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一
此段只是形容胸中广大之乐,却设此譬喻其意。盖谓人之所见者小,故有世俗纷纷之争,若知天地之外有如许世界,自视其身,虽太仓一粒,不足以喻之。戴晋人所谓蜗角蛮触,亦此意也。北冥,北海也,鲲鹏之名亦寓言耳。或以阴阳论之,皆是强生节目。乌之飞也必以气下,一怒字便自奇特。海运者,海动也,今海濒之俚歌犹有六月海动之语。海动必有大风,其水涌沸自海底而起,声闻数里。言必有此大风而后可以南徙也。南冥亦海也,庄子又以天池训之。齐谐书名也,其所志述皆怪异非常之事,如今山海经之类。然此书亦未必有,庄子既撰此说,又引此书以自证,此又是其戏剧处。抟,飞翔也;扶摇,风势也;三千、九万,即形容其高远也。去以六月息者,此鸟之往来必歇住半年方可动也。野马尘埃三句,此是他文字最奇处,前后说多不通。野马,游丝也,水气也,子美所谓落花游丝白曰静是也。言此野马尘埃自何而得,皆世间之生物,以其气息自相吹嘘,故虚空之中有此物也。此三句本要形容下句,却先安顿於此,谓人之仰视乎天,见其苍苍,然岂其正色,特吾目力既穷,其上无所极止,故但见蒙蒙然尔。鹏之飞也既至於天上,则其下视人间,不知相去几千万里,其野马尘埃相吹之息,亦必如此蒙蒙然,犹人之在下视天上也。此数句只是形容鹏飞之高,如此下,得来多少奇特。若如从前之说,以鹏为大,野马尘埃为细,与前句不相接,后句不相关,如何见得他笔力。水之积也不厚,为下句风之喻也。坳堂,堂上坳深处也,其水既微,但能浮一芥而已,以杯盏之类置其间,则胶住矣。胶音教,言粘住不动也。鹏在天上,去地下九万里,风自汉谷而起,而后蓬蓬然周遍四海。鹏既在上,则此风在下,培,厚也,九万里之风乃可谓之厚风,如此厚风,方能负载鹏翼。背负青天,言飞之高也;莫之夭阏,无障碍也;图南,自北海而谋南徙也。图,谋也;蜩,蝉也;鸒鸠,学飞之小鸠也。誉或作鸒,音预,亦小鸟而已,两字皆通。决起者,奋起而飞也;抢,突也。奋起而飞欲突至於榆枋之上,不过丈尺之高,有时犹不能至,又投诸地。控,投也,言我所飞不过如此,且有不能,彼乃欲藉九万里之风而南徙於天池,奚以奚用也。此意谓浅见之人,局量狭小,不知世界之大也。适莽苍者,三飧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莽苍者,一望之地,莽苍然不见,我欲适之,一往一来,不过三饭,而腹犹果然。果,实也,食未尽消也,言其近也。将为百里之往,则必隔宿舂捣粮米,而去非可三飧而已。为千里之行,则须三月聚粮矣。此三句以人之行有远有近,则所食亦有多有少,亦如人见有小大,则所志趣亦有远近,又为鹏与蜩鸠之喻也。二虫者,蜩鸠也。言彼何足以知此,故曰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此两句又是文之一体。以小知大知一句结上鹏鸠,又以小年大年一句生下一段譬喻。朝菌,大芝也,亦名日及,生於粪上,暮生,见日则死。彼但知有朝暮而已,安知有晦朔也。蟪蛄,寒蝉也,春生夏死,夏生秋死,不见四时之全,故曰小年。冥灵,木名也,大椿亦木名也。此亦寓言,不必求其实。言冥灵之生一千年方当一岁,大椿之生一万六千年方当一岁,彭祖仅年八百,至今乃以高寿特闻於世,众人皆欲慕之而不及,亦是见小而不知大也。久,寿也,匹,慕而求似之也。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辨也。此段只是前段又翻说一个证据。言向来汤曾问棘,即此事也。棘,人名也。是已,即是也。据此一句合结在下,以结语为起语,此其作文鼓舞处。穷发,不毛也;扶摇,风势也;羊角,亦风之屈曲势也;抟,飞翔也;绝云气者,言九万里之上更无云气。人言泰山绝顶,云皆在山下,雷鸣如婴儿声,然今人亦言云只在半天是也。图南,且谋适南冥也。言谋为南徙之计,而后往南海也。斥,小泽也。斥泽之鴳,小鸟也。飞之至者,言我翱翔蓬蒿之间,其飞如此,亦至乐矣,又何必他往哉,其意即与前段同。
译这一段只是描写胸中广大而快乐的境界,却设置了这个比喻来表达它的意义。大概是说,人的见识很小,所以才有世俗间纷纷扰扰的争论;如果知道天地之外还有如此广大的世界,再看自己的身体,即使像大粮仓中的一粒米,也不足以用来比喻。戴晋人所说的蜗角蛮触之争,也是这个意思。北冥,就是北海;鲲、鹏的名字也只是寓言罢了。有人用阴阳之说来解释,都是强行增添枝节。鸟飞行必定要凭借下面的气流,一个“怒”字便显得奇特。海运,就是海水运动;如今海边的俚歌中还有“六月海动”的说法。海水运动时必定有大风,海水从海底涌起沸腾,声音能传到几里之外。这里是说,必须有这样的大风,鸟才能向南迁徙。南冥也是海,庄子又把它解释为天池。《齐谐》是书名,所记述的都是怪异非凡的事情,类似今天的《山海经》。但这部书未必真的存在;庄子既然编造了这段说法,又引用这部书来证明自己,这也是他富于戏剧性的地方。“抟”,是飞翔;“扶摇”,是风势;“三千”“九万”,只是用来形容它的高远。“去以六月息”,是说这只鸟往来一次,必须停歇半年以后才能再次行动。关于野马、尘埃的三句话,是他文章中最奇特的地方,前后的说法有许多并不贯通。“野马”,是游动的游丝,也是水气;杜子美所谓“落花游丝白日静”,说的就是这个。这里是说,这些野马和尘埃从哪里来?都是世间的生物用自己的气息相互吹动,所以虚空之中才有这些东西。这三句话本来是要描写下一句,却先把它安置在这里,是说人仰头看天,只见它苍苍一片,但难道这就是天空本来的颜色吗?只是因为人的目力已经穷尽,而上面没有可以达到的极限,所以只能看见它朦胧的样子罢了。鹏飞到天上以后从高处向下看人间,不知道相隔几千万里;那些野马、尘埃相互吹动所形成的气息,也一定是这样朦朦胧胧的,就像人在下面看天上一样。这几句话只是形容鹏飞得高,像这样写下来,真是多么奇特。若按从前的解释,把鹏说成大,把野马、尘埃说成小,既同前句接不上,也同后句不相关,哪里能看出他的笔力呢?水积得不深厚,是为下一句用风作比。坳堂,是堂上低洼深陷的地方;水既然很浅,只能浮起一根小草,用杯子之类放进去,就会粘住不动。“胶”读作“教”,是粘住不动的意思。鹏在天上,距离地面九万里;风从汉谷中生起,然后蓬蓬然遍布四海。鹏既然已经在高空,那么风就在它的下面。“培”是厚的意思;九万里的风,才可以称为厚风。这样深厚的风,才能承载鹏的翅膀。“背负青天”,是说飞得很高;“莫之夭阏”,是说没有障碍;“图南”,是说从北海谋划迁往南海。“图”是谋划;“蜩”是蝉;“鸒鸠”是刚学飞的小斑鸠。“誉”有的本子写作“鸒”,音同“预”,也只是一种小鸟,这两个字通用。“决起”,是奋力飞起;“抢”,是撞击。奋力飞起想撞到榆树、檀树上,不过只有一丈几尺高,有时还飞不上去,便落到地上。“控”是投下、落下的意思。它说:我飞行不过如此,而且还有飞不上去的时候;它却想借九万里的风向南迁到天池,为什么呢?说,见识浅陋的人,气量狭小,不知道世界的广大。到近郊野外去的人,带三顿饭回来,肚子还是饱的;到百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一夜时间舂捣粮食;到千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三个月聚集粮食。这两只小虫又知道什么呢?小的智慧赶不上大的智慧,短促的寿命赶不上长久的寿命;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朝菌不知道晦朔,蟪蛄不知道春秋,这就是短促的寿命。楚国南部有一种冥灵树,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有一种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可是彭祖如今却因为长寿而特别闻名,众人都想同他相比,不也是可悲的吗?“莽苍”是放眼望去的一片地方,苍茫得看不清楚。我想去那里,来回一趟不过吃三顿饭,肚子还很饱。“果”是充实的意思,即食物还没有完全消化,说明路途很近。若要走一百里,就必须隔夜舂捣粮米,不能只吃三顿饭便出发;若要走一千里,就必须用三个月聚集粮食。这三句话是说,人的行程有远有近,所需的食物也有多有少;这也像人的见识有大小,所以志趣有远近,又是用来比喻鹏和蜩鸠的。两只小虫,就是蝉和小斑鸠。说它们哪里能够知道这些,所以说“又知道什么”。“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这两句又是文章的一种写法:用“小知、大知”一句收束上文的鹏和蜩鸠,用“小年、大年”一句引出下一段的比喻。朝菌,是一种大芝,也叫日及,生长在粪土上,傍晚才生出,见到太阳就死去。它只知道有早晨和傍晚,哪里知道晦朔呢?蟪蛄,是寒蝉,春天出生夏天死亡,夏天出生秋天死亡,没有见过四季的完整变化,所以说寿命短。冥灵是树名,大椿也是树名。这同样是寓言,不必追求它的实际情况。意思是说,冥灵生长一千年才算一岁,大椿生长一万六千年才算一岁;彭祖不过活了八百岁,如今却已经以高寿闻名于世。众人都想仰慕他却达不到,这也是见识小而不知道大的表现。“久”是长寿;“匹”是仰慕并想同他相似。商汤询问棘的事情就是这样。极北的不毛之地有一片冥海,就是天池;那里有一条鱼,宽达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长度,名字叫鲲;那里有一只鸟,名字叫鹏,脊背像泰山,翅膀像悬挂在天空的云,乘着旋风盘旋上升九万里,穿过云气,背负青天,然后谋划向南飞,暂且前往南海。斥鴳讥笑它说:它将要飞到哪里去呢?我跳跃着向上飞,不过几仞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之间翱翔,这已经是飞行的极限了;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这一段只是把前一段换一种说法,再举一个证据。意思是说,从前商汤曾经询问棘,问的就是这件事。“棘”是人名。“是已”就是“就是这样”。根据这一句话,应该在下文合起来收结;但这里却用结语作为起语,这就是文章纵横鼓舞的地方。“穷发”是不生草木的地方;“扶摇”是风势;“羊角”也是风曲折盘旋的形势;“抟”是飞翔;“绝云气”是说九万里以上再没有云气。人们说泰山绝顶,云都在山下,雷声听来像婴儿的声音;如今人们也说云只在半空,这正是同样的意思。“图南”是暂且谋划前往南海。意思是先谋划向南迁徙的办法,然后再往南海去。“斥”是小水泽;斥泽中的鴳,是一种小鸟。“飞之至”是说:我在蓬蒿之间翱翔,飞到这种程度,也已经是最大的快乐了,又何必到别处去呢?它的意思同前一段相同。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於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知效一官,言其智能可以办一职之事也。行比一乡,言其德行可以比合一乡而,使人归向也。德见知於一君,是为遇合而可以号召於一国,言主一国之事也。此三等人,各以其所能为自足,其自视亦如斥鴳之类。宋荣子见之大者也。犹然,笑貌也。宋荣子之为人,虽举世毁之誉之而不加劝沮,言不以为意也。视彼一乡一国之士,但见可笑。然宋荣子之所以能此者,何也。盖知本心为内,凡物为外,故曰定内外之分。在外者则有荣辱,在内者则无荣辱,知有内外之分,则能辨荣辱皆外境矣。斯已矣者,言道理只如此也。彼既以本心为重,外物为轻,则岂肯汲汲然以世俗为事。数数,汲汲也。虽然宋荣子之能固如此,亦未有大树立作家处。若列子者,以身御风而行虚空之间,半月而后反。其御风之时泠然而善,此形容其飘飘之貌也,泠然,飘然也,善,美也。彼既能乘风而行,又视修身以求福,汲汲然惟恐不及者,不足言矣。未数数者,言其未肯似他如此数数也。人之行也在地,列子之行也御风,此虽免乎行矣,而非风则不可,故曰犹有所待。若夫乘天地之正理,御阴阳风雨晦明之六气,以游於无物之始而无所穷止,若此则无所待矣。此乃有进无迹之分也,至於无迹则谓之至人矣,谓之神人矣,谓之圣人矣。无己、无功、无名,皆言无迹也。特下三句赞美之又赞美之也。尧让天下於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於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口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待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於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爝火,炬火也。日月既明何用把火,时雨既降何用抱瓮。尧谓许由立则天下自治,而必使我主此,我自见其不足,故以爝火浸灌自喻也。尸者,主也。政天下者,言以天下归之汝也。名不出於我而出於人,则是在外者也,以名对实则实为主而名为宾。吾不为宾者,言吾不以外物自丧其身也。鹪鹩偃鼠,许由自喻也,言其有以自足也。偃,伏也,偃鼠,潜伏之鼠也。归休乎君,言君且归去休,不必来访我也。庖与尸祝其业不同,言我不能舍我之所乐以代汝,各守其所守,亦犹尸祝不肯违越去其樽俎,而代庖人烹割也。肩吾问於连叔曰:吾闻言於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肩吾、连叔皆未必实有此人,此皆寓言,亦不必就名字上求义理,中间虽有一二,亦可解说而实不皆然也。无当者,无实也,往而不反者,谓其大言只说前去而不回顾也。河漠,天河也,河汉无极,谓天河在天,不知其首尾之所极。径音径,庭音趁,径庭只言强界遥远也。大有,甚有也;其言不近人情,言非世俗所常有也。藐姑射,山名也,冰雪莹洁也,所养者全,阳气伏而不动,故凝然若冰雪,今之服气道人亦有能为此者。绰约者,柔媚可爱也;处子,处女也。则神全不食以下四句,言其神妙也。其精神凝然而定所居之地,百物自无疵疠之病而年谷自熟。盖接舆之言如此。狂与诳同,肩吾以其言为欺诳而不可信也。曰然者,言固是如此也,汝固疑而不信也。文章之观示,钟鼓之音声,人皆见之闻之而瞽者聋者无预,此形骸之病也。
译所以,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官之职、品行足以合于一乡、德行足以取得一个君主信任而能治理一国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就像这样罢了。宋荣子却对此感到可笑;即使全天下都称誉他,也不会更加勤勉,即使全天下都非难他,也不会更加沮丧。他认定了内在与外在的分别,辨明了荣誉与耻辱的界限,如此而已。他对于世俗之事,并没有汲汲追逐。虽然如此,他还是没有树立起根本。列子能够驾御风而行,轻盈飘然,十五天以后才回来。他对于求取福分的事,并没有汲汲追逐;这虽然免除了步行,仍然有所凭借。至于顺应天地的正理,驾御阴阳、风雨、晦明等六气,从而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他还需要凭借什么呢?所以说:至人没有自我,神人没有功绩,圣人没有名声。“知效一官”,是说他的才智可以办好一个官职的事务;“行比一乡”,是说他的德行可以与一乡相合,使人归附;他的德行被一个君主所知,得到赏识和任用,就可以号召一国,主持一国的事务。这三等人,各自以自己的才能为满足,他们看待自己,也像斥鴳一类。宋荣子见识到的境界更大。“犹然”是微笑的样子。宋荣子的为人,即使全天下毁谤他、称誉他,他也不因此受到鼓励或沮丧,意思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看那些只限于一乡、一国的人,只觉得可笑。然而宋荣子为什么能够这样呢?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本心属于内,万物属于外,所以说“认定内外的分别”。属于外在的才有荣辱,属于内在的就没有荣辱;知道内外的分别,就能看出荣辱都只是外在境遇。“如此而已”,是说道理不过如此。他既然重视本心、轻视外物,哪里肯急急忙忙把世俗事务当作事业呢?“数数”就是汲汲不止。虽然宋荣子能够做到这样,但也还没有真正树立起根本、成为一家之学。至于列子,他能凭自身驾御风,在虚空中行走,半个月以后才回来。他驾御风时轻盈而美好,这是形容他飘飘然的样子;“泠然”是飘然,“善”是美。他既然能够乘风而行,那么对于通过修身来求取福分、急切追求唯恐不及的事情,就不值得再说了。“未数数”是说他还没有像那些人一样急切追求。普通人在地上行走,列子则驾御风而行;他虽然免除了步行,却非有风不可,所以说仍有所凭借。至于顺应天地的正理,驾御阴阳、风雨、晦明等六气,在万物未始之先的境界中遨游而没有穷尽和止息,这样才没有所凭借。这是从有所进取而留下痕迹到无迹的分别。到了无迹的境界,就称为至人、神人、圣人。“无己、无功、无名”,都是说没有痕迹。下面三个句子,是特别加以赞美,再三加以赞美。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已经出来了,火把还不熄灭,对于光明来说,不是很困难吗?及时的雨已经降下了,却还要继续浇灌,对于滋润万物来说,不是徒劳吗?先生站出来以后,天下就能得到治理,而我还要主持它;我自己看起来实在不足,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您。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而我还要等待您,难道我是为了求取名声吗?名声是实际的附属物,难道我要做这个附属物吗?鹪鹩在深林筑巢,不过占用一根树枝;偃鼠到河里饮水,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您回去休息吧,天下对我没有什么用处。厨师即使不亲自掌管厨房,主持祭祀的人也不能越过祭器和俎台来替他做饭。“爝火”就是火炬。太阳和月亮既然明亮了,还用得着拿火吗?及时雨既然已经降下,还用得着抱着水瓮浇灌吗?尧对许由说,您一旦出来,天下自然就能治理好,而一定要让我主持天下;我自己看出这样做是不够的,所以用举着火炬、继续浇灌来比喻自己。“尸”是主持的意思。治理天下,就是说把天下交给您。名声不是从我自身产生,而是从别人那里产生,所以它属于外在;把名声同实际相对而言,实际是主体,名声是附属物。“我不做附属物”,是说我不因外在事物而损害自己的生命。鹪鹩和偃鼠,是许由用来比喻自己,说明自己能够自我满足。“偃”是伏下;偃鼠就是潜伏的鼠。‘您回去休息吧’,是说您暂且回去休息,不必再来访问我。厨师和主持祭祀的人职责不同,意思是我不能舍弃自己所喜爱的事情来替您做事,彼此各守自己的职责,就像主持祭祀的人不肯越过祭器和俎台,离开本职去替厨师宰割烹调一样。肩吾问连叔说:我从接舆那里听到一番话,内容大而没有实质,向前说去而不回头,我听了感到惊惧,像天河一样没有尽头,差别实在太远,完全不近人情。连叔说:他说了些什么呢?肩吾说:藐姑射山上有个神人居住。他的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像处女,不吃五谷,只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御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定,使万物不生灾病,年成和谷物都成熟。我因此认为这是狂妄之言,不敢相信。连叔说:确实如此。瞎子无法同他谈论彩色纹理的美观,聋子无法同他谈论钟鼓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才有耳聋眼盲吗?人的才智也有这种情况。你所说的那些话,就像在对处子说的一样。这种人,这种人的德行,将会包容万物而视为一体。世人都祈求天下大治,谁还会疲惫不堪地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事业呢?这种人,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洪水涨到天那么高,他也不会被淹没;大旱严重到金石熔化、土山焦枯,他也不会感到炎热。即使是他的尘垢、秕糠,也还足以陶铸出尧舜那样的人,谁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业呢?肩吾、连叔未必真有其人,这些都是寓言,也不必专门从名字上寻求义理。其中虽有一两处可以这样解释,但实际上并非全都如此。“无当”是没有实质;“往而不反”是说他只顾大肆向前说,不回头顾及其他。“河汉”是天河;天河没有尽头,是说天河在天空中,看不出它的首尾和极限。“径”读音如“经”,“庭”读音如“趁”;“径庭”只是说相差极其遥远。“大有”是非常有;“不近人情”是说不是世俗中通常有的情况。藐姑射是山名;冰雪是晶莹洁白的比喻。它所修养的本体完整,阳气伏藏而不动,所以凝定得像冰雪;如今服气的道人也有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绰约”是柔媚可爱;“处子”是处女。“神凝”以下四句,是说他的神妙:他的精神凝定安静,所居之地的各种生物自然没有灾病,年成和谷物自然成熟。这就是接舆所说的话。“狂”同“诳”,肩吾认为这些话是欺骗妄诞,不能相信。说“然”,是说确实如此,同时也是说你本来就怀疑而不相信。彩色纹理的美观,钟鼓的声音,人人都能看见、听见,但瞎子、聋子无法参与其中;这是形体上的疾病。
岂唯形骸有此病,在心亦有此病,言其心无见识,犹聋瞽然,故不知此语而以为诳也。时,是也,女与汝同,前后解者皆以此时女为处子,故牵强不通其意。盖谓如此言语岂是汝一等人能之。此等人其为德也,周游乎万物之上而世自治,彼岂肯弊弊然以治天下为事,言其无为无不为也。蕲与祈同,乱者,治也,言一世之人自析乎治,我但无为而彼自治,我何用自劳,弊弊,自劳之意也。物莫之伤者,言外物不能动其本心也。稽,至也,水之大可以至天,而斯人不溺;旱之甚可使金石融流、土山焦枯,有彼亦不热,言其无入而不自得也。尘垢秕糠,绪余也,谓此人推其绪余可以做成尧舜事业,岂肯以事物为意。物者,事物也,为事犹言从事也,陶铸,做成之意也。据此一语便是郭子玄所谓不经者。但其着书初意正要鄙夷世俗之儒,故言语有过当处,不可以此议之。如李太白曰:尧舜之事不足惊,莫比夷齐事高洁。与此何异。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章甫,冠也。越人既断发,不用衣冠。宋人以此为货而往越,宜其无卖处也。庄子此言盖谓其所言广大,今世之人无非浅见,此言何所用,谓世不足与语此也。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此章亦见广而后知自陋之意。以尧之治天下,古今第一人矣,而於汾水之南,见四子於藐姑射之山,犹且恍然自失,况他人乎。丧其天下,忘其天下也;窅然,茫茫之意也。四子既无名,或以为许由、啮缺、王倪、被衣,或曰山海经云:藐姑射在寰海外,汾阳,尧都也,在尧之都而见姑射之神,即尧心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如此推寻转见,迂诞不知,此正庄子滑稽处。如今人所谓断头话,正要学者如此揣摸前后,解者正落其圈▯中,何足以读庄子。其实皆寓言也,大抵谓人各局於所见而不自知,其迷着必有大见识方能自照破也。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统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统,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瓠,可为瓢者也,实瓠之子也。一瓠之大,其子五石,则亦可盛五石之水矣,坚,重也,瓢,半匏也,瓠落浅而大之貌也。掊击,碎之也。不龟手者,言冬月用此药而手不裂也。洴澼,打洗也,絖,絮也。以有此药而为人洗絮,数世以此为业也。樽,浮水之壶也。以壶系腰乃可浮水,故曰:中流失船,一壶千金。庄子既以不龟药之事喻其不知所用,乃曰有此大瓠,何不思之以为浮江之壶。虑,思也。何不虑者,言子之思何不及此也。蓬心,犹茅塞其心也。此段之意亦谓见小不能用大而已。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狂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机辟,死於网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於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樗,恶木之名也。大本,树之身也。拥肿,盘结而瘰块也。不中绳墨规矩,言其不中用也。立之涂,近於道旁也。此惠子戏以喻庄子之大言无用也。狸狂,狐之类也;敖者,物之游遨者也,伺候而欲食之。方其跳梁之时,不避高下,亦最小而桀点者。一旦为机网所中,遂杀其身。辟,法也,机辟,犹言机械也。斄牛,旄牛也,其牛至大而不能如狸牲之执鼠。此意盖喻世间之物有大有小,各自不同,不可以大者皆为无用也。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言造化自然至道之中,自有可乐之地也。役役人世,有福则有祸,若高飞远举以道自乐,虽无所用於世而祸害亦不及之,即退之所谓刀锯不加,理乱不闻也。故曰不夭斤斧物无害者,安所因苦哉。惠子之间,庄子之答,如今人说隐语然。后人就此机紬多少文字,其原实出於此。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一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鬳斋林希逸内篇齐物论上
译难道只有形体才有这种疾病吗?人的内心也有这种疾病。就是说,他的心没有见识,像聋子、瞎子一样,所以不知道这些话的意义,反而认为是欺骗。“时”就是“是”,“女”同“汝”。前后解释的人都把“时女”解释为处女,所以牵强而不能贯通原意。大概是说,这样的言语,哪里是你这一类人所能说出的?这种人的德行,是周游于万物之上而使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他哪里肯疲惫不堪地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事业?这是说他无为而无不为。“蕲”同“祈”;“乱”是治理。意思是说,世上的人都在祈求治理,我只要无为,别人自然会自行治理,我何必使自己劳苦?“弊弊”是自我劳苦的意思。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是说外在事物不能动摇他的本心。“稽”是到达。洪水大到可以涨到天,他却不会被淹没;旱灾严重到能使金石融化、土山焦枯,他也不会感到炎热。这是说他无论进入什么境遇,都能自得。尘垢、秕糠,是残余的意思;是说这个人的一点残余,便可以造就尧舜那样的事业,哪里肯把世间事物放在心上。“物”就是事物;“为事”就如同说从事;“陶铸”是制作成就的意思。根据这句话,正是郭子玄所谓不合常规之处。但他著书的本意,正是要鄙薄世俗的儒者,所以言语有过分的地方,不能因此责怪他。正如李太白所说:尧舜的事业不足以令人惊叹,没有什么能同伯夷、叔齐的高洁相比。这同这里的意思有什么不同呢?宋国人置办了礼帽,想到越国去卖;越国人剪断头发、身刺花纹,那里根本用不上这种东西。“章甫”是帽子。越人既然剪断头发,就不用衣帽。宋国人把帽子当作货物带到越国去,当然找不到卖的地方。庄子这句话大概是说,他所讲的道理广大,而当今世人无非都是见识浅陋之人;这样的言论有什么用呢?也就是说,世人不值得同他们谈论这种道理。尧治理天下的百姓,平定海内的政事,后来前往汾水北岸的藐姑射山拜见四位高人,茫然若失,仿佛忘掉了自己的天下。这一章也是说,见识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浅陋。以尧治理天下来说,他是古今第一等人;可是到了汾水南面,在藐姑射山见到四位高人以后,仍然恍惚自失,何况其他人呢?“丧其天下”是忘掉他的天下;“窅然”是茫然的意思。四位高人既然没有名字,有人认为是许由、啮缺、王倪、被衣;有人说,《山海经》称藐姑射在海外,汾水之阳是尧的都城;在尧的都城见到藐姑射的神人,就是尧的心;一个是本体,二个是踪迹,三个既不是本体也不是踪迹,四个又不是非本体非踪迹。这样反复推求,越说越迂曲荒诞而不知所止,这正是庄子诙谐滑稽的地方。如今人们所谓的断头话,正是要让学者这样揣摩前后;解释者反而落入他的圈套之中,哪里还能算读懂庄子呢?其实这些都是寓言。总的说来,是说人人都局限于自己的见闻,却不知道自己受了局限;这种迷执,必须有很大的见识才能自行照见并破除。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把它种下,长成以后结出的葫芦能容纳五石。用它盛水浆,葫芦太坚固沉重,自己拿不起来;把它剖开做成瓢,又大而浅,没有什么东西容得下。它不是不空大,只是太大了。我因为它没有用处,就把它击碎了。庄子说:您实在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善于制造使手不皲裂药物的人,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后,请求用百金买下他的药方。这个人召集全族商量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不过得到几金;如今一天就能卖技术得百金,就卖给他吧。客人得到药方,用它游说吴王。越国发生战事,吴王派他统率军队;冬天同越人水战,大败越军,吴王割地封赏他。同样是使手不皲裂,有的人因此得到封地,有的人却只能免于漂洗丝絮,正是使用方法不同。如今您有能容五石的大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大腰舟,浮游在江湖之上,却忧虑它又大又浅、没有东西可容呢?看来您的心还被蓬草堵塞着啊!“瓠”是可以做瓢的葫芦;“实”是葫芦的籽。一只葫芦这么大,里面的籽有五石,那么它也可以盛五石的水。“坚”是沉重;“瓢”是剖成两半的葫芦;“瓠落”是浅而大的样子。“掊”是击打、打碎。不皲裂手,是说冬天使用这种药,手就不会裂开。“洴澼”是漂洗、捶洗;“絖”是絮。因为有这种药,便替人漂洗丝絮,几代人都以此为业。“樽”是浮在水上的壶。把壶系在腰上,才可以浮在水中,所以说:在水流中失去船时,一只壶价值千金。庄子既用不皲裂手的药来比喻惠子不知道如何使用事物,又说既然有这样大的葫芦,为什么不想办法把它做成浮游江上的腰舟。“虑”是思考。“何不虑”是说,您的思考为什么想不到这一点呢?“蓬心”就像茅草堵塞了心。这一段的意思,也是说见识小,所以不能使用大的东西。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称它为樗树。它的树干粗大盘结,不合绳墨;小枝弯曲,也不合规矩。把它立在道路旁,木匠都不看它一眼。如今您的言论又大又没有用处,众人都共同舍弃它。庄子说:您难道没见过野猫吗?它弯下身子伏在地上,等待那些游走的动物;东西跳跃,忽高忽低,无所避忌,结果落入机关,死在网中。如今那斄牛,体形大得像悬在天空的云,这固然算大,却不能捕捉老鼠。现在您有一棵大树,却担心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种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广阔无边的原野,在它旁边无所事事地徘徊,悠然地躺在树下睡觉?这样它就不会遭受斧斤砍伐,也不会被外物伤害。既然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又有什么可困苦的呢?“樗”是恶劣树木的名称。“大本”是树的主干。“拥肿”是盘结隆起、长满疙瘩的样子。不合绳墨、规矩,是说它没有实用价值。“立之涂”是说把它立在道路旁。这是惠子用戏谑的方式比喻庄子的话说得大却没有用。狸狂是狐狸一类的动物;“敖者”是到处游走的东西,野猫伺机捕捉它们。野猫跳跃时,不避高低,也最为凶猛敏捷;一旦中了机关和网,便送掉性命。“辟”是法则、机关;“机辟”就是机械机关。斄牛是旄牛,这种牛极其巨大,却不能像野猫那样捕捉老鼠。这里大概是比喻世间万物有大有小,各有不同,不能因为大的东西就一概认为它没有用处。“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是说在自然造化的至道之中,自有可快乐的地方。劳碌于人世,有福就有祸;如果高飞远举,以道自得,即使对世间没有用处,祸害也无法涉及,这就是韩愈所说的刀锯不能加身、天下治乱都听闻不到。所以说,不遭斧斤砍伐,外物也不能伤害他,又有什么可困苦的呢?惠子发问,庄子回答,就像如今人们说隐语一样。后人从这个机锋中编织出许多文章,根源实际上就出在这里。《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一完。《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鬳斋林希逸。内篇:《齐物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