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吕氏春秋三十八

贵直论第三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75–178 段

直谏

二曰言极则怒【极尽也】人能受逆耳之尽言者少故怒之】怒则説者危非贤者孰肯犯危而非贤者也将以要利矣【要求也】要利之人犯危何益故不肖主无贤者无贤则不闻极言不闻极言则奸人比周百邪悉起【起兴也】若此则无以存矣凡国之存也主之安也必有以也【诗云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此之谓也】不知所以虽存必亡虽安必危【书曰于安思危此之谓也】所以不可不论也【论犹知也】齐桓公管仲鲍叔▯戚相与饮酒酣【酣乐也】桓公谓鲍叔曰何不起为夀鲍叔奉杯而进曰使公毋忘出奔在于莒也【桓公遭公孙无知杀襄公之乱也出奔莒毋忘之者欲令其在上不骄也】使管仲毋忘束缚而在于鲁也【不死公子纠之难出犇于鲁鲁人束▯之以归于齐】使▯戚毋忘其饭牛而居于车下【▯戚卫人也为商旅宿于齐郭门之外桓公夜出郊迎客▯戚于其车下饭牛疾商歌桓公知其贤举以为大夫也】桓公避席再拜曰寡人与大夫能皆毋忘夫子之言则齐国之社稷幸于不殆矣【避席下席也殆危也】当此时也桓公可与言极言矣可与言极言故可与为霸荆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文王荆武王之子矰弋射短矢】以畋于云梦【畋猎也云梦楚泽在南郡华容也】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朞年不听朝【淫惑也朝政也】葆申曰先王卜以臣为葆吉今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朞年不听朝【葆太葆官也申名也】王之罪当笞王曰不谷免衣繦緥而齿于诸侯【繦楼格绳緥小儿补也齿列也】愿请变更而无笞葆申曰臣承先王之令不敢废也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令也臣宁抵罪于王毋抵罪于先王王曰敬诺引席王伏葆申束细荆五十,跪而加之于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遂痛致之】申曰:“臣闻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益?”葆申趣出自流于渊,请死罪。文王曰:“此不谷之过也,葆申何罪?”王乃变更,召葆申,杀茹黄之狗,析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后荆国兼国三十九,令荆国广大至于此者,葆申之力也,极言之功也。

  知化

三曰,夫以勇事人者,以死也。未死而言死,不论【诈言已死不可为人论説】以虽知之与勿知同【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传曰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虽知以死事人,是为乐,可哀也,故与勿知同,勿无也】凡智之贵也,贵知化也。人主之惑者,则不然【不然不知化也】化未至则不知,化已至,虽知之与勿知一贯也。事有可以过者,有不可以过者。而身死国亡,则胡可以过?此贤主之所重,惑主之所轻也。所轻,国恶得不危?身恶得不困?危困之道,身死国亡,在于不先知化也。吴王夫差是也【夫差,吴王阖庐光之子也。夫差不知胜越而为越所灭也】子胥非不先知化也,谏而不听,故吴为丘墟,祸及阖庐【越王勾践报吴灭其社稷,故为丘墟也。宗庙破灭,不得血食,故曰祸及阖庐也】吴王夫差将伐齐,子胥曰:「不可。夫齐之与吴也,习俗不同,言语不通,我得其地不能处【处,居也】得其民不得使【使,役也】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属,连也】习俗同,言语通,我得其地能处之,得其民能使之。越于我亦然。夫吴越之势,不两立。越之于吴也,譬若心腹之疾也。虽无作,其伤深而在内也。夫齐之于吴也,疥癣之病也,不苦其已也,且其无伤也。今释越而伐齐,譬之犹惧虎而刺猏【兽三嵗曰猏也】虽胜之,其后患未央【虎之患未能央】太宰噽曰:「不可。君王之令所以不行于上国者,齐晋也。君王若伐齐而胜之,徙其兵以临晋,晋必听命矣。是君王一举而服两国也。君王之令必行于上国【上国,中国也】夫差以为然,不听子胥之言,而用太宰噽之谋。子胥曰:「天将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胜;天将不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不胜。」夫差不听。子胥两祛髙蹶而出于廷【两手举衣而行,蹶蹈也。传曰鲁人之臯使我髙蹈瞠怒貌,此之谓也】曰:嗟乎,吴朝必生荆棘矣【嗟叹辞也。子胥谓太宰噽劝王伐齐,国必破亡,故朝生荆棘也】夫差兴师伐齐,战于艾陵【艾陵,齐地也】大败齐师,反而诛子胥。子胥将死,曰:与吾安得一目以视越人之入吴也,乃自杀。夫差乃取其身而流之江【传曰:子胥自杀,吴王盛之鸱夷,投之江,故曰流】抉其目,着之东门,曰:女胡视越人之入我也。居数年,越报吴,残其国,絶其世,灭其社稷,夷其宗庙【夷,平也】夫差身为擒【为越所擒也】夫差将死,曰:死者如有知也,吾何面以见子胥于地下,乃为幎以冒面死【冒,覆面也,慙见于子胥也】夫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故夫差之知慙于子胥也,不若勿知。

译直谏

第二篇说,言语极尽就会使人发怒【极,尽的意思。人能够接受逆耳的直言的很少,所以会发怒】。发怒那么进言的人就危险,不是贤人谁肯冒这种危险?不是贤人,将要以此求取私利【要,求取的意思】。求取私利的人冒危险有什么益处?所以不贤明的君主没有贤人,没有贤人就不能听到极尽的言论,听不到极尽的言论那么奸邪之人就会结党营私,各种邪气都会兴起【起,兴起的意 思】。像这样就没有办法生存了。凡是国家的生存,君主的安定,必定是有原因的【《诗经》说:“为什么这么久呢?必定是有原因的。”说的就是这个】。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即使生存也必定灭亡,即使安定也必定危险【《尚书》说:“在安定的时候要想到危险。”说的就是这个】。其中的原因不可不探究【论,探究、知道的意思】。齐桓公、管仲、鲍叔、隰朋在一起喝酒喝得正高兴【酣,快乐的意思】。桓公对鲍叔说:“为什么不起身祝寿?”鲍叔捧着酒杯上前说:“希望主公不要忘记曾经出逃住在莒国的事【桓公遭遇公孙无知杀害襄公的动乱,出逃到莒国。不要忘记这件事,是想让他在上位时不骄傲】。希望管仲不要忘记曾经被捆绑住在鲁国的事【没有死于公子纠的祸难,出逃到鲁国,鲁国人捆绑他送回齐国】。希望隰朋不要忘记曾经喂牛住在车下的事【隰朋是卫国人,为商旅在齐国郭门外住宿,桓公夜里出郊迎接客人,隰朋在车下喂牛,大声唱着商歌,桓公知道他有贤才,提拔他做大夫】。”桓公离开席位再次拜谢说:“我和大夫们都能不忘记先生的话,那么齐国的社稷就幸运地不会危险了【避席,离开席位;殆,危险的意思】。”在这个时候,桓公是可以和他谈论极尽的言论的。可以和他谈论极尽的言论,所以可以和他一起成就霸业。楚文王得到了茹黄猎狗和宛路短箭【文王是楚武王的儿子。矰,射鸟用的短箭】,在云梦泽打猎【畋,打猎;云梦,楚国的沼泽,在南郡华容】,三个月不回来;得到了丹地的姬妾,沉溺淫乐一整年不处理朝政【淫,迷惑;朝,朝政】。葆申说:“先王占卜让我做太保是吉利的,现在大王得到了茹黄猎狗和宛路短箭,打猎三个月不回来,得到了丹地的姬妾,沉溺淫乐一整年不处理朝政【葆,太保,官名;申,名字】。大王的罪过应当受鞭打。”文王说:“我脱去衣服,用绳索捆绑,排列在诸侯之中【繦,绳索;緥,小儿用的补缀;齿,排列】。希望请求改变而不要鞭打。”葆申说:“我秉承先王的命令,不敢废弃。大王不接受鞭打,就是废弃先王的命令。我宁愿向大王抵罪,也不愿向先王抵罪。”文王说:“恭敬地答应。”于是拉过席子,文王趴下,葆申捆好细荆条五十根,跪着加在文王的背上,像这样做了两次,对文王说:“起来吧。”文王说:“有鞭打的名义,一次就够了。”于是全部打完了【遂,全部;痛,彻底】。葆申说:“我听说君子以之为耻,小人以之为痛。以之为耻而不改变,以之为痛有什么益处?”葆申快步走出,自投深渊,请求治死罪。文王说:“这是我的过错,葆申有什么罪?”文王于是改变态度,召见葆申,杀了茹黄猎狗,拆了宛路短箭,放逐了丹地的姬妾。后来楚国兼并了三十九个国家,使楚国疆土广大到这种地步,这是葆申的力量,是极尽直言的功效。

知化

第三篇说,用勇力侍奉别人的人,是以死相报。没死却说死,不值得讨论【诈,假装说已经死了,不可以被人议论】。即使知道和不知道是一样的【《诗经》说:“既聪明又明智,以保全自身。”传文说:“生是好事,死是坏事。好事令人快乐,坏事令人悲哀。即使知道以死侍奉人,这是快乐的事,令人悲哀,所以和不知道一样。勿,无的意思】。大凡智慧的可贵,贵在知道变化。君主被迷惑的人,就不是这样【不然,不知道变化】。变化没到来就不知道,变化已经到来,即使知道和不知道也是一样的。事情有可以过去的,有不可以过去的。而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怎么可以过去?这是贤明君主所重视的,被迷惑的君主所轻视的。所轻视的,国家怎么能不危险?自身怎么能不困窘?危险困窘的道路,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在于不能预先知道变化。吴王夫差就是这样【夫差,吴王阖闾光的儿子。夫差不知道战胜越国反而被越国灭亡】。伍子胥不是不能预先知道变化,进谏而不被听从,所以吴国成为废墟,祸害波及阖闾【越王勾践报复吴国,灭掉了它的社稷,所以成为废墟。宗庙破灭,不能进行血食祭祀,所以说祸害波及阖闾】。吴王夫差将要讨伐齐国,伍子胥说:“不可以。齐国和吴国,习俗不同,言语不通,我得到它的土地不能居住【处,居住】,得到它的百姓不能役使【使,役使】。吴国和越国,接壤邻境,土地相连【属,连接】,习俗相同,言语相通,我得到它的土地能居住,得到它的百姓能役使。越国对我也是这样。吴国和越国的形势,不能两立。越国对于吴国,好比是心腹之疾。虽然没有发作,但伤害深而在内部。齐国对于吴国,好比是疥癣之病,不痛苦它的痊愈,而且没有伤害。现在舍弃越国而讨伐齐国,好比是害怕老虎而刺猏【兽三岁曰猏】。即使战胜了它,后来的祸患没有尽头【虎的祸患未能结束】。”太宰嚭说:“不可以。君王的命令之所以不能在上国实行,是因为齐国和晋国。君王如果讨伐齐国而战胜它,迁移军队去逼近晋国,晋国必定听从命令了。这是君王一举而制服两国。君王的命令必定能在上国实行【上国,中国】。”夫差认为是对的,不听伍子胥的话,而采用太宰嚭的计谋。伍子胥说:“上天将要灭亡吴国,就让君王战胜;上天将要不灭亡吴国,就让君王战败。”夫差不听。伍子胥两手举起衣襟高跳着走出朝廷【两手举衣而行,蹶,跳跃。传文说:“鲁人的皋使我高蹈瞠怒貌”,说的就是这个】,说:“唉,吴国的朝廷必定长出荆棘了【嗟,感叹词。伍子胥说太宰嚭劝王伐齐,国家必定破亡,所以朝廷长出荆棘】。”夫差兴兵讨伐齐国,在艾陵作战【艾陵,齐地】,大败齐军,回来就杀了伍子胥。伍子胥将要死,说:“我怎么得到一只眼睛来看越国人进入吴国呢?”于是自杀。夫差于是取出他的尸体扔进江里【传文说:伍子胥自杀,吴王把他装在皮袋里,投进江里,所以说扔进江里】,挖出他的眼睛,挂在东门上,说:“你怎么看越国人进入我国?”过了几年,越国报复吴国,残害它的国家,断绝它的世系,灭掉它的社稷,夷平它的宗庙【夷,平】。夫差自身被擒【被越国所擒】。夫差将要死,说:“死者如果有知觉,我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伍子胥呢?”于是用布蒙住脸而死【冒,覆盖脸,惭愧见伍子胥】。祸患没到来就不能告诉,祸患已经到来,即使知道也来不及了。所以夫差知道惭愧于伍子胥,不如不知道。

过理

四曰亡国之主一贯【一道也贯同也其所以亡之道同同于不仁且不知足矣】天时虽异其事虽殊所以亡同者乐不适也乐不适则不可以存糟丘酒池肉圃为格【格以铜为之布火其下以人置上人烂堕火而死笑之以为乐故谓之乐不适也】雕柱而桔诸侯不适也【雕画髙柱施桔槔于其端举诸侯而上下之故曰不适】刑鬼侯之女而取其环【听妲己之譛杀鬼侯之女以为脯而取其所服之环也】截涉者胫而视其髓【以其涉水能寒也故视其髓欲知其与人有异不也】杀梅伯而遗文王其醢不适也【梅伯纣之诸侯也説鬼侯之女美好纣受妲己之譛以为不好故杀梅伯以为醢醢肉酱也以遗文王故曰不适也】文王貌受以告诸侯【貌受心不受也故曰告诸侯也】作为琁室筑为顷宫【琁室以旋玉文饰其室也顷宫筑作宫墙满一顷田中言博大也】剖孕妇而观其化【化育也视其胞里】杀比干而视其心不适也【比干纣之诸父也数谏纣之非纣不能听故视其心欲知其何以不与人同也】孔子闻之曰其窍通则比干不死矣【圣人心达性通纣性不仁心不通安于为恶杀比干故孔子言其一窍通则比干不见杀也】夏商之所以亡也【桀杀闗龙逢纣杀比干故曰此夏商之所以亡也】晋灵公无道从上弹人而观其避丸也【灵公襄公之子文公之孙也从髙台上引弹观其走而避丸以为乐也】使宰人臑熊▯不熟杀之令妇人载而过朝以示威不适也赵盾骤谏而不听公恶之乃使沮麛【盾赵襄子之子宣子也】沮麛见之不忍贼【贼杀也】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大夫称主因曰民之主也】弃君之命不信【违命不信】一于此不若死【不忠不信若行之必有其一也】乃触廷槐而死【触畜也】齐湣王亡居衞【湣王宣王之子】谓公玉丹曰「我何如主也【公玉丹湣王臣也】玉丹对曰「王贤主也臣闻古人有辞天下而无恨色者臣闻其声【声名也】于王而见其实【所行之实】王名称东帝实辨天下【辨治也】去国居衞容貌充满顔色发▯【光明也】无重国之意【言轻之也】王曰「甚善丹知寡人寡人自去国居衞也带益三副矣【副或作倍度湣王之亡国宜也但湎涎无忧耻辱喜于公玉丹巧佞之言因云丹知寡人也帯益三倍茍活者肥令腹大耳】宋王筑为蘖帝鸱夷血髙悬之射着甲胄从下血坠流地【宋王康王也蘖当作防帝当作台蘖与防其音同帝与台字相似因作蘖帝耳诗云庶姜防防髙长类也言康王筑为台革囊之大者为鸱夷盛血于台上髙悬之以象天着甲胄自下射之血流堕地与之名言中天神下其血也】左右皆贺曰「王之贤过汤武矣汤武胜人今王胜天贤不可以加矣【加上也】宋王大説饮酒室中有呼万嵗者堂上尽应堂上已应堂下尽应门外庭中闻之莫敢不应不适也【不僣不滥动中礼义之谓适今此畏无道不敢不应耳故曰不适也】

  壅塞

五曰:亡国之王,不可以直言。

译过理

四曰:亡国的君主,其一贯的(导致灭亡的)道理是相同的,即不仁且不知足。虽然天时不同,事情各异,但导致他们灭亡的共同原因在于享乐不得当。享乐不得当,国家就无法生存。建造酒池肉林,设置铜格,下面烧火,把人放在上面,人烤烂掉进火里烧死,他们却笑着以此为乐,这就是享乐不得当。雕画高柱,在柱端安装桔槔,举起诸侯上下晃动,这也是享乐不得当。杀害鬼侯的女儿并夺取她的玉环,这也是享乐不得当。截断涉水者的胫骨来观察他的骨髓,这也是享乐不得当。杀害梅伯并将他的肉酱送给周文王,这也是享乐不得当。周文王表面上接受,心里却不接受,并以此告知诸侯。建造璇室,修筑顷宫,剖开孕妇的肚子来观察胎儿的发育,这也是享乐不得当。杀害比干来观察他的心,这也是享乐不得当。孔子听说后说:“如果比干的心窍通畅,他就不会死了。”夏朝和商朝灭亡的原因,就在于此。晋灵公无道,从高台上弹射行人,观察他们躲避弹丸的样子,以此为乐。让厨师炖熊掌,没煮熟就杀了厨师,命令妇人抬着尸体经过朝廷以示威风,这也是享乐不得当。赵盾屡次进谏,灵公不听,反而厌恶他,于是派沮麛去杀赵盾。沮麛见到赵盾,不忍心杀害他,说:“赵盾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君。杀害百姓的主君,是不忠;抛弃君主的命令,是不信。在这两者之间,不如去死。”于是撞死在朝廷的槐树上。齐湣王流亡居住在卫国,对公玉丹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公玉丹回答说:“您是贤明的君主。我听说古人有辞让天下而没有怨恨神色的人,我在您身上听到了这样的名声,也看到了这样的实情。您的名声号称东帝,实际上治理天下。离开国家居住在卫国,您的容貌丰满,面色光彩,没有重视国家的意思。”齐湣王说:“很好,公玉丹了解我。我自离开国家居住在卫国以来,腰带增加了三副。”宋康王修筑高台,用大皮囊盛血,高高悬挂,自己穿着铠甲从下面射击,血滴落地上。左右都祝贺说:“您的贤明超过了商汤和周武王。商汤和周武王战胜的是人,现在您战胜了天,贤明不能再增加了。”宋康王非常高兴,饮酒时,室内有人高呼万岁,堂上的人都响应,堂上响应后,堂下的人也响应,门外庭院中听到的人,没有人敢不响应,这也是享乐不得当。

壅塞

五曰:亡国的君主,不能听进直言。不能听进直言,那么过错就会形成无道的局面,并且远播四方,人们都听到了,而善言就无法自然到达了。善言无法自然到达,就会造成壅塞。秦穆公时期,西戎强大,秦穆公送给西戎王两个八人的女

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不可以直言谏正也,则其过成以无道逺闻,人皆闻之】而善无自至矣。无自至,则壅【自从也,传曰:进不善,善亦蔑由至矣,故曰壅】秦缪公时,戎彊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冦之至者,因扞弓而射之【冦,兵也;扞,引也】秦冦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不知将见擒也】已擒则又不知【醉不自知也,一本作:既擒则无及矣】虽善説者,犹若此,何哉【言説无如之何】齐攻宋【齐湣王攻宋灭之也】宋王使人▯齐冦之所至【▯,视也】使者还曰:齐冦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至虫者也。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言宋强盛,齐兵之弱,安能来至此也】宋王因怒而诎杀之【诎,枉也,无罪而杀之曰枉】又使人往视齐冦,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冦,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国危甚矣,若将安适【适,之也】其弟曰:为兄视齐冦,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冦者,皆以冦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死【以齐冦至之情实告宋王必诛死也】不报其情又恐死【不以冦至之情报而设备,齐寇至杀人是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性,犹体也;若,犹如也】所自视之势过也,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絶也。【戴氏子罕戴公子孙也别为乐氏传曰宋之乐其与宋升降乎宋国衰子罕后子孙亦衰赏罚失中故曰此戴氏之所以絶也一本戴氏作叔世】齐王欲以淳于髠傅太子髠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凡説之行也道不智听智从自非受是也今自以贤过【一作逺】于尧舜彼且胡可以闻説哉説必不入不闻存君【不纳忠言之説鲜不危亡故曰不闻存君也】齐宣王好射【好喜也】説人之谓已能则彊弓也【示有力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闗而止【闗谓闗弓▯正半而止也】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言九石之弓独王用之耳】宣王之情【情实也】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伤其自轻而不知其实】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数道数也】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力不足而自以为有余也其功徳其治理皆亦如之也】

译乐队伍和优秀的厨师。西戎王非常高兴,因为这个缘故多次宴饮,日夜不停。左右有人报告秦军入侵的消息,西戎王就拉开弓射杀报告的人。秦军果然到来,西戎王醉卧在酒樽下,最终被活捉擒获。没被擒获时,他不知道将要被擒获;已经被擒获时,他又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醉酒)。即使是善于游说的人,面对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为什么呢?齐国攻打宋国,宋王派人侦察齐军到达的地方。使者回来报告说:“齐军快到了,国人很恐惧。”左右都对宋王说:“这就是所谓的肉自己送上门来招引虫子。凭借宋国的强大,齐军的弱小,怎么能这样呢?”宋王因此发怒,枉法杀死了使者。又派人去侦察齐军,使者像以前一样报告。宋王又发怒,枉法杀死了他。像这样三次之后,又派人去侦察齐军,齐军快到了,国人很恐惧。使者遇到他的哥哥说:“国家危险得很,你将去哪里?”弟弟说:“我为哥哥侦察齐军,没想到齐军这么近,国人如此恐惧。现在我又私下担忧,先前侦察齐军的人,都因为报告齐军临近而死。现在如果报告实情,必死;不报告实情,又恐怕死。该怎么办?”哥哥说:“如果报告实情,会有先于别人死去的,死;先于别人逃亡的,逃亡。”于是向宋王报告说:“完全不知道齐军在哪里,国人非常安定。”宋王非常高兴,左右都说:“先前死去的人,是应该的。”宋王赏赐给他很多金子。齐军到来,宋王自己跳下车,驾车逃跑,这个人得以在其他国家富有。登上高山往下看,牛像羊,看羊像小猪。牛的体型不像羊,羊的体型不像小猪,这是因为观看的视角造成的错觉,却因此对牛羊的渺小发怒,这是狂夫最大的错误。狂妄地施行赏罚,这是戴氏灭绝的原因。齐王想用淳于髡做太子的老师,淳于髡推辞说:“我不贤,不足以承担这个重任。”齐王说:“你不要推辞,我难道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一样吗?我本来就是生来就有的。你为我让太子像尧那样,或者像舜那样。”凡是游说能够施行,是因为君主不聪明而听从聪明人,自己不是而接受是对的。现在齐王自认为贤能超过尧舜,他怎么能听得进游说呢?游说一定不能进去,不听取忠言,君主就难以保全。齐宣王喜欢射箭,喜欢别人说自己力气大,能拉强弓。他曾经使用的弓不超过三石,展示给左右看,左右都试着拉弓,拉到一半就停止了,都说:“这弓不下九石,除了大王谁能使用它?”齐宣王的实际情况,使用的弓不超过三石,却终身自以为使用九石之弓,难道不悲哀吗?如果不是正直之士,谁能不阿谀君主?世上的正直之士,很少,不能胜过多数。所以乱国之主的祸患,在于把三石之弓当作九石之弓。

原乱

六曰乱必有第【第次也】大乱五小乱三防乱三【大乱五谓晋国废长立少立而复杀之也小乱三谓杀里克之党也防乱三谓于朝栾盈以兵尽入于绛也】故诗曰毋过乱门所以逺之也【逸诗也】虑福未及虑祸之所以皃之也武王以武得之以文持之倒戈防弓示天下不用兵所以守之也晋献公立骊姬以为夫人以奚齐为太子里克率国人以攻杀之【杀奚齐也】荀息立其弟公子卓已葬里克又率国人攻杀之【复杀公子卓也】于是晋无君公子夷吾重赂秦以地而求入【地河外之城五求入为晋君也】秦缪公率师以纳之晋人立以为君是为惠公惠公既定于晋背秦徳而不予地【传曰入而背秦赂此之谓也】秦缪公率师攻晋晋惠公逆之与秦人战于韩原晋师大败秦获惠公以归囚之于灵台十月乃与晋成【成平也】归惠公而质太子圉太子圉逃归也惠公死圉立为君是为懐公秦缪公怒其逃归也起奉公子重耳以攻懐公杀之于髙梁【髙梁晋地】而立重耳是为文公文公施舍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宥寛也】节器用用民以时败荆人于城濮【荆人成王】定襄王【周襄王辟子帯之难出居于郑文公纳之故曰定也】释宋出糓戍【楚子围宋又使申公叔侯守齐之糓邑晋文伐曹卫将平之楚爱曹卫与晋俱成解宋之围召糓戍而去之也】外内皆服【外诸侯内卿大夫也皆服文公之徳也】而后晋乱止故献公听骊姬近梁五优施杀太子申生而大难随之者五三君死一君虏【三君死申生奚齐公子卓也一君虏惠公为秦所执囚之灵台也】大臣卿士之死者以百数离咎二十年自上世以来乱未尝一而乱人之患也皆曰一而已此事虑不同情也,事虑不同情者,心异也。故凡作乱之人,祸希不及身【希,鲜也】

  吕氏春秋卷二十三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吕氏春秋》>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二十四

  汉 髙诱 注

  不茍论第四

  不茍

一曰贤者之事也,虽贵不茍为【虽欲尊贵不茍为也不如礼曰茍为也】虽听不自阿【虽言见听当以忠正不自阿媚以取容也】必中理然后动【非理不移也】必当义然后举【非义不行也】此忠臣之行也,贤主之所説【説犹敬也】而不肖主虽不肖,其説非恶其声也,人主虽不肖,其説忠臣之声与贤主同【同等也】行其实则与贤主有异【贤主能用忠臣之言不肖主能刑杀之故曰有异也】异故其功名祸福亦异【贤主受大福不肖主获大祸故亦异也】异故子胥见説于阖闾而恶乎夫差【夫差恶子胥也】比干生而恶于商【商纣恶之也】死而见説乎周【周武王説其忠也】武王至殷郊,系堕,五人御于前,莫肯之为,曰:“吾所以事君者,非系也。”武王左释白羽,右释黄钺,勉而自为系。孔子闻之曰:“此五人者之所以为王者佐也,不肖主之所弗安也。”故天子有不胜细民者,天下有不胜千乗者【天下海内也,千乗一国也】秦缪公见戎由余説而欲留之,由余不肯。缪公以告蹇叔,蹇叔曰:“君以告内史廖。”内史廖对曰:“戎人不达于五音与五味,君不若遗之。”缪公以女乐二八人与良宰遗之【宰谓膳宰】戎王喜,迷惑大乱,饮酒昼夜不休,由余骤谏而不听,因怒而归缪公也。蹇叔非不能为内史廖之所为也,其义不行也。缪公能令人臣时立其正义,故雪殽之耻而西至河雍也【雪除也】秦缪公相百里奚【以百里奚为相也】晋使叔虎,齐使东郭蹇如秦,公孙枝请见之【公孙枝秦大夫子桑也】公曰:“请见客,子之事欤?”对曰:“非也,相国使子乎【相国百里奚也】对曰:“不也。”公曰:“然则子事非子之事也【事见客事也】秦国僻陋戎夷,事服其任,人事其事,犹惧为诸侯笑,今子为非子之事,退将论而罪。【而汝也】公孙枝出自敷于百里氏,百里奚请之。公曰:“此所闻于相国欤?”枝无罪,奚请有罪,奚请焉【奚何也】百里奚归辞公孙枝,公孙枝徙自敷于街。百里奚令吏行其罪,定分官,此古人之所以为法也。今缪公乡之矣,其霸西戎,岂不宜哉?晋文公将伐邺,赵衰言所以胜邺之术,文公用之,果胜还。将行赏,衰曰:“君将赏其本乎?赏其末乎?赏其末,则骑乗者存;赏其本,则臣闻之郤子虎。”文公召郤子虎曰:“衰言所以胜邺,邺既胜,将赏之,曰盖闻之于子虎,请赏于虎。”子虎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却子虎不敢固辞,乃受矣。凡行赏,欲其博也,博则多助。今虎非亲言者也,而赏犹及之,此疎逺者之所以尽能竭智者也。晋文公亡久矣,归而因大乱之余,犹能以霸,其由此欤【亡久谓避丽姬之乱在狄十二年,厯行诸侯五年,凡十七年,归晋国,因大乱之后能建霸功,皆由用此术也】

译探究祸乱

六、祸乱必定有次序,大乱五次,小乱三次,防范祸乱三次。所谓大乱五次,是指晋国废黜长子而立幼子,立了又杀他;所谓小乱三次,是指诛杀里克的党羽;所谓防范祸乱三次,是指栾盈率领军队全部进入绛都。所以《诗经》说:“不要越过祸乱的门户”,这是为了远离它。考虑福分尚未到来,考虑祸患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警戒自己。周武王以武力取得天下,以文德维持天下,倒转戈矛,反绑弓矢,向天下展示不再使用武力,这是为了守住天下。晋献公立骊姬为夫人,立奚齐为太子,里克率领国人攻打并杀死了奚齐。荀息立奚齐的弟弟公子卓,下葬后,里克又率领国人攻打并杀死了公子卓。于是晋国没有国君,公子夷吾用重金贿赂秦国,割让土地以求回国即位。秦穆公率领军队护送他回国,晋国人拥立他为国君,这就是晋惠公。惠公在晋国安定后,违背对秦国的恩德,不给予承诺的土地。秦穆公率领军队攻打晋国,晋惠公迎战,与秦军在韩原交战,晋军大败,秦军俘获惠公回国,囚禁在灵台。十个月后,秦国与晋国讲和,释放惠公回国,但扣留太子圉作为人质。太子圉逃回晋国,惠公去世,圉即位为国君,这就是晋怀公。秦穆公愤怒于他逃归,于是拥立公子重耳攻打怀公,在高梁杀死了怀公,拥立重耳为国君,这就是晋文公。文公施舍财物,救济废退困顿的人,匡扶缺乏困难的人,救灾患,禁止淫乱邪恶,减轻赋税,宽恕罪过,节制器物使用,在农闲时役使百姓,在城濮击败楚军,安定周襄王,解除宋国的围困,撤去戍守谷地的军队,内外都归服,然后晋国的祸乱才停止。所以献公听信骊姬,亲近梁五、优施,杀死太子申生,而随之而来的大灾难就有五次,三位国君死亡,一位国君被俘。大臣卿士死去的数以百计,灾祸延续了二十年。自古以来,祸乱从未只发生一次,祸乱之人的忧患,都说只有一次罢了,这是因为事情和思虑不同,情感也不同。事情和思虑不同,情感也不同,是因为心意不同。所以凡是作乱的人,祸患很少波及自身。

吕氏春秋卷二十三

吕氏春秋卷二十四

汉 高诱 注

不苟论第四

不苟

一、贤者的行事,虽然尊贵也不苟且为之,虽然被听从也不自我阿谀,必定符合道理然后行动,必定符合道义然后举事,这是忠臣的行为,贤明的君主所敬重,而不贤的君主虽然不贤,他们敬重的并非厌恶忠臣的名声,人主虽然不贤,他们敬重忠臣的名声与贤明的君主相同,实行其实质则与贤明的君主有差异,有差异所以功名祸福也有差异,有差异所以伍子胥被阖闾敬重而被夫差厌恶,比干活着时被商纣王厌恶,死后被周武王敬重。武王到达殷郊,车驾的系带脱落,五个人在车前驾车,没有人肯为他系带,说:“我们侍奉君主,不是为了系带。”武王左手放下白羽箭,右手放下黄钺,勉力自己系带。孔子听说后说:“这五个人之所以能成为王者的辅佐,是因为不贤的君主无法让他们安心。”所以天子有不能胜过小民的时候,天下有不能胜过千乘之国的时候。秦穆公见到戎人由余,敬重他想要留住他,由余不肯。穆公把这事告诉蹇叔,蹇叔说:“您去告诉内史廖。”内史廖回答说:“戎人不通晓五音和五味,您不如赠送给他们。”穆公把两个八人的女乐和好的厨师赠送给戎王,戎王高兴,迷惑大乱,饮酒昼夜不停,由余屡次劝谏而不听,于是愤怒而归附穆公。蹇叔并非不能做内史廖所做的事,而是他的道义不允许这样做。穆公能让臣子适时树立正义,所以洗雪殽之战的耻辱而向西到达河雍。秦穆公让百里奚为相,晋国派叔虎,齐国派东郭蹇如到秦国,公孙枝请求接见他们。穆公说:“接见客人,是你的职责吗?”公孙枝回答说:“不是,是相国派您去的吗?”回答说:“不是。”穆公说:“那么你所做的事不是你的职责,退下后将论罪。”公孙枝从内室出来向百里氏禀报,百里奚请求赦免他。穆公说:“这是从相国那里听来的吗?”公孙枝无罪,百里奚请求赦免有罪,百里奚请求什么呢?百里奚回家辞退公孙枝,公孙枝从内室出来向街市禀报。百里奚命令官吏执行对他的惩罚,确定职分,这是古人制定法律的原因。现在穆公向往这种做法,他称霸西戎,难道不适宜吗?晋文公将要攻打邺,赵衰陈述战胜邺的方法,文公采用,果然获胜。将要行赏时,赵衰说:“君主是赏赐根本呢,还是赏赐末节呢?赏赐末节,那么骑马驾车的人存在;赏赐根本,那么我听说郤子虎。”文公召见郤子虎说:“赵衰陈述战胜邺的方法,邺已经战胜,将要赏赐他,他说曾从您那里听说,请赏赐给您。”子虎说:“说话容易,行动困难,我是说话的人。”文公说:“您不要推辞。”郤子虎不敢坚决推辞,于是接受了。凡是行赏,希望它广博,广博则多助。现在子虎并非亲自陈述的人,而赏赐还及于他,这是疏远的人之所以尽能竭智的原因。晋文公流亡很久,回国后趁着大乱的余波,还能称霸,大概由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