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纪第十二
士节
二曰：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理义也，杀身成义，何难之避也】临患忘利【道而用之】遗生行义【惟义所在，不必生也，故曰遗生也】视死如归【易也】有如此者，国君不得而友，天子不得而臣【以其义髙任大，一国之君不能得友，天子不能得臣也，尧不能屈许由，周不能移伯夷，汉髙不能致四皓，此之类也】大者定天下，其次定一国，必由如此人者也【定天下，舜禹周弃是也；定一国，蘧伯玉叚干木是也】故人主之欲大立功名者，不可不务求此人也【务，勉也】贤主劳于求人而佚于治事【得贤而任之，故佚于治事也】齐有北郭骚者，结罘防，梱蒲苇，织屦履【一作葩履】以养其母，犹不足【犹尚也】踵门见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茍取，于害不茍免【于不义之利不茍且而取也，当义能死，故不茍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説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齐君【有间旡防间也】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辞者别也】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适之也】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奔走也】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行去也】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説晏子之义而当乞所以养母焉。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伉当】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白明也】着衣冠，令其友操劒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驿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驿传车也，郊境也】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已也，曰：「晏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晏子自谓施北郭骚不得其人，为不知士也。又不知北郭骚能为其杀身以明已，故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自责深也】
介立【一作立意】
三曰：以贵富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今晋文公出亡【文公名重耳，晋献公之太子申生异母弟也，遭丽姬之乱，太子申生见杀，重耳避难奔翟十二年，自翟经于诸国也】周流天下，穷【一作贫】矣，贱矣，而介子推不去，有以有之也。反国有万乘，而介子推去之，无以有之也。能其难【能以贫贱有人也】不能其易【不能以富贵有人也】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力能霸徳，不能王也】晋文公反国【一作反入】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赋诗曰：「有龙于飞，周徧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丞佐也，辅相也，龙君也，以喻文公，五蛇以喻赵衰、狐偃、贾他、魏犨、介子推也】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露雨膏泽】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悬书公门而伏于山下。文公闻之曰：「譆！此必介子推也。」避舎变服，令士庶人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百万畆也】或遇之山中，负釜【一作贫久】盖防【音登】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应之曰：「夫介子推茍不欲见而欲隠，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之不同，岂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早朝晏退，焦唇干嗌，日夜思之，犹未之能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离俗逺矣。东方有士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之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防地而吐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昔者齐饥，黔敖为食于路，有人戢其履瞢瞢而来，黔敖呼之曰：「嗟来食！」▯其目而应之曰：「吾惟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此。」黔敖随而谢之，遂去，不食而死。君子以为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一介相似，旌目其类也】郑人之下▯也【▯邑名也，义则未闻】庄蹻之暴郢也【庄蹻，楚成王之大盗，郢，楚都】秦人之围长平也【秦使白起围赵括军于长平，坑其四十万众】韩、荆、赵此三国者之将帅贵人皆多骄矣，其士卒众庶皆多壮矣，因相暴以相杀，脆弱者拜请以避死【避犹免也】其卒逓而相食，不辨其义，冀幸以得活，如爰旌目已食而不死矣，恶其义而不肯不死，今此相为谋，岂不逺哉
译士节
第二篇说：士人的为人，应当遵循理义而不回避危难【理义，就是杀身成仁，有什么危难可回避的呢？】面临祸患时忘记私利【遵循道义而加以运用】舍弃生命去践行大义【只在乎大义所在，不必贪恋生存，所以说舍弃生命】把死亡看得像回家一样【容易】有像这样的人，国君不能把他当作朋友，天子不能把他当作臣下【因为他们的道义高尚、责任重大，一国之君不能得到他们的友谊，天子不能得到他们的臣属，尧不能使许由屈服，周朝不能改变伯夷的志向，汉高祖不能招致商山四皓，就是这类人】大的可以安定天下，次等的可以安定一个国家，必定依靠像这样的人【安定天下，舜、禹、周弃就是例子；安定一个国家，蘧伯玉、段干木就是例子】所以想要建立伟大功业的君主，不可不努力寻求这样的人【务，努力】贤明的君主在寻求人才时辛劳，在治理事务时安逸【得到贤才并任用他们，所以在治理事务时安逸】齐国有个叫北郭骚的人，编织鱼网，捆扎蒲苇，编织草鞋【一作葩履】来供养他的母亲，仍然不够【犹尚，仍然】他登门拜见晏子说：“希望乞求一些供养母亲的东西。”晏子的仆人对晏子说：“这是齐国的贤人，他的道义使他不愿做天子的臣下，不愿做诸侯的朋友，对于利益不随便获取，对于祸害不随便逃避【对于不义的利益不随便获取，为了大义能够赴死，所以不随便逃避祸害】现在他乞求供养母亲的东西，这是称许您的道义，一定要给他。”晏子派人分出仓库的粮食，分出府库的金子送给他，他推辞金子而接受了粮食。过了一会儿，晏子被齐君怀疑【有间，不久】出逃，经过北郭骚的家门前告别【辞，告别】北郭骚沐浴后出来，拜见晏子说：“先生将去哪里？”晏子说：“被齐君怀疑，将要出逃【奔走，逃跑】”北郭骚说：“先生努力吧。”晏子上车，长叹说：“我的逃亡，难道不应该吗？我也太不了解士人了。”晏子离开【行去，离开】北郭骚召集他的朋友告诉他们说：“我称许晏子的道义而向他乞求供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供养到亲人的人，自身要承担危难【伉，承担】现在晏子被怀疑，我将用死来为他澄清【白，澄清】穿上衣冠，让他的朋友拿着剑捧着盒子跟随，来到君主庭院，请求复命的人说：“晏子是天下贤人，他离开则齐国必定被侵犯。必定看到国家被侵犯，不如先死，请让我用头来为晏子澄清。”于是对他的朋友说：“把我的头放在盒子里，捧着它去托付。”退下后自刎。他的朋友于是捧着它去托付。他的朋友对围观的人说：“北郭骚为了国家而死，我将为了北郭骚而死。”又退下自刎。齐君听说后，非常惊骇，乘坐驿车亲自追赶。晏子到达国都郊外【驿，传车；郊，边境】请求让他返回。晏子不得已而返回。听说北郭骚用死来为自己澄清，说：“晏婴的逃亡，难道不应该吗？我也更加不了解士人了【晏子自认为施恩于北郭骚没找对人，是不了解士人。又不知道北郭骚能为他杀身以证明自己，所以说：“我的逃亡，难道不应该吗？我也更加不了解士人了。”自责很深】
介立【一作立意】
第三篇说：凭借富贵使人归附容易，凭借贫贱使人归附难。现在晋文公出逃【文公名重耳，是晋献公太子申生的异母弟，遭遇骊姬之乱，太子申生被杀，重耳避难逃到翟国十二年，从翟国经过各国】周游天下，穷困【一作贫】了，卑贱了，而介子推不离开，有办法使人归附。回到国家拥有万乘之众，而介子推离开了，没有办法使人归附。能做到难的事【能以贫贱使人归附】不能做到易的事【不能以富贵使人归附】这就是晋文公不能称王的原因【力量能称霸，德行不能称王】晋文公回国【一作反入】介子推不肯接受赏赐，自己作诗说：“有龙在飞，周遍天下，五条蛇跟随它，作为它的丞辅【丞，佐；辅，相；龙，君主；用来比喻文公，五条蛇用来比喻赵衰、狐偃、贾佗、魏犨、介子推】龙回到故乡，得到它的处所，四条蛇跟随它，得到它的露雨【露雨，膏泽】一条蛇感到羞耻，桥死在荒野中。”把诗写在门上而隐居在山下。文公听说后说：“唉！这一定是介子推。”避居别处改变服饰，命令士人和百姓说：“能抓到介子推的人，爵位上卿，田地百万【百万亩】有人在山中遇到他，背着锅【一作贫久】盖着笠【音登】问他：“请问介子推在哪里？”回答说：“介子推如果不想见人而想隐居，我哪里知道？”于是背身而行，终身不见。人心的不同，难道不厉害吗！现在世上追逐利益的人，早朝晚退，焦唇干喉，日夜思考，还不能得到，现在得到了却极力逃避，介子推远离世俗太远了。东方有个士人，叫爰旌目，将要去某地，却在路上饿倒。狐父的强盗叫丘，看见他并放下壶中的饭食给他吃。爰旌目吃了三次后才能看见，说：“你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我是狐父的人，叫丘。”爰旌目说：“唉！你不是强盗吗？为什么给我吃？”我的道义不吃你的食物。两手撑地而吐出食物，吐不出喀喀作响，于是伏地而死【从前齐国饥荒，黔敖在路边设饭食，有人拖着鞋子昏昏沉沉而来，黔敖呼叫他说：“嗟来吃！”他瞪着眼睛回答说：“我就是不吃嗟来之食才到这个地步。”黔敖随后道歉，他于是离开，不吃而死。君子认为他的嗟可以离开，他的谢可以吃，一介相似，旌目这类人】郑国人攻打下鄢【鄢，邑名，义则未闻】庄蹻暴虐郢都【庄蹻，楚成王的大盗，郢，楚都】秦国人围攻长平【秦派白起在长平包围赵括军队，坑杀四十万众】韩、荆、赵这三个国家的将帅贵人大多骄横，他们的士卒众庶大多强壮，于是互相残杀，脆弱的人拜请以避免死亡【避，免除】他们最终互相残杀，不辨道义，希望侥幸得以活命，像爰旌目已经吃了却不死，厌恶道义而不肯不死，现在这些人互相谋划，难道不远吗
诚廉
四曰：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性坚】丹可磨【一作靡，注亦同】也，而不可夺赤。坚与赤，性之有性也者，所受于天也，非择取而为之也。豪士【一作人豪】之自好者，其不可漫以污也，亦犹此也【倍百人为豪】昔周之将兴也，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孤竹国在辽西，殷诸侯国也】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偏伯焉，似将有道者，今吾奚为处乎此哉？」二子西行如周，至于岐阳，则文王已殁矣。武王即位，观周徳，则王使叔旦就胶鬲于次四内【四内地名】而与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四内，皆以一归。」又使保召公就微子开于共头之下【共头水名】而与之盟曰：「世为长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诸【相犹使也，使奉桑林之乐，孟诸泽名，也为私邑也】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共头之下，皆以一归。伯夷叔齐闻之，相视而笑曰：「譆！异乎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氏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也【时四时，祈求也】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无所求于民也】乐正与为正，乐治与为治，不以人之壊自成也，不以人之庳自髙也。今周见殷之僻乱也，而遽为之正与治【遽疾也】上谋而行货，阻丘而保威也【行货谓与胶鬲盟加富三等也，阻依保持】割牲而盟以为信，因四内与共头以明行▯梦以説众【宣▯武王烕殷之梦以喜众民】杀伐以要利，以此绍殷，是以乱易暴也【绍续】吾闻古之士，遭乎治世不避其任【任职也，力所能】遭乎乱世不为茍在。今天下闇，周徳衰矣，与其并乎周以漫吾身也【漫污】不若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阳之下而饿焉。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莫不有重于天下也，莫不有轻义重身也】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养所重，不污于武王，为以全其忠也】伯夷、叔齐，此二士者，皆出身弃生，以立其意，轻重先定也【伯夷、叔齐让国而去，轻身重名，故曰轻重先定】
不侵
五曰：天下轻于身，而士以身为人【轻于身，重于义也。以身为人者，为人杀身】以身为人者，如此其重也【淮南记曰：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也。今以义为人杀身，故曰如此其重也】而人不知，以奚道相得【奚，何也？不知以何道得人，乃令之为已死也】贤主必自知士，故士尽力竭智，直言交争而不辞其患【士为知己者死，故尽力竭智，何患之辞也】豫让、公孙▯是矣。当是时也，智伯、孟尝君知之矣【智伯知豫让，故为之报讐言士为知己者死也。孟尝君知公孙▯，故为之不受折于秦也】世之人主，得地百里则喜，四境皆贺【举国皆贺，国中喜可知也】得士则不喜，不知相贺，不通乎轻重也【不但不知相贺也，乃不知贤也，故曰不通乎轻重也】汤、武千乘也，而士皆归之【汤，殷受命之王，名天乙，商主癸之子也。
译诚廉
第四篇说：石头可以被打碎，但不能改变它坚硬的性质；朱砂可以被磨细，但不能改变它红色的本质。坚硬和红色，是它们本性中固有的特性，是上天赋予的，不是人为选择而形成的。那些自我珍重的豪杰之士，不能被轻易地玷污，也像这样一样。
从前周朝将要兴盛的时候，有两个士人居住在孤竹国，名叫伯夷和叔齐。两人互相说：“我听说西方有一位霸主，似乎是位有道之人，如今我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两人向西走到周地，到了岐阳，周文王已经去世了。周武王即位，观察周朝的德行，于是武王派叔旦（周公）到四内这个地方去会见胶鬲，并与他盟誓说：“增加三级财富，授予一个官职序列，写三份内容相同的盟书，用牲畜的血涂抹，一份埋在四内，其余两份各自带回。”又派保召公到共头山下会见微子开，并与他盟誓说：“世代担任诸侯之长，守护殷商的常规祭祀，协助奉行桑林之乐，把孟诸作为私邑。写三份内容相同的盟书，用牲畜的血涂抹，一份埋在共头山下，其余两份各自带回。”伯夷、叔齐听到这些，互相看着笑道：“唉！这多么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
从前神农氏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竭尽敬意而不祈求福报；对于百姓，忠诚守信，治理完善而不有所求。乐于端正就与之一起端正，乐于治理就与之一起治理，不因为别人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因为别人的卑贱来抬高自己。现在周朝看到殷商的邪僻混乱，就急忙去纠正和治理；向上谋划而行贿赂，依靠山丘来保持威势；宰杀牲畜盟誓来作为信用，凭借四内和共头来彰显行为，宣扬梦境来取悦众人；杀戮征伐来获取利益，用这些来继承殷商，这是用混乱代替残暴。
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治世不推卸责任，遇到乱世不苟且偷生。现在天下昏暗，周朝的德行衰败了，与其同周朝一起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来保全自己的品行。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下，饿死在那里。人的情感，没有不看重某些东西的，也没有不轻视某些东西的；有所看重就想保全它，有所轻视就用它来供养所看重的。伯夷、叔齐，这两位士人，都舍弃生命，来确立自己的志向，轻重早已确定了。
不侵
第五篇说：天下比自身轻，而士人却为了他人牺牲自身。为了他人牺牲自身，像这样重视，而别人却不知道，凭借什么方法来得到他们呢？贤明的君主一定了解士人，所以士人尽力竭智，直言相争而不推辞祸患。豫让、公孙弘就是这样的人。当时，智伯、孟尝君了解他们。世上的君主，得到百里土地就高兴，全国都祝贺；得到士人却不高兴，不知道互相祝贺，是不通晓轻重的道理。
商汤、周武王拥有千乘兵车，而士人都归附他们；夏桀、商纣是
武王，周文王之子，名发】桀、纣天子也，而士皆去之【桀，夏失天下之主，帝臯之孙，帝发之子。纣，殷失天下之主，太丁之孙，帝乙之子也】孔、墨布衣之士也【孔子，墨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士也【万乘，天子也。千乘，诸侯也。士不归之而归孔、墨，故曰不能与之争士也】自此观之，尊贵富大不足以来士矣【来，犹致也】必自知之，然后可【可者，可致也】豫让之友谓豫让曰：「子之行何其惑也？子尝事范氏、中行氏，诸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至于智氏而子必为之报，何故？」豫让曰：「我将告子其故【告，语也。故事也】范氏、中行氏，我寒而不我衣，我饥而不我食，而时使我与千人共其养，是众人畜我也。夫众人畜我者，我亦众人事之。至于智氏则不然，出则乘我以车，入则足我以养，众人广朝而必加礼于吾，所谓国士畜我也。夫国士畜我者，我亦国士事之。」豫让，国士也，而犹以人之于已也为念【于犹厚也】又况于中人乎？孟尝君为从【关东曰从】公孙▯谓孟尝君曰：“君不若使人西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何暇从以难之【言不能成从以难秦也】意者秦王不肖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晩也【晩后】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敬诺，以车十乘之秦。秦昭王闻之，而欲丑之以辞，以观公孙▯【昭王，秦惠王之子，武王之弟也。丑或作耻，耻辱也。观公孙▯云何也】公孙▯见昭王，昭王曰：“薛之地，小大几何？”公孙▯对曰：“百里。”昭王笑曰：“寡人之国，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以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对曰：“孟尝君好士，大王不好士。”昭王曰：“孟尝君之好士何如？”公孙▯对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意则慙为人君，不得意则不肖为人臣，如此者三人【有此者三人也】能治可为管商之师【管仲商鞅】説义聴行，其能致主霸王，如此者五人【有此者五人也】万乘之严主，辱其使者，退而自刎也，必以其血污其衣，有如臣者七人【臣公孙▯自谓也，故言有如臣者七人也】昭王笑而谢焉。“自客胡为若此？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谨谕寡人之意也【谕明】公孙▯敬诺。公孙▯可谓不侵矣。昭王大王也，孟尝君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可凌【凌侮】可谓士矣【孔子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此之谓也】
译天子，而士人都离开他们。孔子、墨子是平民士人，万乘的天子、千乘的诸侯不能与他们争夺士人。由此看来，尊贵、富有、强大不足以招致士人。一定要了解他们，然后才可以。
豫让的朋友对豫让说：“你的行为多么糊涂啊？你曾经侍奉范氏、中行氏，诸侯灭掉了他们，而你不去报仇。到了智氏那里，你却一定要为他报仇，这是什么原因？”豫让说：“我将告诉你原因。范氏、中行氏，我冷时不给我衣服，我饿时不给我食物，当时让我与千人共同享受供养，这是像对待众人一样畜养我。像对待众人一样畜养我，我也像对待众人一样侍奉他们。到了智氏那里就不一样了，出门就让我乘车，进门就给我充足的供养，众人广集朝廷时必定对我加礼，这是所谓像对待国士一样畜养我。像对待国士一样畜养我，我也像对待国士一样侍奉他。”豫让是国士，尚且把别人对自己的厚薄放在心上，何况普通人呢？
孟尝君合纵抗秦，公孙弘对孟尝君说：“您不如派人向西观察秦王。如果秦王是帝王之主，您恐怕不能做他的臣子，哪有空闲合纵来对抗他？如果秦王是不肖之主，您合纵对抗他也不晚。”孟尝君说：“好，希望您前往。”公孙弘恭敬地答应，带着十辆车子去了秦国。秦昭王听说后，想用言语羞辱他，来观察公孙弘。公孙弘拜见昭王，昭王说：“薛地的面积，大小有多少？”公孙弘回答说：“百里。”昭王笑着说：“我的国家，土地数千里，尚且不敢有难。现在孟尝君的封地只有百里，却想以此对抗我，可以吗？”公孙弘回答说：“孟尝君喜好士人，大王不喜好士人。”昭王说：“孟尝君喜好士人怎么样？”公孙弘回答说：“义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得意时耻于做人君，不得意时不肖做人臣，像这样的人有三位；能治理国家，可以做管仲、商鞅的老师，讲论道义听从施行，能使君主成就霸王之业，像这样的人有五位；万乘的严主，侮辱他的使者，退下后自刎，必定用血弄脏衣服，像臣这样的人有七位。”昭王笑着道歉说：“客人为什么这样？我善待孟尝君，想让他做客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公孙弘恭敬地答应。公孙弘可以说是不受侵犯的。昭王是大王，孟尝君是千乘之君，树立千乘之义而不可凌辱，可以说是士人了。
序意【一作亷孝】
维秦八年，嵗在涒滩【八年，秦始皇即位八年也。嵗在申，名涒滩。涒，大也。滩，循也。万物皆大循其情性也。涒滩，夸人短舌不能言，为涒滩也】秋甲子朔。朔之日，良人请问十二纪【良人，君子也】文信侯曰【吕不韦封洛阳，号文信侯】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圜，天也。矩，方地也】汝能法之为民父母？盖闻古之清世【清平】是法天地。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夀夭吉凶也。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天曰顺，顺维生；地曰固，固维寜；人曰信，信维聴。三者咸当，无为而行。行也者，行其理也。行数循其理，平其私。夫私视使目盲，私聴使耳聋，私虑使心狂。三者皆私，设精则智无由公【公正也】智不公，则福日衰，灾日隆【隆盛】以日倪而西望知之【日中而盛，跌而衰，人之盛衰于此西望日暮也，故曰倪而西望之也】赵襄子防于囿中，至于梁，马却不肯进。青□【一作▯】为参乘。襄子曰：“进，视梁下类有人【类象也】青□进视梁下，豫让却寝，佯为死人，叱青□曰：“去，长者，吾且有事【言将杀襄子】青□曰：“少而与乎友，子且为大事，而我言之，是失相与友之道。子将贼吾君，而我不言之，是失为人臣之道。如我者，惟死为可适【可得死也】乃退而自杀。青□非乐死也，重失人臣之节，恶废交友之道也。青□豫让，可谓之友也。
吕氏春秋卷十二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吕氏春秋》>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十三
汉 髙诱 注
有始览第一
有始
一曰天地有始，天防以成，地塞以形【始初也，天阳也，虚而能施，故防以生万物；地阴也，实而能受，故塞以成形兆也】天地合和，生之大经也【经犹道也】以寒以暑，日月昼夜知之【知犹别也】以殊形殊能，异宜説之【形能各有所施，故说译之也】夫物合而成，离而生；知合知成，知离知生，则天地平矣【合和也，平成也】平也者，皆当察其情，处其形【一作平也者，皆反其情，变其形也】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险阻曰塞，有水曰泽，无水曰薮】风有八等，水有六川。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其星角、亢、氐【钧平也为四方主，故曰钧天；角、亢、氐，东方宿，韩、郑分野】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尾【东方二月建卯，木之中也，木色青，故曰苍天；房、心、尾，东方宿，房、心宋分野，尾、箕燕分野】东北曰变天，其星箕、斗、牵牛【东北水之季，阴气所尽，阳气所始，万物向生，故曰变天；斗、牛北方宿，箕尾一名析木之津，燕之分野，斗、牛呉、越分野】北方曰▯天，其星婺女、虚、危、营室【北方十一月建子，水之中也，水色黒，故曰▯天也；婺女亦越之分野，虚、危齐分野，营室衞分野】西北曰幽天，其星东壁、奎、娄【西北金之季，也将即太阴，故曰幽天；东壁北方宿，一名豕韦，卫之分野；奎、娄西方宿，一名防娄，鲁之分野】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昴、毕【西方八月建酉，金之中也，金色白，故曰颢天；昴、毕西方宿，一名大梁，赵之分野】西南曰朱天，其星觜、嶲、参、东井【西南火之季，九为少阳，故曰朱天；嶲、参西方宿，一名实沈，晋之分野；东井南方宿，一名鹑首，秦之分野】南方曰炎天，其星舆鬼、柳、七星【南方五月建午，火之中也，火曰炎上，故曰炎天；舆鬼南方宿，火秦之分野；柳七星南方宿，一名鹑火，周之分野】东南曰阳天，其星张。
译序意（一作廉孝）
秦八年，岁在涒滩（八年，是秦始皇即位第八年。岁在申，名为涒滩。涒，大；滩，循。万物都大大地遵循其情性。涒滩，夸人短舌不能言，称为涒滩）秋甲子初一。初一那天，良人（君子）请问十二纪，文信侯说（吕不韦封于洛阳，号称文信侯）：“我曾学过黄帝教导颛顼的道理。上面有大圆（天），下面有大方（地）。你能效法它们来做百姓的父母吗？我听说古时的清平盛世，是效法天地的。那十二纪，是用来记载治乱存亡的，是用来知道寿夭吉凶的。向上推求于天，向下验证于地，中间审察于人。像这样，那么是非可不可，就没有地方可以隐藏了。天叫做顺，顺就能生；地叫做固，固就能宁；人叫做信，信就能听。这三者都恰当，就无为而行。所谓行，就是行其理。行事多次遵循其理，平抑其私欲。私视使眼睛盲，私听使耳朵聋，私虑使心狂。这三者都出于私，即使精神专注，智慧也无法公正。智慧不公正，那么福气一天天衰败，灾祸一天天兴盛。从太阳西斜时向西望去就知道（太阳中午时兴盛，过后就衰败，人的盛衰就像这时向西望见日暮一样，所以说倪而西望之）。赵襄子在园囿中防守，到了桥梁，马后退不肯前进。青□（一作黥）担任参乘。襄子说：‘前进，看桥下好像有人（类象也）。’青□前进看桥下，豫让退后躺着，假装死人，呵斥青□说：‘走开，长者，我即将有事（说将杀襄子）。’青□说：‘年少时与你交友，你即将做大事，而我却说出，这是失去相互交友的道义。你将杀害我的君主，而我不说，这是失去做人臣的道义。像我这样的人，只有死才可以（可得死也）。’于是退下自杀。青□不是乐于死，而是看重失去人臣的节操，厌恶废弃交友的道义。青□和豫让，可以称为朋友了。”
吕氏春秋卷十二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吕氏春秋>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十三
汉 高诱 注
有始览第一
有始
一曰天地有始，天虚以成，地实以形（始初也，天阳也，虚而能施，所以虚以生万物；地阴也，实而能受，所以实以成形兆也）天地合和，是生之大经（经犹道也）以寒以暑，日月昼夜区分之（知犹别也）以殊形殊能，异宜解说之（形能各有所施，所以解说之也）万物合而成，离而生；知道合就知道成，知道离就知道生，那么天地就平正了（合和也，平成也）平正，就是都要察其情，处其形（一作平也者，皆反其情，变其形也）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土有九山，山有九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