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纪第二
贵生
二曰：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役，事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在四官者【止，禁也。四官，耳目鼻口也】不欲利于生者，则弗为【则不治此四官之欲】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擅，专也。制，制于心也】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为，作】必有所制【制于君也】此贵生之术也。尧以天下让于子州友父【子州友父，古贤人也】子州友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幽，隠也。诗云：如有隠忧，我心不悦。未暇在于治天下】天下重物也【重大物事】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他物乎【他，犹异也】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托，附也】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患之【王子搜，淮南子云越王翳也】逃乎丹穴【淮南云山穴也】越国无君，求王子搜而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薫之以艾，乗之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舍，置也】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患，害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为君也【欲得王子搜为君也】鲁君闻顔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顔阖守闾，麁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顔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顔阖之家耶？顔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顔阖对曰：恐听缪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恐缪误致币得罪，故劝令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顔阖逾坯而逃之，故不得也】故若顔阖者，非恶富贵也，由重生恶之也。世之人主多以贵富骄【骄，泰也】得道之人其不相知【淮南记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言各得其志，故不相知之也】岂不悲哉【悲于富贵而骄人也】故曰道之贞以持身，其绪余以为国家【以持身之余绪以治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土瓦砾也，苴草蒯也，土鼓蒯桴，伊耆氏之乐也。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故可以治天下。苴音同鲊】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圣人治之优有余裕，故曰余事】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尧舜禹汤之治天下，黎黒瘦瘠，过家门而不入，故曰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趋济民而已】今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徇物【狥犹随也】彼且奚以此之也【此此物也，之至也】彼且奚以此为也【彼谓今世俗人云君子优之也，何以物为也】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之至也】与其所以为【为作也】今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轻也【重谓随侯珠也，要得也轻谓雀也】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哉？子华子曰：全生为上【子华子古体道人，无欲故全其生长生是行之上也】亏生次之【少亏其生，和光同尘，可以次全生者】死次之【守死不移其志，可以次亏生者】迫生为下【迫促也，促欲得生，尸素宠禄，志不髙防人之下也】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于身无所亏，于义无所损，故曰全生】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分半也】亏生则于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弥益也】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死君亲之难，义重于生，视死如归，故曰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服行也，行不义是故辱】辱莫大于不义，故不义迫生也【不能蹈义而死，迫于苟生，语曰水火，吾见蹈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迫促急于苟生，不仁义，不如蹈仁义死为贵】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揜耳，电则揜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防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译贵生
第二篇说：圣人深思熟虑，认为天下没有比生命更珍贵的了。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是生命的仆役。耳朵虽然想听声音，眼睛虽然想看美色，鼻子虽然想闻芬芳，嘴巴虽然想尝美味，但如果对生命有害就停止。如果这四种感官的欲望不利于生命，就不去做。由此看来，耳、眼、鼻、口不能擅自行动，必定要有所制约。这就好比官职，不能擅自作为，必定要受制于君主。这就是珍视生命的道理。
尧把天下让给子州友父，子州友父回答说：“让我做天子，还可以。虽然如此，我刚好患有隐忧之病，正要治疗，没有空闲治理天下。”天下是重大的事物，尚且不用它来危害自己的生命，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拿天下危害自己生命的人，才可以托付天下。
越国人三代杀害他们的君主，王子搜对此感到忧虑，逃到丹穴中。越国没有君主，寻找王子搜却找不到，于是跟随他到了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国人用艾草熏他，用车载着他。王子搜拉着车上的扶手登上车，仰头向天呼喊说：“君主啊，难道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不是厌恶做君主，而是厌恶做君主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拿国家来伤害自己的生命了，这本来就是越国人想要得到来做君主的人。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的人，派人带着礼物先去拜访。颜阖守在巷口，穿着粗布衣服，亲自喂牛。鲁国国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他。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就是我的家。”使者献上礼物，颜阖回答说：“恐怕听错了而让使者获罪，不如核实一下。”使者回去核实后，再来寻找，却找不到他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因为珍视生命而厌恶它。世上的君主大多因为富贵而骄横，得道的人与他们互不相知，难道不令人悲伤吗？所以说，用道的纯正来修养自身，用它的余绪来治理国家，用它的糟粕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保全身体、养护生命的道理。
如今世俗的君子，危害自身、抛弃生命去追随外物，他们还要这些做什么呢？他们还要这些做什么呢？凡圣人的行动，必定考察其目的和原因。现在这里有个人，用随侯珠去弹射千仞高空的麻雀，世人一定会嘲笑他，为什么呢？因为使用的东西贵重，想要得到的东西轻微。生命难道仅仅比随侯珠更贵重吗？
子华子说：“保全生命是最上等的，损害生命是次等的，死亡是再次等的，勉强苟活是最下等的。”所以所谓尊重生，就是保全生命；所谓保全生命，就是六欲都得到适当的满足；所谓损害生命，就是六欲只得到部分的满足。损害生命，那么对于所尊重的东西就淡薄了，损害越严重，尊重就越淡薄。所谓死亡，是没有知觉，回复到未出生时的状态。所谓勉强苟活，就是六欲都不能得到适当的满足，都遭受了他们最厌恶的事情，服从就是如此，受辱就是如此。受辱没有比不义更大的，所以不义就是勉强苟活。而勉强苟活，不仅仅是因为不义，所以说勉强苟活不如死亡。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耳朵听到厌恶的声音，不如听不到；眼睛看到厌恶的景象，不如看不到。所以打雷时捂住耳朵，闪电时闭上眼睛，这就是类比。凡是六欲，都知道它们最厌恶的事情，而必定不能避免，不如没有。所以知道没有，就是知道死亡的含义。所以勉强苟活不如死亡。喜欢吃肉的人，不是指腐烂的肉；喜欢喝酒的人，不是指变质的酒；尊重生的人，不是指勉强苟活。
情欲
三曰，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节适也】圣人修节以止【一作制】欲，故不过行其情也【不过其适】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三谓耳目口也，一犹等也】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有天下同也】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圣人得其不过节之情】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失其不过节之情】此二者，死生存亡之夲也【圣人得其情，乱人失其情，得情生存，失情死亡，故曰生死存亡之本】俗主亏情，故每动为亡败【俗主，凡君也；败，灭亡也】耳不可赡，目不可厌，口不可满，身尽府种，筋骨沈滞，血脉壅塞，九窍寥寥，曲失其宜【府，腹疾也；种，首疾也。极三关之欲，以病其身，故九窍皆寥寥然虚曲过其适，以害其性也】虽有彭祖，犹不能为也【彭祖，殷之贤臣，治性清静，不欲于物，盖夀七百嵗。论语所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是也。言虽彭祖之无欲，不能化治俗主使之无欲，故曰虽有彭祖犹不能为】其于物也，不可得之为欲【贵不可得之物，宝难得之货，此之谓欲，故曰为欲】不可足之为求【规求无足，不知纪极，不可盈厌，此之为求，故曰为求】大失生本【老子曰出生入死，故曰大失生本】民人怨谤，又树大讐【俗主求欲，民人皆怨而谤讪，如仇讐也】意气易动，蹻然不固【蹻谓乗蹻之蹻，谓其流行速疾，不坚固之貌，故其志气易动也】矜势好智，胷中欺诈【矜大其宠契，好尚其所行，自谓为智，胷臆之中欺诈不诚，所行暴虐，犹语民言恩惠也】徳义之缓，邪利之急【缓犹后，急犹先】身以困穷，虽后悔之，尚将奚及【困犹危，奚何也】巧佞之近，端直之逺【巧佞者亲近之，正直者疎逺】。之】国家大危，悔前之过，犹不可反【反见】闻言而惊，不得所由【所行残暴，则将危败灭亡之言，而乃始惊怖，行不仁不义之所致也，故曰不得所由，由用也】百病怒起，乱难时至，以此君人为身大忧【此非恤民之道，故身大忧】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不甘味，与死无择【声色美味，死者所不得说，大不能乐甘之，故曰与死无择，择别也】古人得道者，生以夀长【体道无欲，象天天子之福，故必夀长，终其性命】声色滋味，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体道者生而能行之，故曰论早定】论早定则知早啬【啬爱】知早啬则精不竭【爱精神故不竭】秋早寒则冬必煗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而况于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同于不能两也】万物之形虽异，其情一体也【体性也，情皆好生，故曰一体】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法象也】尊酌者众则速尽【尊酒也，酌揖之者多，故酒速尽也】万物之酌，大贵之生者众矣【万物酌损隂阳以生，隂阳谕君，大贵君者，爱君之徳以生者众也】故大贵之生，常速尽，非徒万物酌之也【酌取之也】又损其生以资天下之人【资犹给】而终不自知【知犹觉也】功虽成乎外，而生亏乎内【幽通记曰张循▯而内逼，故曰亏生乎内】耳不可以听，目不可以视，口不可以食【阙】
胷中大扰，妄言想见，临死之上，颠倒惊惧。
译情欲
第三篇说，上天创造人类，使人有贪婪和欲望，欲望产生情感，情感应当有节制。圣人修养节制来制止欲望，所以行为不超出情感的适度范围。所以耳朵喜欢五种声音，眼睛喜欢五种颜色，嘴巴喜欢五种味道，这是人的本性。这三者，无论贵贱、愚智、贤与不贤，欲望都是一样的。即使是神农、黄帝，与夏桀、商纣在欲望上也是相同的。圣人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适度的情感。遵循重视生命的道理，就能掌握适度的情感；不遵循重视生命的道理，就会失去适度的情感。这两者，是生死存亡的根本。平庸的君主损害本性，所以每次行动都导致灭亡失败。耳朵听不够，眼睛看不厌，嘴巴吃不饱，身体腹部生病，头部生病，筋骨沉重停滞，血脉堵塞，九窍空虚，一切都失去了适宜的状态。即使有彭祖那样的长寿之人，也无法挽救。对于外物，把得不到作为欲望，把不满足作为追求，这就大大丧失了生命的根本。百姓怨恨诽谤，又树立了大仇敌。意气容易冲动，轻浮而不稳固。自大逞势，喜好卖弄聪明，胸中充满欺诈。对道德仁义迟缓，对邪僻利益急切。自身陷入困顿穷迫，即使后悔，又怎么能来得及呢？奸巧谄媚的人亲近，正直的人疏远。国家处于极大危险之中，后悔以前的过错，也来不及挽回。听到警告才惊恐，却不知灾祸的由来。各种疾病愤怒般兴起，祸乱灾难时常到来，这样治理国家，成为君主自身的大忧患。耳朵不听悦耳之声，眼睛不看悦目之色，嘴巴不尝美味，这与死亡没有区别。古代得道的人，因为长寿，对于声色滋味，能够长久地享受，为什么道理要早早确定呢？道理早早确定，就知道早早爱惜；知道早早爱惜，精神就不会枯竭。秋天早早寒冷，冬天必定温暖；春天多雨，夏天必定干旱。天地尚且不能两全，何况人类呢？人与天地是一样的。万物的形体虽然不同，但本性是一致的。所以古代治理自身和天下的人，必定效法天地。酒杯中的
不知所为，用心如此，岂不悲哉【悲情欲而不知所为用心之人】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孙叔敖之遇荆庄王为幸【孙叔敖，楚令尹防贾之子也】自有道者论之则不然，此荆国之幸【言孙叔敖贤能事君以道致之于霸，荆国得之幸也】荆庄王好周游田猎，驰骋弋射，欢乐无遗【遗，废】尽传其境内之劳与诸侯之忧于孙叔敖【事功曰劳，尽俾付孙叔敖使忧之也】孙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为故【息，休也。不得以便利生性，敖不休息也】故死庄王，功迹着乎竹帛，传乎后世【庄王之霸功传于后世，乃孙叔敖之日夜不息以广其君君徳之所以成也】
当染
四曰：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墨子名翟，鲁人，作书七十一篇】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以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以为五色矣【一入一色】故染不可不慎也。」非独染丝纱也，国亦有染。舜染于许由、伯阳【舜，颛顼五世之孙，瞽防之子也，名重华。许由，阳城人，尧聘之不至。伯阳，葢老子也，舜时师之者也】禹染于臯陶、伯益【禹，颛顼六世孙，鲧之子也，名文命。伯益，臯陶之子也】汤染于伊尹、仲虺【汤，契后十二世孙，王癸之子也，名天乙。伊尹，汤相，诗云：「实惟阿衡，实左右商王。」仲虺居薛，为汤之左相，皆贤徳也。孟子曰：「王者师臣也】武王染于太公望、周公旦【武王，周文王之子，名发。太公望，河内汲人也，佐武王伐纣，成王封之于齐。周公旦，武王弟也，辅成王，封之于鲁】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所从染得其人，故曰当】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蔽犹极也】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称美其徳以为喻也】夏桀染于羊辛、歧踵戎【桀，夏后臯之孙，癸之子也，羊辛、歧踵戎，桀之邪臣】殷纣染于崇侯、恶来【纣，帝乙之子，名辛。崇国侯爵，名虎。恶来，嬴姓，飞亷之子，纣之谀臣】周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终【厉王，周夷王之子，名胡。虢、荣二卿士也。传曰：「荣夷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幽王染于虢公鼓、祭公敦【幽王，周厉王之孙，宣王之子，名官皇。虢公、祭公二卿士也。传曰：「虢石父谗谄巧佞之人也，以此教王，其能乆乎】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不当者不得其人，僇辱也】举天下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称其恶以为戒也】齐桓公染于管仲、鲍叔【桓公，齐僖公之子，名小白。管、鲍其二卿也】晋文公染于咎犯、郄偃【文公，晋献公之子，名重耳。咎犯、郄偃者，其二大夫】荆庄王染于孙叔敖、沈尹蒸【庄王楚穆王之子名旅孙沈其二大夫】吴王阖庐染于伍员、父之仪【阖庐吴王夷昧之子名光伍父其二大夫】越王句践染于范蠡、大夫种【句践允常之子范蠡楚三户人也字少伯大夫种姓文氏字禽楚之邹人】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于后世。
译酒，斟饮的人多就很快喝尽。万物消耗阴阳以生存，尊崇君主的众多。所以君主的生存，常常很快耗尽，不仅仅是万物消耗他，还损害他的生命来供给天下的人，而最终自己却不知道。功业虽然在外部成就，但生命在内部亏损。耳朵不能听，眼睛不能看，嘴巴不能吃。胸中大乱，胡言乱语，临死之前，颠倒惊惧。不知道该怎么办，用心如此，难道不悲哀吗？世人侍奉君主，都把孙叔敖遇到楚庄王当作幸运。从有道之人的观点来看则不然，这是楚国的幸运。楚庄王喜欢周游田猎，驰骋射猎，欢乐没有遗漏，把境内所有的劳苦和诸侯的忧患都交给孙叔敖。孙叔敖日夜不停息，不能以便利养生为事。所以楚庄王死后，功绩记载在竹帛上，流传于后世。
当染
第四篇说：墨子看到染素丝的人而感叹说：“染在青色里就变成青色，染在黄色里就变成黄色，因为进入的染料变了，颜色也就变了。染五次就变成五种颜色了。所以染色不可不慎重。”不仅仅是染丝纱，国家也有染色。舜受到许由、伯阳的影响；禹受到皋陶、伯益的影响；汤受到伊尹、仲虺的影响；武王受到太公望、周公旦的影响。这四位君王所受影响得当，所以称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覆盖天地。举天下仁义显赫的人，必定称颂这四位君王。夏桀受到羊辛、歧踵戎的影响；殷纣受到崇侯、恶来的影响；周厉王受到虢公长父、荣夷终的影响；幽王受到虢公鼓、祭公敦的影响。这四位君王所受影响不当，所以国家残破，自身死亡，被天下人羞辱。举天下不义受辱的人，必定称述这四位君王。齐桓公受到管仲、鲍叔的影响；晋文公受到咎犯、郄偃的影响；楚庄王受到孙叔敖、沈尹蒸的影响；吴王阖庐受到伍员、父之仪的影响；越王句践受到
范吉射染于张栁、朔王生【吉射晋范献子鞅之子昭子也张栁朔王生二人者吉射家臣也】中行寅染于黄借、秦髙彊【寅晋大夫中行穆子之子荀子也黄借秦高彊其家臣髙彊齐子尾之子奔晋为中行氏之臣】吴王夫差染于王孙雄、太宰嚭【夫差吴王阖庐子也雄与嚭二人其大夫也嚭晋伯宗之孙楚州犂之子】智伯瑶染于智国、张武【智瑶宣子申之子襄子也国武二人其家臣】中山尚染于魏义椻、长【尚魏公子牟之后魏得中山以邑之也义长其二臣也】宋康王染于唐鞅、田不禋【唐田宋康王之二臣】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皆残亡，身或死辱，宗庙不血食，絶其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可羞人，必称此六君者。凡为君，非为君而因荣也，非为君而因安也，以为行理也。行理生于当染，故古之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论犹择也】而佚于官事，得其经也【经道】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耳目，国愈危，身愈辱，不知要故也【愈益也益危辱者不知所行之要约也】不知要故则所染不当【所从染不得其人也】所染不当，理奚由至【至犹得也】六君者是巳。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所染不当也，存亡故不独是也，帝王亦然【为帝王者亦当知所从染也】非独国有染也，孔子学于老▯、孟、苏、夔、靖叔【三人皆体道者亦染孔子】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惠公鲁孝公之子隠公之父】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止留】其后在于鲁墨子学焉【其后史角之后也亦染墨翟】此二士者无爵位以显人无赏禄以利人【二士谓孔子墨翟】举天下之显荣者必称此二士也【称说也】皆死乆矣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弥益丰盛也言二士之徒显荣者益盛散布故曰充满天下】王公大人从而显之有爱子弟者随而学焉无时乏絶子贡子夏曾子学于孔子田子方学于子贡▯干木学于子夏吴起学于曾子禽滑▯学于墨子许犯学于禽滑▯田系学于许犯孔墨之后学显荣于天下者众矣不可胜数皆所染者得当也
译范蠡、大夫种的影响。这五位君主所受影响得当，所以称霸诸侯，功名流传于后世。范吉射受到张柳、朔王生的影响；中行寅受到黄借、秦高强的影响；吴王夫差受到王孙雄、太宰嚭的影响；智伯瑶受到智国、张武的影响；中山尚受到魏义椻、长的影响；宋康王受到唐鞅、田不禋的影响。这六位君主所受影响不当，所以国家都残破灭亡，自身有的死亡受辱，宗庙不再祭祀，断绝后代，君臣离散，百姓流亡，举天下贪婪暴虐可羞的人，必定称述这六位君主。凡是做君主的，不是因为做君主而获得荣耀，不是因为做君主而获得安宁，是为了实行治理的道理。治理的道理产生于影响得当，所以古代善于做君主的，在选择人上劳累，在官职事务上安逸，因为他们掌握了根本。不能做君主的，伤害形体耗费精神，忧愁内心劳累耳目，国家更加危险，自身更加受辱，不知道关键的原因。不知道关键的原因，所受影响就不得当。所受影响不当，治理的道理从哪里得来呢？六位君主就是这样。六位君主不是不重视他们的国家、爱护他们的自身，而是所受影响不当。存亡的原因不仅仅如此，帝王也是这样。不仅仅是国家有影响，孔子向老聃、孟苏、
功名【一作由道】
五曰：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淮南记曰：人世非正为蹠也蹠，而焉往？故曰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若呼之与响【影，晷也；行则晷随之，呼则响应之。推此言之，故功名何可得逃也】善钓者，出鱼乎十仞之下，饵香也【七尺曰仞，下犹底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弋，缴射之也；诗云：弋鳬与雁，下犹陨也】善为君者，蛮夷反舌，殊俗异习，皆服之，徳厚也【东方曰夷，南方曰蛮，其在四表，皆为夷也；戎狄言语与中国相反，因谓反舌。一说南方有反舌国，本在前末倒向喉，故曰反舌】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人主贤则豪桀归之【才过百人曰豪，千人曰桀】故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务人使归之，末也；而务其所行可归，本也。故曰务其所以归之也】彊令之笑，不乐；彊令之哭，不悲【无其中心，故不乐不悲】彊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虚称可以为致显，实难以诈成虚小实大也，故曰不可以成大也】缶醯黄蚋聚之有酸【黄，美也；黄故能致酸，酸故能致蚋】徒水则必不可【水无酸，故不可以致蚋也】以貍致鼠，以氷致蝇，虽工不能【不能致也】以茹鱼去蝇，蝇愈至【茹，读茹船漏之茹字，茹臭也，愈益也】不可禁【禁止也】以致之之道，去之也【致之者，茹也；去之不可也】桀纣以去之之道致之也【去之，残暴也；以致暴之道致治不治也】罚虽重，刑虽严，何益【淮南记曰：急辔利錣，非千里之御也；严刑峻法，非百王之治也。故曰何益】大寒既至，民煗是利；大热在上，民清是走。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无之去【处，居也；去，移也】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察，犹知也】今之世，至寒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取则行钧也【钧，等也】。等于乱暴也】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也【若殷纣暴乱，武王以仁义伐之，故曰不可不异】行不异乱，虽信，今民犹无走【传曰：以化平化，谓之治；以乱止乱，何治之有？故行不异乱，虽欲信利民，无肯归走也】民无走，则王者废矣【夫民以王者为命，王者以民为本，本无所走，命无所制，而不废者，未之有也】暴君幸矣，民絶望矣【无明天子，故暴乱诸侯以为幸也；民无所于救命，故絶望】故当今之世，有仁人在焉，不可而不此务【务其仁义】有贤主，不可而不此事【事其仁义】贤不肖不可以不相分【分犹与也】若命之不可易【命短不可为使长也】若美恶之不可移【尧舜为美，桀纣为恶，故曰不可移也】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尽害天下之民，而不能得贤名之【残义损善曰桀，
译功名（一说：由道）
第五篇说：遵循正道，功名是无法逃避的，就像标杆与影子、呼喊与回声一样（影子，即日影；行走则日影跟随，呼喊则回声应和。由此推论，所以功名怎能逃避呢？）。善于钓鱼的人，能在十仞深的水下钓出鱼来，是因为鱼饵香；善于射鸟的人，能在百仞的高空射下鸟来，是因为弓箭精良；善于做君主的人，能使言语不通、习俗不同的蛮夷都归顺，是因为德行深厚。水泉深，鱼鳖就会聚集；树木茂盛，飞鸟就会聚集；草木繁茂，禽兽就会聚集；君主贤明，豪杰就会归附（才能超过百人称为豪，超过千人称为桀）。所以圣明的君王不致力于让人归附，而是致力于让人归附的原因（致力于让人归附，是末节；致力于自身行为值得归附，是根本。所以说要致力于让人归附的原因）。强迫人笑，不会快乐；强迫人哭，不会悲伤（内心没有真情，所以不乐不悲）。强迫人遵循正道，可以成就小事，但不能成就大事（虚名可以带来显达，但难以用欺诈成就真正的伟大，所以说不能成就大事）。陶器里的醋和黄色的蚋虫聚集，是因为有酸味（黄，美好；因为美好所以能招致酸味，因为酸味所以能招致蚋虫）。只有清水，就一定不能招致蚋虫（水没有酸味，所以不能招致蚋虫）。用狸猫招引老鼠，用冰块招引苍蝇，即使技巧高超也不能做到（不能招致）。用臭鱼去除苍蝇，苍蝇反而更多（茹，读如“茹船漏”的茹，意为臭；愈，更加）。无
贱仁多累曰纣，贤主于行，何可虚得】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要领之死争其上之过【关龙逢，桀忠臣也；王子比干，纣诸父也，争諌也；桀纣皆杀之，故曰能以要领之死争其上之过也】而不能与之贤名【不能致桀纣使享贤名，若后稷好稼，不能使禾自生】名固不可以相分，必由其理【为善得善名，为恶得恶名，故曰必由其理】
吕氏春秋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吕氏春秋》>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三
汉 髙诱 注
季春纪第三
三月纪
一曰季春之月，日在胃【季春夏之三月，胃西方宿，赵之分野，是月日躔此宿】昏七星中，旦牵牛中【七星南方宿，周之分野，牵牛北方宿，赵之分野，是月昏旦时皆中于南方也】其日甲乙，其帝太皥，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姑洗【姑洗阳律也，姑故洗新，是月阳气养生，去故就新，竹管音中姑洗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羶，其祀户，祭先脾，桐始华，田鼠化为鴽【桐，梧桐也，是月生叶，故曰始华，田鼠，鼠也，鴽，鹊，青州谓之鴹，鴹周雒谓之鴽，幽州谓之鹊也】虹始见，萍始生【虹，防蝀也，兖州谓之订，诗曰防蝀在东，莫之敢指，是也，萍，水藻，是月始生】天子居青阳右个【右个，南头室也】乗鸾辂，驾苍龙，载青旂，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说在孟春】是月也，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周礼司服章曰，王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冕，祈五帝亦如之，又内司服章，王后之六服有菊表，黄衣如菊花，故谓之菊衣，春王东方色皆尚青，此云荐菊衣，诱未达也】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舟牧，主舟官也，是月天子将乗舟始渔，恐有穿漏反覆视之，五覆五反，慎之至也】天子焉始乗舟，荐鲔于寝庙，乃为麦祈实【焉，犹于此，自冬至此，于是始乗舟荐进也，鲔，鱼似鲤而小，诗曰鳣鲔泼泼，进此鱼于寝庙，祷祈宗祖，求麦实也，前曰庙，后曰寝，诗云寝庙奕奕，言相连也】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生【一作身】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发泄犹布散也，象阳达物，亦当散出货贿，不可赋敛以内之】天子布徳行惠，命有司发仓窌，赐贫穷，振乏絶【方者曰仓，穿地曰窌，无财曰贫，鳏寡孤独曰穷，行而无资曰乏，居而无食曰絶，振救也】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勉诸侯【府库币帛之藏也，周赐勉进】聘名士礼贤者【有名徳之士大贤之人聘而礼之将与兴化致理者也】是月也，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司空主土官也是月下水上腾恐有浸渍害伤五稼故使循行遍视之广平曰原郊外曰野】
译法禁止（禁止）。用招引的方法去去除，反而招致了它（招引的东西，是臭鱼；去除反而不可行）。夏桀、商纣用去除的方法反而招致了祸乱（去除，指残暴；用残暴的方法去治理，反而导致混乱）。刑罚即使严酷，刑法即使严厉，有什么好处呢（《淮南子》记载：缰绳急促、箭头锋利，不是驾驭千里马的方法；严刑峻法，不是百代君王治理的方法。所以说有什么好处）。严寒到来，百姓追求温暖；酷热在上，百姓追求清凉。所以百姓没有固定的居所，见到利益就聚集，没有利益就离开（处，居住；去，迁移）。想要成为天子，百姓趋向的地方，不能不考察（察，即知晓）。现在的世道，既寒冷又酷热，但百姓没有离开的，是因为统治者的行为与混乱暴虐相等（钧，等同；等同于混乱暴虐）。想要成为天子，用来展示给百姓的行为不能不与众不同（如果像殷纣那样暴乱，周武王以仁义讨伐他，所以说不能不与众不同）。行为如果不与混乱暴虐不同，即使想要取信于民，百姓也不会归附（《传》说：用教化来平定教化，称为治理；用混乱来制止混乱，有什么治理可言？所以说行为如果不与混乱不同，即使想要取信利民，也没有人愿意归附）。百姓不归附，那么王者的地位就废除了（百姓以王者为命脉，王者以百姓为根本，根本没有归附，命脉没有制约，而不被废除的，从来没有过）。暴君侥幸了，百姓绝望了（没有圣明的天子，所以暴乱的诸侯以为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