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九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闱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闱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苴布,粗布也。听者谬,言误听也。土苴,上音撦,下知雅反,糟粕也。意谓帝王治天下国家之功,其在圣人之道,皆余事耳。身者天下国家之本,修身则可以治天下国家。此圣贤之论也。庄子之言如此分别,人皆谓其以精粗分作两截,殊不知其意只谓知道之人,不以外物累其本心。如尧之非心黄屋,如舜禹之有天下不与,如此方可以尽无为之治。但其言抑扬太甚耳。绪余土苴四字,只就余事上生,亦犹曰尘垢秕糠可以陶铸尧舜也。其造语过当处皆此类。荆公之学,真个把做两截看了,却欲以此施用,多举绪余上苴之语,所以朱文公深辩之。庄子立言之过,或语后世似亦可罪,然其心实不然也。危身弃生以徇和,便是以外物累其心也。所以之,所以往也。所以之所以为两句只一意。以珠弹省,人必不肯;以物累身,人则不知。此譬喻甚明切,此一段文似内篇。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3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死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郑国之相曰子阳。列子,郑人也。以人言而遗粟,言其非真知己,既非真知己,则誉者可信,毁亦可信矣。此说亦甚切当,此段与列子同。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於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 说#2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於天下也。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3,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於屠羊之肆;而万锺之禄,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大王反国,说反屠羊,言各得其本分事也。三旌,三公也。三公之车服各有旌别,故曰三旌。此段亦佳。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素裳#4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纵履杖华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茨者,苫也,以草盖屋也。夫妻二室皆以瓮为牖,故曰瓮牖二室。壁中凿而取明者曰牖。以旧衣而塞其牖,抵风雨也,故曰褐以为塞。弦,拊琴瑟也。匡坐,正坐也。绀,深青赤色也。表素者,以白色为外衣也。轩车不容巷,言巷小而车大也。华冠,华皮为冠也。纵履,曳其履也。希世而行,言其所以行媚世也。比周而友,所交非人也。学不为己而为人,教人非为道而为利,假仁义以文奸,故曰仁义之慝。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种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译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先派人带着币帛去拜访。颜阖守着简陋的里门,只穿粗布衣服,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币帛,颜阖说:“恐怕听话的人听错了,反而使使者获罪;不如请您再核实一下。”使者回去重新核实,再来寻找颜阖时,已经找不到他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厌恶富贵的人。因此说:“道的本质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治理天下的功业,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完善自身、养护生命的。现在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都一定考察它所要达到的目的和所要做的事情。假如现在有人用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雀,世人一定会笑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得到的东西轻贱。生命难道只是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 “苴布”是粗布。“听者谬”是说听错了。“土苴”上字读作“撦”,下字读作“知雅反”,是糟粕的意思。意思是说,帝王治理天下国家的功业,在圣人之道中都只是余事。身体是天下国家的根本,修治自身就可以治理天下国家,这是圣贤的论说。庄子这样分别,人们都说他把精与粗分成两截,却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说,知道道的人不会让外物牵累自己的本心。像尧不把黄屋看在心上,像舜、禹虽拥有天下却不据为己有,这样才可以尽到无为之治。不过他的言辞抑扬得太过分了。“绪余”“土苴”四个字,只是从“余事”上生发出来,也就像说尘垢秕糠可以陶铸尧舜一样。他用语过当的地方,大多属于这一类。荆公的学说,确实把它看作两截,却想据此施行,多次引用“绪余”“土苴”之类的话,所以朱文公极力辨析。庄子立言过当,或者对后世说来似乎也可以责怪;但他的内心其实不是这样。危害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就是让外物牵累自己的心。“所以之”是所前往的地方;“所以之”“所以为”两句其实只是一个意思。用珍珠去弹鸟,人一定不肯;用外物来牵累身体,人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个比喻十分明白贴切,这一段文字很像《内篇》。列子生活困窘,面容带有饥色。有人对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居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困穷,您难道是不喜欢有道之士吗?”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而推辞。使者离去,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面有饥色,国君特意送给先生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这是命运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将来要治我的罪,也还会听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郑国的国相叫子阳。列子是郑国人。根据别人的话来送粮食,说明子阳并不真正了解列子;既然不真正了解,别人的赞誉可以相信,诋毁也同样可以相信。这个说法也很切当,这一段与《列子》相同。楚昭王失去国家,屠羊说逃走并跟随昭王。昭王复国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轮到屠羊说时,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时,我失去了屠羊的职业;大王复国时,我也恢复了屠羊的职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楚王说:“强行赏给他。”屠羊说:“大王失去国家,不是我的罪,所以不敢接受惩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承受赏赐。”楚王说:“召见他。”屠羊说:“楚国的法令规定,必须有重大功劳并受重赏的人,才有资格被召见。如今我的智谋不足以保全国家,勇气也不足以为国死战;吴军进入郢都时,我只是害怕祸难而逃避敌寇,并不是特意跟随大王。现在大王想废弃法令、破坏约定来召见我,这不是我愿意让天下听闻的事。”楚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地位卑贱,却能陈说很高的道理;您替我授予他三旌之位。”屠羊说说:“三旌之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铺子尊贵;万钟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益富厚。然而难道可以贪图爵禄,而使我的君主蒙受胡乱施赏的名声吗?我不敢接受,希望回到我的屠羊铺子。”于是他没有接受。“大王复国,屠羊说也恢复屠羊”,是说各自回到本分的事情上。“三旌”就是三公。三公乘坐的车、穿着的服饰各有旌旗作为区别,所以叫“三旌”。这一段也写得很好。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只有四面土墙,屋顶用生草覆盖,蓬草做的门也不完整,用桑木做门轴,并且以破瓮做窗,房间有两间;用粗布衣堵住窗缝,屋顶漏水,地面潮湿,他仍端正地坐着弹琴。子贡骑着大马,穿深青色上衣和白色下裳,乘坐高大的车,车子进不了巷子,前往拜见原宪。原宪戴着皮帽,拖着鞋,拄着藜杖出来应门。子贡说:“唉,先生,您这是得了什么病?”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钱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疾病。如今我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徘徊不前,面有惭愧之色。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友,学习是为了求人,教导别人是为了自己,借仁义来掩饰奸邪,以及装饰车马,这些事情我不忍心去做。” “茨”是苫,用草覆盖屋顶。夫妻两间房都用破瓮作窗,所以说“瓮牖二室”。在墙上凿孔取光叫作“牖”。用旧衣堵住窗户,是为了挡风雨,所以说“褐以为塞”。“弦”是弹琴瑟;“匡坐”是端正地坐着。“绀”是深青带红的颜色;“表素”是以白色作为外衣。“轩车不容巷”,是说巷子小而车子大。“华冠”是用华皮做的帽子;“纵履”是拖着鞋走。“希世而行”是说他的行为用来媚悦世俗。“比周而友”是说所结交的不是正人君子。学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求人;教导别人不是为了道,而是为了利益;假借仁义来文饰奸邪,所以说是仁义中的邪恶。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外层的粗绵袍,脸色浮肿,手脚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缝制衣服。刚整理帽子,帽带就断了;一拉衣襟,手肘就露了出来;穿上鞋,鞋后跟就裂开了。他拄杖拖行,却高声歌唱《商颂》,歌声充满天地,像金石发出的声音。天子不能使他做臣,诸侯不能和他交友。所以说,养志的人忘掉形体;养形的人忘掉利益;达到道的人忘掉自己的心。
缊袍,今之絮衣也。无表者,外破而露其絮也。种哙,虚浮也。正冠而缨绝,方欲正其冠而缨又绝,缨所以维其冠也。肘见,衿之袖已破也。踵决,履之后已破也。曳纵,扶曳而行也。商颂,所歌之曲也。若出金石,有节奏也。养志者忘形,不以养身者累其心也。养形者忘利,不逐外物以劳其身也。致道者忘心,无心则近道也。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5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一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於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郭外,田也;郭内,园也。颜子未必有此,庄子之言亦未必可信。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乐者何物也。故二程每教人求颜子乐处,此不可草草看过也。知足者不以利自累,言足乎已者无待於外也。审,信也。在我者真有以自得,则外物之失不足喜惧也。无位而不怍,不以人不知为愧也。诵之久矣,於今见之,谓昔闻其语,今见其人也。某之得者,言真得友也。中山公子牟谓赡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赡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赡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於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心居魏阙者,未能忘富贵也。重生则轻利,知本心之可贵则外物轻也。虽知之未能自胜者,理未能胜欲也。不能自胜则从者,谓此心未能自己则且听而顺之。此言在江海之间而时起此念,不必强为抑遏也。若强为抑遏则能内伤其神,亦或至於致病,故曰不得自胜则从。从,顺之也。顺之则於神无伤,故曰神无恶乎。不能自胜,一伤也,此念动时也;若於念起之时强抑遏而不顺之,则苦於自制,是二伤也。故曰重伤。此非自寿之道。无寿类者,不入寿者之类也。魏牟以公子而为隐者,故其自胜愈难。虽所学未至於道,亦有向道之意矣。此语即中庸勉而行者之事。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於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6於宋,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面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贡子路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谓通,穷於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自省而不穷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於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於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藜羹不糁,言有菜而无米也。藉,陵轹之也。无禁者,不以为罪也。天寒既至,知松栢之茂,即所谓岁寒而后知松栢也。因陈蔡之厄,而后圣人固穷之道可以自见,可以为法於后世,故曰於丘其幸乎。削然,音消潇酒之意。反琴者,再取琴而弹也。扢然,跃然也。子路闻此言而喜也。子贡以下数句,谓子贡因此而悟也。丘首,山名也。所谓共伯未必为共和,大抵皆寓言,难以实求之。其意盖谓子贡喜而有言,遂称许由之徒所以能终隐者,亦是穷而乐其道也。许由共伯皆托子贡之言。商周者,周之都有商之旧地民也。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冷之渊。不若是而已,言舜之所为已自不是,汝之自失止在一身,可以已矣。而又欲污我,遂投渊而死。此事他无经见,亦只寓言也。辱行,犹曰秽德也。
译“缊袍”就是今天所说的絮衣;“无表”是外层破损,里面的絮露在外面。“种哙”是虚浮肿胀。所谓“正冠而缨绝”,是正要整理帽子,帽带却又断了;帽带是用来系住帽子的。“肘见”是衣襟袖子已经破了;“踵决”是鞋后跟已经破了。“曳纵”是扶杖拖行。“商颂”是所歌唱的曲子。“若出金石”是说歌声有节奏。养志的人忘掉形体,是不让养护身体的事牵累内心;养形的人忘掉利益,是不追逐外物而使身体劳苦;达到道的人忘掉自己的心,是无心而接近道。孔子对颜回说:“回,过来。家境贫穷,居处卑下,为什么不去做官呢?”颜回回答:“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以供给稀粥;城内有十亩田,足以种植桑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所学的先生之道足以使我自得其乐,所以我不愿做官。”孔子忧戚地改变容色说:“颜回的志趣真好。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牵累自己;真正自得的人,即使失去外物也不害怕;在内修养品德的人,即使没有官位也不惭愧。我诵读这些道理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看见。是我有所收获了。” “郭外”是田地,“郭内”是园圃。颜回未必真的有这些田地,庄子的话也未必完全可信。“所学夫子之道足以自乐”,这里所说的快乐究竟是什么呢?所以二程常常教人探求颜回的快乐所在,这不能草率看过。知足的人不因利益牵累自己,是说自身已经满足,便不需要依赖外物。“审”是真实、确实。在自身之中确实有所自得,那么外物的得失就不足以使人欢喜或恐惧。“无位而不怍”,是不因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惭愧。“诵之久矣,于今见之”,是说过去听过这些话,今天在颜回身上看到了这样的人。“某之得”,是说真正得到了一位朋友。中山公子牟对赡子说:“我的身体处在江海之上,心却还系在魏阙之下,这可怎么办呢?”赡子说:“应当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会看轻利益。”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赡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这样对精神有什么损害呢?不能战胜自己却勉强不顺从,这就叫作两重伤害。受到两重伤害的人,就不属于长寿之类了。魏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公子,他隐居岩穴,比平民士人更难做到。虽然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却可以说已经有向道的心意了。” 心还留在魏阙的人,是因为还不能忘却富贵。重视生命就会看轻利益,知道本心的可贵,就会看轻外物。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战胜自己,是因为道理还不能胜过欲望。所谓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是说心念既然不能由自己控制,暂且听任它、顺应它。这是说人在江海之间有时生起这种念头,不必强行压制。如果强行压制,就可能在内心伤害精神,甚至导致疾病,所以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顺从,就是随顺它。随顺它,精神就不会受到伤害,所以说对精神有什么损害呢?不能战胜自己,是第一重伤害,即这种念头发动的时候;如果在念头生起时强行压制而不顺从,就会苦苦自我克制,这是第二重伤害,所以说是两重伤害。这不是保养长寿的方法。所谓不属于长寿之类,就是不能进入长寿者的行列。魏牟以公子的身份做隐士,所以更难战胜自己。虽然所学还没有达到道,却也有向道的心意。这段话就是《中庸》所说勉力实行的意思。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入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菜羹里连米粒也没有,却面色十分疲惫,仍在室内弹琴唱歌。颜回在择菜。子路、子贡相互说道:“老师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伐树#6时受难,在商、周之间困穷,又在陈、蔡被围困。杀死老师没有罪,凌辱老师也没有禁令。弹琴唱歌、鼓琴的声音从未断绝,君子竟然这样不知羞耻吗?”颜回无话可答,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说:“由和赐,都是见识浅陋的人。叫他们进来,我告诉他们。”子贡、子路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可以说是困穷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通达;困穷于道,才叫困穷。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的祸患,怎么能说是困穷呢?所以,反省自己,就不会在道上困穷;面对危难,也不会丧失自己的德行。天气寒冷已经到来,霜雪已经降下,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遭遇陈、蔡的困厄,对我孔丘来说难道不是幸运吗?”孔子神色庄重地重新拿起琴弹奏唱歌,子路兴奋地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了。”古代得道的人,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一个人的道德达到这种境界,困穷和通达就像寒暑风雨的自然次序一样。所以,许由在颖阳自得其乐,共伯也在丘首获得了自己的归宿。“藜羹不糁”,是说只有菜而没有米。“藉”,是凌辱、欺压的意思。“无禁”,是说不把这种行为当作罪过。天气寒冷已经到来,才知道松柏茂盛,就是所谓“到了岁寒,才知道松柏之后凋”。正因为遭遇陈、蔡的困厄,圣人安于困穷的道理才得以显现,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所以说“对我孔丘来说难道不是幸运吗”。“削然”,音近“消潇”,是洒脱自得的意思。“反琴”,是再次拿起琴弹奏。“扢然”,是跃然而起的样子,子路听到这些话便高兴起来。子贡以下几句,是说子贡因此有所领悟。丘首是山名。所谓共伯未必就是共和,大概都是寓言,难以按实事考求。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子贡高兴而发言,于是称说许由一类人能够最终隐居,也是因为困穷却以道为乐。许由、共伯都是借子贡的话说出的。商、周,是说周的都城所在之地原来是商的旧地和旧民。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舜这样的为人!居住在田野之间,却到尧的门下游走,竟然还不止如此;如今又想用这种可耻的行为玷污我,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自己投进清冷的深渊。“不若是而已”,是说舜的所作所为已经自失其道,你自己的过失只在自身,到此也就可以了;可是他又想玷污我,所以便投渊而死。这件事在其他典籍中没有见到,也只是寓言。“辱行”,就像说污秽的德行。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於泸水。强力,有作为之意。忍垢,耐世俗污辱之事。武者遂之,言战伐者成功也。仁者居之,以务光为仁者也。卞随务光皆古之隐者,但其自沈一节,亦不可考,或亦寓言而已。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於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壤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於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节也。叔旦,叔者,弟之称也。加富二等者,言倍其禄也。就官一列,极其品也。杀牲而取其血以盟,而后埋之。举神农而言,谓上古之世不如此也。时祀,祭以时也。不析喜者,祀而不求福也。尽治而无求者,无求名之心也。与政为政,治为治,虽有为而无容心也。遽为政者,汲汲然修其善政也。下行货者,言以爵禄而招诱天下之士也。阻兵,行险也。保威,立武也。扬行,扬其名也。以乱易暴,言与纣同恶也。其并乎周者,我若与周同乎斯世。是涂辱吾身也,犹曰如衣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不赖者,不取以为资也。后山云亲年方赖禄,是用此赖字。戾,行亢也。刻意曰为亢而已矣,即戾行也。言伯夷叔齐非欲为高节戾行,使於富贵,稍有可受#7之义则必受之矣,亦不至为此高亢之举,惟其於义无可受之,理所以如此。天下暗,商乱也。周德衰者,谓周方兴而其所为又如此也,恶其以智谋取天下,故曰德衰。此篇不全似庄子之笔,但隋珠弹雀,两臂重天下,说反屠羊数段犹佳。然终不及他篇矣。若盗跖、说剑、渔父,则又甚焉。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九竟#1乃:明本作『 以』。#2说:明本作『越』。#3高:明本作『焉』。#4素裳:原作『表素』,据明本改。#5琴:明本作『瑟』 。#6树:明本作『木』。#7受:明本作『爱』。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鬳斋林希逸杂篇盗跖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日: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
译商汤将要讨伐夏桀,便借卞随来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商汤说:“谁可以做这件事?”卞随说:“我不知道。”商汤又借务光来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商汤说:“谁可以做这件事?”务光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务光说:“他有强力作为,能忍受世俗污辱;其余的我不知道。”于是商汤便和伊尹谋划,讨伐桀并取得胜利。商汤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后来讨伐桀时来和我谋划,一定会把我当作乱贼;战胜桀后又把天下让给我,一定会把我当作贪图利益的人。我生在乱世,无道的人又两次要用自己的污秽行为玷污我,我不忍心多次听到这些话。”于是自己投进稠水而死。商汤又把天下让给务光,说:“有智慧的人谋划,有武力的人完成,仁德的人居处,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登上君位呢?”务光推辞说:“废黜君上,不合乎义;杀害百姓,不合乎仁。别人冒险承受祸难,我却享受他们取得的利益,不合乎廉。我听说:不合乎义的俸禄不接受,无道的时代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奉我呢?我不忍长久看见这种事。”于是背着石头投身沉入泸水。“强力”,是有所作为的意思。“忍垢”,是能够忍受世俗污辱的事情。“武者遂之”,是说用战争讨伐的人取得成功。“仁者居之”,是把务光看作仁德之人。卞随、务光都是古代的隐士,但他们投水自沉这一节也无法考证,或许同样只是寓言。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士人居住在孤竹,名叫伯夷、叔齐。两人相互说道:“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似乎是有道之人,试着去看看吧。”到了岐山以南,武王听说此事,派叔旦去见他们,并和他们盟誓说:“给你们增加两等俸禄,让你们位列最高官品,杀牲取血来盟誓,然后把它埋掉。”两人相视而笑,说:“唉,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时,按时祭祀而竭尽敬意,却不祈求福佑;对待百姓,尽心治理而没有求取名声的心。他乐于以政事治理,就以治理为乐;并不凭借损害别人来成就自己,也不凭借压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更不凭借时势来谋求私利。我们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盛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昏暗,周的德行衰微;若与周一起处在这样的时代,就会玷污我们的身体,不如避开它以保持自己的操守。”两人向北到达首阳山,最终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稍微有可以接受的理由,就一定不会拒绝;他们保持高尚的节操和刚烈的行为,只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侍奉世俗。这就是两位士人的节操。叔旦,“叔”是弟弟的称呼。“加富二等”,是说给他们增加一倍俸禄。“就官一列”,是让他们位列最高品级。杀牲取血来盟誓,然后把血埋掉。这里举神农为例,是说上古时代并不是这样。“时祀”,是按时祭祀。“不祈喜”,是祭祀却不求福。“尽治而无求”,是没有求取名声的心。所谓乐于以政事治理、乐于以治理为治,是说虽然有所作为,却没有私心。“遽为政”,是急切地施行自己的善政。“下行货”,是说用爵禄来招诱天下士人。“阻兵”,是行险用兵;“保威”,是建立武力声威;“扬行”,是宣扬自己的名声;“以乱易暴”,是说和纣一样作恶。所谓与周相处,就是如果我和周一起处在这个时代,就会玷辱自身,好比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之中。“不赖”,是不把富贵取来作为自己的凭借。后山说“亲年方赖禄”,就是使用这个“赖”字。“戾”,是行为亢进。所谓刻意,是故意使自己显得高亢,也就是“戾行”。这里是说伯夷、叔齐并不是有意要表现高节戾行;如果富贵稍有合乎义理、可以接受的地方,他们一定会接受,也不至于作出这种高亢的举动,只是因为富贵在义理上没有可以接受之处,所以才这样。“天下暗”,是说商朝混乱。“周德衰”,是说周朝正要兴起,而所作所为又是这样;因为厌恶它凭借智谋夺取天下,所以说周德衰微。这一篇不太像庄子的文笔,但“隋珠弹雀”“两臂重天下”以及“说反屠羊”等几段还写得很好。不过最终还是比不上其他篇章。至于《盗跖》《说剑》《渔父》,就更差了。《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九完。#1“乃”:明本作“以”。#2“说”:明本作“越”。#3“高”:明本作“焉”。#4“素裳”:原作“表素”,据明本改。#5“琴”:明本作“瑟”。#6“树”:明本作“木”。#7“受”:明本作“爱”。《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鬳斋林希逸。杂篇《盗跖》。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九千名徒众,横行天下,侵扰暴虐诸侯;挖掘房屋、撬开门户,驱赶别人的牛马,抢夺别人的妇女。他贪得无厌而忘却亲情,不顾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经过的城邑,大国便守城,小国便闭门自守,百姓都苦于他的祸害。孔子对柳下季说:“作为父亲,必定能够教诏自己的儿子;作为兄长,必定能够教导自己的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诏儿子,兄长不能教导弟弟,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尊贵的了。如今先生是天下的才士,弟弟却是盗跖,成为天下的祸害,而先生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惭。请允许我替先生前去劝说他。”柳下季说:“先生说,作为父亲必须能教诏儿子,作为兄长必须能教导弟弟。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诏,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即使凭先生的辩才,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气像泉水涌出一样旺盛,意气像飘风一样轻扬;力量足以抵挡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着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很容易用言语羞辱别人。先生一定不要去。”孔子不听,颜回驾车,子贡坐在车右,前去见盗跖。盗跖当时正让徒众在泰山南面休息,割人肝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