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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十九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5–176 段

六卷实五十七篇,此篇统于卷也】

卫恒《四体序》云:“太康元年得汲冢书十余万言,其一卷论楚事者最工。始余以十九篇《周书》字为证,尚微以句读为疑。及阅此,乃知论楚事自为一书,与上周《书》字絶不相▯。余意始洞然自信。又晳传止言篇,而此云‘楚事一卷’,益证篇与卷文义相通,而余説不妄也。”

译六卷实际包含五十七篇,此篇统属于卷】卫恒在《四体序》中说:“太康元年获得汲冢书十余万字,其中一卷论述楚国事迹的最为精妙。起初我凭借十九篇《周书》的文字作为证据,尚且略微对句读有所怀疑。等到阅览了这一卷,才知道论述楚国事迹的自成一书,与上周《书》的文字截然不同。我的见解这才豁然开朗,确信无疑。此外,晳的传注只提及篇,而这里说‘楚事一卷’,更加证明了篇与卷在文义上是相通的,而我的说法并非虚妄。”

汲冢周书》所载《克殷》《度邑》等篇,采于史迁;《时训》《明堂》等篇,録于《礼记》。盖或仲尼删削之余,战国文士缀辑遗亡,益以縦横【大武武称之属】夸诞【世俘王防之属】而成此书。汉《艺文志》七十一篇,注引刘向云:“今存者四十五篇”,则当时脱轶几半。若子长所采,盖存于四十五篇之中者,而其余篇至汲冢之发而复完也。徐氏、杨氏以书不当系汲冢,固失考。李焘以此书汉世已入中秘,其后稍隐;晋时盗发,始出,虽颇得之,而不知此书出于汉世,至汲冢而复完,必余説庶几尽也。然则此书系汲▯,亦可;不系汲冢,亦可;而谓非出于汲冢,则好竒之过矣。王厚伯《王防补传》亦谓此书非至汲冢始出,然不云非出汲冢;自用修删去原文,始有此言。

按《逸周书》共七十篇,汉时仅存四十五篇。今《周书》十卷,其七十篇之目竝存,而缺《程寤》《秦隂》《九政》《九开》《刘法》《文开》《保开》《八繁》《箕子》《耆德》《月令》十一篇之文。所存五十九篇,并后序一篇,共六十篇。盖亦非完书也。

汉书·艺文志》逸《周书》七十一篇,今目共七十篇。宋人谓缺其一,不知并后序一篇,正七十一篇,则汲冢所出,当为汉世所存无疑矣。

刘大谟云:「若度训、命训、常训、文、酌、允、文、大、武等解,而尽谓之《周书》可乎?若和、寤、克、寤、商、誓、度、邑、时训、明堂等解,而尽谓之非《周书》可乎?六经而下,求其文字近古而有裨于性命、道德、文、武、政、教者,恐无以逾于此。此序亦颇尽《周书》得失,因节録之。」

周书》卷首十数篇后序,皆以为文王作,而本解絶无明据,且语与书体不伦,盖战国篹集此书者所作,搀入之,冠于篇首也。至《大武》《武称》等解,尤为乖谬,近于孙呉变诈矣。考《周书》终《太子晋》实当灵王之世,其为周末防士之言,毋惑也。至《大匡》以后,章首率有序词,气俨与诰誓相侔,间小弗纯,或出后人参杂,非春秋下所能也。

大匡解有二,其第十一篇后序以为穆王。按《周书》七十篇,自文王始,至太子晋终,穆王止。祭公《史记》二篇,见第九卷。此书在武王先,当是文王无疑。其第三十二篇亦云《大匡》,则武王之作也。

小明武解,通篇皆韵语,文多竒古,然不类书体,类战国诸子书。大明武解,亦多韵语,凡下字皆叶户韵。

克殷,解《史记》全録所称:武王手太白以麾诸侯,诸侯毕拜,遂揖之。商庻百姓咸俟于郊。羣賔佥进曰:“上天降休!”再拜稽首。武王答拜。盖诸侯毕拜之时,武王方在师旅,未暇答拜。至入商郊,羣賔佥进稽首,武王乃答拜。汲冢之文,自明其答拜者,盖前诸侯及商臣皆在其中。《史记》但言商人再拜,注遂谓武王不应止揖诸侯而答拜商人。盖《史记》固讹,注者亦失考也。

汲冢《世俘》解读者,咸疑诡诞。盖以孟氏所取《武成》不过二三防,而“血流漂杵”,且以为疑,何至如汲冢之甚?乃余即证以孟氏,而知逸书所云不全妄也。孟称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逺之。《世俘》所谓“武王遂征四方,凡怼国九十有九”,则“灭国五十”之说也。其过于孟氏仅半,然未尝曰尽灭,固庻几近之矣。所谓“禽虎二十有二,犀十有二,及麋鹿三千五百”之类,则“驱虎豹犀象”之说也。盖商囿之畜,武王狩猎以祀宗庙,余则驱而逺之矣。以商纣之囿而获麋鹿数千,讵云多耶?至俘馘亿万有余,则战国张大之辞,不必辩也。

文传解》引《夏箴》云:「小人无兼年之食,遇天饥,妻子非其有也;大夫无兼年之食,遇天饥,臣妾舆马非其有也。」注:以夏禹之箴,未必然。夏一代之典,今所存《尚书》者,仅数篇。商周之际,必存者尚多。至仲尼之世,盖寥寥无几矣。

周书》多论纪纲制度,叙事之文极少。克殷数篇外,惟《王防》《职方》二解,皆典则有法。而《王防》杂以怪诞之文,《职方》叙规严整

译《汲冢周书》中所载的《克殷》《度邑》等篇,采自司马迁的《史记》;《时训》《明堂》等篇,录自《礼记》。大概这些篇章有的是孔子删削《尚书》后剩下的,战国时期的文士搜集编缀了散佚的文献,又加上纵横家夸大的言辞(如《大武》《武称》之类)和荒诞的记载(如《世俘》《王防》之类),从而形成了这本书。汉代《艺文志》记载有七十一篇,注引刘向的话说:“现在存世的有四十五篇”,那么当时散失的几乎有一半。如果司马迁所采用的,大概就存在于这四十五篇之中,而其余的篇章直到汲冢发掘后才得以补全。徐氏、杨氏认为这本书不应归属于汲冢出土之物,这显然是考证失误。李焘认为这本书在汉代已进入皇家秘府,后来逐渐隐没;晋代盗墓发掘时,才重新出现,虽然获得了一些,但不知道这本书在汉代已有,直到汲冢发掘后才补全,我的说法大概比较全面。那么,说这本书出自汲冢,也可以;说不出自汲冢,也可以;但说它不是出自汲冢,那就是过于猎奇了。王厚伯在《王防补传》中也说这本书不是等到汲冢发掘才出现的,但他并没有说它不是出自汲冢;自从宋祁删去原文后,才有了这种说法。

按:《逸周书》共有七十篇,汉代仅存四十五篇。现在的《周书》十卷,七十篇的目录都还在,但缺少《程寤》《秦隂》《九政》《九开》《刘法》《文开》《保开》《八繁》《箕子》《耆德》《月令》十一篇的文字。现存五十九篇,加上后序一篇,共六十篇。大概也不是完整的书了。

《汉书·艺文志》记载逸《周书》七十一篇,现在目录共七十篇。宋人说缺少一篇,不知道加上后序一篇,正好是七十一篇,那么汲冢所出的,应当就是汉代所存的,无疑了。

刘大谟说:“如果把《度训》《命训》《常训》《文酌》《允文》《大武》等篇的解释,都称为《周书》,可以吗?如果把《和寤》《克寤》《商誓》《度邑》《时训》《明堂》等篇的解释,都称为不是《周书》,可以吗?六经以下,寻求文字接近古代且对性命、道德、文武政教有裨益的,恐怕没有超过这本书的了。这篇序言也颇为详尽地论述了《周书》的得失,因此节录于此。”

《周书》卷首十几篇的后序,都认为这些篇章是文王所作,但本来的解释完全没有明确的依据,而且语言与《尚书》的文体不协调,大概是战国时期编集这本书的人所作,夹杂其中,放在篇首。至于《大武》《武称》等篇的解释,尤其乖谬,接近孙武、吴起的权谋诈术了。考察《周书》终于《太子晋》,实际上是在周灵王时期,这是周末策士的言论,不要疑惑。至于《大匡》以后,章节开头大都有序词,气势俨然与诰誓相当,偶尔有些不纯,可能是后人参杂进去的,不是春秋以后所能写出的。

《大匡》的解释有两个,其第十一篇的后序认为是穆王所作。按《周书》七十篇,从文王开始,到太子晋结束,穆王为止。祭公的《史记》两篇,见于第九卷。这本书在武王之前,应当是文王无疑。其第三十二篇也说《大匡》,那么是武王所作。

《小明武》的解释,通篇都是韵语,文字多奇古,但不像《尚书》的文体,像战国诸子书。《大明武》的解释,也有很多韵语,凡是下字都押“户”韵。

《克殷》的解释,《史记》全部录用了所说的:武王手持太白旗指挥诸侯,诸侯都拜谢,于是武王向他们作揖。商朝的百姓都等候在郊外。众位宾客一起进言说:“上天降下休美!”再拜叩头。武王答拜。大概诸侯都拜谢的时候,武王还在军中,来不及答拜。等到进入商朝郊外,众位宾客一起叩头,武王才答拜。汲冢的文字,自然明白他答拜的对象,大概前面的诸侯和商朝臣子都在其中。《史记》只说商人再拜,注者于是认为武王不应只向诸侯作揖而向商人答拜。大概《史记》本来就有错误,注者也考证失误了。

汲冢《世俘》的解释,读者都怀疑其诡诞。大概因为孟子所取的《武成》不过两三个片段,而“血流漂杵”,且被认为可疑,何况像汲冢这样严重的呢?但我用孟子的话来证明,就知道逸书所说的不全虚妄。孟子说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驱赶虎豹犀象而远离。《世俘》所说的“武王于是征伐四方,凡敌对的国家九十九个”,就是“灭国五十”的说法。它比孟子的说法多出一半,但并没有说全部灭掉,大概接近事实了。所说的“擒获老虎二十二只,犀牛十二只,以及麋鹿三千五百头”之类,就是“驱赶虎豹犀象”的说法。大概商朝苑囿中的畜养,武王狩猎用来祭祀宗庙,剩下的就驱赶而远离了。用商纣王的苑囿而获得麋鹿数千头,难道说多吗?至于俘虏斩首亿万有余,则是战国时期夸大的言辞,不必辩驳了。

《文传》的解释引用《夏箴》说:“小人没有两年的粮食,遇到天灾饥荒,妻子儿女就不是他的了;大夫没有两年的粮食,遇到天灾饥荒,臣妾车马就不是他的了。”注:用夏禹的箴言,未必确实。夏朝一代的典籍,现在所存的《尚书》,仅有几篇。商周之际,必定存世的还很多。到了孔子的时代,大概寥寥无几了。

《周书》多论述纲纪制度,叙事的文字极少。《克殷》几篇之外,只有《王防》《职方》两篇的解释,都典则有法。而《王防》夹杂怪诞的文字,《职方》叙述规范严整。

,过《王防》。其规模体制,足可置之夏商也。

译(我)翻阅了《王防》一书。它的规模体制,足以把它放在夏、商两代的作品之中。

王防怪鸟竒兽多出入《山海经》,其称区阳以鳖封。鳖封者,若彘,前后有首。孔氏无注。王伯厚补云:「盛▯之记武陵郡西有兽如鹿,前后有头,常以一头食,一头行,然不言名鳖封。」考以《山海经》第七卷,并封在巫咸东,其状如彘,前后皆有首,盖即此物也。

祭公解称祭文公病,穆王访之,作此书。按纪年,祭文公穆王廿一年薨,书当于是岁作。

史记》解,左史戎夫作。《竹书》“穆二十四年,王命戎夫左史作记”。章首所称“皮氏”,乃夏诸侯,灭于殷者【太史公书名,先见于此】

史记》解云:「信不行,义不立,则哲士凌君,政禁而生乱,皮氏以亡。」孔氏注云:「禁信义则乱生,非也。言信义不立,则奸雄之士得乗间以操国柄,君不忿而欲禁之,奸雄必起而为乱,国之所由亡也。」哲士,犹言智士,即狙诈之谓。凡战国、先秦称贤人君子,非必皆盛美之词也。

纪年慎靓王八年,秦公孙爰帅师伐我皮氏,翟章帅众救皮氏,围疾西风。又九年,书城皮氏,皆魏事也。此皮氏或即古皮氏国名,国亡而以为郡邑,苐地名多相类,未可知也。

王伯厚云:「周书、史记篇,穆王召左史戎夫于遂,事之要戒。言皮氏、华氏、夏后、殷商、有虞氏、平林、质沙、三苖、扈氏、义渠、平州、林氏、曲集、有巢、有郐、共工、上衡氏、南氏、有果氏、毕、程氏、阳氏、谷平、阪泉、县宗、▯都、西夏、绩阳,有洛之亡国名,多传记所不载,可以补史氏之缺文【困学纪闻】

阪泉氏用兵无已,诛战不休,徙居至于独鹿,诸侯叛之。阪泉,蚩尤也。孔氏不注【独鹿即涿鹿也】

杨用修跋《汲冢史记解》云:「穆王命史臣戎夫歴陈古之亡国二十八君,以为覆辙而鉴戒之,朔望以闻。又作甫刑之书,以恤民听;祈招之诗,而返国。可谓改过不吝,防豫有渝矣。亦贤矣哉!」司马迁《周纪》不着其事,兹特表出之。

又论无极云:「汲冢周书曰:正人莫如有极,道天莫如无极。道言也,正人有极,谓防其有极,归其有极也。道天无极,谓生物不测,悠久无疆也。」此语甚▯奥,当表出之。然则无极之云,不始周子矣。

洪景卢《容齐二笔》云:汲冢《周书·王防篇》所纪四夷国名颇古奥,兽畜亦竒崛。以肃真为稷真,獩人为秽人,乐浪之夷为良夷,姑蔑为姑妹,东瓯为且瓯,渠搜为渠叟,髙句丽为髙夷。唐太宗时,逺方诸国来朝贡者甚众,服装诡异。颜师古请圗以示后,作《王防圗》,盖取诸此。《汉书》所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毋为权首,将受其咎」,以为《逸周书》,今本无之,然则非全书也。按洪说,《王长公》《周书论》取之,苐以「俘商寳玉亿有百万」为《王防篇》中语,则非盖《世俘解》中语也。

和寤解云:王乃厉翼于尹氏八士,唯固允让,武寤解云:尹氏八士,太师三公,克殷,解云:乃命南宫伯达迁九鼎,三巫乃命南宫忽散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则八士正武王之世与十乱先后造周者,其姓尹氏,其官或太师,或三公,或南宫,克殷在武末年,谓成王时尚近之,而曰宣王者不足信也。

芮良夫解通章俱格言轨论,而词气絶类成宣间,非战国时人笔也。序称芮伯纳王于善,暨执政小臣咸省厥躬,作为此书。按纪年,厉王八年初监谤,芮伯良夫戒百官于朝。书词所云:「民至亿兆,后一而已,寡不敌众,后其危哉。」又云:「贤智箝口,小人鼔舌,为王之患。其惟国人皆与监谤意合。」所谓「尔执政小子惟以贪谀为事,不懃德以备难,茍安爵以毁成,下民胥怨,于足靡措。」正指荣夷公軰至瞆祸翫灾,未知王之所定等语,隐然若预知流彘之事者。《国语》但称良夫谏厉王用荣夷公,而《监谤》独载召公之语,非《竹书纪此几不知所谓矣。

玉佩解及第十卷三解,亦俱不称谁作。文类战国子书,太子晋事甚诡诞。盖战国人以晋早慧而夭,为此说以神之。其文杂以俳谑。金氏以为浅埜不驯,然词气类战国,非汉以后作也。后之言神仙

译王防篇中记载的怪异鸟兽多出自《山海经》,其中提到区阳以鳖封为界。鳖封这种动物,像猪一样,前后都有头。孔颖达没有作注。王应麟补充说:“《盛氏记》记载武陵郡西部有一种野兽像鹿,前后都有头,经常用一个头进食,另一个头行走,但并没有说它的名字叫鳖封。”考证《山海经》第七卷,并封位于巫咸东边,形状像猪,前后都有头,大概就是这个东西。

《祭公解》说:祭文公生病,周穆王去探望他,于是作了这篇书。根据《竹书纪年》,祭文公在穆王二十一年去世,这本书应当是在那一年作的。

《史记》解释说,这是左史戎夫所作。《竹书》记载:“穆王二十四年,周王命令左史戎夫作记。”篇首提到的“皮氏”,是夏朝的诸侯国,被殷商所灭【太史公的书名,最早见于此处】。

《史记》解释说:“诚信不施行,道义不确立,那么明智之士就会凌驾于君主之上,政令禁止反而产生动乱,皮氏因此灭亡。”孔颖达注解说:“禁止诚信道义就会产生动乱,这种说法不对。意思是说,如果诚信道义不确立,那么奸雄之士就会趁机掌握国家大权,君主不愤怒却想要禁止他们,奸雄必定起兵作乱,这就是国家灭亡的原因。”哲士,就是说智士,也就是狡诈的意思。凡是战国、先秦时期所称的贤人君子,不一定都是赞美之词。

《纪年》记载慎靓王八年,秦国公孙爰率领军队攻打我们的皮氏,翟章率领众人救援皮氏,围攻疾西风。又过了九年,魏国在皮氏筑城,这些都是魏国的事。这个皮氏或许就是古皮氏国的名字,国家灭亡后成为郡邑,只是地名多有相似,不能确定。

王应麟说:“《周书》、《史记》篇中,穆王在遂地召见左史戎夫,讲述事情的要点和警戒。文中提到的皮氏、华氏、夏后、殷商、有虞氏、平林、质沙、三苗、扈氏、义渠、平州、林氏、曲集、有巢、有郐、共工、上衡氏、南氏、有果氏、毕、程氏、阳氏、谷平、阪泉、县宗、〇都、西夏、绩阳,这些亡国的名字,大多不见于传记记载,可以补充史书的缺漏【出自《困学纪闻》】。”

阪泉氏用兵没有休止,诛伐征战不停,迁徙居住到了独鹿,诸侯背叛了他。阪泉,就是蚩尤。孔颖达没有作注【独鹿就是涿鹿】。

杨慎跋《汲冢史记解》说:“穆王命令史臣戎夫历数古代二十八位亡国之君,作为覆辙和鉴戒,每月初一和十五向他汇报。又作《甫刑》一书,以体恤百姓、听取民意;作《祈招》之诗,从而返回国都。可以说是不吝惜改正过错,防患于未然有了改变。这也算是贤德了!”司马迁的《周纪》没有记载这件事,这里特别把它表列出来。

又论述无极说:“《汲冢周书》说:端正的人没有比有极更好的,顺应天道没有比无极更好的。道是言语,端正的人有极,是说防范他有极限,回归他有极限。顺应天道无极,是说生物不可测度,悠久没有边界。”这句话非常深奥,应当表列出来。那么无极的说法,并不是从周敦颐开始的。

洪迈《容齐二笔》说:《汲冢周书·王防篇》所记载的四夷国名颇为古奥,兽畜也很奇特。把肃真当作稷真,獩人当作秽人,乐浪的夷人当作良夷,姑蔑当作姑妹,东瓯当作且瓯,渠搜当作渠叟,高句丽当作高夷。唐太宗时,远方各国来朝贡的很多,服装奇异。颜师古请求画图给皇后看,作了《王防图》,大概取自于此。《汉书》所引用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毋为权首,将受其咎”,认为是《逸周书》,现在版本中没有,那么就不是全书了。按照洪迈的说法,《王长公》《周书论》采用了它,只是把“俘商宝玉亿有百万”当作《王防篇》中的话,则不对,这大概是《世俘解》中的话。

《和寤解》说:周王于是严厉告诫尹氏八士,只有坚固诚信谦让。《武寤解》说:尹氏八士,太师三公,攻克殷商。《解》说:于是命令南宫伯达迁移九鼎,三巫于是命令南宫忽散发鹿台的财物,钜桥的粮食,那么八士正是武王时代与十乱先后辅佐周朝的人,他们的姓氏是尹氏,他们的官职或者是太师,或者是三公,或者是南宫,攻克殷商在武王末年,说成王时还亲近他们,而说是宣王则不足信。

《芮良夫解》全篇都是格言轨论,而词气极像成王、宣王年间,不是战国时人的笔法。序言说芮伯引导周王向善,以及执政的小臣都反省自身,作了这本书。根据《纪年》,厉王八年初开始监谤,芮伯良夫在朝廷上告诫百官。书中词语所说:“百姓达到亿兆,君主只有一个而已,寡不敌众,君主危险啊。”又说:“贤智之人闭口不言,小人鼓动舌头,成为君主的祸患。这大概与国人皆与监谤的意思相合。”所谓“你们执政的小子只以贪婪谄媚为事,不勤修德行以预备灾难,苟且安于爵位而毁坏成就,下民都怨恨,无处容身。”正是指荣夷公等人至瞆祸玩灾,不知道君主所定的等语,隐约好像预知流彘之事。《国语》只说良夫劝谏厉王任用荣夷公,而《监谤》只记载召公的话,如果不是《竹书》记载这些,几乎不知道所谓的是什么了。

《玉佩解》及第十卷三解,也都不称是谁所作。文体类似战国子书,太子晋的事非常诡异荒诞。大概是战国人因为晋早慧而夭折,为此说以神化他。其文夹杂俳谑。金氏认为浅薄不驯,但词气类似战国,不是汉以后作的。后之言神仙

者,复以上賔之说,展转傅合,而浮丘、广成夤縁而入,不可胜纪矣。《国语》记晋谏灵王壅谷洛,诚絶世之识,使得位中兴之绩,讵数周宣而竟夭,此天之弗造周也。叔向讽平公反侵地,而师旷以防止之,果尔,瞽人亦可诛哉。

译这些人,又拿上宾的说法,辗转附会,致使浮丘、广成等人也攀附牵连而入,多得无法尽数记载。《国语》记载晋国劝谏周灵王堵塞谷水、洛水,确实是超绝世人的见识,如果让他得位,成就中兴的功业,难道还要数周宣王吗?然而他最终早逝,这是上天不助周朝啊。叔向讽谏晋平公归还侵占的土地,而师旷却以“防止”为由加以阻止,果真如此,那盲人师旷也是可诛杀的了。

殷祝解,孔晁注,谓不然。其说诚迂,然亦有所本。《竹书》纪桀放后二十年,乃死于亭山。汤禁民歌舞,盖犹以故君礼之也。其让于诸侯,或有然者,岂遽自即天位哉?

度邑篇》《史记》但取一二简,余俱不同。夷羊在牧,徐广注:“夷羊,怪物也。”按《竹书》:纣四十八年,夷羊见。盖羵羊、商羊之类,《史记》讹为麋鹿在牧。杨用修遂以“鹿台”等事实之,殊自可笑。《竹书》甚明,而注《史记》者皆不引,疎略甚矣。陈晦伯正杨,据“发鹿台之财”等语以辟用修,然亦不引《竹书》。夫《纪年》《周书》仝出汲冢,二事絶可互证,而沈约、孔晁注俱弗及他书,尚何怪哉【以上《周书】

穆天子传》诸家皆称六卷,余读之,前五卷皆纪穆王行游,第六卷独叙王▯盛姬事,文实出一人手,而体制不类,为疑。及读束晳《传》,载《穆天子传》五篇,而盛姬自为一篇,乃知本非一书,以穆王附合耳。

穆王欲肆其心,使天下皆有车辙马迹,致徐夷作乱,几失成周。然太子晋称周无道者四君,曰夷、厉、幽、宣,而弗及穆,何也?考之汲冢诸书,穆王覩周制之衰,则询祭祖,求谠言,感克艰之训,则命戎夫作史记,歌黄竹之诗,以防徒御,纳祈招之谏,以戒淫心。其乐善喜闻,恒如弗及,享国百年,卒以令终,宜也。

穆天子传》序所称穆王游行天下,惟七萃之士従焉,非如秦汉之君千乗万骑,空国而出。其见西王母登昆仑,渉▯圃,皆以极其游观之迹,非如秦汉之君封泰山,禅梁父,期羡门、安期之属,求仙药以冀长生也。自始皇、武帝好言神仙,一时术流方士张大其说,文士又従和之,遂以穆王为厉阶戎首,而不知《穆天子传》所记山川草木鸟兽,皆耳目所有,如《山海经》怪诞之文,百无一二也。今稍列其大者于篇。

穆天子传》文絶类《山海经》,而事实大不仝。自景纯取《山海经》以注《穆天子》,而《穆天子传》残缺不易读。好古之士,率先熟《山海经》胷中,骤读《穆天子》,而景纯之注又分列其下,故只以为仝而弗以为异。试寻其本文覈之,则二书之旨有天壤之悬者矣。

山海经》称西王母豹尾虎齿,当与人类殊别。考《穆天子传》云:天子賔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謡,天子执白圭、▯璧及献锦组百纯,组三百。西王母再拜受之,则西王母服食语言,絶与常人无异,竝无所谓豹尾虎齿之象也。《山海经》偏好语怪,所记人物率禽兽其形以骇庸俗,独王母幸免深文,然犹异之,以虎齿益之以豹尾,甚矣其无稽也。《竹书》纪虞舜九年,西王母来朝献白玉环玦,则西王母不始见于周时。庄、列俱言西王母,亦不言其诡形。惟司马相如《大人赋》有豹尾虎齿之说,盖据《山海经》耳。乃《山海经》则何所据哉?因读《穆天子传》,漫识此为西华解嘲,倘大荒之外果有其人,当命三鸟使邀不佞,阆风之顶浮大白三百,赏余知言也【列子》周穆一段化人外全节,此传之文。庄言西王母坐乎少广,此后世长生之说所本与】

壬申,天子西征。甲戌,至赤乌氏。赤乌之人献酒食、马、牛、羊、穄、麦。天子乃赐赤乌之人黄金贝带。赤乌之人献好女于天子,列为嬖人。辛巳,入于曹奴。曹奴之人戏觞天子于洋水之上。天子乃赐曹奴之人黄金贝带,戏乃膜拜而受。丁酉,天子西征,至于▯韩氏。▯韩之人无鳬,乃献良马、牛、羊、穄、麦。天子乃赐之黄金银罂贝带,无鳬乃膜拜而受。甲子,天子賔于西王母,好献锦绮百纯、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观此文前后序西王母事,与赤乌诸人无大异,余尝疑为异域君长也。

离骚、南华竝有河伯之文,然皆寓言也。山海经以竹书所谓河伯当之,于是冯夷。易曰氷夷,博物志又以人首鱼身拟之,遂益诞谩无稽据。竹书河伯自为诸侯,而冯夷为诸侯姓名,余别有辩。而传载河宗伯夭尤详,盖穆王登舂山观昆仑▯圃,皆伯夭为之前▯。又乗穆王副车,驰驱千里,使其果人首鱼身,

译殷祝篇,孔晁作注,认为并非如此。这种说法确实迂腐,但也有一定的依据。《竹书纪年》记载,夏桀被放逐后二十年,才死在亭山。商汤禁止百姓歌舞,大概还是按照对待旧君礼仪来对待他。他向诸侯谦让,或许有这种情况,难道会立刻自己登上天子之位吗?

《度邑》篇,《史记》只选取了一两条简文,其余都与《竹书》不同。夷羊在牧场出现,徐广注解说:“夷羊,是怪物。”查考《竹书纪年》:商纣王四十八年,夷羊出现。大概是羵羊、商羊之类,《史记》误写为麋鹿在牧场。杨慎于是用“鹿台”等事实来证实,实在可笑。《竹书纪年》记载得很明白,而注释《史记》的人都不引用,疏漏太严重了。陈晦伯纠正杨慎,依据“散发鹿台的财物”等话语来驳斥杨慎,但也未引用《竹书纪年》。《纪年》和《周书》都出自汲冢,这两件事完全可以互相印证,而沈约、孔晁的注释都不涉及其他书籍,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以上关于《周书》】

《穆天子传》各家都说是六卷,我读它,前五卷都记载穆王出行游历,第六卷单独叙述穆王与盛姬的事,文字确实出自一人之手,但体制风格不同,因此产生怀疑。等到读束晳的《序传》,记载《穆天子传》有五篇,而盛姬自为一篇,才知道原本不是一本书,是因为附会穆王才合在一起的。

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心意,使天下都有车辙马迹,导致徐夷作乱,几乎失去成周。然而太子晋称周朝无道的四位君主,说是夷王、厉王、幽王、宣王,却没有提到穆王,为什么呢?查考汲冢中的各种书籍,穆王看到周朝制度的衰败,就询问祭祖,寻求正直的言论,感念《克艰》的训诫,就命令戎夫作史记,作《黄竹》之诗,以防备仆从车夫,采纳《祈招》的劝谏,以警戒淫逸之心。他喜欢善言,乐于听取,常常像赶不上一样,在位百年,最终得以善终,是适宜的。

《穆天子传》序中所说的穆王游历天下,只有七萃之士跟随,不像秦汉的君主那样千乘万骑,倾尽全国而出。他见到西王母,登上昆仑,涉足悬圃,都是为了穷尽游观的足迹,不像秦汉的君主封禅泰山、梁父,期望羡门、安期之类的人,寻求仙药以希望长生。自从秦始皇、汉武帝喜好谈论神仙,一时的方士夸大其说,文人又附和,于是把穆王当作祸乱的开端,却不知道《穆天子传》所记载的山川草木鸟兽,都是耳目所见的,像《山海经》那样怪诞的文字,百中无一二。现在稍微列举其中主要的在篇中。

《穆天子传》文字极像《山海经》,但事实大不相同。自从郭璞取《山海经》来注释《穆天子传》,而《穆天子传》残缺不易读。好古之士,率先熟读《山海经》于胸中,突然读《穆天子传》,而郭璞的注释又分列在下面,所以只认为相同而不认为不同。试着寻找原文核实,那么两本书的宗旨有天壤之别了。

《山海经》称西王母有豹尾虎齿,应当与人类截然不同。查考《穆天子传》说:天子在西王母那里做客,在瑶池之上饮酒。西王母为天子唱歌,天子拿着白圭、苍璧以及献上锦缎百纯、丝带三百纯。西王母再拜接受,那么西王母服食语言,与常人毫无差异,并没有所谓豹尾虎齿的形象。《山海经》偏好谈论怪异,所记载的人物大多像禽兽那样形状以惊吓庸俗之人,唯独西王母幸免于深文周纳,然而还是把她写得奇异,用虎齿加上豹尾,太没有根据了。《竹书纪年》记载虞舜九年,西王母来朝献白玉环玦,那么西王母不是从周朝才开始出现的。庄子、列子都谈论西王母,也不说她的奇异形状。只有司马相如《大人赋》有豹尾虎齿的说法,大概是依据《山海经》罢了。那么《山海经》又依据什么呢?因为读《穆天子传》,随便记下这个作为对西华(西王母)的解嘲,倘若大荒之外果然有这样的人,应当命令三鸟使者邀请我,在阆风山顶浮一大白三百杯,奖赏我知言【《列子》周穆王一段化人之外全节,此传之文。庄子说西王母坐在少广,这是后世长生说的本源吗】

壬申日,天子向西征伐。甲戌日,到达赤乌氏。赤乌的人进献酒食、马、牛、羊、穄、麦。天子于是赐给赤乌的人黄金贝带。赤乌的人进献美女给天子,列为宠爱的人。辛巳日,进入曹奴。曹奴的人在洋水之上戏酒天子。天子于是赐给曹奴的人黄金贝带,戏于是膜拜接受。丁酉日,天子向西征伐,到达𩔌韩氏。𩔌韩的人无鳬,于是进献良马、牛、羊、穄、麦。天子于是赐给他黄金银罂贝带,无鳬于是膜拜接受。甲子日,天子在西王母那里做客,进献锦缎百纯、丝带三百纯。西王母再拜接受。看这篇文章前后叙述西王母的事,与赤乌等人没有大差异,我曾经怀疑是异域君长。

《离骚》、《南华》都有河伯的文字,但都是寓言。《山海经》用《竹书》所说的河伯来对应,于是冯夷。《易经》说冰夷,《博物志》又用人首鱼身来比拟,于是更加荒诞无稽。《竹书》中的河伯自为诸侯,而冯夷为诸侯姓名,我另有辩驳。而《传》记载河宗伯夭尤其详细,大概穆王登舂山观昆仑悬圃,都是伯夭在前面引导。又乘坐穆王的副车,驰骋千里,如果他果真是人首鱼身,

穆王将畏避不暇,而能与之仝载极西土而后返耶?传称伯夭为河伯之孙,盖冯夷之后世为诸侯,以职河任者,于离骚、南华之河伯迥不侔也【穆天子作无夷,则竹书冯当如字;山海经作氷夷,盖误以冯作凭音也】

译周穆王尚且唯恐躲避不及,难道还能与河伯同乘一辆车到达极西之地然后返回吗?传说伯夭是河伯的孙子,大概是冯夷的后代成为诸侯,因主管河务而被称为河伯,这与《离骚》、《南华经》中的河伯截然不同【《穆天子传》中没有“夷”字,那么《竹书纪年》中的“冯”应当读作本字;《山海经》写作“氷夷”,大概是误将“冯”当作“凭”的读音了】

天子之马,走千里;天子之狗,走百里。鹳鸡飞八百里,野马走五百里,卭卭距虚走百里【余狻猊、麋鹿等缺文不载】传载天子犬马鸟兽,不过如此。不惟视山海之怪,迥不相伦。即如王防所记,九尾之狐,两首之彘,比翼之鸟,亦絶未见。孰谓《穆天子传》怪诞哉!

天子之犬走百里,执虎豹。景纯但注云:「筋力猛壮。」余考《周书》王防渠搜以防犬,防犬者,露犬也,能飞食虎豹。孔晁注:「渠搜,西戎别名。」是时天子方西征,至于伯夭之邦,盖即此犬也。

黒水之阿,爰有埜麦,爰有答堇。西膜之所谓木禾,嘉谷生之,草木硕美。天子于是取嘉禾以归,树于中国。珠泽之薮,爰有萑苇、莞蒲、茅萯、蒹葽。右传所纪草木,或中国所有,或中国所无,然皆五谷百卉之类,非如若木、扶桑、蟠桃、仙树之属也【仙树见《酉阳杂俎】

天子之珤玉,果璇珠,烛银,黄金之膏。爰有采石之山,重□氏之所守。曰枝斯,璿瑰,▯瑶,琅玕,玲□□□,玗琪□尾。右传所纪寳玉竒石,虽其名字瓌异,然亦非所谓怪若醒酒石、如意珠也。

辛酉,天子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癸亥,天子具蠲斋牲牷,以禋昆仑之丘。甲子,天子北征,舍于珠泽,以钓于流水。珠泽之薮,方三十里。按传纪,昆仑珠泽如此,初不言其髙广几何,止言黄帝之宫,竝无所谓绛阙琼楼者。自《淮南子》谓昆仑去地一万一千里,旁有四百四十门。神仙家又以绛阙琼楼傅之,而昆仑遂为怪诞之祖。不知穆天子所纪昆仑,不过衡岱属耳,何诡异之有哉?

丁卯,天子北升于舂山之上,以望四埜。是惟天下之髙山也。舂山之泽,清水出泉,温和无风。先王所谓县圃,百兽之所聚也,飞鸟之所栖也。爰有兽,食虎豹如麋。爰有赤豹、白虎、熊罴、豺狼、野马、野牛、山羊、野豕。爰有青雕、白鸟、执犬、羊食豕鹿。天子五日观于舂山之上,乃为铭迹于县圃,以诏来世。按舂山之名,后世不甚传,而县圃神仙家所盛依托,以为数倍昆仑。据此先王所谓县圃之文,不过如秦汉所谓上林、长杨所记鸟兽,虽众皆人世所尝有,求如《山海经》九首八足食人之怪,固无一也。则二书讵可同日语哉【舂山,《山海经》作钟山,见景纯注】

传本五卷,前四卷叙穆王自宗周瀍水以西,至于阳纡之山,歴西夏珠余,以至昆仑之丘,皆竝河以行,而河宗伯夭为之前▯,至于昆仑而止,实后世河源之说也。又自舂山以西至赤乌氏,自羣玉之山至西王母之邦,虽中有东南北之文,皆就西方言之,则穆王所歴名山絶境,靡非西方也。北苐载旷原之埜,飞鸟解羽,而东南絶不言,盖东南皆海,穆王乗八骏,日行千里,势固不得极东南之境也。

第五卷所纪游行,皆中国四封,非大荒之外也。诸侯载于传,许男、祭公、霍侯,其诗则《黄竹》《黄泽》,而逢公之筮止,薮泽苍苍,五句余缺文不可读,而两与隐士井公博,亦竒事也。

周天子好文者,盖亡过穆王。东夏之吟,仅二十余字,而敦大鸿逺,居然万乗气象。自虞氏卿云之后,未见有若斯者也。县圃、弇山,皆勒铭记,惜其文遂弗传。至读书菞丘,暴书羽林,雅事翛然可想。三代前风流髙韵,似少其伦。徒以好逰世,列于秦皇汉武,而卢敖尚平,顾以此取。后世称富贵贫贱,其重诚各有在哉。

賔退録云:「穆天子传八骏之名,一曰赤骥,二曰盗骊,三曰白义,四曰逾轮,五曰山子,六曰渠黄,七曰骅驑,八曰騄耳。」王子年《拾遗记载穆王御八龙之骏一名絶地,二名飜羽,三名奔霄,四名超影,五名逾辉六名飞光,七名腾雾八名挟翼。」二说不同,未知何书为当按赵与时以二说互异为疑,非也。《传中八骏之名已见引于列子》,况拾遗记王嘉所载皆一时私意,诡撰,曷足征哉?

穆天子传》八骏名义仝字异者,骅骝作□骝,赤骥作赤▯,白义作白▯。盖亦注者因上一字防意解之,非本识其字也。

传四卷云:「癸酉,天子命驾八骏之乗,右服□骝,

译天子的马,能日行千里;天子的狗,能日行百里。鹳鸡能飞八百里,野马能跑五百里,卭卭距虚能跑百里【其余如狻猊、麋鹿等因缺文而未记载】。传记中记载天子的犬马鸟兽,不过如此。不仅与《山海经》中的怪异事物截然不同,即使像王防所记载的九尾狐、两头猪、比翼鸟,也从未见过。谁说《穆天子传》怪诞呢!

天子的狗能跑百里,能捕捉虎豹。郭璞只注释说:“筋力猛壮。”我考证《周书》,王防用渠搜的防犬,防犬就是露犬,能飞食虎豹。孔晁注释:“渠搜,是西戎的别名。”当时天子正西征,到达伯夭的国家,大概就是指这种狗。

黑水之滨,那里有野麦,那里有答堇。西膜所说的木禾,嘉谷生长在那里,草木硕大美好。天子于是取嘉禾带回,种植在中国。珠泽的沼泽,那里有萑苇、莞蒲、茅萯、蒹葭。右边传记所记载的草木,有的中国有,有的中国没有,但都是五谷百卉之类,不像若木、扶桑、蟠桃、仙树之类【仙树见于《酉阳杂俎》】。

天子的珤玉,果璇珠,烛银,黄金之膏。那里有采石之山,由重□氏守护。有枝斯,璿瑰,〇瑶,琅玕,玲□□□,玗琪□尾。右边传记所记载的宝玉奇石,虽然名字瑰丽奇异,但也不是所谓怪异的醒酒石、如意珠之类。

辛酉日,天子登上昆仑之丘,以观看黄帝之宫。癸亥日,天子备齐洁净的牺牲,以在昆仑之丘祭祀。甲子日,天子北征,驻扎在珠泽,在流水中钓鱼。珠泽的沼泽,方圆三十里。根据传记记载,昆仑珠泽如此,起初不说它高广多少,只说黄帝之宫,并没有所谓绛阙琼楼。自从《淮南子》说昆仑离地一万一千里,旁边有四百四十门。神仙家又用绛阙琼楼附会它,于是昆仑就成为怪诞的始祖。不知道穆天子所记载的昆仑,不过是衡山、泰山之类,有什么诡异的呢?

丁卯日,天子北升舂山之上,以眺望四野。这是天下的高山。舂山的沼泽,清水涌出泉水,温和无风。先王所说的县圃,百兽聚集的地方,飞鸟栖息的地方。那里有兽,吃虎豹像吃麋鹿一样。那里有赤豹、白虎、熊罴、豺狼、野马、野牛、山羊、野猪。那里有青雕、白鸟、执犬、羊食豕鹿。天子在舂山上观赏五天,于是在县圃刻下铭文,以昭告后世。根据舂山之名,后世不很流传,而县圃被神仙家盛加依托,认为比昆仑高数倍。根据先王所说县圃的文字,不过是像秦汉所说的上林、长杨所记载的鸟兽,虽然众多都是人世所曾有,求如《山海经》九首八足食人之怪,固然没有一个。那么这两本书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舂山,《山海经》作钟山,见郭璞注】

传记原本五卷,前四卷叙述穆王从宗周瀍水以西,到阳纡之山,经过西夏珠余,直到昆仑之丘,都沿着黄河而行,而河宗伯夭在前面引导,到昆仑为止,实在是后世河源之说。又自舂山以西到赤乌氏,自群玉之山到西王母之邦,虽然中间有东南北的文字,都是就西方而言,那么穆王所经历的名山绝境,没有不是西方的。北方只记载旷原之野,飞鸟解羽,而东南绝口不提,大概东南都是海,穆王乘八骏,日行千里,势固不能穷尽东南之境。

第五卷所记载的游行,都是中国四境之内,不是大荒之外。诸侯记载在传记中,许男、祭公、霍侯,其诗则是《黄竹》《黄泽》,而逢公的筮止,薮泽苍苍,五句余缺文不可读,而两次与隐士井公博戏,也是奇事。

周天子好文者,大概没有超过穆王的。东夏之吟,仅二十余字,而敦大鸿远,居然有万乘气象。自虞氏卿云之后,未见有如此者。县圃、弇山,都刻下铭文,可惜其文遂不传。至于读书菞丘,暴书羽林,雅事翛然可想。三代前风流高韵,似乎少有其伦。只因为好游世,列于秦皇汉武,而卢敖尚平,顾以此取。后世称富贵贫贱,其重诚各有在哉。

《宾退录》说:“《穆天子传》八骏之名,一曰赤骥,二曰盗骊,三曰白义,四曰逾轮,五曰山子,六曰渠黄,七曰骅驑,八曰騄耳。”王子年《拾遗记》记载穆王御八龙之骏,一名绝地,二名翻羽,三名奔霄,四名超影,五名逾辉,六名飞光,七名腾雾,八名挟翼。”两说不同,未知何书为当。按赵与时以两说互异为疑,非也。《传》中八骏之名已见引于《列子》,况且《拾遗记》王嘉所载皆一时私意,诡撰,何足征哉?

《穆天子传》八骏名义同字异者,骅骝作□骝,赤骥作赤〇,白义作白〇。大概也是注者因上一字防意解之,非本识其字也。

传四卷说:“癸酉,天子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骝,

而左騄耳;右骖赤▯,而左白▯。天子主车,造父为御,□□为右。次车之乗,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右盗骊,而左山子。柏夭主车,叅百为御,奔戎为右。天子乃遂东南翔行,驰驱千里。」云云。按此文,则八骏或驾二车,不专为天子乗,而其日行千里,盖亦有时而然,非每日必行千里也【李商隐诗「八骏日行三万里」,乃诗人信笔之语,不足证也】

译左边是騄耳;右边是赤骖,左边是白骖。天子乘坐主车,造父担任御手,某某担任车右。次车的乘员,右边是渠黄,左边是逾轮;右边是盗骊,左边是山子。柏夭乘坐主车,参百担任御手,奔戎担任车右。天子于是向东南方向翔行,驰骋千里。”等等。根据这段文字,八匹骏马或许牵引两辆车,并非专为天子一人乘坐,而它们日行千里,大概也是偶尔如此,并非每天必定能行千里【李商隐诗句“八骏日行三万里”,乃是诗人信手拈来之语,不足以作为证据】

天子自西王母之山还归,丌世民作忧以吟曰:「比徂西土,爰居其野,虎豹为羣于【与乌通】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天子大命而不可称。顾世民之恩,流涕芔殒。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此亦周诗词义,颇古而杂有书体,不若《白云在天》二章▯逺简奥意,中间必有脱误。按景纯《山海经》注引《白云》二章俱合,而此章独云:「徂彼西土,爰居其所,虎豹为羣,鸟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将去予。吹笙鼔簧【下三句仝】此或景纯以其脱误稍为稳括,故不甚类也。

辛夘,天子北征。癸巳,至于羣玉之山。山阿平,无险四辙,中绳。先王之所谓防府。郭注云:「古帝以为藏书之府,所谓藏之名山者也。」按圗经云:「穆王藏异书于大酉、小酉二山。」而本传不载,岂即此地与?

秦汉间称玉多以双,淳于髠白璧十双,张良献项王白璧一双,此类甚众。然《穆天子传》癸巳升于羣玉之山,天子乃载玉万只。注:只,玉为防,见《左氏传》,则玉亦可言只也。又天子嘉之,赐以佩玉一只,柏夭稽首再拜,送天子至于剻人。苐他书少用此字【以上《穆天子传】

六卷载淑人盛姬▯哭事,非穆天子本书,后人以其文出一手,且穆王事故,附之。据録,姬盛柏之子也,従王东征于泽中,得寒疾死,乃殡于谷丘之庙,以伊扈为丧宗,叔防为防主,大陈哭▯之礼,盖后世所未有也。盛姬以殇卒,又妃妾之属,而穆王为之极哀尽慕,亦过于用情矣。其文疑于太侈,然晋史所载,西凉吕篹宠姬死,篹至为行斩衰之服,其既殡犹出诸棺与仝寝且合焉,宇宙之异,顾有若此甚者,则穆王之事,又特其小小耳。兹篇独寡脱简,而文极赡缛有法,可观三代前叙事之详,无若此者,然颇为小说滥觞矣。

穆天子传》二卷,天子饮于温山,考鸟。郭注引《纪年》云:「穆王见西王母,止之曰:有鸟▯人。」今《纪年》无此语,且与《竹书》文体大不同。又王长公谓景纯注「弇山」为「弇兹」,非是。余意此注大率非景纯笔也。又注「六师之人至于旷原」,引《纪年》云:「王北征流沙,积羽千里。」按此语乃沈约引他书为注者,景纯在沈前,何従见之?益知此注之伪,不待言也。然沈注,余亦疑伪;而孔晁注《周书》尤浅陋。余尝疑三注皆伪也【景纯本传有《穆天子注,盖元注已亡,后人补之,不然胡视《山海经》霄壤也】

黄伯思跋汲冢师春云:「按晋太康二年,汲郡民不凖盗发魏襄王冢,得古竹书,凡七十五篇。晋征南将军杜预云:『别有一▯纯集左氏传卜筮事,上下次第及其文义,皆与左传同,名曰师春。』师春似是钞集人名也。今观中秘所藏师春,乃与预说全异。预云纯集卜筮事,而此乃记诸国世次及十二公嵗星所在,并律吕諡法等,末乃书易象变卦,又非专载左氏传卜筮事。繇是知此非预所见师春之全也。然预记汲冢他书中有《易隂阳说》,而无彖系,又有《纪年》,记三代并晋魏事。疑今师春盖后人杂钞《纪年》篇耳。然预云《纪年》起自夏商周,而此自唐虞以降皆録之。预云《纪年》皆三代王事,无诸国别,而此皆有诸国。预云《纪年》特记晋国,起殇叔次文侯昭侯,而此记晋国世次自唐叔始。是三者又与《纪年》异矣。及观其纪岁星事,有杜征南洞晓隂阳之语,繇是知此书亦西晋人集録,而未必尽出汲冢也。」以上俱黄跋《师春》语,与《通考》陈氏说同。然《纪年》即今冠以竹书者,而黄以《师春》当之,亦大卤莽也。陈氏说并録下方。

端临《通考》有《汲冢师春》一卷。陈氏曰:晋汲郡魏安厘王冢所得古简,杜预得其纪年,知其魏国史记,以考证《春秋》,别有一卷,纯集疏《左氏传》卜筮事,上下次第及其文义,皆与《左传》同,名曰《师春》,似是抄集者人名也。今此书首叙周及诸国世系,又论分野律吕为图,又杂録諡法卦变,与杜预所言纯集卜筮者不同,似非当时本书也。

汲冢三书,大率衰周

译天子从西王母之山返回,丌世民忧愁地吟唱道:“前往西土,居住荒野,虎豹成群,与鸟鹊共处。美好的天命不改变,我唯有承受天子的大命而不可推辞。顾念世民的恩德,流泪如雨。吹笙鼓簧,心中飞翔。世民之子,是天的期望。”这也是周诗的辞义,颇为古朴且夹杂有《尚书》的文体,不如《白云在天》两章深远简奥,中间必有脱漏错误。按照郭璞《山海经》注引《白云》两章都符合,而此章却说:“前往那西土,居住在那里,虎豹成群,鸟鹊共处。美好的天命不改变,我唯有帝女。那是什么世民?又将离开我。吹笙鼓簧。”这三句相同,这可能是郭璞因为脱漏错误稍作删改,所以不太相似。

辛夘日,天子北征。癸巳日,到达群玉之山。山势平缓,没有险阻,四面车辙,居中如绳。先王所说的防府。郭注说:“古代帝王把它作为藏书的府库,所谓藏之名山。”按照图经说:“穆王把异书藏在大酉、小酉两座山。”而本传不记载,难道就是此地吗?

秦汉间称玉多以双,淳于髡白璧十双,张良献项王白璧一双,这类很多。然而《穆天子传》癸巳日登上群玉之山,天子于是装载玉万只。注:只,玉为防,见《左氏传》,那么玉也可以说只。又天子嘉奖他,赐给佩玉一只,柏夭稽首再拜,送天子到剻人。其他书少用此字。

六卷记载淑人盛姬哭事,不是穆天子本书,后人因为文出一手,且是穆王事故,附之。据录,姬是盛柏之子,跟随王东征于泽中,得寒疾死,于是殡于谷丘之庙,以伊扈为丧宗,叔防为防主,大陈哭之礼,大概是后世所未有的。盛姬以殇卒,又是妃妾之属,而穆王为她极哀尽慕,也过于用情了。其文疑于太侈,然而晋史所载,西凉吕篹宠姬死,篹至为行斩衰之服,其既殡犹出诸棺与仝寝且合焉,宇宙之异,顾有若此甚者,那么穆王之事,又特其小小耳。此篇独寡脱简,而文极赡缛有法,可观三代前叙事之详,无若此者,然而颇为小说滥觞矣。

《穆天子传》二卷,天子饮于温山,考鸟。郭注引《纪年》说:“穆王见西王母,止之曰:有鸟人。”现在《纪年》无此语,且与《竹书》文体大不同。又王长公说郭璞注“弇山”为“弇兹”,不对。我意此注大率非郭璞笔也。又注“六师之人至于旷原”,引《纪年》说:“王北征流沙,积羽千里。”按照此语乃是沈约引他书为注者,郭璞在沈前,何从见之?更加知道此注之伪,不待言也。然而沈注,我也疑伪;而孔晁注《周书》尤浅陋。我尝疑三注皆伪也。郭璞本传有《穆天子注》,盖元注已亡,后人补之,不然胡视《山海经》霄壤也。

黄伯思跋汲冢师春说:“按照晋太康二年,汲郡民不准盗发魏襄王冢,得古竹书,凡七十五篇。晋征南将军杜预说:‘别有一纯集左氏传卜筮事,上下次第及其文义,皆与左传同,名曰师春。’师春似是钞集人名也。现在看内府所藏师春,乃与预说全异。预说纯集卜筮事,而此乃记诸国世次及十二公岁星所在,并律吕谥法等,末乃书易象变卦,又非专载左氏传卜筮事。由此知道此非预所见师春之全也。然而预记汲冢他书中有《易阴阳说》,而无彖系,又有《纪年》,记三代并晋魏事。疑今师春盖后人杂钞《纪年》篇耳。然而预说《纪年》起自夏商周,而此自唐虞以降皆录之。预说《纪年》皆三代王事,无诸国别,而此皆有诸国。预说《纪年》特记晋国,起殇叔次文侯昭侯,而此记晋国世次自唐叔始。是三者又与《纪年》异矣。及观其纪岁星事,有杜征南洞晓阴阳之语,由此知道此书亦西晋人集录,而未必尽出汲冢也。”以上俱黄跋《师春》语,与《通考》陈氏说同。然而《纪年》即今冠以竹书者,而黄以《师春》当之,亦大卤莽也。陈氏说并录下方。

端临《通考》有《汲冢师春》一卷。陈氏说:晋汲郡魏安厘王冢所得古简,杜预得其纪年,知其魏国史记,以考证《春秋》,别有一卷,纯集疏《左氏传》卜筮事,上下次第及其文义,皆与《左传》同,名曰《师春》,似是抄集者人名也。现在此书首叙周及诸国世系,又论分野律吕为图,又杂录谥法卦变,与杜预所言纯集卜筮者不同,似非当时本书也。

汲冢三书,大率衰周

之撰。《周书》有《太子晋解》《纪年》终愼靓王。惟穆天子,当是东迁前作。列御冦尝引,可知。

译(《穆天子传》)的撰作。《周书》中有《太子晋解》,《竹书纪年》终结于慎靓王。只有《穆天子传》,应当是东迁之前所作。列御寇曾经引用过,由此可知。

春秋战国殉▯之风大行,秦穆公号贤主,而杀三良,余可概已。至始皇穿冢骊山,珠玑寳玉,穷极人代。唐太宗独以兰亭髙出千古矣,然孰与魏襄王之竹简也?襄王即孟子所谓不似人君者,而冢中独竹简数十车,古噐一二,他服玩琛怪无闻焉。即世传三书,无论如大易系辞,或烬于秦火,而出于冢中,则襄王竹简岂不与孔壁仝功哉?当战国纷争,雅尚有如若人,诚未易者,廼世率置之弗道,故余为一言于篇末云耳。

王伯厚《困学纪闻》引《皇览·冢墓记》云:「汉明帝时,公卿大夫诸儒八十余人论五经误失,符节令宋元上言:『秦昭王与吕不韦好书,皆以书▯。王至尊,不韦久贵,冢皆以黄膓题凑,处地髙燥未坏。臣愿发昭王、不韦冢,视未烧诗书。』」伯厚诮汉儒欲发冢以求诗书,其陋至此。余谓使汉之人主能用此言,发二冢以求遗经,而改▯之,俾先王典籍日揭于煨烬之后,奚而弗可?当时二冢必存无恙,故以为言,亦可见先秦之世有以书为殉者。至晋而襄冢竹书竟出,惜不能用云。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

  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九

  明 胡应麟 撰

  二酉缀遗上

世率以二酉为藏书之府,而不详所出。按《洞天福地志》第二十六,大酉山洞,周廻一百里,名大酉华妙之天,而不言藏书。盛▯之《荆州记》:「小酉山上石穴中有书千卷,秦人尝于此学,因留之。」湘东王赋「访酉阳之逸典」,是也。据此,则大小酉皆当在楚中。《一统志》:「楚辰州有大酉山、小酉山,其说正据二书。」第《洞天福地志》既不言小酉,《荆州记》又无大酉之文。且秦方烧经籍、坑儒生,桃源避世,至晋才通,安得藏书小酉之穴耶?葢楚中或别有兹山,而好事者以藏书事傅之,且地与武陵接壤,故又傅之秦人,而「大酉华妙」之文,则又道家者流创撰其名,而傅于小酉云耳。《太平御覧》止録小酉,而大酉不及,其伪了然矣。二酉语,唐以前亦罕用,仅皮日休以二酉对五丁。郝天挺注引《图经》云:「周穆王藏异书于小酉山、大酉山。」《图经》宋初李昉等篹,辑其时古书多存,必别有据,然亦寄托之谈,若阆风、▯圃之属,岂荆楚耳目间哉?

段成式《酉阳杂爼》所列目《天咫》《玉格》《壶史》《贝编》等,宋人以下亡弗骇其异,而未有得其説者。盖必以出处求之,而不知段氏本书谓之《酉阳杂爼》。夫诸目之义,吾未能详,至《杂爼》必系《酉阳》,则五车之中,断可自信矣。又如目中「忠志」「礼异」等词,皆文人口语,曷尝拘拘出处耶?今考《天咫》所谈七曜事,则「天阙」之义也;《玉格》所谈二典事,则「玉检」之文也;《壶史》悉纪道术,非「壶中」之史耶?《贝编》咸録释文,非「贝叶」之编耶?即全语未见所出,意义咸自可寻。后人徒以虗名为其愚弄,故拈及之。成式子安节着《乐府杂録》,今传。安节娶温庭筠女,庭筠着《甘▯子》序,谓「语怪说宾」,犹「甘▯说口」,与《杂爼》义正仝然。前人无此说也,非庭筠自序,至今不知何谓,亦以为《天咫》《贝编》矣。

杂爼》篇末「肉攫」部,皆鸟兽事。本伊尹言:「水居者腥,肉攫者臊,草居者膻。」也。见《杂爼》第七卷。

诺臯记》有三说,西溪《丛语》据巫臯事以驳晁氏,非也。《抱朴子》《诺臯》盖六甲神名之类,必三说备乃尽之,详见陶氏《说郛》。

吴曾《能改斋漫録》云:按姚寛《西溪丛语》云:段成式《酉阳杂爼》有《诺臯记》,又有《支诺臯》,意义难解。《春秋》左氏传襄公八年秋,齐侯伐我北鄙,中行献子时伐齐,梦与厉公战,弗胜,公以戈击之,首坠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人巫臯。他日见于道,与之言,同巫曰:“今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许诺。疑此事也。晁伯道《谈助》云:《灵竒秘要》辟兵法:“正月上寅日,禹步取寄生木三寸,

译春秋战国时期殉葬的风气盛行,秦穆公号称贤明的君主,却杀害了三位贤良,其余的情况大概可以由此推知了。到了秦始皇在骊山开凿陵墓,珠玉珍宝,穷尽了人间的财富。唐太宗唯独因为《兰亭序》而高出千古,然而这与魏襄王的竹简相比又如何呢?魏襄王就是孟子所说的不像君主的人,但他的墓中只有几十车竹简,一两个古器,其他的服饰玩物、珍宝奇物都没有听说过。即使世人传说有三本书,无论像《大易》的系辞,要么在秦火中烧毁,要么从墓中出土,那么魏襄王的竹简难道不与孔子壁中书的功劳相同吗?在战国纷争之际,像这样的人尚且存在,确实不容易,然而世人往往不提及,所以我在篇末写下一段话罢了。

王伯厚《困学纪闻》引用《皇览·冢墓记》说:“汉明帝时,公卿大夫及各位儒生八十多人讨论五经的错误和缺失,符节令宋元上奏说:‘秦昭王和吕不韦喜爱书籍,都用书籍殉葬。秦昭王尊贵,吕不韦长期显贵,他们的墓都用黄肠题凑,地处高燥没有毁坏。臣希望发掘昭王、吕不韦的墓,查看未被烧毁的诗书。’”王伯厚讥讽汉儒想要发掘坟墓来寻求诗书,竟然陋劣到这种地步。我认为如果汉代的君主能采纳这个建议,发掘这两座墓来寻求遗留的经典,并加以修改,使先王的典籍在焚毁之后重新昭示于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当时这两座墓一定完好无损,所以才这样说,这也可见先秦时期有用书籍殉葬的情况。到了晋代,魏襄王墓中的竹书竟然出土,可惜没能加以利用罢了。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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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九

明 胡应麟 撰

二酉缀遗上

世人通常把二酉山当作藏书的府库,却不详细考察其出处。查《洞天福地志》第二十六,大酉山洞,周围一百里,名叫大酉华妙之天,但没有提到藏书。盛弘之的《荆州记》说:“小酉山上的石穴中有书千卷,秦人曾经在这里学习,因此留下了这些书。”湘东王赋中“访酉阳之逸典”说的就是这个。根据这些记载,那么大酉山和小酉山都应当在楚地。《一统志》说:“楚地的辰州有大酉山、小酉山,这种说法正是依据这两本书。”只是《洞天福地志》既没有提到小酉山,《荆州记》又没有大酉山的文字。况且秦朝正在焚烧经籍、坑杀儒生,桃源避世,直到晋代才与外界相通,怎么会有藏书于小酉山石穴的事情呢?大概楚地另外有这座山,好事的人把藏书的事附会到它上面,而且那里与武陵接壤,所以又附会到秦人身上,而“大酉华妙”的文字,则是道家流派杜撰其名,附会到小酉山上罢了。《太平御览》只收录了小酉山,而没有提到大酉山,其虚假显而易见。二酉的说法,唐代以前也很少使用,只有皮日休用二酉对五丁。郝天挺注引《图经》说:“周穆王把异书藏于小酉山、大酉山。”《图经》是宋初李昉等人编纂的,当时古书大多还在,必定另有依据,然而这也只是寄托之谈,像阆风、悬圃之类,难道是荆楚耳目所及的吗?

段成式《酉阳杂俎》所列目录中的《天咫》《玉格》《壶史》《贝编》等,宋代以后的人没有不对其奇异感到惊骇的,但没有人能理解其含义。大概是因为一定要从出处去寻求,却不知道段成式这本书名叫《酉阳杂俎》。至于各目录的含义,我不能详细知晓,但《杂俎》必定属于《酉阳》,那么在五车书中,完全可以自信了。又如目录中的“忠志”“礼异”等词,都是文人的口语,哪里会拘泥于出处呢?现在考察《天咫》所谈论的七曜之事,就是“天阙”的意义;《玉格》所谈论的二典之事,就是“玉检”的文字;《壶史》全部记载道术,不就是“壶中”的史书吗?《贝编》全部记录佛经,不就是“贝叶”的编集吗?即使全句没有看到出处,意义也自然可以探寻。后人只因为虚名而被愚弄,所以提及此事。段成式的儿子段安节著有《乐府杂录》,现在流传。段安节娶了温庭筠的女儿,温庭筠著《甘泽子》序,说“语怪说宾”,如同“甘泽说口”,与《杂俎》的意义完全相同。前人没有这种说法,如果不是温庭筠自序,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会把它当作《天咫》《贝编》一类了。

《杂俎》篇末的“肉攫”部,都是鸟兽的事情。本于伊尹的话:“水居者腥,肉攫者臊,草居者膻。”见《杂俎》第七卷。

《诺皋记》有三种说法,西溪《丛语》依据巫皋的事来驳斥晁氏,是不对的。《抱朴子》中的《诺皋》大概是六甲神名之类,必须三种说法具备才能详尽,详见陶氏《说郛》。

吴曾《能改斋漫录》说:查姚宽《西溪丛语》说:段成式《酉阳杂俎》有《诺皋记》,又有《支诺皋》,意义难以理解。《春秋》左氏传襄公八年秋,齐侯侵犯我国北部边境,中行献子当时讨伐齐国,梦见与厉公作战,没有取胜,厉公用戈击打他,头掉在前面,跪下捧起头,拿着它逃跑,见到梗阳人巫皋。后来在路上见到他,与他说话,同巫说:“现在如果要在东方有所行动,就可以得逞。”献子答应了。怀疑是这件事。晁伯道《谈助》说:《灵奇秘要》辟兵法:“正月上寅日,禹步取寄生木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