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
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四问而四以不知答之,即维摩经以不言为不二法门之意。蒲衣或曰即被衣也。庄子所言人物名字,多是虚言,即乌有亡是公之类,不必致辨。啮缺悟其不言之意,故喜以告蒲衣,蒲衣曰而乃今知之者,言汝于今方悟也。而,汝也。泰氏,古帝王也,即大庭氏之类。藏,怀也。要,结也。以仁而结人之心亦可以得人。不出於如天而已,谓其但能与天为徒也。非人即天也,故曰未始出於非人。未始出,犹曰不过如此也。不曰天而曰非人,皆是其弄奇笔处。其卧徐徐,安也;其觉于于,自得也。或以己为马,或以己为牛,皆置之不问,言听人谁何也,其所知皆实理。情信,皆实也。其德在己皆天真也。到此处天字又不足以名之,是其任自然而然又出於造化之上,故曰未始入於非人。前曰出,后曰入,看他下字处,帝王之道任自然而已,其名篇以应帝王意正在此。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碗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肩吾先见日中始,后见狂接舆。故接舆以此问之。经,常也。式,法也。义,处事之宜也。以经式义皆出於己,言以身为天下法也。度人者,化人也。以身法而化天下,故曰以己出经式义度人,经式义句法便与和豫通同。度音渡。孰敢不听而化,言民皆听顺而化之也。欺德者,言自欺也,非实德也。欲以此治天下难於涉海凿河而使蚊虫负山也。凿河即是疏九河之类。治外者,言化之以心则无迹,化之以身则有迹也。正而后行者,顺性命之理而行也。能其事者,尽此自然之事也。确乎,断乎也,言其为治断断乎如此。庄子之意主於无为,故其说如此所以异於吾儒。鸟高飞而避缯缴,鼠深穴而避熏凿,言有迹者必自累,今不能行无为之化而至於有迹,是其无知之愚,犹不若二虫也。二虫,鸟鼠也。神丘犹曰神皋也。天根游於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1: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於淡,合气於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以为天下为问,便非无为而为之道,故以为鄙人之问而使我不豫。不豫者,不乐也。与造物为人者,言处於人世而顺造物之自然也。厌,足也,饱也,言游於人世既已饱足,则将游於造物之外。莽眇之鸟,虚无之气也。无何有之乡,圹垠之野,皆言太虚无极之地也。何帠,犹何故也。注训法字,法亦故也。以治天下之问而感触予之心,所以不豫,此感字犹言激触我也。帠字崔氏作为,亦是何故之意。淡者,▯淡也。漠,冲漠无形之地也。气犹性也,以此心此性皆合於自然,故曰游心於淡,合气於漠。前言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看此气字便合作性字说。顺造物之自然而无容心,则天下自治矣,何必为天下乎,有心则私矣。比天根再问而无名人又以其真实语告之,其名曰无名人,便见前后所称人名皆是子虚鸟有之类,所以后篇有寓言、重言之说。如称黄帝、孔子、颜子、狂接舆,则是借重於其名,以实己之说。寓言则是无名人、天根、蒲衣子之类。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於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耳也。虎豹之文来田,猥狙之便执斄之狥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蹙然曰:敢问明王#2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於无有者也。
译啮缺问道于王倪,连续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回答不知道。啮缺因此跳跃起来,非常高兴,走去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现在才知道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还把仁藏在心中,以此求取人心,也确实得到了人心,但始终没有超出人为。泰氏睡卧时安详舒缓,醒来时自在自得;有时把自己当作马,有时把自己当作牛。他所知道的都是真实之理,他的德性十分纯真,却始终没有进入人为。” 连续问四次,王倪都用“不知道”来回答,这就是《维摩经》以不言作为不二法门的意思。蒲衣,有人说就是被衣。庄子所说的人名、物名,多是虚构的,就像“乌有”“亡是公”一类,不必细加辨析。啮缺领悟了不言的意思,所以高兴地去告诉蒲衣;蒲衣说“你现在才知道”,是说你直到现在才领悟。“而”就是你。泰氏,是古代帝王,属于大庭氏一类。“藏”是怀藏,“要”是结交。用仁来结交人心,也可以得到人心,但不过是只能与天为伍罢了;“非人”就是天,所以说始终没有超出人为。‘未始出’犹如说不过如此。不说天而说“非人”,都是庄子故意写得奇特的地方。“卧徐徐”是安详,“觉于于”是自在自得。有时把自己当作马,有时把自己当作牛,都听任别人称呼而不加追问;他所知道的都是真实之理。“情信”是说全都真实。他的德性在自身之中,都是天然真实的。到了这里,连“天”这个名称也不足以称说它;这是任随自然而然,并且超出了造化,所以说始终没有进入人为。前面说“出”,后面说“入”,看他用字的地方:帝王之道就在于任随自然,篇名“应帝王”的意思正在这里。肩吾拜见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说了些什么?”肩吾说:“他告诉我,做君主的人,只要把自己制定的经典、法式、义理、法度施加给众人,谁敢不听从并受到教化呢?”狂接舆说:“这是自欺欺人的德行。用这种办法治理天下,就像徒步渡海、开凿河道,还要让蚊子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的形迹吗?只须端正自己,然后顺势而行,确实只需做好自然赋予的事情罢了。鸟飞得高,是为了躲避弓箭的祸害;鼷鼠钻入神丘深处,是为了躲避熏烟和凿掘的灾患,难道这两种小虫竟然没有智慧吗?” 肩吾先见过日中始,后来又见狂接舆,所以接舆这样问他。“经”是常道,“式”是法式,“义”是处事所宜。“经、式、义”都出于自己,是说以自身作为天下的法则。“度人”就是教化人;以自身为法来教化天下,所以说“以己出经式义度人”。“经式义”的句法,与“和豫”相通。“度”读作渡。谁敢不听从并受到教化,是说百姓都会听从顺服而受到教化。“欺德”是说自欺,并非真实的德行。想用这种办法治理天下,比徒步渡海、开凿河道还要困难,竟然还要让蚊虫背负大山。凿河就是疏通九河一类的事。“治外”是说,用心去教化便没有形迹;用自身去教化便有形迹。“正而后行”是顺着性命之理来行动。“能其事者”是尽力做好自然之事。“确乎”就是断然如此,意思是治理天下确实只能这样。庄子的思想以无为为主,所以说法与儒家不同。鸟飞高、鼠钻深穴来躲避祸害,是说有形迹的作为必然会自我牵累;如今不能实行无为之教而落入有形迹的作为,这种无知的愚蠢还不如两种小虫。两虫就是鸟和鼠。“神丘”犹如说神皋。天根在殷阳游历,来到蓼水之上,正好遇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怎样治理天下?”无名人说:“走开,你这个鄙陋的人,为什么问这种令人不悦的问题?我正要同造物者一起处在人世间,厌倦之后又乘着那虚无缥缈之气,出游于六合之外,遨游在无何有之乡,居处于空旷无边的原野。你又为什么要用治理天下的问题来触动我的心呢?”天根又问。无名人说:“使心游于淡泊,使性气合于空寂,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存一点私心,天下就治理好了。” 拿“怎样治理天下”来发问,本来就不是无为而为的道理,所以无名人认为这是鄙陋之人的问题,使自己不高兴。“不豫”就是不快乐。“与造物者为人”是说处在人世间而顺从造物者的自然。“厌”是满足、饱足,意思是在世间游历已经满足,便将游于造物之外。“莽眇之鸟”是虚无之气。“无何有之乡”“圹垠之野”都是说太虚无极之地。“何帠”犹如说何故。注家把它解释为法字,“法”也有“故”的意思。因为治理天下的问题触动了我的心,所以我不快乐;“感”字犹如说激发、触动我。帠字,崔氏解释为“作”,也是何故的意思。“淡”是清淡、寂淡。“漠”是冲漠无形之地。“气”犹如性;心与性都合于自然,所以说“使心游于淡,使性气合于漠”。前面说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看这里的“气”字,正应当按“性”来解释。顺应造物者的自然,不存私心,天下就会自行治理,何必还要治理天下呢?一有存心就有私意。天根再问时,无名人又把真实话告诉他;篇中称作“无名人”,正可看出前后所说的人名都是虚构的,就像“乌有”“亡是公”之类,所以后篇有“寓言”“重言”的说法。比如称说黄帝、孔子、颜子、狂接舆,就是借助这些人的名望来充实自己的说法;所谓寓言,则是无名人、天根、蒲衣子这一类。阳子居拜见老聃,说:“这里有一个人,行动迅疾强健,万事通达而见识虚明,学习道不知疲倦。像这样的人,可以比得上圣明的君主吗?”老聃说:“在圣人看来,他不过是刑徒中被更换差役的人、被技艺束缚的人,劳累形体、惊惧内心罢了。虎豹因为身上有花纹而招来猎人,猿猴因为灵巧、狸猫因为善于捕捉而招来束缚。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比得上圣明的君主吗?”阳子居神色忧惧,说:“请问圣明君主的治理。”老聃说:“圣明君主的治理,功劳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出于自己;教化施及万物,百姓却不依赖他。有所拥有却无人能举名称说,使万物各自得到喜悦;立身于不可测知之境,游于无有之中。”
有人於此,言有个人如此也。此数句是不指名而讥侮孔子。向疾,趋走捷疾也;强梁,刚健也,言敏於学而能力行也。物,事也;彻,通也。言事事通彻而所见虚明也。疏,虚也。以此而学道不倦可以比明王否,言学之为王者事,如此可否。胥,刑徒也;易,更也,犹言卒更也。胥易之名必古有此语,如汉所谓鬼薪是也。技系者,以工巧而系累技术之人也。此二等人胥易则劳其形,技系则怵其心,言如此为学,身心俱劳是犹胥易技系而已。怵心言其心恐恐然也。虎豹以皮有文,故招来田猎之人。藉,绳也,所以束缚者也。斄合作狸,狗能执狸,与猨狙之便捷可观,皆以招来束缚之祸。言有能必自累也。执狸字又见天地篇。若以有为之学可以为王者事,则是虎豹之类亦可比於明王矣。此贬之之甚之辞也。此三句文自奇。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即功成而不有之意。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此朝野不知而帝力何加之意。贷,施也,言施化於民也。凡字训释亦就平仄处呼,施字便与施字同义。天施地生,云行雨施,天施雨施此二字平仄虽殊,其义则一。有莫举名者,言其所有,人莫得而举名之,民无得称之意。使物自喜,言我虽无功可名,而物自得其乐,犹韩文所谓人自得於江湖之外也。不测者,不可测识也,只是无有字。立乎不测只是游於无有。笔端鼓舞大率如此。以上数段皆是说其名篇应帝王之意。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岁月旬日,或远或近。神巫,相者也,其言皆验若神。弃之而走者,畏其言之验也。心醉者,心服也。既其文,尽其外也,未既其实,未尽其内也。而,汝也。汝未尝尽见其实,固以为能得道乎。固字有未得谓得之意,当以语势思之。有雌雄而后有所生,卵,生也。无雄又奚卵,言无心则无迹也。此一句是喻其心未能化,故可以形见之意。亢,高也,台以其道为高於世而欲人必信之,此便是有迹处,便是未化处,故神巫得以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3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湿灰者,言其生气将尽如灰,已湿而欲灭也。地文者,此犹禅家修观之名,萌乎若生而不生之意。不震者,不动也。不正#4者,不可指定言也。此不正字便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同。惟有若萌动而又不动,故神巫以为湿灰。灰,活火也,湿灰则是活火欲灭之意。杜德机亦是修观之名,德机,生意也,杜,闭也,闭其机而不动,故有生意欲灭之状。季咸遂以为弗活矣。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尸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於踵,是始见吾善者机也。杜权,不动之动也。权与机同,但机微而权则露矣,於杜闭之中而动机已露,故季咸以为全然有生意也。天壤亦是观名,天田也,天上之田,非壤之壤,即自然之壤也,犹今修养家以舌间为天津,以顶上为泥丸#5之类,此是生意萌动而上之意。名实不入,即是有无俱遣。机发於踵,言其气自下而上,微而不可见,故曰机。菩者机,犹言性之动处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尸示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太冲莫胜,亦观名也。太冲,太虚也,莫胜踵,不可捉摸也。衡者,平也,半也,气机之动至於衡平一半之地而止,则是半动半静也。神巫以为不齐,言其半动半静而不定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鲵桓、止水、流水,皆是观名。今佛家以为观,而古人以为渊,渊有九名,犹今观音十二观也。审,信也。言鲵桓信乎为一观,止水信乎为一观,流水信乎为一观。壶子到此方说出向者所以示神巫者皆此渊也。我有九渊而方示其三,言我之妙处犹有未尽者。审字作蟠,非。列子九渊之名皆全,洪野处谓列子胜於庄子,恐未为的论。若此九渊皆说尽,则不得为奇文矣。可尽不尽,正是庄子之奇处,精论文者方知之。此章本有四节,就此说渊九名一项,却入第四节文章,伸缩之法也。
译“这里有一个人”,是说有个人如此。这几句话不指名道姓,实际是在讥讽孔子。“向疾”是行走迅疾,“强梁”是刚健,意思是学习敏捷而且能够努力实行。“物”是事情,“彻”是通达,意思是事事通达透彻,见解虚明。“疏”是空虚。凭这些条件学习治理天下之道,能不能比得上圣明君主,是说把这种学习当作君主之事,究竟行不行。“胥”是刑徒,“易”是更换,犹如说轮流更换差役。“胥易”这个名称,古代一定有这样的说法,就像汉代所谓鬼薪。所谓“技系”,是被工巧技艺束缚的人。这两类人,刑徒轮换使形体劳苦,技艺受缚使内心惊惧;意思是这样做学问,身心都劳累,也不过像刑徒和技工罢了。“怵心”是说内心恐惧不安。虎豹因皮毛有花纹而招来猎人。“藉”是绳索,用来捆缚。斄应作狸;狗能捕狸,猿猴灵巧可观,都是因为这些能力招来被捕捉捆缚的灾祸。意思是有能力必然会自我牵累。“执狸”二字又见于《天地篇》。如果说凭有为的学问就可以做君主之事,那么虎豹之类也可以比得上圣明君主了。这是贬斥得极重的话。这三句文字写得很奇特。“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就是功成而不据为己有的意思。“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不依赖他”,就是朝野都不知道有他的功劳,正如“帝力于我何有”的意思。“贷”是施予,说把教化施加给百姓。字的训释有时也要根据平仄来读;这里的“施”字,意义就与另一个“施”字相同。“天施地生”“云行雨施”中的“施”,虽然平仄不同,意义却相同。“无人能举名称说”,是说他所拥有的一切,没人能够举名称说,百姓也无从称颂。“使万物自得喜悦”,是说我虽没有可称述的功劳,万物却各自得到快乐,如韩愈所说人在江湖之外自得其乐。“不测”是不可测知,只是“无有”的意思。“立于不测”就是游于无有。庄子下笔大都如此纵横鼓舞。以上几段都是在说明篇名“应帝王”的意义。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确定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准确。郑国人见到他都舍弃事情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服。列子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没想到还有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已经把道的外在文理给你看过,却还没有把内在真实给你看过,你就自以为已经得道了吗?必须有雌有雄,才会有所生;没有雄性,又怎么会有卵呢?你想凭道与世俗抗衡,就一定要让人相信你吗?所以才使别人能够看透、占验你。” “年月、旬日”,有的相距很远,有的相距很近。神巫就是相面的人,他的话都应验得像神一样。郑国人舍弃事情逃走,是害怕他说得准确。列子心醉,是心悦诚服。“已经给你看过它的文理”,是说已经把外在的部分都给你看过;“还没有把它的真实给你看过”,是说内在的部分还没有全部显露。“而”就是你。你还没有完全见到它的真实,难道就以为自己已经得道了吗?“固”字含有尚未得到却自以为得到的意思,应当结合语势来理解。有雌有雄,才会有所生;“卵”就是生育。没有雄性,又怎么会有卵?意思是没有存心就没有形迹。这句话是比喻他的心还没有变化,所以仍然可以从形迹上看出来。“亢”是高。你把自己的道看得高于世俗,还要人们一定相信它,这正是有形迹、尚未变化的地方,所以神巫能够相你。“试着和他一起来,把我给他看看。”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救不活了,活不过十天。我看见了奇异之象,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后,眼泪流得沾湿衣襟,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似乎萌动,却不震动,也无法确定;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机的状态。” 所谓“湿灰”,是说他的生气将尽,就像灰已经受湿而将要熄灭。“地文”是观法的名称,犹如禅家修观之名;“萌”是似乎要生而又没有真正生出的意思。“不震”是不动,“不正”是不可指定、不可确定。这个“不正”字,与《孟子》所说“必有事焉而勿正”相同。只有似乎在萌动却又不动,所以神巫认为是湿灰。灰是有火的灰,湿灰就是活火将要熄灭的意思。“杜德机”也是修观的名称;“德机”是生意,“杜”是闭塞。闭塞生机而不动,所以呈现出生命之意将要熄灭的样子。季咸于是以为他已经不能活了。过了一阵子,壶子又让列子带季咸来。第二天,他们又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病已经好转了,完全有了生机。我看见了他闭塞中的权变。”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我给他看的是‘天壤’:名与实都不能进入,生机从脚跟发动;这是他开始看见我善于发动生机的状态。” “杜权”是静止中的运动。“权”与“机”相同,只是“机”微妙,而“权”已经显露;在闭塞之中,发动的机已经显露,所以季咸认为完全有了生机。“天壤”也是观法的名称。“天”是天田,即天上的田,并不是泥土的“壤”,而是自然之壤,犹如后世修养家把舌下称为天津、把头顶称为泥丸之类;这是生意开始萌动并向上运行的意思。“名实不入”就是有无一起遣除。“机发于踵”是说气从下向上运行,微妙而不可见,所以叫作“机”。“菩”是机,犹如说性发动的地方。过了一阵子,壶子又让列子带季咸来。第二天,他们又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的气机不齐,我无法对他相面。请他先调齐,然后再让我相。”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我让他看的是‘太冲莫胜’:这大概是他看见了我平衡气机的状态。” “太冲莫胜”也是观法的名称。“太冲”是太虚,“莫胜”是不可捉摸。‘衡’是平衡、中分;气机的发动达到平衡的一半便停止,就是半动半静。神巫认为它“不齐”,是说它半动半静而没有定准。鲵桓的深处叫作渊,止水的深处叫作渊,流水的深处也叫作渊。渊有九种名称,这里只说了其中三种。鲵桓、止水、流水,都是观法的名称。如今佛家称为“观”,古人称为“渊”;渊有九种名称,就如同现在所说的观音十二观。“审”是确实。意思是说,鲵桓确实是一种观,止水确实是一种观,流水确实是一种观。壶子到这里才说出先前给神巫看的都属于这些“渊”。我有九种渊,现在只显示其中三种,是说我的妙处还有没有穷尽的部分。“审”字写作“蟠”,不对。《列子》把九渊名称全部写出,洪野处说列子胜过庄子,恐怕不是确切的评论。如果九渊都说尽了,就不能成为奇文了。能说尽而不说尽,正是庄子的奇妙之处,精通文章的人才能知道。这一章本来有四节,讲到九渊名称这一项时,却进入了第四节的文章,这是文章伸缩变化的方法。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已灭已失,言不可见也。未始出吾宗,亦是观名。虚,虚无也。委蛇,顺也。若无物,若有物,不知其如何,故曰不知其谁何也。茅音颓,茅靡者拉扱也,波流者莽荡也。言其看我不出,但见拉扱莽荡,故自失而走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为其妻爨,代其妻执爨於鼎灶之间而不出也。食豕如食人,言集神於内而不见其外也。於事无与亲者,言其虽为事而不自知,若不亲为之也。雕琢其聪明而归复於朴,即前所谓堕枝体黜聪明也。块然独以其形立,犹木偶人也。封,有廉隅也,纷,多也。其形已如木偶,安有封畛廉隅之多乎。一以是终者,言其终身常如此也。一,常如此之意。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眹,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庄子於此又说尽无为而为之事。尸,主也。不以名为主,是为善无近名也。府,众也。前言不慕事,不谋焉用智,即是此意。有意於谋则是谋聚於此,可谋则谋无所用心,故曰无为谋府。事虽不可不为,而不以事自任,故曰无为事任。人虽不能无智而不以智为主,故曰无为知主,心有所主则私矣。此四个无字是教人禁止之意,与论语四勿字同。体,察也,见也,见道至於尽而无穷极,而心游於无物之始,故曰体尽无穷而游无眹。眹,兆也,始也,无眹即无始也。天之受我以是理,吾能尽之又不自以为有得,故曰尽其所受於天而无见得。见其有得则近於迹矣。佛经所谓依幻说觉亦复如是,便是此意。铺说至此,以一虚字结之,此一句甚有力。虚即自然也,无所着也。镜之於物,妍强去来,照者自照,何尝将之,何尝迎之。将,送也。照形而见形,照物而见物,谓之应镜中,何尝留之,故曰应而不藏。至人之心如此,所以於物皆无所件,故曰胜物而不伤。天道不争而善胜,便是此胜字。若镜数句,分明是解上面一虚字,文势起伏,岂不奇哉。平澹之中自有神巧,此等文字也。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与遇於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此段只言聪明能为身累,故如此形容堕肢体黜聪明则为浑沌矣。本是平常说话,妆出日凿一窍之说,皆奇笔也。倏、忽、浑沌皆是寓言,不可泥着,泥着则为痴人前说梦矣。浑沌即元气也,人身皆有七窍,如赤子之初,耳目鼻舌虽具而未有知识,是浑沌之全也。知识稍萌则有喜怒好恶,是窍凿矣。孟子曰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便是浑沌不凿也。庄子翻说得来便如此诡怪,但文亦奇矣。庄子三十二篇分为内外,内篇有七,皆以三字名之,自骈拇而下则只掇篇头两字或三字为名,如学而为政之例,其书本无精粗,内篇外篇皆是一样说话,特地如此,亦是鼓舞万世之意。但外篇文字间有长枝大叶处,或以为内篇文精外篇文粗,不然也。又有以七篇之名次第而说,如曰先能逍遥游而后可以齐物论,既能齐物又当自养其身,故以养生主继之,既尽养生之事而后游於世间,故以人间世继之,游於世间使人皆归向於我,故以德充符继之,内德既充而符应於外也,人师於我而我自以道为师,故以大宗师继之,既有此道则可以为帝王之师,故以应帝王继之。虽其说亦通,但如此拘牵,无甚义理,却与易之序卦不同。善读庄子却不在此,但看得中间文字笔势出,自无穷快活。
译过了一阵子,壶子又让列子带季咸来。第二天,他们又一同来见壶子。季咸站立还未安定,忽然自行失措而逃走。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不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失了,我追不上他。”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尚未出离我宗本的状态。我与他虚无相处而顺应变化,使他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于是我随着他像茅草倒伏,随着他像波浪流动,所以他逃走了。” “已经消失、已经逃失”,是说已经无法看见。“尚未出离我宗本”也是观法的名称。“虚”是虚无,“委蛇”是顺应。似乎没有东西,又似乎有东西,无法知道究竟是什么,所以说“不知其谁何”。“茅”读作“颓”;“茅靡”是倒伏披散,“波流”是纵横流荡。意思是季咸看不出我的形迹,只看见倒伏披散、纵横流荡的状态,所以自行失措而逃走。此后,列子自认为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回家后三年不出门。他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如同待人;对于事情虽然办理,却不亲自存心于其中;雕琢掉聪明才智,又回复到质朴状态,孤独木然,只凭形体站立。纷乱而有边际吗?始终就是这样度过一生。“替妻子烧火”,是说他代替妻子在鼎灶之间掌管炊事,却不出门。“喂猪如同待人”,是说精神收敛于内,不显露于外。“对于事情无所亲近”,是说他虽然办理事务,却不自知,好像不是亲自去做。雕琢掉自己的聪明而复归质朴,就是前面所说的毁弃四肢、摒除聪明。“孤独木然,只凭形体站立”,犹如木偶人。“封”是有边际、有棱角,“纷”是多。既然形体已经像木偶,哪里还会有许多边界棱角呢?“始终如此”,是说他终身一直这样。“一”是常常如此的意思。不要以名声为主宰,不要以谋略为府库,不要把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要以知识为主宰。体察大道而达到无穷,并游于没有征兆、没有开端的境界;穷尽上天所赋予我的本性,却不显出自己有所获得,也不过是虚无罢了。至人的用心就像镜子,不送走什么,也不迎接什么;有物来便照应,却不把它藏留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被万物伤害。庄子在这里又把无为而为的道理说尽了。“尸”是主宰。不以名声为主宰,就是所谓行善而不接近名声。“府”是聚集之处。前面说不以事务为意、不谋划,哪里还需要智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若存心谋划,谋略就聚集于心;若可以谋划,就不必存心,所以说不要以谋略为府库。事情虽然不能不做,却不把事情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说不要以事务为责任。人虽不能完全没有智慧,却不以智慧为主宰;心中一有所主,就有私意。这四个“无”字,是教人禁止执著的意思,与《论语》的“四勿”字相同。“体”是体察、见到。见道达到无穷无尽,心游于万物未有之前,所以说体察无穷而游于无始。“眹”是征兆、开始;“无眹”就是无始。上天把这样的道理赋予我,我能够穷尽它,却不自以为有所获得,所以说尽其所受于天而不显出所得。一旦显出自己有所获得,就接近于有形迹了。佛经所说依幻说觉,也是这个意思。铺陈到这里,最后用一个“虚”字收束,力量很大。“虚”就是自然,就是无所执著。镜子对着万物,物体美丑、来去都照现出来;物自来,镜自照,镜子何曾送走它、何曾迎接它呢?“将”是送走。照见形体便显现形体,照见事物便显现事物,这叫作镜子的应照;它何曾把事物留存下来?所以说“应而不藏”。至人的心就是这样,对万物都没有执著,所以说胜过万物而不伤害自己。“天道不争而善于取胜”,正是这个“胜”字的意思。像镜子的几句话,分明是在解释上面的“虚”字;文章的气势这样起伏变化,难道不奇妙吗?平淡之中自然有神奇精巧,这就是这类文字。南海的帝王叫倏,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混沌。倏和忽时常在混沌之地相遇,混沌待他们非常友善。倏和忽商量着报答混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观看、听闻、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让我们试着为他凿出七窍吧。”每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混沌便死了。这一段只是说聪明才智会成为身体的牵累,所以这样描写;毁弃四肢、摒除聪明,就成了混沌。这本来是平常的说法,却装点成每天凿开一窍的故事,都是奇特的笔法。倏、忽、混沌都是寓言,不可拘泥;若拘泥,就会成为对痴人说梦。混沌就是元气。人的身体都有七窍,如同婴儿初生时,耳目鼻舌虽然具备,却还没有知识,这是混沌完整的状态。知识稍微萌发,就产生喜怒好恶,这便是凿开了窍。孟子说“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就是不凿混沌。庄子反过来写,就变得如此诡怪,但文章也因此奇妙。庄子三十二篇分为内篇、外篇;内篇有七篇,都用三个字命名。从《骈拇》以下,则只取篇首两个字或三个字作篇名,如《学而》《为政》一类。全书本来没有精粗之分,内篇外篇说的都是同样的道理,只是特意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在万世之间鼓舞人心。有些外篇文字间或有枝蔓繁多之处,有人便认为内篇文辞精美、外篇文辞粗陋,其实不是这样。又有人按照七篇篇名的次序来解释,说先能逍遥游,然后才可以齐物论;既能齐物,又应当保养自身,所以接着是《养生主》;既完成养生之事,然后才能游于世间,所以接着是《人间世》;游于世间而使人都归向自己,所以接着是《德充符》,内在的德充实了,外在的符验也就相应;人以我为师,而我以道为师,所以接着是《大宗师》;既然有了这样的道,就可以成为帝王之师,所以接着是《应帝王》。这种说法虽然也讲得通,但如此牵强拘泥,没有多少义理,而且与《易经》的《序卦》不同。善于读《庄子》,并不在于这样安排,只要看其中文字笔势的变化,自然会感到无穷的畅快。
文字最看归结处。如上七篇,篇篇结得别。逍遥游之有用无用,齐物论之梦蝶物化,养生主之火传也,德充符之以坚白呜,人世间之命也夫。自是个个有意,到七篇都尽,却妆撰倏忽浑沌一段,乃结之曰七日而浑沌死。看他如此机轴,岂不奇特。中庸一篇起以天命之谓性三句,结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此亦是文字机轴,但人不如此看得破耳。向侍先师讲春秋至西狩获麟,先师曰: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知,所以绝笔於此。是夜散行西轩廊间,忽问曰:今日获麟处,看得如何。希逸应日:以中庸圣人所不知之语断之,诸家所未有也。但经始於王正月,终於西狩获麟,当时下面若更有一句,夫子亦必不书矣。先师曰:如何。希逸曰:如此归结一句,更如何添得。先师不答而出,已夜深矣。即叩伯已丘丈之门曰:肃翁春秋读得甚好,某与朋友读春秋许多年,未有如此见解者。言之喜甚,至半夜方归。后两日,伯已丘丈与希逸言之。南华真经当义卷之十竟#1曰:原作『三』,据明本改。#2王:原作『五』,据明本改。#3示:原作『视』,据明本改。#4正:原作『回』,据明本改。#5丸:原作『九』,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一鬳斋林希逸外篇骈拇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於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义之行,而多方於聪明之用也。拇,足大指也;指,手指也。骈,合也;枝,旁生也。与生俱生曰性,人所同得曰德。骈拇枝指皆病也,本出於自然,比人所同得者则为侈矣,侈,剩也。似此性德字义皆与圣贤稍异。附赘县疣亦病也,骈枝则生而有之,赘疣生於有形之后,故曰出於形而侈於性。多方,多端也,用之,用之於外也。列於五藏哉,言非出於内也,非道之自然,故曰非道德之正。告子言义外,庄子则并以化为外矣。以仁义为淫僻而与聪明并言,皆以为非务内之学,故但见其多事。多方犹多事也。是故骈於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於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锺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於辩者,囊瓦结绳窜句游心於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五色、文章、青黄黼黻,古者以养目,而庄子以为乱淫,故曰骈於明,即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之意。离朱,明者也。若以为非乎而用,明之人则以为是矣,故曰非乎而离朱是已。多於聪意亦然,盖以礼乐为外物也。擢,抽也;塞,犹言茅塞也。德性本静而强於为仁,是擢德而塞性也。法,礼法也,不及者,人所难及也。使人行难行之法,故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黄鼓,以言语簧惑鼓动之也。以瓦而累,以绳而结,事之无益者,辩者之多言连牵不已,景累无穷而无意味,故以累瓦结绳比之。窜定犹言修改也,修改其言句以为辩,故曰窜句游心於坚白同异之间。敝,劳也,跬音企,蹻跂也。其言皆无用而称誉自喜,徒自劳苦,故曰敝跬以誉无用之言。若以为非乎,而杨墨之徒则以为是矣。多骈旁枝,犹言余剩也。自然之道本无多端,此皆余剩之事,非至正也。至正者,本然之理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义何其多忧也。正正者,犹言自然而然也。自然而然则不失其性命之实理,虽合而不为骈,虽枝而不为跂,虽长而不为有余,虽短而不为不足。此数句极有味,即前所谓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也。跂,起也。有所跂则不平贴,不平贴则不自在。看他这般下字,岂苟然哉。性长性短,言长短出於本然之性也。长短,性所安,无忧可去也。凫鹤之喻最佳。意与噫同,叹也,以凫鹤二端言之,则仁义多端,非人情矣。故叹而言之,使仁义出於自然,则不如是其多忧矣。多忧者,言为仁义者多忧劳也。庄子之为此言,自孔孟而上以至尧舜禹汤,皆在讥侮之数。且夫骈於拇者决之则泣,枝於手者齕之则啼。二者或有余於数,或不足於数,其於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译文章最值得看的,是它的收结处。像上面七篇,每篇的结尾都不同:《逍遥游》以有用无用作结,《齐物论》以梦蝶和物化作结,《养生主》以火的传续作结,《德充符》以坚白之说和鸣声作结,《人间世》以“命也夫”作结。每一篇都有深意;七篇的意思都说尽之后,却又写出倏、忽、混沌这一段,最后说“七日而混沌死”。看他这样的构思,难道不奇特吗?《中庸》开头用“天命之谓性”三句,结尾用“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收束,也是文章的机轴,只是人们没有这样看透罢了。从前我陪先师讲《春秋》,讲到“西狩获麟”,先师说:“事情发展到最后,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所以在这里绝笔。”那天夜里散步到西轩廊间,先师忽然问我:“今天讲到获麟的地方,你看得怎样?”希逸回答说:“用《中庸》所说圣人有所不知的话来作结,是各家都没有的见解。但《春秋》开始于隐公元年的王正月,终于西狩获麟;当时下面如果再有一句,夫子也一定不会写了。”先师说:“为什么?”希逸说:“这样的收结已经恰到好处,还能怎样添加呢?”先师没有回答就出去了,那时夜已经很深。我于是敲开伯已丘丈的门,说:“肃翁讲《春秋》讲得非常好。我和朋友读《春秋》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见解。” 我因为这件事非常高兴,到半夜才回去。两天以后,伯已丘丈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希逸。《南华真经当义》卷之十完。“曰”:原作“三”,据明本改。“王”:原作“五”,据明本改。“示”:原作“视”,据明本改。“正”:原作“回”,据明本改。“丸”:原作“九”,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一。鬳斋林希逸。外篇《骈拇》。连生的脚大拇指和旁生的手指,是出于本性的吗?但它们却超过了正常的德性。附着的赘肉和悬垂的疣,是出于形体的吗?但它们却超过了正常的本性。许多方面都讲求仁义并加以运用,把它们排列在五脏之中吗?这并不是道德的正道。因此,脚上连在一起的大拇指,是连接着无用的肉;手上旁生的手指,是长出了无用的指头。那些在五脏本性上增添许多枝节的人,把仁义的行为弄得过分偏邪,也在聪明才智的运用上增添许多枝节。“拇”是脚的大拇指,“指”是手指。“骈”是合并,“枝”是旁生。与生俱来的叫作性,人共同具有的叫作德。连拇、枝指都是病态,本来出于自然,但与人共同具有的正常状态相比,就成了多余;“侈”就是剩余。这里“性”“德”的含义,都与圣贤所说略有不同。附赘、悬疣也是病态;连拇、枝指是生来就有的,赘肉、疣则产生于有形体之后,所以说出于形体而超过本性。“多方”是多端,“用之”是把它施用于外在。说它们排列在五脏之中,是说它们并非出于内在,不是道的自然,所以说不是道德的正道。告子说义在外,庄子则把教化也一并看作外在。把仁义视为偏邪,并与聪明一起说,都是把它们看成不专务内在的学问,所以只看见它们制造许多事情。“多方”犹如说多事。那种在视觉上增添枝节的人,扰乱五色,过度追求文采,使青黄黼黻光彩耀眼,这不是离朱吗?那种在听觉上增添枝节的人,扰乱五声,过度追求六律,使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声响繁复,这不是师旷吗?那种在仁上增添枝节的人,抽拔德性、堵塞本性,以此求取名声,使天下人受言语鼓动而奉行难以达到的法则,这不是曾参、史鱼吗?那种在辩说上增添枝节的人,像堆积瓦片、结缚绳索一样穿凿改写文句,把心思放在坚白、同异之间,徒然劳苦而称誉无用的言论,这不是杨朱、墨子吗?所以这些都是多余的旁枝之道,不是天下最正的道。五色、文采、青黄黼黻,古人用来滋养眼睛,庄子却认为它们会扰乱并使视觉过度,所以说在视觉上增添枝节;这就是老子所说“五色令人目盲”的意思。离朱,是视力敏锐的人。若认为这些做法不对而仍然施行,视力敏锐的人却会认为它们正确,所以说“这不是离朱吗”。在听觉上增添枝节的意思也一样,因为礼乐被看作外在事物。“擢”是抽拔,“塞”犹如说茅塞。德性本来宁静,却强行去实行仁,这是抽拔德性、堵塞本性。法是礼法,“不及”是人所难以达到。使人实行难以实行的法则,所以说使天下人受言语鼓动而奉行难以达到的法则。“簧鼓”是用言语诱惑、鼓动。“以瓦相累、以绳相结”,比喻辩说者的许多言语相互牵连不止,层层堆积,无穷无尽却没有意味,所以用堆瓦结绳来比喻。“窜定”犹如说修改;修改言句来进行辩说,所以说穿凿文句,把心思游移在坚白、同异之间。“敝”是劳苦。“跬”读作企,是举足、踮脚的意思。他们的言论都没有用,却自我称誉而沾沾自喜,只是徒然劳苦,所以说劳苦于称誉无用的言论。若认为这些做法不对,杨朱、墨子的门徒却会认为它们正确。多余的连拇旁枝,犹如说剩余之物。自然之道本来没有这么多枝节,这些都是多余的事情,不是最正的道。最正,就是本然之理。真正合乎正道的人,不违背本性与性命的真实情状;所以合并的不会成为连拇,旁生的不会成为枝指,长的不会被认为有余,短的不会被认为不足。因此,野鸭的腿虽然短,接长它就会忧愁;仙鹤的腿虽然长,截断它就会悲伤。所以本性长的,不应截断;本性短的,不应接续,这样就没有什么忧患可去除。唉,仁义难道不是违背人的本性吗?那种仁义为什么制造出这么多忧患呢?” “正正”犹如说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就不会失去性命的真实道理;即使合并,也不算连拇;即使旁生,也不算枝指;即使长,也不算有余;即使短,也不算不足。这几句话非常有意味,就是前面所说“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而泰山反而是小的”。“跂”是翘起。有所翘起就不平贴,不平贴就不自在。看他这样用字,难道是随便写的吗?所谓性长、性短,是说长短出于本来的性。长短都是本性所安,没有忧患需要去除。野鸭和仙鹤的比喻最好。“意”与“噫”相同,是叹息。拿野鸭、仙鹤这两种情况来说,仁义也有许多枝节,已经不是人的本性了。所以叹息着说,如果仁义出于自然,就不会有这样多的忧劳。“多忧”是说实行仁义的人有许多忧愁劳苦。庄子说这番话,从孔子、孟子以上直到尧、舜、禹、汤,都在讥讽之列。况且,脚的大拇指连在一起,割开它就会哭泣;手上旁生的指头,咬掉它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况,一个在数目上有余,一个在数目上不足,但它们所感受的忧苦是一样的。当今世上的仁人,忧虑地睁大眼睛,担心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割断性命的真实情状,贪图富贵。所以说,仁义难道不是违背人的本性吗?从三代以后,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纷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