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大览第三
殷之遗老对曰：「欲复盘庚之政【盘庚，太甲后十七世，祖丁之子，殷之中兴王也，故欲复行其政也】武王于是复盘庚之政【不违民欲】发巨桥之粟【巨桥，纣仓名】赋鹿台之钱，以示民无私【鹿台，纣钱府，赋布也，私爱也】出拘救罪，分财弃责，以振穷困【分财，分有与无也；责，已不责彼也；振，救也。矜寡孤独曰穷，无衣食曰困】封比干之墓【以其忠谏而见杀，故封崇其墓，以章贤也】靖箕子之宫【以箕子避乱，佯狂而犇，故清浄其宫，以异之也】表商容之闾【商容，殷之贤人，老子师也，故表异其闾里】士过者趋，车过者下【过商容之里者趋，车载者下也】三日之内，与谋之士封为诸侯【与谋委质于武王之士，封以为诸侯也】诸大夫赏以书社【大夫与谋为国，以书社赏之，二十五家为社也】庶士施政去赋【施之于政事，去其繇赋也】然后旋济河西归，报于庙【还济孟津，河西归于丰镐，报功于文王庙。传曰：振旅凯入，饮至策勲此之谓也】乃税马于华山，税牛于桃林【税，释也。华山在华阴南，西岳也。桃林，秦晋之塞也，盖在华阴西长城是也】马弗复乗，牛弗服，衅皷旗甲兵【杀牲祭，以血涂之曰衅皷，以进众旗军械也。熊虎为旗，甲铠兵戈，防箭矢也】藏之府库，终身不复用，此武王之徳也。故周明堂外戸不闭，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可以守至藏【至徳之藏】武王胜殷，得二虏而问焉曰：「若国有妖乎【若，汝。妖，恠】一虏对曰：「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此吾国之妖也。」一虏对曰：「此则妖也，虽然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甚大者，子不聴父，弟不聴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贵虏也，贵其言也。故《易》曰：「愬【愬一作逆字，读如虩】愬履虎尾，终吉【愬愬，惧也。居之以礼，行之以恭，恐惧戒慎如履虎尾，终必吉也。喻二虏见于武王有履虎尾之危，以言所知，武王拜之是终吉也】赵襄子攻翟，胜老人中人，使使者来谒之【襄子，赵简子之子无恤也。使辛穆子伐翟胜之下老人中人城，使使者来谒襄子，谒告也。今卢奴西山中有老人中人城也】襄子方食搏饭，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忧色，何？」襄子曰：「江河之大也【大，长】不过三日【三日则消也】飘风【一作焱风】暴雨，日中不须防【易》曰：日中则仄，故曰日中不须防】今赵氏之徳行无所于积【言无积徳积行】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传曰：知惧如此，斯不亡矣】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昌盛也】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持，犹守】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
译动店铺。亲近殷商就像亲近夏朝一样。这就叫做极致的公正，这就叫做极致的安定，这就叫做极致的诚信。完全履行了伊尹的盟约，不躲避旱灾的祸殃。尊崇伊尹，世世代代在商朝享受祭祀。
周武王战胜殷商，进入殷都，车还没停下，就命令封黄帝的后裔于铸国，封帝尧的后裔于黎国，封帝舜的后裔于陈国。车停下后，命令封夏朝后裔于杞国，立成汤的后裔于宋国，以奉祀桑林。武王于是恐惧叹息，流下眼泪，命令周公旦进见殷朝的遗老，询问殷朝灭亡的原因，又询问众人所喜悦的、百姓所想要的。殷朝的遗老回答说：“希望恢复盘庚时期的政令。”武王于是恢复盘庚时期的政令，打开巨桥粮仓的粮食，散发鹿台的钱财，向百姓显示没有私心。释放囚犯，赦免罪人，分发财物，免除债务，以救济穷困之人。封培比干的坟墓，安定箕子的宫室，表彰商容的里巷。士人经过那里要快走，坐车的人经过那里要下车。三天之内，参与谋划的士人被封为诸侯，各位大夫被赏赐书社，普通士人被赋予政事，免除赋税。然后渡河回到西边，归去在宗庙报告战功。于是把马匹放养在华山，把牛群放养在桃林。马不再骑乘，牛不再驾车，用牲血涂抹战鼓、旗帜和兵器，把它们收藏在府库中，终身不再使用，这就是武王的德行。所以周朝明堂的外门不关闭，向天下显示不藏私。正因为不藏私，才能守住最大的宝藏。
武王战胜殷商，得到两个俘虏并询问他们说：“你们国家有妖异吗？”一个俘虏回答说：“我国有妖异，白天出现星星，天上落下血雨，这就是我国的妖异。”另一个俘虏回答说：“这确实是妖异，虽然如此，却不是最大的。我国最大的妖异是，儿子不听从父亲，弟弟不听从兄长，君主的命令不能实行，这才是最大的妖异。”武王离开席位，再次拜谢他们，这不是看重俘虏，而是看重他们的话。所以《易经》说：“小心翼翼踩在老虎尾巴上，最终吉祥。”
赵襄子攻打翟国，战胜了老人、中人两地，派使者前来报告。襄子正在吃饭，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身边的人说：“一天之内两座城池投降，这是人们高兴的事。现在您有忧虑的神色，为什么呢？”襄子说：“江河的水势再大，不超过三天就会消退。狂风暴雨，到了中午就不会持续很久。现在赵氏的
齐、荆、吴、越皆尝胜矣，而卒取亡。【一作卒败卒终也】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之劲，举国门之闗而不肯以力闻【劲，彊也。孔子以一手捉城门闗，显而举之，不肯以有力闻于天下】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加【公输般在楚，楚王使设云梯为攻宋之具。墨子闻而徃説之。楚王曰：「公输般天下之巧工也，寡人使攻宋之城，何为不得？」墨子曰：「使公输般攻宋之城，臣请为宋守之备。」公输般九攻之，墨子九却之。又令公输般守备，墨子九下之。不肯以善用兵见知于天下也。墨子名翟，鲁人也，著书七十篇，以墨道闻之】善持胜者以术彊弱【一本作善持胜者不以彊弱言，能以术彊其弱也】
译德行没有什么积累，一天之内两座城池投降，灭亡恐怕会轮到我吧？”孔子听说后说：“赵氏大概会昌盛吧！忧虑所以能带来昌盛，而喜悦所以会导致灭亡。取得胜利并不难，保持胜利才难。贤明的君主凭借这个道理保持胜利，所以福气能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取得胜利，但最终走向灭亡，是因为不懂得保持胜利的道理，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孔子的力气很大，能举起国门的门闩，但不肯以力气闻名于世。墨子擅长守城，公输般佩服他，但他不肯以善于用兵闻名于世。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是用道来强化弱势。”
权勲
二曰利不可两，忠不可兼【兼并也】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不去；小忠则大忠不至【至犹成也】故小利，大利之残也【残害也】小忠，大忠之贼也。圣人去小取大。昔荆龚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荆师败，龚王伤【晋大夫吕锜射龚王中其目故曰伤】临战，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阳谷操黍酒而进之【酒器受三升曰黍】子反叱曰：訾退酒也！竖阳谷对曰：非酒也。子反曰：亟退却也！竖阳谷又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甘而不能絶于口以醉【絶止也】战既罢，龚王欲复战，而谋使召司马子反，子反辞以心疾。龚王驾而徃视之，入幄中【幄帐也】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忘荆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于是罢师去之，斩司马子反以为戮。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以醉子反也，其心以忠也【忠爱也】而适足以杀之。故曰小忠，大忠之贼也。昔者晋献公使荀息假道于虞以伐虢，荀息曰：请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乗以赂虞公而求假道焉，必可得也【垂棘美璧所出之地因以为名也屈产之乗屈邑所生四马曰乗今河东北屈有骏马者是也】献公曰：夫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宝也；屈产之乗，寡人之骏也。若受吾币而不吾假道，将奈何？荀息曰：不然，彼若不吾假道，必不吾【一作敢】受也。若受我而假我道，是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犹取之内皁而着之外皁也【皁▯也】君奚患焉【患犹难也】献公许之，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乗为庭实【为虞庭中之实】而加以垂棘之璧，以假道于虞而伐虢。虞公滥于宝与马而欲许之【滥贪】宫之奇谏曰：不可许也。虞之与虢也，若车之有辅也，车依辅，辅亦依车，虞虢之势是也【车牙也辅颊也车辅相依凭，得以近喻也】先人有言曰：「唇竭而齿寒【竭，亡也】夫虢之不亡也，恃虞；虞之不亡也，亦恃虢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奈何其假之道也？虞公弗聴，而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还反伐虞，又克之。荀息操璧牵马而报【报，白也】献公喜曰：「璧则犹是也，马齿亦薄长矣。」故曰：小利，大利之残也【残，害也】中山之国，有夙繇者，智伯欲攻之，而无道也【夙繇，国之近晋者也。或作仇首。智伯，晋大夫，智襄子瑶也】为铸大钟，方车二轨，以遗之。夙繇之君将斩岸堙谿，以迎钟。赤章蔓枝谏曰：「诗云：唯则定国，我胡则以得是于智伯【赤章蔓枝，夙繇之臣也】夫智伯之为人也，贪而无信，必欲攻我而无道也，故为大钟，方车二轨，以遗君。君因斩岸堙谿，以迎钟，师必随之。弗聴。有顷諌之，君曰：「大国为懽，而子逆之，不祥。子释之【释，置】赤章蔓枝曰：「为人臣不忠贞，罪也。忠贞不用，逺身可也。」断毂而行【山中道狭，故断车毂而行去】至卫七日，而夙繇亡【智伯防之】欲钟之心胜也。欲钟之心胜，则安夙繇之説塞矣【塞，不行也】凡聴説所胜，不可不审也。故太上先胜【先，犹上也】昌国君将五国之兵，以攻齐【昌国君，乐毅也，为燕昭王将，伐齐。五国，谓燕、秦、韩、魏、赵也】齐使触子将以迎天下之兵于济上【济，水名】齐王欲战，使人赴触子，耻而訾之曰：「不战必刬若类，掘若垄【刬，灭也。若，汝也。垄，冡也。言不堪敌而战克破燕军，必刬灭汝种类，平掘汝先人之冡也】触子苦之【苦，病】欲齐军之败，于是以天下兵战，战合击金而却【一作退】之卒北【北，走也】天下兵乗之【乗，犹胜也】触子因以一乗去，莫知其所，不闻其声【一作问】达子又帅其余卒【达子，齐人也。帅，将也】以军于秦周，无以赏，使人请金于齐王【军屯也，秦周齐城门名也，请金将以赏有功也】齐王怒曰：「若残竖子之类【残，余也；竖子，谓达子也】恶能给若金【恶，安也；给，与也】与燕人战，大败，达子死，齐王走莒【走，奔也；莒，邑也】燕人逐北入国，相与争金于美唐甚多【美唐，金藏所在】此贪于小利以失大利者也【小利，金也；大利，国也。言湣王贪金不给达子以失国，乃大惑者也】
译权勋
二曰：利益不可同时兼得，忠诚不可同时兼顾。不去除小利，那么大利就不得不舍弃；拘泥于小忠，那么大忠就无法达成。所以，小利是大利的祸害，小忠是大忠的贼害。圣人舍弃小的而选取大的。
从前，楚共王与晋厉公在鄢陵交战，楚军战败，共王受伤。临战时，司马子反口渴求饮，侍从竖阳谷拿着黍酒进献给他。子反斥责说：“退下，这是酒！”竖阳谷回答说：“这不是酒。”子反说：“赶快退下！”竖阳谷又说：“这不是酒。”子反接过酒喝了起来。子反这个人，嗜好喝酒，甘甜的味道让他无法停止，因此喝醉了。战斗结束后，共王想要再次交战，打算召见司马子反商议，子反以心疾为由推辞。共王驾车前往探望，进入帐中，闻到酒气便返回，说：“今天的战斗，我亲自受伤，所依靠的是司马，而司马却像这样，这是忘记了楚国的社稷而不顾念我的军队，我不再与他共同作战了。”于是撤军离去，斩杀司马子反以正军法。所以竖阳谷进献酒，并不是为了让子反喝醉，他的本意是出于忠诚爱护，却恰好足以害死他。所以说，小忠是大忠的贼害。
从前，晋献公派荀息向虞国借路以讨伐虢国，荀息说：“请用垂棘的美玉和屈地产的良马贿赂虞公来求借道路，一定能成功。”献公说：“那垂棘的美玉，是我先君留下的宝物；屈地产的良马，是我珍贵的骏马。如果虞公接受了我的礼物却不借路给我，该怎么办？”荀息说：“不会这样，他们如果不借路给我，必定不会接受我的礼物。如果接受了我的礼物并借路给我，这就好比从内府取出宝物藏在外府，好比从内厩牵出马匹放在外厩，君王何必担忧呢？”献公答应了他，于是派荀息用屈地产的良马作为庭中的陈列，再加上垂棘的美玉，向虞国借路以讨伐虢国。虞公贪恋宝物和良马想要答应，宫之奇劝谏说：“不能答应。虞国和虢国，就像车子有辅助的夹板一样，车子依靠夹板，夹板也依靠车子，虞虢两国的形势就是这样。前人说过：‘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虢国之所以不灭亡，是依靠虞国；虞国之所以不灭亡，也是依靠虢国。如果借路给他们，那么虢国早上灭亡，虞国晚上就会跟随灭亡。怎么能借路给他们呢？”虞公不听，借了路。荀息讨伐虢国，攻克了它。回来后又讨伐虞国，又攻克了它。荀息拿着美玉牵着马向献公报告，献公高兴地说：“美玉还是原来的样子，马的牙齿也稍微长了一些。”所以说，小利是大利的祸害。
中山国，有个叫夙繇的地方，智伯想要攻打它，但没有借口。于是铸造了一口大钟，宽达两辆车的轨道，赠送给夙繇。夙繇的君主打算砍断山崖、填平溪谷，以迎接大钟。赤章蔓枝劝谏说：“《诗经》说：‘只有遵循法度才能安定国家。’我们凭什么能从智伯那里得到这个呢？智伯为人，贪婪而没有信用，必定是想攻打我们却找不到借口，所以铸造大钟，宽达两辆车的轨道，赠送给您。您因此砍断山崖、填平溪谷，以迎接大钟，军队必定会跟随而来。”君主不听。过了一会儿，赤章蔓枝再次劝谏，君主说：“大国表示友好，你却违逆它，不吉利。你放下这件事吧。”赤章蔓枝说：“作为臣子不忠诚坚贞，是罪过。忠诚坚贞不被采纳，远离自身是可以的。”他折断车毂行走（因为山中道路狭窄，所以折断车毂步行离开）。到了卫国七天，夙繇就灭亡了。想要得到大钟的心胜过了一切。想要得到大钟的心胜过了一切，那么安定夙繇的劝谏就无法实行了。凡是听取劝谏时内心所偏胜的，不可不审慎。所以最高明的是先胜过内心的私欲。
昌国君率领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齐国派触子率领军队在济水边上迎战天下的军队。齐王想要交战，派人斥责触子，羞辱他说：“不交战必定消灭你的家族，挖掘你的祖坟。”触子为此苦恼，希望齐军战败，于是与天下军队交战，交战时敲响金钲撤退，士兵向北逃跑。天下军队乘胜追击。触子趁机乘一辆车逃走，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听不到他的消息。达子又率领剩下的士兵，在秦周驻扎，没有财物赏赐，派人向齐王请求金钱。齐王愤怒地说：“你们这些残存的竖子之类，哪里还能给你们金钱？”与燕国人交战，大败，达子战死，齐王逃往莒地。燕国人追逐败军进入齐国都城，在美唐互相争夺金钱，非常多。这就是贪图小利而失去大利的人。
下贤
三曰：有道之士，固骄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骄有道之士，日以相骄，奚时相得？若儒墨之议，与齐荆之服矣。贤主则不然，士虽骄之而已，愈礼之；士安得不归之？士所归，天下从之。帝，帝也者，天下之适也【适主也】王也者，天下之往也。得道之人，贵为天子而不骄倨【倨傲也】富有天下而不聘夸【夸诧而自大也】卑为布衣而不瘁摄【瘁病也，摄犹屈也】贫无衣食而不忧慑【慑惧也】狠乎其诚，自有也【自有有道】觉乎其不疑，有以也【诗云：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桀持也，渝变也，移易也】循乎其与隂阳化也，怱怱乎其心之坚固也【怱怱，明貌】空空乎其不为巧故也【空空，慤也，巧故，伪诈】迷乎其志气之逺也【志在江海之上】昬乎其深而不测【测，尽也，言深不可尽】确乎其节之不痹也，就就乎【就，就读如由与之与】其不肯自是，鹄乎其羞用智虑也【鹄，读如浩浩昊天之浩大也】假乎其轻俗诽誉也【皆谓体道之人也】以天为法，以徳为行，以道为宗【宗以也】与物变化而无所终穷【穷，极也】精充天地而不竭【充实，竭尽】神覆宇宙而无望【四方上下曰宇，以屋喻天地也；徃古来今曰宙，言其神而包覆之，无望，无界畔也】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莫知其门，莫知其端，莫知其源【道不可得知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此之谓至贵【道在大能大，故无复有外；在小能小，故无复有内，道所贵之也】士有若此者，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师，去其帝王之色，则近可【一作于】得之矣【去，犹除也，除其尊宠盈满之色，则近得师友矣】尧不以帝见善绻，北面而问焉【善绻，有道之士也，尧不敢以自尊，北面而问焉】尧，天子也；善绻，布衣也，何故礼之若此其甚？也善，绻得道之士也。得道之人，不可骄也【人轻道重也】尧论其徳行达智，而弗若【若如也】故北面而问焉，此之谓至公。非至公，其孰能礼贤【孰谁也】周公旦，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成王之叔父也。所朝于穷巷之中、瓮牖之下者七十人【瓮牖，以破瓮蔽牖，言贫陋也】文王造之而未遂【造，始也；遂，成也】武王遂之而未成，周公旦抱少主而成之【抱，奉】故曰，成王不唯以身下士邪？齐桓公见小臣稷，一日三至弗得见【稷不见之也】从者曰：「万乗之主见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见，亦可以止矣【止，休也】桓公曰：「不然，士骜禄爵者，固轻其主【骜，亦轻也】其主骜霸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骜禄爵，吾庸敢骜霸王乎【庸，用也】遂见之，不可止。世多举桓公之内行，内行虽不脩，霸亦可矣【霸，功大，亦可以灭内行之阙也】诚行之，此论而内行修，王犹少【犹，尚也】子产相郑【郑大夫子国之子，公孙侨也】徃见壶丘子林，与其弟子坐，必以年，是倚其相于门也【年，齿也。子产，壶丘子弟子坐以齿长少相亚，不以尊位而上之，倚置其相之宠于壶丘之门外，不以加于坐也，故曰倚其相于门也】夫相万乗之国而能遗之【遗，犹全也。郑国北迫晋，南近楚，爵则伯也，赋千乗耳，而云万乗，复妄言也】谋志论行，而以心与人相索【索，尽也。孔子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推其志行以忠心与人相极尽，知其情实。」一曰索，法与人为法则】其唯子产乎【唯，独也】故相郑十八年，刑三人，杀二人，桃李之垂于行者莫之援也【援，攀也】锥刀之遗于道者莫之举也【举，犹取也】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倦，罢也】反见翟黄，踞于堂而与之言【反，从干木所还也】翟黄不説【以文侯敬干木而慢已也】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今女欲官则相位，欲禄则上卿。既受，吾实【实犹爵禄也】又责吾礼，无乃难乎？”故贤主之畜人也，不肯受实者，其礼之【礼敬也】礼【一作卑】士莫髙乎节欲，欲节则令行矣。文侯可谓好礼士矣，好礼士故南胜荆于连隄，东胜齐于长城，虏齐侯献诸天子。天子赏文侯以上卿【文侯毕公髙之后，与周同姓，魏桓子之孙，始立为侯，文谥也】
译下贤
第三篇说：有道的士人，本来就会傲视他人；而昏庸的君主，也会傲视有道的士人，双方日益互相傲视，什么时候才能相互投合呢？这就好比儒墨两家的争论，以及齐国与楚国服饰的差异一样（难以调和）。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士人虽然傲视他，他却更加以礼相待；士人怎么能不归附他呢？士人所归附的，天下人就会跟随他。所谓帝，是天下人适宜拥戴的君主；所谓王，是天下人向往归往的君主。得道的人，尊贵为天子而不骄横傲慢，富有天下而不夸耀自大，卑微为平民而不憔悴屈服，贫穷无衣食而不忧虑恐惧。他的真诚坚定而自有其道，他的觉悟明确而不疑惑，是有原因的；他的意志坚决而不改变，他的行为顺应阴阳的变化，他的内心坚定而光明，他的质朴而不搞虚伪诈术，他的志向高远而深远，他的深沉而不可穷尽，他的节操坚定而不麻木，他谦逊而不自以为是，他羞于使用智巧权谋，他轻视世俗的诽谤与赞誉。他以天道为法则，以德行作为行为准则，以大道作为根本，与万物一起变化而没有穷尽，精神充满天地而不枯竭，神妙覆盖宇宙而没有边界，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没有人知道它的门径，没有人知道它的端绪，没有人知道它的源头（因为道是不可认知的）。它广大而没有外部，它微小而没有内部，这就叫做至贵。如果有这样的士人，五帝不能与他交友，三王不能以他为师，如果君主去掉那种尊贵宠爱的傲慢神色，那么就近可以亲近他了。尧不以帝王的身份去见善绻，而是北面朝向他而请教。尧是天子的身份，善绻是平民的身份，为什么尧对他如此恭敬呢？因为善绻是得道的人。得道的人，是不可傲视的（因为人轻而道重）。尧衡量他的德行智慧，发现不如他，所以北面朝向他而请教，这就叫做至公。如果不是至公，谁能礼贤下士呢？周公旦，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他在穷巷之中、破瓮遮窗的简陋之处所朝见的有七十人。文王开始这件事而没有完成，武王完成了这件事而没有成就，周公旦辅佐年轻的君主而成就了它。所以说，成王不正是以身下士吗？齐桓公去见小臣稷，一天去了三次都没有见到。随从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去见平民士人，一天去了三次而没有见到，也可以停止了。”桓公说：“不对，士人轻视禄位爵赏的，本来就会轻视他的君主；他的君主轻视霸业的，也会轻视他的士人。即使这位先生轻视禄位爵赏，我难道敢轻视霸业吗？”于是去见他，不可停止。世人多举出齐桓公的私德，私德虽然不修，称霸也是可以的（霸业功大，也可以掩盖私德的缺失）。如果真正实行这种议论而私德也修好，称王还嫌少呢。子产辅佐郑国，去见壶丘子林，和他的弟子们坐在一起，一定按照年龄长幼排序，这是把宰相的尊位倚靠在门外（不把尊位加于坐席之上）。身为万乘之国的宰相而能舍弃尊位，谋划志向议论行为，而以真心与人相求（推究其情实），只有子产能做到。所以子产辅佐郑国十八年，只刑罚了三人，杀了两人，桃李垂挂在行人面前没有人攀折，锥刀遗落在路上没有人拾取。魏文侯去见段干木，站立疲倦了也不敢休息；回来见翟黄，却坐在堂上和他说话。翟黄不高兴（因为文侯敬重段干木而怠慢自己）。文侯说：“段干木给他官职他不肯接受，给他俸禄他不肯接受。现在你想要官职就位居相位，想要俸禄就位居上卿。既然接受了，却又要求我礼遇你，岂不是太难了吗？”所以贤明的君主养士，不肯接受实利的人，就对他以礼相待。礼遇士人没有比节制欲望更高的了，欲望节制了，政令就能行通了。文侯可以说是喜好礼遇士人了，因为喜好礼遇士人，所以在南面于连堤战胜楚国，在东面于长城战胜齐国，俘虏齐侯献给天子。天子赏赐文侯以上卿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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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曰：国虽小，其食足以食天下之贤者，其车足以乗天下之贤者，其财足以礼天下之贤者，与天下之贤者为徒【徒，党也】此文王之所以王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今虽未能王，其以为安也不亦易乎【立王功大，保安其国差小，故曰不亦易】此赵宣孟之所以免也【宣孟，晋卿赵盾也，履行仁义，束脯以食翳桑之饿人，以免灵公防甲之难】周昭文君之所以显也【文君，周后所分立东周君也，賔礼张仪，欲与分国，张仪胜之于秦，秦尊奉之，故曰所以显也】孟尝君之所以却荆兵也【孟尝君，齐公子田婴之子田文也，下士礼贤，养客三千人，行仁义而彊，故荆兵却偃，不敢攻之也】古之大立功名与安国免身者，其道无他，其必此之由也【古立功名安国免身无咎殃者，皆以此仁义之道也】堪士不可以骄恣屈【一作有】也【堪，乐也。乐士当以礼卑谦，若魏公子之虚已，故不可以骄恣屈而有之也】昔赵宣孟将上之绛，见骩桑之下有饿人卧不能起者，宣孟止车为之下食，蠲而餔之，再咽而后能视。宣孟问之曰：「女何为而饿若是？」对曰：「臣宦于绛，归而粮絶，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于此【羞于行乞自憎至此也】宣孟与脯一胊，拜受而弗敢食也。问其故，对曰：「臣有老母，将以遗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与女【斯犹尽也】乃复赐之脯二束，与钱百而遂去之。处二年，晋灵公欲杀宣孟，伏士于房中以待之，因发酒于宣孟【发犹致也】宣孟知之中饮而出，灵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杀之。一人追疾，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举【轝车也，教宣孟使就车也】吾请为君反死【反还也】宣孟曰：「而名为谁【而汝也】反走对曰：「何以名为，臣骩桑下之饿人也。」还鬬而死。宣孟遂活，此书之所谓徳几无小者也。宣孟徳一士，犹活其身，而况徳万人乎？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此周南之风《兎罝》之首章也，言其贤可为公侯扞难其城藩也，以喻骩桑下之扞赵盾之难也】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文王以多士而赵盾以桑下之人去患也】人主胡可以不务哀士【哀，爱也】士其难知，唯愽之为可【愽，广也】愽则无所遁矣【遁，失也】张仪，魏氏余子也【大夫庶子为余，受氏为长】将西游于秦，过东周，客有语之于昭文君者曰：「魏氏人张仪，材士也，将西游于秦，愿君之礼貌之也。」昭文君见而谓之曰：「闻客之秦，寡人之国小，不足以留客，虽游，然岂必遇哉？客或【一作訾訾，犹叹也】不遇，请为寡人而一归也，国虽小，请与客共之。」张仪还走，北面再拜【拜昭文君之言也】张仪行【行，去也】昭文君送而资之。
译报更
第四篇说：国家虽然小，但它的粮食足以供养天下的贤人，它的车马足以让天下的贤人乘坐，它的财物足以礼遇天下的贤人，与天下的贤人为伍（“徒”意为党类），这就是周文王之所以能称王的原因（《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得以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虽然未能称王，但想以此求得国家的安定，不也是很容易的吗（建立王业的功绩很大，保全国家相对较小，所以说“不也是很容易”），这就是赵宣孟之所以能免祸的原因（宣孟，即晋国卿大夫赵盾，他践行仁义，带着干肉去喂桑树下的饿人，从而免除了晋灵公伏甲士袭击的灾难）。这也是周昭文君之所以显赫的原因（文君，是周朝后裔所分立的东周君主，他礼遇张仪，想和张仪共分国家，张仪在秦国获胜后，秦国尊崇奉侍他，所以说他是因此显赫）。这也是孟尝君之所以能击退楚国军队的原因（孟尝君，是齐国公子田婴的儿子田文，他礼贤下士，供养门客三千人，施行仁义而强大，所以楚军退却，不敢攻打他）。古代那些建立大功大名以及安邦免身的人，他们的道理没有别的，必定是由此而来的（古代建立功名、安邦免身而无灾祸的人，都是凭借这种仁义之道）。乐于招揽士人的人，不可以用骄横放纵的态度去屈辱他们（“堪”意为乐。乐于招揽士人应当以礼谦卑，像魏公子那样虚己待人，所以不可以用骄横放纵的态度去屈辱他们从而拥有他们）。
从前赵宣孟将要前往绛地，看见桑树底下有一个饿得躺卧不能起来的人，宣孟停下车子为他提供食物，洗净手后喂他吃，他咽下两口之后才能睁开眼睛。宣孟问他：“你为什么饿成这个样子？”那人回答说：“我在绛地做官，回家时粮食断绝，羞于去乞讨又憎恶自己伸手去拿，所以到了这个地步（羞于乞讨，自己憎恶至此）。”宣孟给他一块干肉，那人拜谢接
至于秦，留有闻，惠王説而相之【惠王，孝公之子，始称王也，説张仪而相之】张仪所徳于天下者，无若昭文君【徳，犹恩也】周千乗也，重过万乗也【张仪重之】令秦惠王师之【师昭文君】逢泽之防，魏王尝为御，韩王为右【秦防诸侯于逢泽，魏王为昭文君御，韩王为之右也】名号至今不忘，此张仪之力也。孟尝君前在于薛，荆人攻之，淳于髠为齐使于荆，还反过于薛，孟尝君令人礼貌而亲郊送之，谓淳于髠曰：「荆人攻薛，夫子弗为忧，文无以复待矣【文，孟尝名也，待，待见也】淳于髠曰：「敬闻命矣。」至于齐，毕报【反命毕也】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固，防以侵兼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荆固而攻薛，薛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其力，而荆亦甚固。」齐王知顔色【齐王，宣王也，威王之子，知，犹发也】曰：「嘻，先君之庙在焉！疾举兵救之。」由是薛遂全，颠蹷之请坐拜之，谒虽薄。则薄矣【薄，轻少也】故善説者，陈其势，言其方，见人之急也。若自在危厄之中，岂用彊力哉？彊力则鄙矣。説之不聴也，任不独在所説，亦在説者。
顺説
五曰，善説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为力，因其来而与来，因其徃而与徃【与犹助也】不设形象，与生与长，而言之与响与盛与衰，以之所归【归终也】力虽多，材虽劲【劲彊也】以制其命。顺风而呼，声不加疾也【加益也】际髙而望，目不加明也。所因便也。惠盎见宋康成公，而谓足声速疾言曰：“寡人之所説者，勇有力而无为仁义者【惠盎者宋人惠施族也，康王宋昭公曽孙辟公之子名梫，立十一年僣号称王，四十五年大为不道，故曰宋子不足仁义者也，齐湣王伐灭之】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有道于此勇有力者也】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耶【不可入不可中如此者，大王独无意欲之耶】王曰：“善，此寡人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大王独无意耶？”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知也。”惠盎曰：“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夲无有击刺之志也】大王独无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愿也。”惠盎曰：“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言以仁义之德使民皆欲爱利之也，故贤于勇有力】居四累之上，大王独无意邪【四累谓卿大夫士及民四等也，君处四分之上故曰四累之上，喻尊髙也，临下以德则下爱利之矣，大王意独无欲之邪】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欲得人爱利也】惠盎对曰：“孔墨是也【言当为孔丘墨翟之德则得所欲也，故曰是也当法则之也】孔丘墨翟无地为君【以德见尊】无官为长【以道见歌】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延颈引领也，举踵企望之也】。
译受却不敢吃。宣孟问其原因，那人回答说：“我有老母亲，想留着给她吃。”宣孟说：“你就吃了吧，我再给你（“斯”意为尽）。”于是又赐给他两束干肉，以及一百钱，然后离开了。过了两年，晋灵公想杀宣孟，埋伏士兵在房间里等待他，于是向宣孟发出酒宴的邀请（“发”意为致送）。宣孟知道其中有阴谋，喝了几杯就出来了，灵公命令房中的士兵急速追赶并杀死他。有一个士兵追赶得很急，先到了宣孟面前说：“唉，您快上车（“轝”意为车，教宣孟上车），我请求为您去死（“反”意为还）。”宣孟说：“你叫什么名字（“而”意为汝）？”那人转身回答说：“何必问名字，我就是桑树下的那个饿人。”他回身战斗而死。宣孟于是活了下来，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德行没有小的”的意思。宣孟对一个人施恩，尚且能活命，何况对万人施恩呢？所以《诗经》说：“威武的武士，是公侯的屏障（这是《周南·兔罝》的首章，说他们的贤能可以作为公侯捍卫城池的屏障，用来比喻桑树下的人捍卫赵盾的灾难）；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得以安宁（文王凭借众多贤士，赵盾凭借桑树下的人去除了祸患）。”君主怎么能不致力于爱护士人呢（“哀”意为爱）？士人难以了解，只有广泛招揽才是可行的（“愽”意为广）。广泛招揽就没有遗漏的了（“遁”意为失）。
张仪，是魏国大夫的庶子（大夫的庶子称为余子，受氏的称为长子）。他将要向西游历到秦国，经过东周，有门客对昭文君说：“魏国人张仪，是个有才能的士人，将要向西游历到秦国，希望您能礼貌地对待他。”昭文君接见了他并对他说：“听说您要去秦国，我的国家很小，不足以留住您，即使您游历，但难道一定能遇到赏识的人吗？您如果不得意，请为我回来一趟，国家虽然小，我愿意和您共享它。”张仪转身向北拜了两拜（拜谢昭文君的话）。张仪出发（“行”意为去），昭文君送行并资助他。到了秦国，留下了名声，秦惠王赏识他并让他做相国（惠王，是孝公的儿子，开始称王，赏识张仪并让他做相国）。张仪在天下所感激的人，没有比得上昭文君的
”愿其尊髙安而利也】今大王万乗之主也，诚有其志【有孔墨之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和，其贤于孔墨也逺矣【得贤名过于孔墨逺犹多也】宋王无以应【应答也】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辨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宋王俗主也，而心犹可服，因矣【因犹便也】因则贫贱可以胜富贵矣，小弱可以制彊大矣【惠盎是也】田賛衣补衣而见荆王【田賛齐人也补衣敝衣也】荆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恶也？」田賛对曰：「衣又有恶于此者也。」荆王曰：「可得而闻乎？」对曰：「甲恶于此【甲铠也此恶衣也】王曰：「何谓也？」对曰：「冬日则寒，夏日则暑，衣无恶乎甲者。賛也，贫故衣恶也。今大王万乘之主也，富贵无敌，而好衣民以甲，臣弗得也【得犹取也】意者为其义耶？甲之事兵之事也，刈人之颈，刳人之腹，隳人之城郭，刑人之父子也【隳坏也刑杀也】其名又甚不荣【兵杀人以逆名不得为荣】意者为其实邪？苟虑害人人亦必虑害之【不得财实也为财利广出茍谋害人人亦必谋害之传曰晋侯诬人人亦诬之其此之谓也】茍虑危人人亦必虑危之，其实人【一作久】则甚不安之【其为事如此甚不得安也】二者臣为大王无取焉【二者害与危臣为大王计无取此二者也】荆王无以应，说虽未大行，田賛可谓能立其方矣【方道也】若夫偃息之义则未之识也【段干木偃息以安魏田賛辩说以服荆此之偃息故曰未知谁贤之也】管子得于鲁，鲁束缚而槛之，使役人载而送之齐，其讴歌而引【役人皆讴歌而挽其车以送之也】管子恐鲁之止而杀已也，欲速至齐，因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谓能因矣【因役人用势欲走而为唱歌欢之令走也】役人得。其所欲已，亦得其所欲，以此术也【以用此术道也】是用万乗之国，其霸犹少，桓公则难与往也【往王也，言其难与致于王也】
译（“徳”意为恩）。周国只有千辆兵车，但在张仪心中的分量超过了万辆兵车的国家（张仪看重他）。让秦惠王以昭文君为师（师法昭文君）。在逢泽的盟会上，魏王曾经为昭文君驾车，韩王做他的右护卫（秦国在逢泽会盟诸侯，魏王为昭文君驾车，韩王做他的右护卫）。名号至今不忘，这是张仪的力量。
孟尝君以前在薛地，楚国人攻打薛地，淳于髡作为齐国的使者出使楚国，回来时经过薛地，孟尝君派人礼貌地接待并亲自到郊外送行，对淳于髡说：“楚国人攻打薛地，您不为这事担忧，我也无话可说了（“文”是孟尝君的名，“待”意为等待见面）。”淳于髡说：“恭敬地听命了。”到了齐国，汇报完毕（“反命毕”）。齐王说：“在楚国看到了什么？”淳于髡回答说：“楚国很顽固（“固”意为防备以侵吞兼并别人），而薛地也不估量自己的力量。”齐王说：“这是什么意思？”淳于髡回答说：“薛地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为先王建立了清庙，楚国顽固而攻打薛地，薛地的清庙必定危险，所以说薛地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楚国也很顽固。”齐王明白了神色（齐王，是宣王，威王的儿子，“知”意为发），说：“唉，先君的宗庙在那里！赶快发兵去救援它。”因此薛地得以保全，淳于髡因颠蹷之请而坐着拜谢，虽然礼节微薄。虽然微薄了（“
不广
六曰：智者之举事，必因时，时不可必成【必成，犹必得也】其人事则不广【广，博也】成亦可，不成亦可，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若舟之与车【舟不能陆，车不能浮，然更相载，故曰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也】北方有兽，名曰蹶防，前而兎后，趋则跲，走则颠，常为蛩蛩距虚取甘草以与之。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虚必负而走，此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托，寄也】鲍叔、管仲、召忽三人相善，欲相与定齐国，以公子纠为必立。召忽曰：吾三人者于齐国也，譬之若鼎之有足，去一焉则不成。且小白则必不立矣【小白，齐桓公名】不若三人佐公子纠也。管仲曰：不可，夫国人恶公子纠之母以及公子纠，公子小白无母而国人怜之，事未可知。不若令一人事公子小白，夫有齐国必此二公子也【二公子，齐僖公之子，襄公之弟也】故令鲍叔傅公子小白，管子、召忽居公子纠所。公子纠外物则固难必【物，事也。纠在外不可谓必得主，故曰固难必】虽然，管子之虑近之矣【虑，谋也】若是而犹不全也，其天邪？人事则尽之矣。齐攻廪丘，赵使孔青将死士而救之，与齐人战，大败之。齐将死，得车二千，得尸三万，以为二京【古者军伐克败于其所获尸合土葬之以为京观，故孔青欲以齐尸为二京也】甯越谓孔青曰：惜矣，不如归尸以内攻之【甯越，赵之中牟人也。言不如归尸于齐，齐人必怨其将使葬送，以尽其财，是所以内攻之也】越闻之，古善战者莎随贲服【莎随，犹相守不进不却；贲，置也；服，退也】却舍延尸【军行三十里为一舍，却舍以缓其尸，使齐人得收之。彼得尸而财费之】车甲尽于战，府库尽于▯，此之谓内攻之【齐人战败尽其车甲府库财所藏也。▯死者以尽之，令其贫穷且相怨，此所谓内攻之术也】孔青曰：敌齐不尸。则如何【言与齐为敌不收其尸为京则如何】甯越曰：战而不胜，其罪一；与人出而不与人入，其罪二；与之尸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一作罪】上，上无以使下，下无以事上，是之谓重攻之。甯越可谓知用文武矣。用武则以力胜，用文则以徳胜。文武尽胜，何敌之不服【能尽服之】晋文公欲合诸侯，咎犯曰：不可，天下未知君之义也。公曰：何若？咎犯曰：天子避叔帯之难，出居于郑，君奚不纳之，以定大义，且以树誉【树立也】文公曰：吾其能乎？咎犯曰：事若能成，继【一作经】文之业，定武之功，辟【一作开】土安疆于此乎，在矣。事若不成，补周室之阙，勤天子之难【勤忧也】成敎垂名于此乎，在矣【成仁义之教，勤天子之名，以示诸侯于此在矣】君其勿疑。文公聴之，遂与【一作兴】草中之戎，骊土之翟，定天子于成周【天子周襄王也，避母弟叔帯之难，出奔在郑，晋文纳之于成周，故曰定也。
译不广
第六篇说：智者行事，必定顺应时势，时势不可强求必然成功，人的作为就不能强求面面俱到。成功也可以，不成功也可以，凭借自己所能做到的，去寄托自己不能做到的。就像船和车一样，北方有一种野兽，名叫蹶，前面像兔子，后面像驴，奔跑时会绊倒，快走时会跌倒，经常替蛩蛩距虚采集甘草给它。蹶如果有祸患，蛩蛩距虚必定背着它逃跑，这就是凭借自己所能做到的，去寄托自己不能做到的。鲍叔、管仲、召忽三人关系很好，想要共同安定齐国，认为公子纠必定会被立为国君。召忽说：“我们三人对于齐国来说，好比鼎有三足，去掉一只就不能成立。况且小白必定不会被立为国君，不如我们三人辅佐公子纠。”管仲说：“不行，国内的人厌恶公子纠的母亲，从而厌恶公子纠，公子小白没有母亲，国内的人怜悯他，事情还难以预料。不如让一人去侍奉公子小白，拥有齐国的必定是这两位公子。”所以让鲍叔辅佐公子小白，管仲、召忽留在公子纠那里。公子纠在外，本来就难以必然成功。虽然如此，管仲的考虑还是接近正确的。像这样还不能保全，那是天意吧？人的作为已经尽力了。齐国攻打廪丘，赵国派孔青率领敢死之士去救援，与齐国人交战，大败齐军。齐将战死，缴获战车二千辆，尸体三万具，打算堆成两座京观。甯越对孔青说：“可惜啊，不如归还尸体，从内部攻齐。我听说，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像莎随那样相守不进不退，像贲那样驻扎，像服那样撤退。退军三十里，延缓处理尸体，让齐国人得以收殓。他们得到尸体而耗费财力，车甲在战争中耗尽，府库在安葬中耗尽，这就叫做从内部攻齐。”孔青说：“与齐国为敌，不收殓尸体，那该怎么办？”甯越说：“作战不能取胜，这是第一条罪责；带人出去却不能带人回来，这是第二条罪责；给了尸体却不取回，这是第三条罪责。百姓因为这三条怨恨上级，上级无法役使下级，下级无法侍奉上级，这就叫做重重地攻齐。甯越可以说懂得运用文治和武力了。运用武力就用力量取胜，运用文治就用德行取胜。文武两方面都取胜
成周今雒阳也】于是天子赐之南阳之地【襄王赐之南阳之地，在河之北，晋之山南，故言南阳，今河内阳樊温之属是也】遂霸诸侯，举事义且利，以立大功。文公可谓智矣。此咎犯之谋也。出亡十七年，反国四年而霸，其聴皆如咎犯者耶？管子鲍叔佐齐桓公，举事【举犹用也】齐之东鄙人，有常致苦者。管子死，竖刁易牙用，国之人常致不苦，不知致苦，卒为齐国良工，泽及子孙。知大礼，知大礼，虽不知国可也【礼，国之本，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故曰不知国可也】
贵因
七曰：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沟回陆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回，通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周礼：四井为邑，邑方二里也；四县为都，都方二十二里也。邑有封，都有成。然则邑小，都大。传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成国，成千乗之国也】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授之禅位，与之天下也。人皆喜之，故也。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乗制夏商，因民之欲也【传曰：众曹所好，鲜其不济，汤武是也；众曹所恶，鲜其不败，桀纣是也。故曰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有车也【立，犹行也。车行陆而至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适之也】秦越逺涂也，竫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竫，正也。械，器也】武王使人▯殷【▯，视也】反报岐周曰：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对曰：谗慝胜良【谗，邪也。慝，恶也。而皆进用之，忠良黜逺之，故曰胜良也】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徃，反报曰：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谓箕子奔朝鲜】武王曰：尚未也。又徃，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言百姓畏纣无道刑戮之诛，皆闭口无诽怨之言】武王曰：嘻！遽告太公【遽，疾】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戮，暴也】贤者出走，命曰崩【崩，坏也】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传曰：厉王虐，国人谤王。王使卫巫监谤者，得而杀之，乃不敢言，而道路以目。刑辟胜也】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驾，加矣】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朝要甲子之期，而纣为禽【朝，早朝也。与诸侯要期甲子之日也】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武王至鲔水，殷使胶鬲▯周师。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朅，何也。言以何日来至殷也】。】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报，白也】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行，犹还也；不休，止降雨。天地和同也，武王所以克纣也】武王疾行不辍【辍，止也】军师皆諌曰：“卒病，请休之【休息也】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
译，还有什么敌人不服从呢？”晋文公想要会合诸侯，咎犯说：“不行，天下还不知道您的仁义。”文公说：“该怎么办？”咎犯说：“天子逃避叔带的祸难，出逃住在郑国，您为什么不接纳他，以此确立大义，并且树立声誉。”文公说：“我能做到吗？”咎犯说：“事情如果能成功，继承文王的事业，奠定武王的功业，开拓土地安定边疆，就在这里了。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弥补周室的缺失，忧虑天子的祸难，成就教化垂留名声，就在这里了。您不要怀疑。”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率领草中的戎族，骊土的翟族，安定天子于成周。于是天子赐给他南阳的土地，于是称霸诸侯，行事既合乎道义又有利，以此建立大功。文公可以说是智慧了。这是咎犯的谋略。出逃十七年，回国四年就称霸，他的听从都像咎犯那样吗？管子和鲍叔辅佐齐桓公，行事，齐国东边边境的人，有经常进献苦菜的人。管子死后，竖刁、易牙被任用，国内的人经常进献不苦的，不知道进献苦的，最终成为齐国的好工匠，恩泽及于子孙。懂得大礼，懂得大礼，即使不懂治国也可以。
贵因
第七篇说：夏商周三代所珍视的，没有比得上“因”的。因循顺势就无敌。禹疏通三江五湖，决开伊阙，开沟渠引水注入东海，是凭借水力的缘故。舜一次迁徙形成邑，两次迁徙形成都，三次迁徙形成国，而尧授予他禅让的帝位，是凭借人心的缘故。汤、武凭借千乘之国制服夏、商，是凭借民意的缘故。去秦国的人站立着到达，因为有车；去越国的人坐着到达，因为有船。秦、越是远途，站立或安坐就能到达，是凭借器械的缘故。武王派人侦察殷商，回来报告岐周说：“殷商快要乱了。”武王说：“乱到什么程度？”回答说：“谗言邪恶胜过良善。”武王说：“还没有。”又派人去，回来报告说：“乱得更厉害了。”武王说：“到什么程度？”回答说：“贤者出逃了。”武王说：“还没有。”又派人去，回来报告说：“乱得很严重了。”武王说：“到什么程度？”回答说：“百姓不敢诽谤怨恨了。”武王说：“唉！赶快告诉太公。”太公回答说：
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已为人之所恶，先陈何益【人谓武王也。人之所欲，天必从之，顺天诛也。已谓纣也。人之所恶，天必坏之。所坏不可支，故曰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不耕而获，不战而克也。故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此之谓也】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徃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则弗得也。武王恠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有以其恶告王，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一本此字下有“动作因日光而治万事因也”十一字】推厯者，视月行而知晦朔，因也。禹之裸国，裸入衣出【一本作“入衣出否】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因也【墨子好俭，非乐。锦与笙非其所服也，而为之，因荆王之所欲也】孔子道【一作遵】弥子瑕见厘夫人，因也【弥子瑕，卫灵公之幸臣也。孔子因之欲见灵公夫人南子。《论语》云：“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是也。”此厘夫人未之闻，或云为谥。谥法小心畏忌曰厘。若南子淫佚与宋朝通，太子蒯瞆于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貑。”推此言之，不得谥为厘，明矣】汤武遭乱世，临苦民，▯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则成，故曰功；专则败，故曰拙】因者无敌【因民之欲，遵以义，故无与之敌者，汤、武是也】国虽大，民虽众，何益【民虽众多，不能使之不亡，故曰何益？桀、纣是也】
译“谗言邪恶胜过良善，叫做暴虐；贤者出逃，叫做崩坏；百姓不敢诽谤怨恨，叫做刑罚胜过了道义。乱到极点，不能再施加了。所以选择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在甲子日清晨约定日期，而纣王被擒。那么武王本来就知道没有谁能与他为敌，凭借他所用的，哪里还有敌人呢。武王到达鲔水，殷商派胶鬲侦察周军。武王接见他，胶鬲说：“西伯将要去哪里？不要欺骗我。”武王说：“不欺骗你，将要去殷商。”胶鬲说：“什么时候到？”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殷商郊外，你以此回报。”胶鬲回去，天日夜下雨不停。武王急速行军不停止。军师都劝谏说：“士兵生病，请让他们休息。”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以甲子日的日期回报他的君主了，现在甲子日不到，是让胶鬲不守信。胶鬲不守信，他的君主必定杀他。我急速行军是为了救胶鬲的性命。”武王果然在甲子日到达殷商郊外，殷商已经先布阵了。到达殷商，凭借战事大败殷商。这是武王的仁义。人做别人想做的事，自己被别人厌恶，先布阵有什么好处？这正好让武王不耕而获。武王进入殷商，听说殷商有长者，武王去见他并询问殷商灭亡的原因。殷商长者回答说：“大王想知道，就请以中午为期限。”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早上约定时间，却没有等到。武王感到奇怪，周公说：“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君子，不能侍
察今
八曰：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胡何也】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一作世】异而典殊【东夏，东方也，命令也】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一作同】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欲异。口惽之命，不愉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故事】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一作释】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已亦人也。故察已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逺，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阴，日夕▯也】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一作先】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鼈之藏也；尝一脬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调和也】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一作灌】水。澭水暴益【暴，卒益长】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十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导，涉也；向其施表时，水可涉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似此表澭水而不知其长益也】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亏，毁也】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为治，岂不悲哉？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夀民，今为殇子矣【向曩也未成人夭折曰殇子也】故凡举【一作学】事必循法以动【动作也循一作循】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务犹事也】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劒期乎断，不期乎镆鎁【镆鎁良劒也，取其能断，无取于名也，故曰不期乎镆鎁】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骜千里马名也，王者乗之游骜，因曰骥骜也】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楚人有涉江者【涉渡也】其劒自舟中坠于水，遽契【一作刻】其舟，曰：「是吾劒之所从坠【遽疾也，疾刻舟识之于此下坠劎者也】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劎不行，求劎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为治也，与此契舟求劎者同也】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
译考察当今
第八篇说：君主为什么不效法先王的法令？并不是先王的法令不贤明，而是因为那些法令无法得到并加以效法。先王的法令，是经过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有人对它有所增补，有人对它有所删减，怎么能够效法呢？即使没有人对它增减，仍然无法效法。东方夏国的命令，古今的法度，言语不同而典籍各异。所以古代的命令大多不符合今天的言语，今天的法令大多不符合古代的法度。风俗不同的百姓，情况也类似于此。他们想要做的相同，他们不想做的不同。口耳相传的命令，不如舟车、衣冠、滋味、声色那样有差异。人们各自认为自己正确，反而互相诽谤。天下的学者，大多善于言辞，却不探求实际，致力于互相诋毁，以取胜为目的。先王的法令，怎么能够效法呢？即使能够得到，仍然不可效法。大凡先王的法令，都取决于当时的时势。时势不会随着法令一起到来，法令即使现在才传到，仍然不可效法。所以舍弃先王现成的法令，而效法他们制定法令的原因。先王制定法令的原因是什么呢？先王制定法令的依据是人。而我也同样是人。所以考察自己就可以了解他人，考察当今就可以了解古代。古今是一致的，人与我是一样的。有道之士，重视通过近处了解远处，通过当今了解古代，通过已见了解未见。所以观察堂下的阴影，就知道日月的运行，阴阳的变化；看到瓶中的水结冰，就知道天下的寒冷，鱼鳖的藏匿；尝一块肉，就知道一锅的味道，一鼎的调和。楚国人想要偷袭宋国，派人先在澭水设置标记。澭水突然暴涨，楚国人不知道，顺着标记在夜间渡河，淹死了一百多人，军队惊乱而溃败。先前设置标记的时候是可以渡河的，现在水势已经变化而增多了，楚国人还顺着标记去渡河，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当今的君主效法先王的法令，与此类似。时势已经与先王的法令不相符了，却说：“这是先王的法令”，而效法它来治理国家，难道不悲哀吗？所以治理国家没有法令就会混乱，固守法令而不改变就会违背常理。违背常理和混乱不能维持国家。时代改变，时势迁移，变法就是适宜的。好比良医，疾病千变万化，药物也千变万化。疾病变化而药物不变，以前能长寿的人，现在就会夭折了。所以凡是做事必须遵循法令行动，变法的人要因时而变化。像这样的议论就没有过错和失误了。不敢议论法令的是普通百姓，以死固守法令的是官吏，因时变法的是贤明的君主。所以拥有天下的七十一位圣王，他们的法令都不相同，并不是故意相反，而是时
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此任物亦必悖矣【任用也】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似此悖也】
吕氏春秋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十六
汉 髙诱 注
先职览第四
先职
一曰，凡国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传曰：君子见防而作，不俟终日，故必先去也。孔子曰：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故曰古今一也】地从于城【城不下，地不迁】城从于民【民不溃，城不坏】民从于贤【亶父处邠，狄人攻之，杖策而去，邑乎岐周，邠人襁负而随之。故曰民从贤也】故贤主得贤者，而民得，民得而城得，城得而地得。夫地得，岂必足行其地，人説其民哉？得其要而已矣【孝经曰：非家至而日见之也，以徳化耳。故曰得其要而已矣】夏太史令终古出其图法，执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乱，愈甚，太史令终古乃出奔如商。汤喜而告诸侯曰：「夏王无道，暴虐百姓，穷其父兄，耻其功臣，轻其贤良，弃义聴谗，众庶咸怨，守法之臣自归于商【知桀之必亡也】殷内史向摰见纣之愈乱迷惑也，于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武王大説，以告诸侯曰：「商王大乱，沈于酒徳，辟逺箕子，爰近姑与息【箕子忠臣而疏逺之，姑息之臣而与近之】妲己为政，赏罚无方【方道】不用法式，杀三不辜【剖比干之心，析材士之肝，刳孕妇而观其胞】民大不服，守法之臣出奔周国【周国在丰镐也】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也，见晋公之骄而无徳义也，以其图法归周【屠黍，晋出公之太史也。出公顷公之孙，定公之子也。史记曰：智伯攻出公，出公奔齐而道死焉】周威公见而问焉曰：「天下之国，孰先亡【周敬王后五世，考烈王封其弟于河南为桓公，威公桓公之孙也】对曰：「晋先亡。」威公问其故，对曰：「臣比在晋，也不敢直言，示晋公以天妖，日月星辰之行多以不当，曰：『是何能为【不敢直言其乱也，但语以日月星辰之行多不当其宿度也，而云是无能为也】又示以人事多不义，百姓皆郁怨，曰：「是何能伤？」又示以邻国不服。贤良不举，曰：是何能害？如是，是不知所以亡也。故臣曰：晋先亡也。居三年，晋果亡【屠黍居周三年也】威公又见屠黍而问焉，曰：孰次之？对曰：中山次之。威公问其故，对曰：天生民而令有别，有别人之义也，所异于禽兽麋鹿也，君臣上下之所以立也。中山之俗，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切倚，固无休息【切磨倚近也，无休息夜淫不足续以昼日】康乐歌谣，好悲【康安也，安淫酒之乐，乐极则继之以悲也】其主弗知恶，此亡国之风也【风化也】臣故曰：中山次之。
译势不同。所以说：好剑期望能斩断东西，不期望是镆铘剑；好马期望能日行千里，不期望是骥骜马。成就功名的人，这就是先王的千里马。楚国有一个渡江的人，他的剑从船上掉进水里，急忙在船边刻上记号，说：“这是我的剑掉落的地方。”船停了，从刻记号的地方下水找剑。船已经前行了，而剑没有动，像这样找剑，不是很糊涂吗？用这种旧法令治理国家与此相同。时势已经迁移了，而法令不迁移，用这个来治理国家，难道不难吗？有经过江边的人，看见有人正拉着婴儿想要把他投进江中，婴儿啼哭，那人问其原因，回答说：“这孩子的父亲善于游泳。”父亲虽然善于游泳，孩子难道就一定善于游泳吗？这种任用事物也一定违背常理了。楚国执政，与此类似。
吕氏春秋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十六
汉 高诱 注
先职览第四
先职
第一篇说：大凡国家的灭亡，有道的人一定先离开，古今是一样的。土地依附于城池，城池依附于百姓，百姓依附于贤人。所以贤明的君主得到贤人，就能得到百姓，得到百姓就能得到城池，得到城池就能得到土地。得到土地，难道一定要亲自走遍土地，让百姓喜悦吗？得到关键就可以了。夏朝太史令终古拿出图法，拿着它哭泣。夏桀迷惑暴乱，更加严重，太史令终古于是出逃到商朝。商汤高兴并告诉诸侯说：“夏王无道，残暴虐待百姓，穷尽父兄，羞辱功臣，轻视贤良，抛弃道义听信谗言，众人都怨恨，守法的大臣自己归附商朝。”殷朝内史向挚看见纣王更加混乱迷惑，于是带着图法，出逃到周朝。周武王非常高兴，告诉诸侯说：“商王大乱，沉溺于酒德，疏远箕子，亲近姑息之臣。妲己专政，赏罚没有准则，不用法度，杀害三个无罪的人，百姓非常不服，守法的大臣出逃到周国。”晋朝太史屠黍看见晋国的混乱，看见晋公骄横而没有道德义理，带着图法归附周朝。周威公看见他并问他说：“天下的国家，谁先灭亡？”回答说：“晋国先灭亡。”威公问其原因，回答说：“臣最近在晋国，不敢直言，向晋公展示天象怪异，日月星辰的运行大多不符合常度，说：‘这能做什么？’又展示人事大多不义，百姓都郁结怨恨，说：‘这能伤害什么？’又展示邻国不服从，贤良不被举用，说：这能危害什么？像这样，是不知灭亡的原因。所以臣说：晋国先灭亡。”过了三年，晋国果然灭亡。威公又见屠黍并问他说：“谁其次？”回答说：“中山其次。”威公问其原因，回答说：“天生百姓而让他们有区别，有区别是人的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