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集卷一 支诺皋上
新罗国有第一贵族金哥。其远祖名旁▯,有弟一人,甚有家财。其兄旁▯因分居,乞衣食,国人有与其隙地一亩,乃求蚕▯种于弟,弟蒸而与之,▯不知也。至蚕时,有一蚕生焉,目长寸余,居旬大如牛,食数树叶不足。其弟知之,伺间杀其蚕。经日,四方百里内蚕飞集其家。国人谓之巨蚕,意其蚕之王也。四邻共缲之,不供。▯唯一茎植焉,其穗长尺余。旁▯常守之,忽为鸟所折衔去。旁▯逐之上,山五六里,鸟入一石罅,日没径黑,旁▯因止石侧。至夜半,月明,见群小儿赤衣共戏。一小儿云:“尔要何物?”一曰:“要酒。”小儿露一金锥子,击石,酒及樽悉具。一曰:“要食”。又击之,饼饵羹炙罗于石上。良久,饮食而散,以金锥插于石罅。旁▯大喜,取其锥而还。所欲随击而办,因是富侔国力。常以珠玑赡其弟,弟方始悔其前所欺蚕▯事,仍谓旁▯:“试以蚕▯欺我,我或如兄得金锥也。”旁▯知其愚,谕之不及,乃如其言。弟蚕之,止得一蚕如常蚕,▯种之复一茎植焉。将熟,亦为鸟所衔。其弟大悦,随之入山。至鸟入处,遇群鬼,怒曰:“是窃予金锥者。”乃执之,谓口:“尔欲为我筑糠(一作塘)三版乎?欲尔鼻长一丈乎?”其弟请筑糠三版。三日饥困,不成,求哀于鬼,乃拔其鼻,鼻如象而归。国人怪而聚观之,惭恚而卒。其后子孙戏击锥求狼粪,因雷震,锥失所在。
临濑(一作湍)西北有寺,寺僧智通,常持《法华经》入禅。每晏坐,必求寒林静境,殆非人所至。经数年,忽夜有人环其院呼智通,至晓声方息。历三夜,声侵户,智通不耐,应曰:“汝呼我何事?可人来言也。”有物长六尺余,皂衣青面,张目巨吻,见僧初亦合手。智通熟视良久,谓曰:“尔寒乎?就是向火。”物亦就坐,智通但念经。至五更,物为火所醉,因闭目开口,据炉而鼾。智通睹之,乃以香匙举灰火置其口中。物大呼起走,至阃若蹶声。其寺背山,智通及明视蹶处,得木皮一片。登山寻之,数里,见大青桐,树稍已童矣,其下凹根若新缺然。僧以木皮附之,合无踪隙。其半有薪者创成一蹬,深六寸余,盖魅之口,灰火满其中,火犹荧荧。智通以焚之,其怪自绝。
南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土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惠,善陶(一作钩)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时尝得一鳞,二寸余,▯▯金目,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因诈女曰:“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襦。”乃易其弊衣。后令汲于他泉,计里数百(一作里)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斤杀之,鱼已长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于郁栖之下。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被发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骨藏于室,所须第祈之,当随尔也。”女用其言,金玑衣食随欲而具。及洞节,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觉,遽反,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令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锢而栲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即遍历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
译新罗国有第一贵族金哥。他的远祖名叫旁〇,有一个弟弟,家里很有钱财。他的哥哥旁〇因为分家居住,向弟弟乞求衣食,国中有人给他一亩空地,他就向弟弟求取蚕种,弟弟把蚕种蒸熟后给他,旁〇不知道这件事。到了养蚕的时候,有一条蚕生出来,眼睛长一寸多,过了十天大得像牛,吃几片树叶都不够。他的弟弟知道了这件事,趁机会杀死了那条蚕。过了几天,方圆百里内的蚕都飞聚到他的家里。国人称它为巨蚕,认为它是蚕王。四邻一起缫丝,都供应不上。旁〇只种了一株,它的穗长一尺多。旁〇常常守护着它,忽然被鸟折断衔走了。旁〇追上去,上山五六里,鸟进入一个石缝中,太阳落山小路漆黑,旁〇因此在石头旁边停下。到了半夜,月光明亮,看见一群穿红衣服的小孩一起玩耍。一个小孩说:“你要什么东西?”一个说:“要酒。”小孩露出一个金锥子,敲击石头,酒和酒杯全都准备好了。一个说:“要食物。”又敲击石头,饼饵汤羹烤肉罗列在石头上。过了很久,吃完喝完后散去,把金锥子插在石缝里。旁〇非常高兴,取下金锥子返回。想要什么只要敲击就能办到,因此富有程度等同于国力。常常用珠宝供养他的弟弟,弟弟才开始后悔以前欺骗旁〇蚕种的事,仍然对旁〇说:“试着用蚕种欺骗我,我或许能像哥哥一样得到金锥子。”旁〇知道他的愚蠢,劝告他也没用,就按他说的做。弟弟养蚕,只得到一条像平常一样的蚕,种下后又长出一株。快要成熟时,也被鸟衔走。他的弟弟非常高兴,跟着进入山中。到了鸟进入的地方,遇到一群鬼,愤怒地说:“这是偷我们金锥子的人。”于是抓住他,说:“你想替我们筑三版糠塘吗?还是想让你的鼻子长一丈?”他的弟弟请求筑三版糠塘。三天饥饿困顿,没完成,向鬼求饶,鬼就拔他的鼻子,鼻子像大象一样,他回去了。国人觉得奇怪而聚集观看,他羞愧愤怒而死。后来他的子孙开玩笑敲击金锥子求取狼粪,因为雷震,金锥子不知去向。
临濑(一作湍)西北有座寺庙,寺僧智通,常持《法华经》入禅。每次静坐,一定寻求寒冷树林中的安静环境,几乎不是人能到达的地方。过了几年,忽然夜里有人环绕他的院子呼喊智通,直到天亮声音才停止。连续三夜,声音侵入门户,智通不能忍受,回答说:“你呼喊我有什么事?可以让人来说。”有一个东西长六尺多,穿黑衣青脸,瞪大眼睛大嘴,看见僧人起初也合掌。智通仔细看了很久,对他说:“你冷吗?就去烤火。”那东西也坐下,智通只是念经。到了五更,那东西被火熏醉,于是闭眼张嘴,靠着炉子打鼾。智通看到它,就用香匙舀起灰火放在它口中。那东西大声呼喊着起来逃跑,到门槛处像跌倒的声音。那寺庙背靠山,智通等到天亮看跌倒的地方,得到一片树皮。登山寻找,几里路,看见一棵大青桐树,树梢已经秃了,下面凹进的树根像新缺了一块。僧人把树皮贴上去,合拢没有缝隙。那东西的一半有柴火的地方创成一个蹬子,深六寸多,原来是魅的口,灰火充满其中,火还荧荧发光。智通把它烧了,那怪事从此绝迹。
南方人相传,秦汉前有洞主吴氏,土人称为吴洞。娶了两个妻子,一个妻子死了。有个女儿叫叶限,小时候聪明,善于淘金,父亲喜爱她。晚年父亲死了,被后母虐待,常常让她去危险的地方砍柴、去深井打水。当时曾得到一条鱼,二寸多,金色眼睛,于是偷偷养在盆水里。天天长大,换了几次容器,大了容器装不下,就投到后面的池子里。女子得到的剩饭,就沉下去喂它。女子到池边,鱼一定露出头枕着岸边,别人来就不再出来。她的母亲知道了,每次窥探,鱼不曾出现。于是欺骗女子说:“你不劳累吗,我为你做新上衣。”于是换下她的破旧衣服。后来让她去别的泉水打水,计算路程几百里。母亲慢慢穿上女子的衣服,袖子里藏着锋利的刀走向池子。呼喊鱼,鱼就露出头,于是用刀杀死它,鱼已经长了一丈多。煮它的肉,味道比平常的鱼好一倍,把它的骨头藏在粪堆下面。过了几天,女子到前面的池子,不再看见鱼了,就在野外哭泣。忽然有人披头散发穿粗布衣服,从天而降,安慰女子说:“你不要哭,你母亲杀了你的鱼了,骨头在粪堆下。你回去,可以取鱼骨藏在屋里,需要什么只要祈求,就会随你心愿。”女子按他的话做,金银珠宝衣食随想要就具备。等到洞节,母亲前往,让女子看守庭院里的果树。女子等母亲走远,也前往,穿上翠纺上衣,脚踏金鞋。母亲所生的女儿认出她,对母亲说:“这很像姐姐。”母亲也怀疑。女子发觉,急忙返回,于是丢下一只鞋,被洞人得到。母亲回来,只看见女子抱着庭院里的树睡觉,也不考虑这件事。那洞邻近海岛,岛中有个国家叫陀汗,兵力强盛,国王统治几十个岛,水域边界几千里。洞人于是把鞋卖给陀汗国,国主得到它,命令他身边的人试穿,脚小的穿进去减少一寸。于是命令全国妇女试穿,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那鞋轻得像羽毛,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陀汗王怀疑洞人用不正当手段得到它,于是禁锢拷打他们,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于是把这鞋丢在路边,就遍历人家捕捉,如果有女子能穿上的,捕捉来报告。陀汗王觉得奇怪,于是搜查她的屋子,得到叶限,让她试穿而相信。叶限于是穿上翠纺衣,脚踏鞋而进见,容貌像天人一样。开始把事情告诉国王,带着鱼骨和叶限一起回国。她的母亲和女儿就被飞石击中而死,洞人哀怜她们,埋在石坑里,名叫懊女冢。洞人
为▯祀,求女必应。陀汗王至国,以叶限为上妇。一年,王贪求,祈于鱼骨,宝玉无限。逾年,不复应。王乃葬鱼骨于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赡军。一夕,为海潮所沦。成式旧家人李士元听说。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记得南中怪事。
译为了祭祀,祈求女子必定应验。陀汗王回到国内,将叶限立为王妃。过了一年,国王贪得无厌,向鱼骨祈求,得到了无数的宝玉。又过了一年,鱼骨不再应验。国王便将鱼骨葬在海岸边,用一百斛珍珠陪葬,并用金子围成边界。等到征召的士兵叛乱时,国王打算挖掘这些珍宝来供给军需。一天夜里,这些珍宝被海潮吞没。李成式旧日的家仆李士元听说过这件事。李士元原本是邕州洞民,记得很多南方地区的怪异之事。
太和五年,复州医人王超,善用针,病无不差。于午忽无病死,经宿而苏。言始梦至一处,城壁台殿如王者居。见一人卧,召前袒视,左▯有肿,大如杯。令超治之,即为针出脓升余。顾黄衣吏曰:“可领毕也。”超随入一门,门署曰毕院,庭中有人眼数千聚成山,视肉迭瞬明灭。黄衣曰:“此即毕也。”俄有二人,形甚奇伟,分处左右,鼓巨Ψ吹激,眼聚扇而起,或飞或走,或为人者,顷刻而尽。超访其故,黄衣吏曰:“有生之类,先死而毕。”言次,忽活。
前秀才李鹄觐于颍川,夜至一驿,才卧,见物如猪者突上厅阶。鹄惊走,透后门,投驿厩,潜身草积中,屏息且伺之。怪亦随至,声绕草积数匝,瞪目相视鹄所潜处,忽变为巨星,腾起数道烛天。鹄左右取烛索鹄于草积中,已卒矣。半日方苏,因说所见。未旬,无病而死。
元和中,国子监学生周乙者,常夜习业,忽见一小鬼▯{髟曾},头长二尺余,满头碎光如星,眨眨(一作荧荧)可恶。戏灯弄砚,纷搏不止。学生素有胆,叱之,稍却,复傍书案。因伺其所为,渐逼近,乙因擒之,踞坐求哀,辞颇苦切。天将晓,觉如物折声,视之,乃弊木杓也,其上粘粟百余粒。
贞元(一作“上元”)中,蜀郡有僧志功(一作“志▯”),言住宝相寺持经。夜久,忽有飞虫五六枚,大如蝇,金色,迭飞起灯焰。或蹲于炷花上鼓翅,与火一色,久乃灭焰中。如此数夕。童子击堕一枚,乃熏陆香也,亦无形状。自是不复见。
元和初,上都东市恶少李和子,父努眼。和子性忍,常攘狗及猫食之,为坊市之患。常臂鹞立于衢,见二人紫衣,呼曰:“公非李努眼子名和子乎?”和子即遽只揖。又曰:“有故,可隙处言也。”因行数步,止于人外,言:“冥司追公,可即去。”和子初不受,曰:“人也,何绐言。”又曰:“我即鬼。”因探怀中,出一牒,印窠犹湿。见其姓名,分明为猫犬四百六十头论诉事。和子惊惧,乃弃鹞子拜祈之,且曰:“我分死,尔必为我暂留,具少酒。”鬼固辞,不获已。初,将入毕罗肆,鬼掩鼻不肯前,乃延于旗亭杜家。揖让独言,人以为狂也。遂索酒九碗,自饮三碗,六碗虚设于西座,且求其为方便以免。二鬼相顾:“我等既受一醉之恩,须为作计。”因起曰:“姑迟我数刻,当返。”未移时至,曰:“君办钱四十万,为君假三年命也。”和子诺许,以翌日及午为期。因酬酒直,且返其酒,尝之味如水矣,冷复冰齿。和子遽归,货衣具凿楮,如期备酹焚之,自见二鬼挈其钱而去。及三日,和子卒。鬼言三年,盖人间三日也。
贞元末,开州军将冉从长轻财好事,而州之儒生道者多依之。有画人宁采图为《竹林会》,甚工。坐客郭萱、柳成二秀才,每以气相轧。柳忽眄图谓主人曰:“此画巧于体势,失于意趣。今欲为公设薄技,不施五色,令其精彩殊胜,如何?”冉惊曰:“素不知秀才艺如此!然不假五色,其理安在?”柳笑曰:“我当入被画中治之。”郭抚掌曰:“君欲绐三尺童子乎?”柳因邀其赌,郭请以五千抵负,冉亦为保。柳乃腾身赴图而灭,坐客大骇。图表于壁,众摸索不获。久之,柳忽语曰:“郭子信来?”声若出画中也。食顷,瞥自图上坠下,指阮籍像曰:“工夫只及此。”众视之,觉阮籍图像独异,吻若方笑。宁采睹之,不复认。冉意其得道者,与郭俱谢之。数日,竟他去。宋存寿处士在释时,目击其事。
奉天县国盛村百姓姓刘者,病狂,发时乱走,不避井堑,其家为迎禁咒人侯公敏治之。公敏才至,刘忽起曰:“我暂出,不假尔治。”因杖薪担至田中,袒而运担,状若击物。良久而返,笑曰:“我病已矣。适打一鬼头落,埋于田中。”兄弟及咒者犹以为狂,不实之,遂同往验焉。刘掘出一髑髅,戴赤发十余茎,其病竟愈。是会昌五年事。
柳▯知举年,有国子监明经,失姓名,昼寝,梦徙倚于监门。有一人负衣囊,
译太和五年,复州有个名叫王超的医生,擅长用针治病,没有治不好的病。他在午时忽然没有病却死了,经过一夜后苏醒过来。他说起初梦见到了一个地方,城墙、台殿如同王侯的居所。看见一个人躺着,召他上前袒露身体查看,左边有个肿块,大如杯子。让王超治疗,王超立即用针放出脓液一升多。回头对黄衣官吏说:“可以领他去毕院了。”王超跟随进入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毕院”,庭院中有数千只眼睛聚集成山,眼珠交替眨动,明灭不定。黄衣人说:“这就是毕。”不久有两个人,形体非常奇特伟岸,分列左右,击打巨大的鼓吹奏激越的音乐,眼睛聚集扇动而起,有的飞有的跑,有的变成人,顷刻间就消失了。王超询问缘故,黄衣官吏说:“有生命的东西,先死而后终结。”说话间,忽然苏醒。
前秀才李鹄到颍川拜见长官,夜晚到达一个驿站,刚躺下,看见像猪一样的东西突然冲上厅堂台阶。李鹄惊恐逃跑,穿过后门,投进驿站的马厩,潜伏在草堆中,屏住呼吸等待观察。怪物也跟随来到,声音绕着草堆转了几圈,瞪着眼睛看着李鹄潜伏的地方,忽然变成巨大的星星,腾起几道光芒照亮天空。李鹄左右取来蜡烛在草堆中寻找李鹄,他已经死了。半天后才苏醒,于是讲述所见。不到十天,没有病而死。
元和年间,国子监有个学生叫周乙,常常夜里学习,忽然看见一个小鬼,头发蓬乱,头长二尺多,满头碎光如星星,眨眨闪烁令人厌恶。戏弄灯盏玩弄砚台,纷乱搏斗不停。周乙向来有胆量,呵斥它,稍微退却,又靠近书桌。于是观察它的所作所为,逐渐逼近,周乙于是抓住它,它蹲坐求饶,言辞非常痛苦恳切。天快亮时,听见像东西折断的声音,看它,原来是破木勺,上面粘着一百多粒粟米。
贞元年间,蜀郡有个僧人志功,说住在宝相寺持诵经文。夜深时,忽然有五六只飞虫,大如苍蝇,金色,交替飞起灯焰。有的蹲在灯花上鼓动翅膀,与火同色,许久才在火中熄灭。这样过了几个夜晚。童子打落一只,原来是熏陆香,也没有形状。从此不再看见。
元和初年,上都东市有个恶少李和子,父亲努眼。和子性情残忍,常常抢夺狗和猫来吃,成为坊市的祸患。常常臂架鹞子站在街衢,看见两个人穿紫衣,呼叫说:“你不是李努眼的儿子名叫和子吗?”和子立即匆忙作揖。又说:“有事,可以到僻静处说话。”于是走几步,停在人群外,说:“冥间官府追你,可以立即去。”和子起初不接受,说:“是人,为何骗人。”又说:“我就是鬼。”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文书,印泥还湿。看见他的姓名,分明是为四百六十头猫狗申诉的事。和子惊惧,于是抛弃鹞子拜求,并且说:“我注定要死,你务必为我暂时停留,备点酒。”鬼坚决推辞,不得已。起初,将进入毕罗店,鬼掩鼻不肯前进,于是邀请到旗亭杜家。作揖谦让独自说话,人们以为他疯了。于是索要酒九碗,自己喝三碗,六碗空设在西座,并且请求他施方便以免死。两个鬼相视:“我们既然受了醉酒之恩,必须为他想办法。”于是起身说:“暂且等我们片刻,当返回。”不到片刻时间,说:“你准备钱四十万,为你借三年寿命。”和子答应,以第二天中午为期限。于是酬谢酒钱,并且退还他的酒,尝之味如水,冷得冰齿。和子急忙回家,卖衣服凿纸钱,如期准备祭奠焚烧,自己看见两个鬼拿着钱离去。到了第三天,和子死了。鬼说三年,大概是人间的三日。
贞元末年,开州军将冉从长轻视钱财喜好行事,而州的儒生道士多依附他。有个画人宁采画了《竹林会》,非常精巧。坐客郭萱、柳成两个秀才,常常以气势相压。柳忽然斜视画对主人说:“这画在体态气势上巧妙,在意味情趣上缺失。现在想为您施展小技,不施五色,让它精彩殊胜,如何?”冉惊异说:“素来不知道秀才技艺如此!然而不借助五色,道理在哪里?”柳笑说:“我当进入画中整治。”郭拍手说:“你想欺骗三岁小孩吗?”柳于是邀请他赌,郭请求以五千抵负,冉也作保。柳于是腾身跳入画中消失,坐客大惊。画挂在壁上,众人摸索找不到。很久,柳忽然说话:“郭子相信吗?”声音像从画中出来。一顿饭时间,瞥见从图上坠落,指着阮籍像说:“工夫只到此。”众人看它,觉得阮籍图像独自不同,嘴角仿佛方笑。宁采看见,不再认识。冉以为他是得道者,与郭一起谢他。几天后,竟然离去。宋存寿处士在释时,目击其事。
奉天县国盛村百姓姓刘,患狂病,发作时乱跑,不避井沟,他家请来禁咒人侯公敏治疗。公敏刚到,刘忽然起身说:“我暂且出去,不借你治疗。”于是拄着柴担到田中,袒露身体运担,状如击物。很久返回,笑说:“我的病好了。刚才打落一个鬼头,埋在田中。”兄弟及咒者仍以为他狂,不信,于是同去查验。刘挖出一个骷髅,戴着十几根红发,他的病竟然痊愈。这是会昌五年的事。
柳知举年,有个国子监明经,失姓名,白天睡觉,梦见徘徊在监门。有一人背着衣囊,
衣黄,访明经姓氏。明经语之,其人笑曰:“君来春及第。”明经因访邻房乡曲五六人,或言得者,明经遂邀入长兴里毕罗店常所过处。店外有犬竞,惊曰:“差矣!”遽呼邻房数人语其梦。忽见长兴店子入门曰:“郎君与客食毕罗计二斤,何不计直而去也?”明经大骇,褫衣质之。且随验所梦,相其榻器,皆如梦中。乃谓店主曰:“我与客俱梦中至是,客岂食乎?”店主惊曰:“初怪客前毕罗悉完,疑其嫌置蒜也。”来春,明经与邻房三人梦中所访者,悉及第。
译身穿黄衣,询问明经的姓名。明经告诉了他,那人笑着说:“你明年春天会考中进士。”明经于是探访了同乡五六人,有人说考中了,明经便邀请他们到长兴里毕罗店,那是他常去的地方。店外有狗在争斗,明经惊叫道:“错了!”急忙叫来同乡几人,告诉他们自己的梦境。忽然看见长兴店的伙计进门说:“郎君和客人吃了两斤毕罗,为什么不付钱就走了?”明经非常害怕,脱下衣服抵押给他。并且随着验证梦境,观察床铺器物,都与梦中一样。于是对店主说:“我和客人都是在梦中来到这里的,客人怎么吃东西呢?”店主惊讶地说:“起初奇怪客人面前的毕罗都完好无损,怀疑是嫌弃放了蒜。”第二年春天,明经和同乡三人,以及梦中探访的人,全都考中了进士。
潞州军校郭谊,先为邯郸郡牧使,因兄亡,遂于郓州举其先,同茔(一作“兄柩”)葬于磁州滏阳县之西岗。县界接山,土中多石,有力葬者,率皆凿石为穴。谊之所卜亦凿焉。积日倍工,忽透一穴。穴中有石,长可四尺,形如守宫,支体首尾毕具,役者误断焉。谊恶之,将别卜地,白于刘从谏,从谏不许,因葬焉。后月余,谊陷于厕,体仆几死。骨肉、奴婢相继死者二十余人。自是常恐悸,▯呓不安。因哀请罢职,从谏以都押衙焦长楚之务与谊对换。及贼稹(一作“刘积”)阻兵,谊为其魁,军破,枭首。其家无少长,悉投井中死。盐州从事郑宾于,言石守宫见在磁州官库中。
伊阙县令李师晦,有兄弟任江南官,与一僧往还。常入采药,遇暴风雨,避于欹(一作桤)树。须臾大震,有物瞥然坠地。倏而朗睛,僧就视,乃一石,形如乐器,可以悬击者。其上平齐如削,其中有窍可盛,其下渐阔而圆,状若垂囊,长二尺,厚三分,其左小缺,斑如碎锦,光泽可鉴,叩之有声。僧意其异物,置于樵中归。柜而埋于禅床下,为其徒所见,往往有知者。李生恳求一见,僧确然言无。忽一日,僧召李生。既至,执手曰:“贫道已力衰弱,无常将至。君前所求物,聊用为别。”乃尽去侍者,引李生入卧内,撤榻掘地,捧匣授之而卒。
贼稹阻命之时,临洛市中百姓有推磨盲骡,无故死,因卖之。屠者剖腹中得二石,大如合拳,紫色赤斑,莹润可爱。屠者遂送稹,乃留之。
韦温为宣州,病疮于首,因托后事于女婿,且曰:“予年二十九为校书郎,梦涯水中流,见二吏赍牒相召。一吏至,言彼坟至大,功须万日,今未也。今正万日,予岂逃乎?”不累日而卒。
醴泉尉崔汾仲兄居长安崇贤里。夏月乘凉于庭际,疏旷月色,方午风过,觉有异香。顷间,闻南垣土动簌簌,崔生意其蛇鼠也。忽睹一道士,大言曰:“大好月色。”崔惊惧遽走。道士缓步庭中,年可四十,风仪清古。良久,妓女十余,排大门而入,轻绡翠翘,艳冶绝世。有从者具香茵,列坐月中。崔生疑其狐媚,以枕投门阖警之。道士小顾,怒曰:“我以此差静,复贪月色。初无延伫之意,敢此粗率!”复厉声曰:“此处有地界耶?”▯有二人,长才三尺,巨首儋耳,唯伏其前。道士颐指崔生所止,曰:“此人合有亲属入阴籍,可领来。”二人趋出。一饷间,崔生见其父母及兄悉至,卫者数十,ㄏ曳批之。道士叱曰:“我在此,敢纵子无礼乎?”父母叩头曰:“幽明隔绝,诲责不及。”道士叱遣之,复顾二鬼曰:“捉此痴人来。”二鬼跳及门,以赤物如弹丸,遥投崔生口中,乃细赤绠也。遂钓出于庭中,又诟辱之。崔惊失音,不得自理。崔仆妾号泣。其妓罗拜曰:“彼凡人,因讶仟官无故而至,非有大过。”怒解,乃拂衣由大门而去。崔病如中恶,五六日方差。因迎祭酒醮谢,亦无他。崔生初隔纸隙见亡兄以帛抹唇如损状,仆使共讶之。一婢泣曰:“几郎就木之时,面衣忘开口,其时忽忽就剪,误伤下唇,然傍人无见者。不知幽冥中二十余年,犹负此苦。”
辛秘五经擢第后,常州赴婚。行至陕,因息于树阴。傍有乞儿箕坐,痂面虮衣,访辛行止,辛不耐而去,乞儿亦随之。辛马劣,不能相远,乞儿强言不已。前及一衣绿者,辛揖而与之语,乞儿后应和。行里余,绿衣者忽前马骤去。辛怪之,独言此人何忽如是,乞儿曰:“彼时至,岂自由乎?”辛觉语异,始问之,曰:“君言时至,何也?”乞儿曰:“少顷当自知之。”将及店,见数十人拥店。问之,乃绿衣者卒矣。辛大惊异,遽卑下之,因褫衣衣之,脱乘乘之,乞儿初无谢意,语言往往有精义。至汴,谓辛曰:“某止是矣。公所适何事也?”辛以娶约语之,乞儿笑曰:“公士人,业不可止。此非君妻,公婚期甚远。”隔一日,乃扛一器酒,与辛别,指相国寺刹曰:“及午而焚,可迟此而别。”如期,刹无故火发,坏
译潞州军校郭谊,先前担任邯郸郡牧使,因为兄长去世,便在郓州举荐其先人,将兄长的灵柩一同安葬在磁州滏阳县的西岗。县境连接山地,土壤中多石头,有力气的人安葬死者,大都是凿石为穴。郭谊所选择的地方也凿石为穴。耗费时日加倍用工,忽然凿通了一个洞穴。穴中有石头,长约四尺,形状像守宫蜥蜴,四肢首尾齐全,役夫误将其凿断。郭谊厌恶此事,打算另选墓地,向刘从谏禀报,刘从谏不允许,于是便安葬在那里。一个多月后,郭谊陷入厕所,身体仆倒几乎死去。亲属、奴婢相继死去的有二十多人。从此常常恐惧心悸,呓语不安。于是哀求辞去职务,刘从谏让都押衙焦长楚的职务与郭谊对换。等到贼人刘稹抗拒朝廷命令,郭谊成为其首领,军队溃败,被斩首示众。他家无论老少,全都投井而死。盐州从事郑宾于说,石守宫现在还在磁州官库中。
伊阙县令李师晦,有兄弟在江南做官,与一位僧人交往。僧人常去采药,遇到暴风雨,躲避在欹树下。不久雷电大作,有东西忽然坠地。随即天晴,僧人上前查看,是一块石头,形状像乐器,可以悬挂敲击。上面平整如削,中间有孔可以盛物,下面逐渐宽阔而圆,形状像垂下的袋子,长二尺,厚三分,左边略有缺损,斑纹像碎锦,光泽可以照见人影,敲击有声。僧人认为这是奇异之物,放在柴捆中带回。用柜子装好埋在禅床下,被他的徒弟看见,往往有人知道此事。李生恳求一见,僧人坚决说没有。忽然有一天,僧人召见李生。李生到了,僧人握着他的手说:“贫道已力衰弱,死期将至。你先前所求之物,暂且用来作为告别。”于是全部遣散侍者,引李生进入卧室,撤去床榻挖掘地面,捧着匣子交给李生后便去世了。
贼人刘稹抗拒朝廷命令的时候,临洛市中有百姓推着磨的盲骡,无故死去,于是卖掉它。屠夫剖开肚子得到两块石头,大如拳头,紫色带红斑,晶莹润泽可爱。屠夫于是送给刘稹,刘稹便留下了它们。
韦温任宣州刺史时,头上生了疮,于是托付后事给女婿,并且说:“我二十九岁任校书郎时,梦见在水流中,看见两个官吏拿着文书召唤我。一个官吏到来说,那坟墓太大,工程需要一万天,现在还没完成。现在正好一万天,我难道能逃脱吗?”没过几天就去世了。
醴泉尉崔汾的哥哥住在长安崇贤里。夏天在庭院乘凉,月色疏朗空旷,正值午时风吹过,觉得有异香。片刻间,听到南墙土动簌簌作响,崔生以为是蛇鼠。忽然看见一位道士,大声说:“大好月色。”崔生惊惧急忙逃走。道士缓步走在庭中,年纪约四十岁,风度仪态清高古朴。很久之后,十多个妓女,推开大门进入,穿着轻薄的丝绸,戴着翠翘首饰,艳丽绝世。有随从铺设香茵,列坐在月光下。崔生怀疑她们是狐媚,用枕头投向门闩警示她们。道士稍微回头,怒道:“我因为这里比较安静,又贪恋月色。本来没有久留的意思,敢如此粗鲁!”又厉声说:“这里有地界吗?”有两个仆人,身高才三尺,大头大耳,只伏在面前。道士指着崔生站立的地方,说:“此人应该有亲属进入阴间名册,可以领来。”两人快步走出。一会儿,崔生看见他的父母和哥哥全都到了,护卫几十人,拉扯鞭打他们。道士斥责说:“我在这里,敢放纵你们无礼吗?”父母磕头说:“阴阳隔绝,教诲责罚不到。”道士斥责遣散他们,又回头看两个鬼说:“捉这个痴人来。”两个鬼跳到门前,用红色像弹丸的东西,远远投进崔生口中,是细细的红绳。于是钓出到庭院中,又辱骂他。崔生惊吓得失声,不能自理。崔生的仆妾号哭。那些妓女罗列拜谢说:“他是凡人,因为惊讶仟官无故而至,没有大过错。”怒气消解,于是拂衣从大门离去。崔生病得像中邪,五六天才稍微好转。于是迎接祭酒斋醮谢罪,也没有其他事。崔生起初隔着纸缝看见亡兄用布抹嘴唇像受损的样子,仆使都惊讶。一个婢女哭泣说:“七郎去世时,面衣忘记开口,当时匆匆剪开,误伤下唇,然而旁边没人看见。不知道阴间二十多年,还承受这种痛苦。”
辛秘考中五经科后,去常州结婚。走到陕州,因为在树荫下休息。旁边有个乞丐箕踞而坐,脸上结痂,衣服上有虱子,询问辛秘的去向,辛秘不耐烦而离开,乞丐也跟随他。辛秘的马劣,不能远离,乞丐强行说话不停。前面遇到一个穿绿衣的人,辛秘作揖与他说话,乞丐在后面应和。走了一里多,绿衣人忽然上前马快跑离去。辛秘奇怪,独自说这人怎么忽然这样,乞丐说:“他时辰到了,岂能自由?”辛秘觉得话奇怪,开始问他,说:“你说时辰到了,是什么意思?”乞丐说:“不久就会自己知道。”快到旅店,看见几十人围着旅店。问他们,原来是绿衣人死了。辛秘大惊异,急忙谦卑对待他,于是脱下衣服给他穿,脱下马让他骑,乞丐起初没有谢意,言语往往有精义。到了汴州,对辛秘说:“我到此为止了。你去哪里做什么?”辛秘用娶妻的话告诉他,乞丐笑着说:“你是士人,事业不可停止。这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婚期还很远。”隔了一天,便扛着一坛酒,与辛秘告别,指着相国寺的塔说:“到中午就烧,可以迟些在此告别。”如期,塔无故起火,毁坏
其相轮。临去,以绫帕复赠辛,带有一结,语辛异时有疑当发视也。积二十余年,辛为渭南尉,始婚裴氏。泊洎生日,会亲宾,忽忆乞儿之言,解帕复结,得楮幅大如手板,署曰“辛秘妻,河东裴氏,某月日生”,乃其日也。辛计别乞儿之年,妻尚未生,岂蓬瀛籍者谪于人间乎?方之蒙袂辑履,有愤于黔娄,レ植索途,见称于杨子,差不同耳。
译那相轮。临别时,用绫帕再次赠给辛,上面系着一个结,告诉辛日后若有疑惑应当解开查看。过了二十多年,辛担任渭南尉,才娶了裴氏为妻。到了裴氏生日那天,宴请亲戚宾客,忽然想起乞儿的话,解开帕子上的结,得到一张像手板大小的纸片,上面写着“辛秘妻,河东裴氏,某月某日出生”,正是这一天。辛计算分别乞儿的那一年,妻子尚未出生,难道是蓬莱仙籍的人被贬谪到人间吗?与蒙着袖子拖着鞋子、对黔娄发愤,以及杨子在路上遇到植索而受到称赞相比,只是略有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