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九
此篇乃是以前篇不以物害己一段推广言之。奚为奚据以下四句,言若何而可也,便与屈原卜居文势一同。富贵寿善,四等人也。善恶,名誉也。疾作,勤而作之也。思虑善否,为职事而思其忧也。惛惛,老而不聪明也。烈士,为名誉者也。四段本同意,皆以物害己者。今既说贵富寿三段了,却以烈士一段如此发明变换语势,此文法也。蹲循与远巡同。争财残其形,不争名不成,此两句说破世故,为名而至於残其形不得谓之善矣。今俗之所为以下结前四段也。举群趋者,言举世群然而趋之也。经经然,必取之意。可已而不已,故曰如将不得已。吾未之乐,未之不乐者,谓世俗所谓乐、不乐,我皆不知如何也。此深鄙之之意。然我以无为为乐而俗人反以为大苦也。至乐在於无乐,至誉在於无誉,而世俗之人孰知无乐之乐,无誉之誉乎。然则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惟无为可以定是非。如此数句,须识他文字揖向起伏,方见好处。几存者,言无为则庶几存其乐也。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此数行乃是收结前语。两无为相合而后能化生万物,便是无为无不为也。无从出者,不见其所由始也。殖,生也。万物皆在自然中生,故曰皆从无为殖。此篇自天下有至乐至无为哉,只是一片文字,起伏抑扬,最好玩味。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倨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槩。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於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形变而有生,言先有形而后有此动转者也。释氏曰动转归风便是此生字。又曰在眼曰视,在耳曰听,在手执捉,在足运奔,便是此生字。四时行者,有生必有死之喻也。此一段乃是发明死生一贯之理。鼓盆之说,亦寓言耳。且如原壤之登木而歌,岂其亲死之际,全无人心乎。若全无人心,是豺狼也,夫子尚肯与之友乎。圣门之学,所以尽其孝慕者,岂不知生死之理乎。原壤庄子之徒,欲指破人心之迷着者,故为此过当之举。此便是道心惟微,不可以独行於世,所以有执中之训。庄列之徒,岂不知此,特矫世厌俗,故为此论耳。李汉老因哭子而问大慧,以为不能忘情,恐不近道。大慧答云:子死不哭,是豺狼也。此老此语极有见识,其他学佛者若答此问,必是胡说乱道。支离叔与滑介叔观於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蹙蹙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滑介即是滑稽之意,这般名字岂不是撰出。黄帝所休,谓帝尝休息於此。柳,疡也,今人谓生疖也,想古时有此名字。蹶蹶然恶之,病中之意也。假借者,言此身乃外物假合而成也。尘垢者,言在造化之中至微而不足贵也。释氏所谓四缘假合,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其意实原於此。观化者,观万物之变也。化及我者,言我将随造物而变化也。前言蹶蹶恶之,此言又何恶焉,前后之语似乎相戾。盖病而恶之亦人情,思死生之理而知其本原,便是道心为主处。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骁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饶然,空虚而坚固之貌。从然,从容自得之意。诸子,凡子所言也。此段只说死生之理而撰出髑髅一段说也,是奇特。读者当知其意,莫把作实话看便错了。
译这一篇是把前篇“不让外物伤害自己”的一段推广开来说。 “应当做什么、凭借什么”以下四句,是说究竟怎样才可以这样做,文势与屈原《卜居》相同。富、贵、寿、善,是四类人所追求的东西;善恶,是名誉。 “疾作”是辛勤劳作。 “思虑善否”是为职事思虑其中的忧患。 “惛惛”是年老而不聪明。 “烈士”是追求名誉的人。这四段本来意思相同,都是说被外物伤害自己。既然已经说了富、贵、寿三段,却又用烈士一段作这样的发挥和转换,这是文章的写法。“蹲循”与“逡巡”相同。为争名利而残害形体,却又不能成就名声,这两句说破了世故:为了名声而至于残害自身,就不能称为善了。“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下,是总结前面四段。 “整个群体都争相趋赴”,是说全天下的人一同奔趋。“经经然”是必定要取得的样子。可以停止却不停止,所以说像是不得不这样做。“我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感到不快乐”,是说世俗所谓快乐和不快乐,我都不知道究竟如何,这是深深鄙弃它们的意思。然而我以无为为乐,世俗人反而把无为当成最大的苦。最高的快乐在于无所谓快乐,最高的声誉在于无所谓声誉;可是世俗人哪里知道无乐之乐、无誉之誉呢?既然如此,天下的是非果真不能确定吗?即便如此,只有无为可以确定是非。这几句话必须看出它文字中的起伏转折,才能见到其中的好处。“大概保存”是说实行无为,才差不多能够保存这种快乐。请让我试着说明它。天以无为而清,地以无为而宁。因此,两个无为相合,万物都得到化生。茫茫忽忽,似乎看不出从哪里产生;忽忽茫茫,似乎又没有任何形象。万物纷纷生长,都从无为中繁殖。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的。人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无为呢?这几行是收束前面的言论。两个无为相合,然后才能化生万物,这就是无为而无不为。“无从出”是看不见它从哪里开始。“殖”是生长。万物都在自然之中生成,所以说都从无为中繁殖。这一篇从“天下有最高的快乐”说到“人有谁能做到无为”,只是一气呵成的文章,起伏抑扬,非常值得玩味。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庄子却正叉开腿坐着,敲着盆唱歌。惠子说:和一个人共同生活,她生了孩子,后来年老,最终死亡,不哭也就算了;如今还敲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感到悲伤呢?但考察她生命的开始,本来就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本来连形体也没有;不只是没有形体,本来连气也没有。混杂在茫昧之间,变化而有了气,气变化而有了形,形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成为死亡,这就如同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人如果安然睡在天地这间大屋里,而我却嗷嗷哭着跟随她哭泣,我就会自以为不通晓天命,所以停止哭泣。“形变化而有了生命”,是说先有形体,然后才有这种运动变化。佛教说运动变化归于风,就是这里“生”的意思。又说,在眼睛叫作看,在耳朵叫作听,在手叫作执取,在脚叫作运行奔走,也就是这里“生”的意思。四时运行,是譬喻有生必有死。这一段是在阐明生死一贯的道理。敲盆的说法,也只是寓言。比如原壤登上树木唱歌,难道是在亲人死时完全没有人情吗?如果完全没有人情,就是豺狼,孔子还会愿意和他交友吗?圣门之学之所以竭尽孝亲爱慕之情,难道不知道生死的道理吗?原壤、庄子一类的人,想要指破人心的迷执,所以故意采取这种过分的举动。这正是道心幽微,不能单独行于世间,因此才有执守中道的教训。庄子、列子一派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只是为了矫正世俗、厌弃世俗,所以才发表这种说法。李汉老因为儿子去世而问大慧,认为自己不能忘情,恐怕不合于道。大慧回答说:儿子死了却不哭,是豺狼。这个老人这句话极有见识;其他学佛的人若回答这个问题,必定是在胡说乱道。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游观,那是黄帝休息过的地方。不久,支离叔左肘上长了疡,他的心情忧愁不安,厌恶这件事。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生命只是暂时借来的。借来而形成的生命,不过像尘垢一样。生死就如昼夜交替;况且我和你正在观察万物的变化,而变化也将降临到我身上,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滑介”就是滑稽的意思,这样的名字难道不是编造出来的吗?“黄帝所休”,是说黄帝曾在这里休息。“柳”是疡,今人说的长疖子,想来古代就有这个名称。“蹙蹙然”是患病时的样子。“假借”是说这个身体只是外物暂时假合而成。“尘垢”是说它在造化之中极其微小,不值得贵重。佛教所谓四缘假合、现今这个虚妄的身体究竟处在什么地方,其意思实际上源自这里。“观化”是观察万物的变化;“变化及我”是说我将随着造物者一起变化。前面说厌恶疾病,这里又说为什么要厌恶,前后似乎相反。大概患病而厌恶它是人情;想到生死的道理,知道它的根源,便是以道心为主。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骷髅,骷髅仍保有完整的形状。他用马鞭敲了敲,便问道: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违背道理,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有亡国之事,遭受斧钺诛杀,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有不善的行为,给父母妻子留下羞惭丑事,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有挨冻受饿的忧患,才成为这样的吗?还是因为年寿已经终尽,才成为这样的吗?说完这些话,庄子拿骷髅当枕头睡下。半夜,骷髅出现在梦中说:先生刚才的谈论,很像辩士。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牵累;死了以后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的道理吗?庄子说:好。骷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运行的事务。安然自在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即使面南而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它。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恢复你的形体,使你重新拥有骨肉肌肤,把你的父母、妻子、乡里和相识的人还给你,你愿意吗?骷髅深深皱眉、紧蹙额头说:我怎么能舍弃面南为王的快乐,重新去做人世间的劳苦呢?“饶然”是空虚而坚固的样子。“从然”是从容自得的意思。“诸子”就是你所说的一切。这里不过是为了说明生死之理而编造出骷髅的一段对话,十分奇特。读者应当明白它的意思,不要把它当成实话来看,否则就错了。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曰,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於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乌也,非以乌养养乌也。夫以乌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实,义设於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褚,布袋也。绠,汲井之绳也。譬力小不可以任大之意。命与形,得於天者,各有一定之分,不可损益。以古圣人之道而与齐侯言,我又未能有以感动而化之,则将有罪我之意。此借颜子以讥当世进说之士。鸟之所食非人之所食,以人之食而养鸟,违其性矣。此意只是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圣门只是一句,他却撰出许多澒洞说话。御音道,迎而觞之也。觞,饮也。坛音但,与澶同。州中沙澶之地,故曰澶陆。不一其能者,言人才各不同也。不同其事者,言人各事其所事也。随其实之所有而得其名,随其意之所适而得其理,故曰名止於实,义设於适。盖言人各随其分也。条达者,直截不费力也。福持者,言福常在也。持,保也。非我所能而不为过分之事,则不费力而常保其生,无所患害。其意止如此。列子行,食於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得水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生於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鸟足,鸟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於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攘千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醢,颐辖生乎食醢,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於机。万物皆出於机,皆入於机。从见者,因而见也。攓蓬者,彼在蓬草之中,攓其蓬而指之也。生而饮食曰养,死而寂灭者曰欢,却如此到说,此皆是笔头弄奇处。汝与若,指髑髅也。这欢字便是寂灭为乐也。种有几者,言天地之间物之生生者,种各不同。下面把个至微底说,不是以小喻大,盖言虽大无异於小也,便是无细无大,无贵无贱之意,其意固止如此,而文字之妙绝出千古,整齐中不整齐,不整齐中整齐,如看飞云断雁,如看孤峰斯坂,愈读愈好。列子於中又添两句,便不如他省了两句。▯者,水上尘垢初生苔而未成,亦有丝缕相萦之意,但其为物甚微耳。龟蠙之衣即青苔也。水土之际,水中附岸处也,附岸处例多而厚,故曰衣。此两句说了个青苔,却又就陵屯上说来,陵屯即田野中高处也。陵舄,车钱草也。郁栖,粪壤也。车钱草生粪壤之中则变而为鸟足草,鸟足之根又化而为蛴螬,鸟足之叶又化为蝴蝶。蛴螬,蝎虫也。胥,蝴蝶之别名也。就蝴蝶下添此一句尤奇。此下又说化生者灶下之虫,有化生者名为鸲掇,软而无皮无谷,故曰若脱。如今柑虫然。鸲掇又能化而为鸟,乾余骨,鸟名也。斯弥,虫也。之流沫又化为虫。食醢,▯蠓也。▯蠓化而为颐辂,颐辂化而为九猷,九猷化而为黄軦,黄軦化则为腐蠸,腐蠸化则为瞀芮。此处以生乎字省了两句,文法也。黄軦、九猷、腐蠸、瞀芮,皆虫名也。此意盖言万物变化,生生不穷,无有尽时也。上面一截说了,却把个至怪底结杀,此是其惊骇世俗处,莫把作实话看。羊奚,草名也。草之似竹而不生笋者曰不笋。久竹笋则可食,此不可食也。青宁,虫也。程亦虫也,马亦草名也,如今所谓马齿菜,马栏草。人亦草名也,如今所谓人参也,人面子也,分明是用许多草名却把马与人字说,故意为诡怪名字。前后解者皆以为未详,是千万世之人为庄子愚弄,看不破也。万物之变,如雀化为蛤,鹰化为鸠,腐草化萤,鼠化蝙蝠,何所不有入於机者,言归於尽也。出机入机即是出入死生也,便是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九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鬳斋林希逸外篇达生
译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有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学生冒昧请问,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先生却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同。他说:口袋小的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绳子短的不能汲取深井的水。像这样的情况,是说人的命运有既定的成就,形体有适合的限度,这些都不能增减。我担心颜回要把尧舜的道理告诉齐侯,又加上燧人、神农的言论;齐侯将会向内反求于自己却得不到,得不到就迷惑,迷惑就会死亡。况且你难道没听说过吗?从前有海鸟停留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把酒在宗庙中献给它,演奏《九韶》作为音乐,准备太牢作为食物。鸟于是眼花目眩、忧愁悲伤,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式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式养鸟。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就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游息于沙洲,浮游于江湖,吃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排列而停留,委蛇自得地居处。鸟只厌恶听人的言语,又何必让它听这些喧闹的话呢?把《咸池》《九韶》的音乐演奏在洞庭旷野,鸟听到就飞走,兽听到就逃跑,鱼听到就沉入水底;人听到后却一同回头观看。鱼生活在水里,人生活在水里就会死亡;它们必然彼此不同,喜好和厌恶也因此不同。所以先代圣人不使人的能力整齐划一,不使人的事务完全相同;名只停留在实际之上,义根据适宜而建立。这就叫作条理通达而福祉长存。“褚”是布袋;“绠”是汲井的绳子。这里譬喻力量小就不能担当大的事情。命和形,都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各自有一定的分限,不能增减。若把古代圣人的道理拿去向齐侯进言,而自己又不能感动他、教化他,他就会产生责怪我的意思。这是借颜子讥刺当时向君主进说的人。鸟所吃的不是人所吃的,用人的食物养鸟,就违背了鸟的本性。意思只是不能对他说这些话,却偏要对他说,这就是失言。圣门本来只是一句话,庄子却编排出许多浩大纷杂的说法。“御”音同“道”,是迎接并向它敬酒。“觞”是饮酒。“坛”音同“但”,与“澶”相同;州中的沙洲之地叫澶陆,所以说澶陆。不使人的能力整齐划一,是说人的才能各不相同;不使人的事务完全相同,是说每个人各自做他应做的事。依据实际所具有的内容而确定名称,依据心意所适合的方面而建立道理,所以说名止于实、义设于适。这是说每个人都顺应自己的分际。“条达”是直接通达而不费力;“福持”是说福分常在,“持”就是保守。不是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就不做,不过分行事,就不会耗费力量,也能长久保全生命而没有祸患。它的意思不过如此。列子出行,在路旁吃饭,偶然看见一具已有百年之久的骷髅,便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未曾真正死,也未曾真正生。你果真是在养生吗?我果真是在欢乐吗?万物的种类有许多:种子得到水就成为萍,得到水土交界处的环境就成为蛙蠙之衣,生长在高地土堆上就成为陵舄;陵舄得到郁栖就成为鸟足;鸟足的根成为蛴螬,叶子成为蝴蝶;蝴蝶又成为胥,变化而成为虫,生在灶下,形状像脱落之物,名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日成为鸟,名叫乾余骨;乾余骨的泡沫成为斯弥,斯弥成为食醢;颐辖生于食醢,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相近于不筍。长久的竹子生出青宁,青宁生出程,程生出马,马生出人,人又返回到造化的机括之中。万物都从造化的机括中出来,也都回到造化的机括中去。“从见”,是由于这样才看见。“攓蓬”,是说那东西在蓬草中,拔取蓬草来指示它。生存时需要饮食,叫作养;死后寂灭,叫作欢。却如此说到这里,这些都是在笔头上玩弄奇巧。 “汝”和“若”,都是指髑髅。这个“欢”字,就是把寂灭当作快乐。 “种有几”,是说天地之间万物不断生长,种类各不相同。下文把最微小的事物说出来,并不是用小来比喻大,而是说大的与小的并没有差别,也就是没有细大、贵贱的分别。意思本来不过如此,但文字的妙处却远超千古:整齐中有不整齐,不整齐中有整齐,就像看飞云断雁,又像看孤峰斜坡,越读越好。列子在其中又添了两句,反而不如删去。 “▯”,是水面尘垢刚刚生出青苔而尚未形成的样子,也有丝缕互相缠绕的意思,只是这种东西极其微小罢了。“龟蠙之衣”就是青苔。水土交界处,就是水中靠近岸边的地方;靠岸处通常青苔多而且厚,所以称为“衣”。这两句说的是青苔,却又转到陵阜上来说;陵阜就是田野中的高处。陵舄,是车前草。郁栖,是粪土。车前草生长在粪土中,就变成鸟足草;鸟足草的根又化为蛴螬,鸟足草的叶又化为蝴蝶。蛴螬,是一种虫。胥,是蝴蝶的别名。在蝴蝶下面再添这一句,尤其奇特。下面又说到化生之物:灶下的虫有一种化生之物叫鸲掇,柔软而没有皮,也没有谷粒,所以说“若脱”,如今的柑虫就是这样。鸲掇又能化为鸟。“乾余骨”是鸟名。斯弥,是虫。它流出的液沫又化为虫。食醢,是▯蠓。▯蠓化为颐辂,颐辂化为九猷,九猷化为黄軦,黄軦化为腐蠸,腐蠸化为瞀芮。这里因“生乎”二字省略了两句,这也是文法上的省略。黄軦、九猷、腐蠸、瞀芮,都是虫名。这层意思大概是说万物不断变化,生生不息,没有穷尽的时候。上面说了一段后,又用最奇怪的事来收束,这是用来惊骇世俗的地方,不要把它当作实话来看。羊奚,是草名。像竹子却不生笋的草,叫作不笋。竹笋长久以后可以食用,这种草却不能食用。青宁,是虫。程,也是虫。马,也是草名,如今所说的马齿菜、马栏草。人,也是草名,如今所说的人参、人面子。明明是在使用许多草名,却偏偏把“马”和“人”二字说出来,故意造成诡怪的名称。前后各家的解释都认为这里难以详考,结果千百世以来的人都被庄子戏弄了,却没有看破。万物的变化,例如麻雀化为蛤、鹰化为鸠、腐草化为萤、老鼠化为蝙蝠,什么样的变化没有呢?“入于机”,是说归于尽头。出机入机,就是出入死生,也就是火种相传而不知何时穷尽。《南华真经口义》卷第十九完。《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二十。鬳斋林希逸。外篇《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