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茍论第四

译赞能

第二篇《贤者》：贤明的人用人，是看重人的品德；中等才能的人用人，是看重人的力气；不贤的人用人，是看重人的钱财。得到十匹良马，不如得到一个伯乐；得到十把利剑，不如得到一个欧冶子；得到千里土地，不如得到一个圣人。舜得到了皋陶，就任用他；汤得到了伊尹，就拥有了夏朝的百姓；文王得到了吕望，就使殷商臣服。得到圣人，难道还能用里程来衡量吗？管仲被鲁国囚禁，齐桓公想任命鲍叔牙为相。鲍叔牙说：“如果我们的君主想要称霸，管夷吾在鲁国，我不如他。”桓公说：“管夷吾是我的仇人，射过我，不行。”鲍叔牙说：“管夷吾是为他的君主射人的人。您如果得到他并让他臣服，他也会为您射人。”桓公不听，坚持任命鲍叔牙为相。鲍叔牙坚决推辞，桓公才听从了他。于是派人告诉鲁国说：“管夷吾是我的仇人，希望能得到他，亲手杀了他。”鲁君答应了，于是派官吏用皮革包裹他的手，用胶封住他的眼睛，把他装在酒袋里，放在车中。到了齐国边境，桓公派人用朝车迎接他，用爟火祓除不祥，用公猪的血涂车祭神。活着把他带到国都，命令有关官员打扫宗庙，摆好席几，进献祭品，说：“自从孤听到管夷吾的话，眼睛更明亮，耳朵更灵敏，我不敢独自专断，敢向先君禀告。”于是回头对管仲说：“夷吾，你辅佐我。”管仲转身快步走，两次拜谢，叩头至地，接受命令后走出宗庙。管仲治理齐国，办事有功，桓公一定先奖赏。鲍叔牙说：“使齐国得到管仲的，是鲍叔牙。”桓公可以说懂得施行奖赏了。凡是施行奖赏，要追溯其本源。追溯本源，过失就没有产生的由头了。孙叔敖和沈尹茎是好朋友。孙叔敖在郢都游历了三年，名声不为人知，修养不为人闻。沈尹茎对孙叔敖说：“阐述道义以让人听从，方法确实可行，能让人主上达到王道，下达到霸道，我不如你。迎合世俗，阐述道义以调和均衡，以适应君主的心意，你不如我。你为什么不回去耕种呢？我将为你游说。”沈尹茎在郢都游说了五年，楚王想让他做令尹，沈尹茎推辞说：“期思边境有个叫孙叔敖的人，是圣人。大王一定要任用他，我不如他。”楚王于是派人用王车迎接孙叔敖，让他做令尹。十二年后，楚庄王称霸，这是沈尹茎的功劳。没有比举荐贤才更大的功劳了。

自知

第三篇《自知》：想要知道平直，就必须用准绳；想要知道方圆，就必须用规矩。君主想要了解自己，就必须依靠正直的人。所以天子设立辅佐和保傅，是用来纠正过错的。人本来就不能完全了解自己，君主尤其关乎存亡安危，不要向外寻求，务必在于自知。尧有让想进谏的人敲击的鼓；舜有让百姓书写过失的木牌；汤有主管纠正过错的官员；武王有让想警戒的人摇动的鼗鼓。还恐怕不能了解自己。现在贤人不是尧、舜、汤、武，却有遮蔽的方法，从哪里了解自己呢？楚成王、齐庄公因为不能了解自己而被杀；吴王夫差、智伯因为不能了解自己而灭亡；宋国、中山国因为不能了解自己而被灭；晋惠公、赵括因为不能了解自己而被俘；钻荼、庞涓、太子申因为不能了解自己而死。失败没有比不能了解自己更大的了。范氏灭亡的时候，百姓中有个人得到了一口钟，想背着它逃跑，但钟太大背不动；用锤子砸它，钟发出响亮的声音，怕别人听到来抢夺，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怕别人听到是可以的，怕自己听到，就荒谬了。作为君主却讨厌听到自己的过错，不就像这个人一样吗？讨厌别人听到自己的过错尚且还可以，魏文侯宴请饮酒，都让大夫们评论自己，有人说君主聪明，轮到任座时，任座说：“君主是不贤的君主，得到中山不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您的儿子，由此知道君主不贤。”文侯不高兴，脸色显露出来。任座快步退出。接着轮到翟黄，翟黄说：“君主是贤明的君主，我听说君主贤明，臣下的言论就正直，现在任座的言论正直，由此知道君主贤明。”文侯高兴地说：“可以让任座回来吗？”翟黄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我听说忠臣尽忠，不敢远离死亡。任座大概还在门口。”翟黄去看，任座确实在门口，用君主的命令召他进来。任座进来，文侯走下台阶迎接他，最终把任座当作上宾。文侯如果没有翟黄，就几乎失去忠臣了。顺从君主的心意，来显扬贤者，大概只有翟黄吧？

译应当奖赏

第四篇说：百姓没有办法直接了解天道，百姓通过四季寒暑、日月星辰的运行来了解天道【“以”意为“凭借”】。如果四季寒暑、日月星辰的运行合乎规律，那么所有有血气的生物都能得到适宜的环境而安居乐业【“产”意为“生计”】。人臣也没有办法直接了解君主的心意，人臣通过君主施加的赏罚爵禄来了解君主【“加”意为“施加”】。君主所施加的赏罚爵禄如果得当【“宜”意为“恰当”】，那么无论是亲近还是疏远、贤能还是不肖的人，都会竭尽全力为君主所用【“为君用也”】。晋文公回到晋国，奖赏跟随他流亡的人，陶狐却没有得到奖赏【“赏不及之也”】。身边的人说：“君主回到国家，爵禄颁布了三次，陶狐却没有得到，请问这是什么缘故【“欲知之也”】？”晋文公说：“用道义辅佐我、用礼仪引导我的人，我把他列为上等奖赏；用善道教导我、用贤能强化我的人，我把他列为次等奖赏；排斥我的私欲、屡次指出我的过错的人，我把他列为末等奖赏。这三者是用来奖赏有功之臣的。如果要奖赏在唐国流亡时的劳苦大众，那么陶狐将是首功【“唐国”即晋国，“勤劳之徒”指陶狐，所以他不在上述三等奖赏之中】。”周朝的内史兴听到这件事说：“晋文公大概要称霸了吧【“内史兴”是周朝的大夫，奉命来赐给晋文公册命，听到了这件事】。从前圣明的君王先崇尚德行而后使用武力，晋文公大概符合这一点了【“当”意为“符合”】。”秦小主夫人宠幸宦官，群贤都不高兴，百姓隐藏起来，怨气郁结，非议君主【“小主”是秦国的君主，秦厉公的曾孙，惠公的儿子。“夫人用奄变”意为夫人宠幸宦官导致惑乱】。公子连流亡在魏国，听到这件事想要回国，于是带领群臣和百姓从郑国的关塞进入【“公子连”一名元，是秦厉公的曾孙，灵公的儿子，与小主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右主然把守关塞不让他进入【“右主然”是秦国守塞的官吏，不接纳公子连】，说：“我讲义气，不能侍奉两个君主，公子请努力离开吧【“内”意为“接纳”，如果接纳公子连就是侍奉两个君主了，劝他赶快离开】。”公子连离开，进入翟地，从焉氏关塞进入【“塞”在安定郡将之北的翟地】。菌改让他进入了【“菌改”也是守塞的官吏，接纳了公子连】。小主夫人听到后非常惊恐【“骇”意为“惊恐”】，命令官吏发动士兵，传达命令说：“边境有敌寇，士兵和官吏刚刚出发【“发”意为“出发”】。”大家都说：“去打击敌寇。”走到半路，又变卦说：“不是去打击敌寇，是去迎接主君【“主君”指公子连】。”公子连于是和士兵一起来到雍城包围了小主夫人，夫人自杀了【“雍”是秦国的都城】。公子连即位，这就是秦献公。他怨恨右主然，想要重重地治他的罪【“怨其不入已也”】；感激菌改，想要厚厚地奖赏他【“徳其入已也”】。监突争辩说：“不可以【“监突”是秦国的大夫】。秦国流亡在外的公子很多【“众多也”】。如果这样，人臣就会争相接纳流亡的公子，这对君主是不利的【“如此则诸臣争内亡公子，亡公子得入则争为君，故于主不便也”】。”献公认为他说得对，所以赦免了右主然的罪【“复”意为“恢复”，恢复他的无罪状态，不再治罪】，并赐给菌改大夫的官爵【“官大夫之爵也”】，赐给守塞的人每人二十石米。献公可以说是善于使用赏罚了。大凡奖赏不是为了喜爱他，惩罚不是为了厌恶他，而是为了观察人心归向。所归向的是善，即使厌恶他也要奖赏；所归向的不是善，即使喜爱他也要惩罚【《传》说：“善行有章法，即使地位低微也要奖赏；恶行有裂痕，即使地位尊贵也要惩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先王用来治理乱世、安定危局的方法【“乱者能治之也，危者能安之也”】。

广博的志向

第五篇说：先王有重大的事务，去除那些有害于事务的因素，所以想要的必定能得到，厌恶的必定能除去，这就是功名得以建立的原因【“立成也”】。世俗的君主却不是这样，有重大的事务却不能去除那些有害的因素，这就是不能成功的原因。去除有害因素与不能去除有害因素，这就是贤能与不肖的区别【“分别也”】。让獐子快速奔跑，马匹追不上它，等到它停下来才被捕获，是因为它回头观望【“反顾稽其行故见得也”】。千里马一天能跑千里，是因为车轻；如果负载沉重，就做不到，跑不了几里路就累了【“任载也”】。贤能的人做事，没听说过没有功劳的【“言有功也”】。然而名声不能大大树立，利益不能惠及后世的原因，是因为愚笨不肖的人担任了重任【“愚不肖人为之任政事故使其君贤名不立大利不及后世子孙也”】。冬天和夏天不能同时施行刑罚【《传》说“火在中间而寒暑退去，所以说不能同时施行”】。野草和庄稼不能同时成熟，新谷熟了陈谷就腐烂了。凡是有角的动物没有上齿，果实繁茂的树木必定矮小【“有覈曰果物莫能两大故戴角者无上齿果实繁者木为之庳小也”】。智慧狭隘的人没有成功的事业，这是自然的规律【“遂成也”】。所以天子不处于圆满的状态，不处于极端的境地，不处于盈满的地步。圆满了必定会有缺损，极端了必定会反转，盈满了必定会亏损。先王知道事物不能同时达到两个极致，所以选择恰当的事务来处理。孔丘、墨翟、宁越都是布衣之士，他们忧虑天下，认为没有比先王的术数更好的了【“孔子墨翟也寗越中牟人也知道术之士也”】。所以日夜学习，有利于学习的没有不做的，不利于学习的没有肯做的。听说孔丘、墨翟白天诵读学业，晚上亲自梦见文王、周公旦并向他们请教【“夜则梦见文王周公而问其道也，《论语》说‘我衰老很久了，我不再梦见周公’”】。用志如此，真是精微啊【“精微宻也”】。什么事不能通达，什么事不能成功？所以说：精纯而熟练，鬼神将会告知你。不是鬼神告知你，而是精纯而熟练的结果【“史曰日精所学致无鬼神故曰有鬼告之也”】。现在这里有宝剑良马，玩赏它不厌倦，观看它不疲倦，但宝贵的品行和优良的道术，一旦就不再重复，想要自身安宁，名声显赫，不也很难吗？宁越是中牟的边远之人，苦于耕种的劳累，对他的朋友说：“做什么可以免除这种苦呢？”他的朋友说：“不如学习，学习三十年就可以通达了。”宁越说：“请让我用十年。别人休息，我不敢休息；别人睡觉，我不敢睡觉。”十五年后，周威公以他为师【“威公”是西周君主，“师之者”意为以宁越为师】。箭的速度快，但不过二里就停止了；步行的速度慢，但走一百舍不停止。现在凭宁越的才能，长久不停止，他成为诸侯的老师，难道不应该吗？养由基、尹儒，都是精通六艺的人。楚国的朝廷曾经有一只神猿，楚国善于射箭的人没有人能射中它。楚王请养由基射它，养由基拉弓拿箭前往，还没射就箭镞射中了目标。发射后猿猴应声落下，这是因为养由基有预先射中的能力【“《幽通记》说：养由基眯眼一看猿猴就号叫，说的就是这个”】。尹儒学习驾车三年却没有学会，为此痛苦悲伤【“痛悼也”】。夜里梦见老师教他秋驾之法，第二天去朝见老师，远远看着他说：“我不是吝啬道术，是担心你还没准备好。今天将教你秋驾【“秋驾”是驾车的方法】。”尹儒转身就跑，面向北拜了两拜说：“昨天夜里我梦见您教我了。”先向老师说了梦中的事，梦中的内容本来就是秋驾。以上两位士人，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可以说是没有害处的了。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能昭示后世的原因【“二士寗越尹儒也，观示也”】。

译第六篇：名号大显，不可强求，必须遵循其规律。治理万物，不在于物本身，而在于人；治理人，不在于事本身，而在于君主；治理君主，不在于君主本身，而在于天子；治理天子，不在于天子本身，而在于欲望；治理欲望，不在于欲望本身，而在于本性。本性是万物的根本，不可延长，不可缩短，顺应它本来的样子而让它如此，这就是天地的规律。看到红色的肉，鸟鹊就会聚集；狸猫处在堂上，众人就会散去。丧服陈列，百姓就知道防备；琴瑟陈列，百姓就知道快乐。商汤、周武王修养他们的德行，天下就顺从；夏桀、商纣王轻慢他们的德行，天下就背叛。难道还要等待他们说话吗？君子审慎地考察自身罢了。楚国有一位善于相面的人，所说的没有失算的，名声传遍国内。楚庄王接见并询问他，他回答说：“臣并非善于相面，而是善于观察人的朋友。观察平民百姓，如果他的朋友都孝顺悌敬、纯正谨慎、敬畏法令，像这样的人，他的家业必定日益富裕，自身必定日益显贵，这就是所谓的吉人。观察侍奉君主的人，如果他的朋友都诚信有德行、喜好善事，像这样的人，侍奉君主日益顺利，官职日益晋升，这就是所谓的吉臣。观察君主，如果他的朝臣多贤能，左右多忠诚，君主有过失，大家都共同争辩规劝，像这样的君主，国家日益安定，君主日益尊贵，天下日益归服，这就是所谓的吉主。”臣并非善于相面，而是善于观察人的朋友。”庄王认为他说得好，于是加紧招揽士人，日夜不懈怠，最终称霸天下。所以贤明的君主当时见到有文艺才能的人，不仅仅是供养他们罢了，而是为了成就大事业。事情无论大小，本来都是相通的。田猎驰骋，射鸟走狗，贤者不是不做，做了智慧日益增长；不贤的君主做了智慧日益迷惑。古书说：“骄傲迷惑的事情，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尹国有一个喜欢打猎的人，耗费时日长久却得不到野兽，回家就愧对家人，出门就愧对知友邻里，思考他得不到的原因，是因为狗不好。想要得到好狗，但家里贫穷没有钱（买狗）。于是回去努力耕种，努力耕种家里就富裕了，家里富裕就有办法求得好狗，狗好就多次得到野兽了。田猎的收获常常超过别人。不仅仅是打猎，百事都是这样。霸王有不先耕种而成就霸业的，古今没有这样的。贤者与不贤者的区别在于此。贤者与不贤者想要的与人相同，尧、桀、幽王、厉王都是如此，做法不同，所以贤明的君主明察，认为不可不做，认为可以做就做，做了必定遵循其规律，万物不能危害他，这就是功效相差万倍的原因。

吕氏春秋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二十五

汉 高诱 注

似顺论第五

似顺

第一篇：事情多看似颠倒，而顺从多看似顺从，实则颠倒。有知道顺从是颠倒、颠倒是顺从的人，就可以和他谈论变化之道了。最长反而变短，最短反而变长，这是天道的规律。楚庄王想要讨伐陈国，派人去侦察。使者说：“陈国不可讨伐。”庄王说：“什么原因？”回答说：“城墙高，护城河深，积蓄多。”宁国说：“陈国可以讨伐。陈国是小国，却积蓄多，赋税沉重，那么百姓就会怨恨君主。城墙高，护城河深，那么民力就疲敝了。兴兵讨伐它，陈国可以攻取。”庄王听从了他，于是攻取了陈国。田成子之所以能拥有国家直到今天，是因为有个哥哥叫完子，仁德且有勇力。越国兴师讨伐田成子，说：“为什么杀了君主而夺取国家？”田成子为此担忧，完子请求率领士大夫去迎战越军，请求一定要战，战请求一定要败，败请求一定要死。田成子说：“一定要与越国战是可以的，战必败，败必死，我怀疑啊。”完子说：“您拥有国家，百姓怨恨君主，贤良又有愿意为之死的臣子，羞耻之心让完子看来，国家已经恐惧了。现在越国起兵，臣与他们战，战而败，贤良都死了，不死的不敢进入国家，您与各位孤儿在国家里，以臣看来，国家必定安定了。”完子出发，田成子哭着送他。死亡失败，是人们所厌恶的，却反而因此得到安定，难道不是同一道理吗？所以君主的听取意见与士人的学习不可不广博。尹铎担任晋阳的长官，向赵简子请示。简子说：“去把那里的壁垒夷平，我将要去。如果去看到壁垒，那是中行寅与范吉射。”尹铎去了却增高了壁垒。简子到了晋阳，望见壁垒而愤怒地说：“哼！尹铎欺骗我！”于是就在郊外住宿，将要派人诛杀尹铎。孙明进谏说：“以臣私下认为尹铎可赏。尹铎的话本来就说：‘看到安乐就淫逸奢侈，看到忧患就争辩治理，这是人的常道。现在君主看到壁垒就念及忧患，何况群臣与百姓呢？’有利于国家而利于君主，即使兼受罪责，尹铎也会做。顺从命令来取悦君主的人，众人都能做到，何况尹铎呢？请您考虑。”简子说：“没有您的话，我几乎犯过错。”于是就用免除灾难的赏赐赏赐尹铎。君主最上等的是喜怒必定遵循道理，次一等的是不遵循道理必定多次更改，虽然未达到大贤，还足以掩盖浊世了。简子当时正值此世主的祸患，以不知为耻而矜持自用，喜欢固执过错而厌恶听取谏言，以至于危险，没有比危险更大的耻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