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卷二十二
吕氏春秋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二十三
汉 髙诱 注
贵直论第三
贵直
一曰:贤主所贵,莫如士。所以贵士,为其直言也。言直则枉者见矣【覩玉之白,别漆之黑也,故枉者见矣】人主之患,欲闻枉而恶直言,是障其源而欲其水也【障,塞也】水奚自至【奚,何也,自,从也】是贱其所欲,而贵其所恶也。所欲奚自来【所欲,欲闻己枉也,贵其所恶,恶闻直言,则己枉何从来至?淮南子曰:塞其耳而欲闻五音,掩其目而欲詧青黄,不可得也,此之谓也】能意见齐宣王,宣王曰:“寡人闻子好直,有之乎【能,姓也。意,名也。齐士也。宣王,威王之子也】对曰:“意恶能直?意闻好直之士,家不处乱国,身不见汚君。身今得见王,而家宅乎齐,意恶能直【宅,居也。恶,安也】宣王怒曰:“野士也【鄙野之士】将罪之,能意曰:“臣少而好事,长而行之。王胡不能与野士乎?将以彰其所好耶【与,犹用也。彰,明也。上有明君,下乃有直臣。王胡为不能用意之好直也】王乃舍之【舍,不诛也】能意者使谨乎论于主之侧,亦必不阿主【阿,曲也】不阿主之所得,岂少哉?此贤主之所求,而不肖主之所恶也【恶,疾也】狐援説齐湣王曰:“殷之鼎陈于周之廷【狐援,齐臣也。湣王,齐宣王之子也。殷纣灭亡,鼎迁于周,故陈其庭也】其社盖于周之屏【屏障也,言周存殷社而屋其上,屏之以为戒也】其干戚之音在人之游【干,楯。戚,斧。舞者所执以舞也。游乐也】亡国之音不得至于庙,亡国之社不得见于天,亡国之器陈于廷,所以为戒【戒,惧灭亡】王必勉之,其无使齐之大吕陈之廷【大吕,齐之钟律也。陈列也】无使太公之社【太公,田常之孙田和也,始代吕氏为齐侯,田氏宗之号为太公】盖之屏,无使齐音充人之游。齐王不受狐援【湣王不受狐援之言】出而哭国三日【狐援哭也】其辞曰:“先出也【出去也】衣絺纻。后出也,满囹圄。吾今见民之洋洋然东走,而不知所处。齐王问吏曰:“哭国之法若何?”吏曰:“斮【斮斩】王曰:“行法。”吏陈斧质于东闾,不欲杀之而欲去之。狐援闻而蹶往过之【蹶颠蹶走往也,过犹见也】吏曰:“哭国之法,斮先生之老欤?昬欤【昬乱也】狐援曰:“曷为昏哉?”于是乃言曰:“有人自南方来,鲋入而鲵居【鲋小鱼,鲵大鱼,鱼之贼也,啖食小鱼而鲵居人国,喻为人害】使人之朝为草,而国为墟【墟丘墟也】殷有比干,吴有子胥,齐有狐援,已不用若言【若言犹直言也】又斮之东闾。每斮者,以吾参夫二子者乎【每犹当也,斮狐援者比比干子胥而三之也,故曰以参夫二子者】狐援非乐斮也,国已乱矣,上已悖矣,哀社稷与民人,故出若言。出若言,非平论也,将以救败也,固嫌于危【固必也,嫌犹近也】此触子之所以去之也,达子之所以死之也【乐毅为燕昭王将伐齐,齐使触子应之,齐湣王不礼触子,触子欲齐军败,触子乗车而去,故曰所以去之。达子代触子将,又为燕败,故曰达子之所以死也】赵简子攻衞附郭,自将兵,及战且逺立【附郭近郭也,逺立立于矢石所不及也】又居于犀蔽屏橹之下,鼓之而士不起。简子投桴而叹曰【投弃也】呜呼!士之遫弊一若此乎【遫犹化也,一犹皆也,言士之变化弊恶皆如此乎】行人烛过免胄,横戈而进曰:“亦有君不能耳,何弊之有?”简子艴然作色曰:“寡人之无使,汝身自将是众也。子亲谓寡人之无能,有説则可,无説则死。”对曰:“昔吾先君献公即位五年,兼国十九,用此士也。惠公即位二年,淫色暴慢,身好玉女【玉女美女也】秦人袭我,逊去绛七十,用此士也【陨于韩为秦所获也】文公即位二年,底之以勇,故三年而士尽果敢。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围衞,取曹,拔石社,定。天子之位【天子周襄王也避子帯之乱出居于郑文公纳之故曰定天子之位也】成尊名于天下【尊名霸诸侯之名也】用此士也,亦有君不能取士,何弊之有?简子乃去犀蔽屏橹而立于矢石之所及【矢箭石砮也及至也】一鼓而士毕乗之【毕尽也乗后也】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乗也,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行人烛过可谓能谏其君矣。战鬬之上,枹鼓方用,赏不加厚,罚不加重,一言而士皆乐为其上死【烛过之谏简子能行】
译《吕氏春秋》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二十三
汉 高诱 注
贵直论第三
贵直
一曰:贤明的君主所看重的,没有比士人更重要的了。之所以看重士人,是因为他们敢于直言。直言能使歪曲之事显露出来【就像看见玉石的洁白,辨别漆的黑一样,所以歪曲之事就显露出来了】。君主最大的祸患,是想听到自己的过失却厌恶直言,这就像堵塞水源却想要水一样【障,堵塞】。水从哪里来呢【奚,何;自,从】?这是轻视了自己想要的,却看重了自己厌恶的。自己想要的东西从哪里来呢【所欲,指想听到自己的过失;贵其所恶,指厌恶直言,那么自己的过失从何而来?《淮南子》说:塞住耳朵却想听到五音,遮住眼睛却想分辨青黄,这是不可能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能意见齐宣王,宣王说:“我听说您喜好直言,有这回事吗?”【能,姓;意,名;齐国的士人。宣王,威王的儿子】能意回答说:“我怎么能直言呢?我听说喜好直言的士人,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自身不侍奉污浊的君主。如今我得以见到大王,而家却住在齐国,我怎么能直言呢?”【宅,居住;恶,安】宣王发怒说:“真是个鄙野之士!”想要治他的罪。能意说:“我年轻时就喜好直言,长大后便践行它。大王为什么不任用这鄙野之士呢?难道是为了彰显您所喜好的吗?”【与,任用;彰,明。上有明君,下才有直臣。大王为何不能任用我喜好直言呢】宣王于是赦免了他【舍,不诛杀】。像能意这样的人,如果在君主身边谨慎地进言,也一定不阿谀奉承君主【阿,曲从】。不阿谀奉承君主所带来的益处,难道会少吗?这是贤明君主所寻求的,而不肖君主所厌恶的【恶,痛恨】。
狐援劝谏齐湣王说:“殷商的鼎陈列在周朝的朝廷上【狐援,齐国臣子。湣王,齐宣王的儿子。殷纣灭亡,鼎迁到周朝,所以陈列在庭院中】,殷商的社稷被覆盖在周朝的屏障下【屏障,指周朝保存殷商社稷并在上面建屋,作为警戒】,殷商干戚舞乐的声音在人们的游乐中响起【干,盾牌;戚,斧。舞者手持以舞蹈。游乐】。亡国的音乐不能进入宗庙,亡国的社稷不能显露于天,亡国的器物陈列在朝廷,这都是为了作为警戒【戒,畏惧灭亡】。大王务必努力,不要让齐国的大吕钟陈列在朝廷上【大吕,齐国的钟律。陈列】,不要让太公的社稷【太公,田常的孙子田和,开始取代吕氏成为齐侯,田氏宗奉他号为太公】被覆盖在屏障下,不要让齐国的音乐充斥人们的游乐。齐王不采纳狐援的话【湣王不采纳狐援的言论】,狐援出来后哭国三天【狐援哭】。他的辞辞说:“先出逃的人【出去】,穿着细葛布衣。后出逃的人,监狱里挤满了人。如今我看到百姓纷纷向东逃跑,却不知安身何处。”齐王问官吏说:“哭国的法律是怎样的?”官吏说:“斩首。”【斮,斩】齐王说:“执行法律。”官吏在东闾陈列斧质,不想杀他而想让他离开。狐援听说后跌跌撞撞地跑去见他【蹶,颠跌跑;过,见】。官吏说:“哭国的法律,是要斩首先生吗?还是昏乱呢?”【昬,昏乱】狐援说:“为什么说是昏乱呢?”于是说道:“有人从南方来,鲋鱼进入而鲵鱼居住【鲋,小鱼;鲵,大鱼,鱼的贼,吃小鱼而鲵鱼占据人的国家,比喻为人祸害】,使人的朝廷变成杂草丛生,国家变成废墟【墟,丘墟】。殷商有比干,吴国有子胥,齐国有狐援,已经不采纳你们的直言【若言,即直言】,又要在东闾斩首。每当斩首时,是把我与那两位并列吗?”【每,当;斮狐援者,比比干子胥而三之,所以说与那两位并列】狐援并非喜欢被斩首,国家已经动乱,君主已经悖逆,哀怜社稷与百姓,所以说出这些话。说出这些话,不是平常的议论,而是为了挽救败局,必然接近危险【固,必;嫌,近】。这就是触子离开的原因,达子死去的原因【乐毅为燕昭王将伐齐,齐使触子应对,齐湣王不礼遇触子,触子希望齐军失败,触子乘车离去,所以说这是离开的原因。达子代替触子为将,又被燕军打败,所以说这是达子死去的原因】。
赵简子攻打卫国附郭,亲自率领军队,等到交战时却远远站立【附郭,靠近城墙;逺立,站在箭石够不到的地方】,又躲在犀皮盾牌和橹车之下,击鼓而士兵不起。简子扔掉鼓槌叹息说:【投,抛弃】唉!士兵的怯懦衰败竟然都这样吗【遫,化;一,皆;说士兵的变化弊恶都这样吗】。行人烛过摘下头盔,横持戈戟前进说:“也有君主无能的缘故,有什么弊病呢?”简子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没有让你,你亲自率领这些士兵。你当面说我没有能力,有道理就可以,没有道理就死。”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献公即位五年,兼并十九个国家,用的是这些士兵。惠公即位二年,沉溺女色暴虐傲慢,自身喜好美女【玉女,美女】,秦人袭击我们,退去绛城七十步,用的也是这些士兵【陨于韩为秦所获】。文公即位二年,以勇武激励他们,所以三年后士兵都果敢。城濮之战,五次打败荆人,包围卫国,夺取曹国,攻下石社,安定天子之位【天子,周襄王,避子带之乱出居郑国,文公接纳他,所以说安定天子之位】,在天下成就尊贵的名声【尊名,霸诸侯的名声】,用的也是这些士兵,也有君主不能任用士兵的,有什么弊病呢?”简子于是去掉犀皮盾牌和橹车,站在箭石所能达到的地方【矢,箭;石,砮;及,至】。一鼓作气,士兵都跟随他【毕,尽;乗,后】。简子说:“与其让我得到千辆革车,不如听到行人烛过的一句话。”行人烛过可以说是能劝谏他的君主了。在战斗之上,鼓槌正要用,赏赐不增加,刑罚不加重,一句话而士兵都乐于为他们的君主死【烛过之谏简子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