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顺论第五
别类
二曰：知不知上矣。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物多类然而不然，故亡国僇民无已。夫草有莘有藟，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夀【合药而服愈人病，故曰益人夀也】万堇不杀，漆淖水，合两淖则为蹇【蹇彊也，言水漆相得则彊而坚也】湿之则为干【干燥也】金柔，锡柔，合两柔则为刚，燔之则为淖【火炽金流，故为淖也】或湿而干，或燔而淖，类固不必可推知也【漆得湿而干燥，金遇燔而流淖，皆非其类也，故曰不必可推知也】小方大方之类也，小马大马之类也，小智非大智之类也【大智知人所不知，见一隅则以三隅反；小智闻十裁通其一，故不可以为类也】鲁人有公孙绰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淮南记曰王孙绰】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治一作为为，亦治也】偏枯，今吾倍所以为偏枯之药，则可以起死人矣。」物固有可以为小，不可以为大；可以为半，不可以为全者也【半谓偏枯，全谓死人也】相【一作持】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黄所以为牣也。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难者曰：「白所以为不牣也，黄所以为不坚也。黄白杂则不坚且不牣也。」又柔则锩，坚则折，剑折且锩，焉得为利剑？剑之情未革，而或以为良，或以为恶，説使之也。故有以聪明听説，则妄説者止；无以聪明听説，则尧桀无别矣【无聪明以聴説，不能知贤不肖，故尧桀无有所别也】此忠臣之所患也【患忧也】贤者之所以废也【不见别白黒，故废弃也】义小为之则小有福，大为之则大有福；于祸则不然，小有之不若其亡也【祸虽微小，积小成大，以危身亡国，故曰小有之不若无也】射招者欲其中小也，射兽者欲其中大也。物固不必安可推也【招埻艺也，中小谓剖微不失毫分，射之工也；射兽欲其中大者，得肉多故以中。为工也，射则同也，中之小大异，故曰物固不必安可推也】髙阳应将为室家，匠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涂其上，必将挠【髙阳，宋邑，因以为氏，应名也，或作髙魋，宋大夫也，家匠，家臣也，挠，弱曲也，故曰未可也】以生为室，今虽善，后将必败【家臣所谓直于辞而合事实者也】髙阳应曰：「缘子之言，则室不败也，木益枯则劲【劲，彊也】涂益干则轻，以益劲，任益轻则不败【此俛于辞而后必败，其言不合事实者也】匠人无辞而对，受令而为之，室之始成也善，其后果败，髙阳应好小察而不通乎大理也。骥骜绿耳，背日而西走，至乎夕，则日在其前矣【日东行，天西旋，日行迟，天旋疾，及夕，日入于虞渊之北，骥不能及，故曰在前矣】目固有不见也，智固有不知也，数固有不及也，不知其説所以然而然，圣人因而兴制，不事心焉。
有度
三曰贤主有度而听，故不过【度法也】有度而以听，则不可欺矣【欺误也】不可惶矣，不可恐矣，不可喜矣。以凡人之知，不昬乎其所已知，而昬乎其所未知【昬闇也】则人之易欺矣，可惶矣，可恐矣，可喜矣，知之不审也。客有问季子曰：“奚以知舜之能也【季子户季子尧时诸侯也】季子曰：“尧固已治天下矣，舜言治天下而合已之符【已尧也】是以知其能也。若虽知之，奚道知其不为私【私邪也】季子曰：“诸能治天下者，固必通乎性命之情者，当无私矣。夏不衣裘，非爱裘也，暖有余也。冬不用▯【▯扇也】非爱▯也，清有余也【清寒】圣人之不为私也，非爱贵也，节乎已也。节已，虽贪污之心犹若止，又况乎圣人？许由非彊也，有所乎通也【通于无为也】有所通，则贪污之利外矣【外弃也】孔墨之弟子徒属充满天下，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天下，然而无所行教者，术犹不能行，又况乎所教【所教谓孔墨弟子之弟子也】是何也？仁义之术外也。夫以外胜内，匹夫徒步不能行，又况乎人主【人主谓俗主又不能行也】唯通乎性命之情而仁义之术自行矣。先王不能尽知，执一而万物治【不能尽知万物也执守一道而万物治理矣】使人不能执一者，物感之也【感惑也】故曰：通意之悖，解心之缪，去徳之累，通道之塞【悖缪累塞四者所以为人病也唯执一者能解去道之塞不壅闭也】贵富显严名利六者，悖意者也【此六者人情所欲也孔子曰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故曰悖意悖乱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缪心者也【此六者不节所以惑人心者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徳者也【此六者不节所以为徳累者也】智能去就取舍六者，塞道者也【此六者宜适难中所以窒塞道使不通者也】此四六者，不荡乎胷中则正【荡动也。此四六者，皆得其适，不倾邪荡动于胷臆之中则正矣。《诗》云：「静恭尔位，正直是与。」此之谓也】正则静，静则清明，清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虚者，道也。道尚空虚，无为而无不为。人能行之，亦无不为也】
译别类
第二篇说：知道有所不知，这是最高明的。过错者的祸患，在于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事物大多表面相似而实质不同，所以亡国和残害百姓的事就没有止境。草中有莘和藟，单独吃其中一种就会杀人，合在一起吃却有益长寿。万种毒草不能杀死人，漆液和水，混合两种液体就会变得黏稠，沾湿了就会变干。金柔软，锡柔软，混合两种柔软的东西就会变得刚硬，烧熔它就会变成液体。有的沾湿反而变干，有的烧熔反而变流，同类事物本来就不一定可以推知。小方和大方是同类，小马和大马是同类，但小智和大智不是同类。鲁国有个叫公孙绰的人告诉别人说：“我能起死回生。”别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本来就能治疗半身不遂，现在我把治疗半身不遂的药量加倍，就可以起死回生了。”事物本来就有可以做小不可以做大，可以做一半不可以做全部的。持剑的人说：“白色所以坚硬，黄色所以柔韧。黄白混杂就既坚硬又柔韧，是好剑。”反驳的人说：“白色所以不柔韧，黄色所以不坚硬。黄白混杂就既不坚硬也不柔韧。”而且太柔就会卷刃，太硬就会折断，剑既折断又卷刃，怎么能成为利剑？剑的本质没有改变，却有人认为好，有人认为坏，是言论造成的。所以有智慧的人听取言论，荒谬的言论就会停止；没有智慧的人听取言论，尧和桀就没有区别了。这是忠臣所担忧的，贤者被废弃的原因。行义，小做就有小福，大做就有大福；对于祸患则不然，小有祸患不如没有祸患。射靶的人希望射中靶心，射野兽的人希望射中要害。事物本来就不一定可以推知。高阳应将要建造房屋，工匠回答说：“还不行，木头还活着，在上面涂上泥，一定会弯曲。用活木建房，现在虽然好，以后一定会倒塌。”高阳应说：“按照你的话，房子就不会倒塌，木头越干枯就越坚硬，泥越干就越轻，用越坚硬的木头，承受越轻的泥，就不会倒塌。”工匠无言以对，接受命令去建造，房子刚建成时很好，后来果然倒塌了，高阳应喜欢细察而不通晓大道理。骐骥、骜、绿耳，背着太阳向西跑，到了傍晚，太阳就在它们前面了。眼睛本来就有看不见的，智慧本来就有不知道的，计算本来就有赶不上的，不知道言论所以然的原因，圣人因此制定制度，不劳心费神。
有度
第三篇说：贤明的君主有法度并听取意见，所以不会有过失。有法度并听取意见，就不会被欺骗，不会被惊惶，不会被恐吓，不会被喜悦。以凡人的智慧，不昏昧于已知的，却昏昧于未知的，那么人就容易被骗，被惊惶，被恐吓，被喜悦，是因为了解得不清楚。有个客人问季子曰：“凭什么知道舜有才能？”季子曰：“尧本来已经治理好天下，舜谈论治理天下符合尧的符验，所以知道他有才能。”客人说：“即使知道他有才能，凭什么知道他不为私？”季子曰：“那些能治理天下的人，本来一定通晓性命的实情，应当没有私心了。夏天不穿皮衣，不是爱惜皮衣，是因为温暖有余。冬天不用扇子，不是爱惜扇子，是因为清凉有余。圣人不为私，不是爱惜尊贵，是因为节制自己。节制自己，即使有贪污之心也会停止，何况圣人？许由不是勉强，是因为有所通晓。有所通晓，贪污的利益就置之度外了。孔墨的弟子门徒充满天下，都用仁义之术教导天下，然而没有施行教化的，是因为术尚且不能施行，何况所教的人？这是什么原因？仁义之术是外在的。用外在的战胜内在的，匹夫徒步都不能做到，何况君主？只有通晓性命的实情，仁义之术自然施行。先王不能尽知，执守一道而万物治理。使人不能执守一道的，是事物感惑。所以说：通晓意旨的悖乱，解除心意的谬误，去除德行的累赘，疏通大道的阻塞。富贵显赫威严名利这六种，是悖乱意旨的。容貌动作神色理气意这六种，是谬乱心意的。厌恶欲望喜怒哀乐这六种，是累赘德行的。智慧能力去就取舍这六种，是阻塞大道的。这四六者，不在胸中动荡就端正。端正就安静，安静就清明，清明就虚空，虚空就无为而无不为。
分职
四曰：先王用非其有，如已有之，通乎君道者也【桀纣有天下，非汤武之有也，而汤武有之，此之类也。故曰：通乎君道者也】夫君也者，处虚素服而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智反无能，故能使众能也。能执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无智、无能、无为，此君之所执也【君执一以为化之也】人主之所惑者则不然，以其智彊智，以其能彊能，以其为彊为，此处人臣之职也。处人臣之职，而欲无壅塞，虽舜不能为【若此者，虽舜之圣不能无壅塞，况惑主乎】武王之佐五人【五人者，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髙、苏公忿生也】武王之于五人者之事，无能也。然而世皆曰：取天下者，武王也。故武王取非其有，如已有之，通乎君道也。通乎君道，则能令智者谋矣，能令勇者怒矣，能令辩者语矣。夫马者，伯乐相之，造父御之【伯乐善相马，秦缪公臣也。造父嬴姓，飞廉之子，善御，周穆王臣也】贤主乗之一日千里，无御相之劳而有其功，则知所乗矣【功千里之功也，故曰知乗也】今召客者，酒酣【召请也，饮酒合乐为酣】歌舞鼓瑟吹竽【一作歌舞鼓瑟吹年】明日不拜乐已者【拜谢也，乐已者谓倡优也】而拜主人，主人使之也。先王之立功名，有似于此【有似于主人使之者也】使众能与众贤，功名大立于世，不予佐之者，而予其主使之也。譬之若为宫室，必任巧匠，奚故【奚何也】曰：匠不巧则宫室不善。夫国重物也，其不善也，岂特宫室哉【特犹直也】巧匠为宫室，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必以准绳。功已就【就成也】不知规矩绳墨而赏匠，巧匠之宫室已成，不知巧匠而皆曰善，此某君某王之宫室也。此不可不察也【察犹知也】人主之不通主道者则不然，自为人则不能，任贤者则恶之，与不肖者议之，此功名之所以伤。【伤败也】国家之所以危【危亡也】枣棘之有裘，狐之有也。食棘之枣，衣狐之皮。先王固用非其有而已有之。汤武一日而尽有夏商之民，尽有夏商之地，尽有夏商之财。以其民安而天下莫敢之危，以其地封而天下莫敢不説，以其财赏而天下皆竞【竞进也】无费乎郼与岐周而天下称大仁，称大义。通乎用非其有【通违也】白公胜得荆国【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而得荆国也】不能以其府库分人。七日，石乞曰：「患至矣【石乞白公臣也】不能分人则焚之，毋令人以害我。白公又不能【不能焚之也】九日，叶公入，乃发太府之货予众【叶公楚叶县大未沈诸梁子髙也】出髙库之兵以赋民【赋子也】因攻之。十有九日而白公死。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矣。不能为人，又不能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若枭之爱其子也【枭爱养其子，子长而食其母也。
译分职
第四篇说：先王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使用自己的一样，这是通晓君主之道的人。桀、纣拥有天下，并非汤、武所拥有，但汤、武却拥有了它，就是这类情况。所以说：这是通晓君主之道的人。君主，处于虚空、素朴的状态而没有智巧，所以能驱使众人的智慧。智慧反而显得无能，所以能驱使众人的才能。能够执守无为，所以能驱使众人的作为。没有智巧、没有才能、没有作为，这是君主所执守的。君主所执守的，是为了教化百姓。君主所迷惑的人却不是这样，用自己的智巧去胜过别人的智巧，用自己的才能去胜过别人的才能，用自己的作为去胜过别人的作为，这是处于臣子职位的人所做的事。处于臣子的职位，却想要不使政令壅塞，即使是舜也不能做到。像这样的人，即使是舜那样的圣人也不能不使政令壅塞，何况是迷惑的君主呢？武王的辅佐有五人。武王对于这五人的事务，是没有能力的。然而世人都说：夺取天下的是武王。所以武王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夺取自己的一样，通晓君主之道。通晓君主之道，就能让有智慧的人出谋划策，能让勇敢的人发怒，能让善辩的人说话。对于马，伯乐来相马，造父来驾车。贤明的君主乘坐这样的马，一天能跑千里，没有驾车和相马的劳苦却获得了功效，就知道所乘坐的是什么了。现在请客的人，酒喝得正酣，歌舞鼓瑟吹竽，第二天不拜谢乐师，却拜谢主人，因为是主人让他们做的。先王建立功名，与此类似。让众多有才能的人和贤人，功名大大确立于世，不归功于辅佐的人，而归功于使唤他们的主人。譬如建造宫室，一定要任用巧匠，为什么呢？说：匠人不巧，宫室就不好。国家是重要的事物，如果不善，难道只是宫室不好吗？巧匠建造宫室，画圆一定要用圆规，画方一定要用矩尺，求平直一定要用准绳。工程已经完成，不知道圆规、矩尺、准绳的作用却奖赏匠人，巧匠的宫室已经建成，不知道巧匠的作用却都说好，这是某君某王的宫室。这是不可不审察的。君主不通晓君主之道的人却不是这样，自己做事情却做不好，任用贤人却厌恶他们，与不贤的人商议，这是功名受损的原因。国家危险的原因。枣棘树上有皮衣，狐狸身上有皮。吃棘树的枣，穿狐狸的皮。先王本来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当作自己的东西。汤、武一天之内就拥有了夏、商的百姓，拥有了夏、商的土地，拥有了夏、商的财富。用他们的百姓安定天下，天下没有人敢使他们危险；用他们的土地分封，天下没有人敢不喜悦；用他们的财富赏赐，天下人都争相进取。没有耗费郼和岐周的财富，天下却称颂大仁，称颂大义。通晓使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白公胜得到了楚国，不能把府库的财物分给别人。七天，石乞说：“祸患要来了。不能分给别人就烧掉它，不要让别人用来害我。
白公爱荆国之财而杀其身也】衞灵公天寒凿池【灵公襄公之子】宛春谏曰：「天寒起役，恐伤民【伤病也】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公衣狐裘，坐熊席，陬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补，履决不组，君则不寒矣，民则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以谏曰：「君凿池不知天之寒也，而春也知之。以春之知之也而令罢之，福将归于春也，而怨将归于君。」公曰：「不然。夫春也，鲁国之匹夫也，而我举之【举用也】夫民未有见焉【未见其徳】今将令民以此见之，曰：春也有善于寡人，有也。春之善非寡人之善欤？」灵公之论宛春可谓知君道矣。君者固无任而以职受任，工拙下也，赏罚法也。君奚事哉？若是则受赏者无徳而抵诛者无怨矣。人自反而已，此治之至也【抵当也】
处方
五曰，凡为治，必先定分。君臣父子夫妇，君臣父子夫妇六者，当位则下不逾节，而上不茍为矣。少不悍辟，而长不简慢矣【悍，▯也。辟，邪也。简，惰也。慢，易也】金木异任，水火殊事，阴阳不同，其为民利一也【六者皆所以为民用，故曰为民利一也】故异所以安同也，同所以危异也【言同异更相成】同异之分，贵贱之别，长少之义，此先王之所慎，而治乱之纪也【圣人以治乱，人以乱在，所以由之也】今夫射者，仪毫而失墙【仪，望也。睎，望。毫毛之微而不视堵墙之大，故能中也】画者，仪发而易貌【画者，睎毫发写人貌，仪之于象不失其形，故曰易貌也】言审本也【射必能中，画必象人，故曰审本】本不审，虽尧舜不能以治【本身审正也。身不正而欲治者，尧舜且犹不能，况凡人乎】故凡乱也者，必始乎近而后及逺，必始乎本而后及末【近喻小，逺喻大，也为乱之君先小后大也。本谓身，末谓国也。詹何曰：未闻身乱而国治也，故曰始乎本而后及末】治亦然【未闻身治而国乱也，故曰亦然】故百里奚处乎虞而虞亡，处乎秦而秦霸【虞公贪璧马之赂，不从其言，为晋所灭，故亡也。秦缪公用其谋而兼西戎，故霸也】向挚处乎商而商灭，处乎周而周王【向挚，纣之太史令也。纣不从其言而犇周期年而灭。纣，周武王用其谋而王天下也】百里奚之处乎虞，智非愚也，向挚之处乎商，典非恶也，无其本也【本谓虞商之君身不治，自取灭亡也】其处于秦也，智非加益也，其处于周也，典非加善也，有其本也【有其本，言秦周之君身正而治也】其本也者，定分之谓也【言其为君治理分定，不悖惑也】齐令章子将，而与韩魏攻荆，荆令唐篾将而拒之【拒一作应，应，击也】军相当，六月而不战，齐令周最趣章子急战其辞甚刻【趣督也刻亦急也】章子对周最曰：「杀之免之，残其家，王能得此于臣；不可以战而战，可以战而不战，王不能得此于臣。
译”白公又不能烧掉它。九天，叶公进入楚国，于是打开太府的财物分给众人，拿出高库的兵器分给百姓，趁机攻打白公。十九天，白公死了。国家不是他的却想要拥有它，可以说是最贪婪的了。不能为别人，又不能为自己，可以说是最愚蠢的了。譬如白公的吝啬，就像枭鸟爱护它的孩子一样。枭鸟爱护养育它的孩子，孩子长大后却吃掉它的母亲。白公爱护楚国的财物却害死了自己。卫灵公天冷时凿池，宛春劝谏说：“天冷时役使百姓，恐怕伤害百姓。”灵公说：“天冷吗？”宛春说：“您穿着狐皮裘，坐着熊皮席，角落里有灶，所以不冷。现在百姓穿着破旧的衣服不补，鞋子破了不系，您不冷，百姓却冷。”灵公说：“好。”命令停止役使。左右的人劝谏说：“您凿池不知道天冷，而宛春知道。因为宛春知道而命令停止，福气将归于宛春，而怨恨将归于您。”灵公说：“不是这样。宛春，是鲁国的平民，而我举用他。百姓还没有见到他的德行。现在将让百姓通过这件事见到他，说：宛春对我有好处，有德行。宛春的好，难道不是我的好吗？”灵公对宛春的议论可以说是通晓君主之道了。君主本来没有任事，而是通过职位接受任事，工拙由下人决定，赏罚由法律决定。君主做什么呢？像这样，接受赏赐的人没有恩德，受到惩罚的人没有怨恨。人们自我反省罢了，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
处方
第五篇说，大凡治理国家，必须先确定名分。君臣、父子、夫妇，君臣、父子、夫妇这六种关系，处于适当的位置，那么下级就不会逾越节度，上级也不会苟且行事。年少者不会强悍邪僻，年长者不会简慢懈怠。金木有不同的用途，水火有不同的事务，阴阳不同，它们为百姓谋利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用不同来安定相同，用相同来危害不同。相同与不同的区分，贵贱的区别，长少的义理，这是先王所慎重的，也是治理与混乱的纲纪。现在射箭的人，瞄准毫毛而射中墙壁。画画的人，观察毫发而描绘容貌。说的是审慎根本。根本不审慎，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好。所以大凡混乱，一定开始于近处然后波及远处，一定开始于根本然后波及末节。治理也是这样。所以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向挚在商朝而商朝灭亡，在周朝而周朝称王。百里奚在虞国，智慧并非愚笨，向挚在商朝，典籍并非邪恶，是没有根本的原因。他们在秦国，智慧并非增加，在周朝，典籍并非更好，是有根本的原因。根本，就是确定名分的意思。齐国命令章子为将，与韩国、魏国攻打楚国，楚国命令唐篾为将抵抗。两军相对，六个月没有交战，齐国命令周最催促章子急战，言辞非常严厉。章子回答周最说：“杀我、免我、残害我的家，君王能对我做到这些；不可以战而战，可以战而不战，君王不能对我做到这些。”与楚国人隔着泚水驻扎，章子派人查看水可以渡过的地方，楚国人射击，水无法靠近。
」与荆人夹泚水而军，章子令人视水可絶者，荆人射之，水不可得近【近犹迫也】有刍水旁者告齐▯者【▯视也】曰：「水浅深易知，荆人所盛守尽其浅者也，所简守皆其深者也。」▯者载刍者与见章子，章子甚喜，因练卒以夜奄荆人之所盛守，果杀唐篾。章子可谓知将分矣。韩昭厘侯出弋，靷偏缓【弋猎也，论语曰弋不射宿】昭厘侯居车上谓其仆：「靷不偏缓乎？」其仆曰：「然。」至舍，昭厘侯射鸟，其右摄其一靷适之【适犹等也】昭厘侯已射，驾而归，上车选间【选间犹选顷也】曰：「乡者靷偏缓，今适何也？」其右从后对曰：「今者臣适之。」昭厘侯至诘车令【诘让也】各避舍，故擅为妄意之道，虽当贤王不由也【由用也】今有人于此，擅矫行则免，国家利轻重则若衡石，为方圜则若规矩，此则工矣，巧矣，而不足法【巧而不足法者，以其不循规矩故也】法也者，众之所同也，贤不肖之所以其力也。谋出乎不可用【一作行】事出乎不可同，此为先王之所舍也【舍而不为也】
译有在水边割草的人告诉齐国的侦察兵说：“水的深浅容易知道，楚国人严密防守的都是浅的地方，疏于防守的都是深的地方。”侦察兵带着割草的人去见章子，章子非常高兴，于是训练士兵在夜晚突袭楚国人严密防守的地方，果然杀了唐篾。章子可以说是通晓将领的名分了。韩昭厘侯外出射猎，缰绳一边松缓。昭厘侯坐在车上对他的仆人说：“缰绳不是偏松缓吗？”他的仆人说：“是的。”到了住处，昭厘侯射鸟，他的右边的人调整了一根缰绳使之合适。昭厘侯射完，驾车回来，上车后过了一会儿说：“刚才缰绳偏松缓，现在合适是怎么回事？”他的右边的人从后面回答说：“刚才我调整了它。”昭厘侯到了之后责备车令，各自回避，所以擅自做主妄意行事的方法，即使是贤明的君王也不采用。现在有个人在这里，擅自矫正行为就免罪，国家利益轻重就像衡石，做方圆就像规矩，这就是工匠了，巧了，但不足以效法。法律，是众人所共同的，贤与不贤都用来发挥力量的。谋划出于不可使用，事情出于不可共同，这是先王所舍弃的。
慎小
六曰上尊下卑，卑则不得以小观上【观视也，上君也】尊则恣，恣则轻小物【小物，凡小事也】轻小物则上无道知下，下无道知上，上下不相知，则上非下，下怨上矣。人臣之情，不能为所怨【不能为之竭力尽节也】人主之情，不能爱所非【方非罪之，何能爱也】此上下大相失道也。故贤主谨小物以论好恶【好善也，恶恶也】巨防容蝼而漂邑杀人【巨大防隄也，如隄有孔宂容蝼蛄则溃漏，窍决至于漂没闾邑，溺杀人民也】突泄一烟而焚宫烧积【灶突烟泄出则火滥炎上，烧人之宫室积委也】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教令不当为失，失令不从，士无先登之心而懐犇北之志，故军破败，将见禽获而身死也】主过一言而国残名辱，为后世笑【主过一言，犹将失一令，故国残亡，恶名著闻，以自汗辱，乃为后世之人所非笑也】卫献公戒孙林父、寗殖食【林父，孙文子也；寗殖，惠子也】鸿集于囿，虞人以告【畜禽兽大曰苑，小曰囿，虞人主囿之官也，以告，以鸿告也】公如囿射鸿，二子待君，日晏，公不来至【晏，暮也】来不释皮冠而见二子，二子不説，逐献公立公子黚【传曰：卫人立孙剽，孙林父、寗殖相之，此云立公子黚，复误矣。按《卫世家》公子黚乃灵公之太子蒯聩之弟，也是为悼公，于献公为曾孙也，焉得立之乎】卫庄公立，欲逐石圃【庄公，灵公之子蒯聩也；石圃，卫卿石恶之名也。蒯聩在外，圃不欲纳之，故立而逐之也】登台以望，见戎州而问之曰：“是何为者也？”侍者曰：“戎州也【戎州，戎之邑也】庄公曰：“我姬姓也，戎人安敢居国，使夺之宅，残其州。”晋人适攻衞，戎州人因与石圃杀庄公立公子起【公子起，卫灵公子，庄公之弟也】此小物不审也【审，慎也】人之情，不蹷于山【蹷，踬颠顿也】而蹷于垤【垤蚁封也蚁封卑小人轻之故踬颠也】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群臣皆説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去丝且之网【是三言也】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吴起卫人也为魏武侯西河守谕明也】夜日置表于南门之外【置立也表柱也】令于邑中曰明日有人偾南门之外表者仕长大夫【偾僵也长大夫上大夫也】明日日晏矣莫有偾表者【莫无也】民相谓曰此必不信【不信其有实也】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言不敢必得其赏也】往偾表来谒吴起【谒告也】吴起自见而出仕之长大夫夜日又复立表又令于邑中如前邑人守门争表表加植不得所赏【如前与前令同也邑人贪赏争往偾表表深植而不能偾不得其所赏也】自是之后民信吴起之赏罚【吴起赏罚不欺民民信之也】赏罚信乎民何事而不成岂独兵乎【一作非独兵也言非独信用兵以成功也大信用赏罚以成事故使秦人不敢东向犯盗西河也】
吕氏春秋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二十六
汉 髙诱 注
士容论第六
士容
一曰：士不偏不党，柔而坚，虚而实【而能也】其状朖然，不儇若失其一【一谓道也，能柔坚虚实之士，其状貌朖然舒大，不儇给巧伪为之，畏失其道也】傲小物而志属于大【傲，轻也；轻略丛脞翳篾之事，而志属连于有大成功也】似无勇而未可恐【未可恐以非义之事也】狼执固横敢，而不可辱害【狼，贪兽也。
译慎小
第六篇说：上位者尊贵，下位者卑微。下位者卑微，就不能因为小事而轻视上位者；上位者尊贵，就会放纵，放纵就会轻视小事。轻视小事，上位者就没有办法了解下位者，下位者也没有办法了解上位者。上下互不了解，上位者就会非议下位者，下位者就会怨恨上位者。臣子的情感，不能为所怨恨的人竭力尽忠；君主的情感，不能爱护所非议的人。这是上下严重背离正道的表现。所以贤明的君主谨慎对待小事，以此来评判好恶。巨大的堤防因为容纳蝼蛄的洞穴而溃决，淹没城邑，杀害人民；灶膛冒出一缕烟而烧毁宫室和积蓄；将领失掉一道命令而军队溃败，自身死亡；君主说错一句话而国家残破，名声受辱，被后世嘲笑。卫献公命令孙林父、宁殖吃饭，大雁聚集在园囿中，掌管园囿的官员报告此事。献公到园囿射雁，两位大夫等待君主，天色已晚，献公还没回来。回来时不脱下皮冠就接见两位大夫，两位大夫不高兴，驱逐了献公，立公子黚为国君。卫庄公即位，想要驱逐石圃。登上高台眺望，看见戎州就问：“这是做什么的？”侍从说：“是戎州。”庄公说：“我是姬姓，戎人怎敢居住在国内，派兵夺取他们的住宅，残害那个州。”晋国人正好攻打卫国，戎州人于是联合石圃杀死庄公，立公子起为国君。这是不审慎对待小事的结果。人的常情，不会在山脚下跌倒，却会在蚁穴旁跌倒。齐桓公即位三年，说了三句话而天下称颂他贤明，群臣都高兴：去掉吃肉的野兽，去掉吃粮食的飞鸟，去掉捕杀幼蚕的网。吴起治理西河，想要向百姓表明他的信用。夜晚在城门外树立标杆，在城中下令说：“明天如果有人推倒南门外的标杆，就任命他为上大夫。”第二天天色已晚，没有人推倒标杆。百姓相互议论说：“这一定不可信。”有一个人说：“试着去推倒标杆，得不到赏赐罢了，有什么伤害呢？”于是去推倒标杆，回来报告吴起。吴起亲自接见并任命他为上大夫。夜晚又再次树立标杆，又在城中像以前一样下令。城里的人守在门口争夺标杆，标杆插得深而推不倒，没有得到赏赐。从此以后，百姓相信吴起的赏罚。赏罚在百姓中有了信用，什么事不能成功呢？难道只是用兵吗？
吕氏春秋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吕氏春秋卷二十六
汉 高诱 注
士容论第六
士容
第一篇说：士人不偏私不结党，柔和而坚定，虚心而充实。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