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八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七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3–26 段

物视其所一而不见所丧,言其观於万物无欠剩。即读夔蚿一段,便是此意。此又翻公文轩介与之说也。遗土,犹言如土之自遗坠而不知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为己,修身也。以其知,言人有此识知,则能修此身。得其心以其心者,言有此知觉之心,则能得其本然之心,本然之心与知觉之心非二物也,特如此下语耳。其意盖谓人皆有知,人皆有心,苟能尽之,则可以为己,可以得心,亦是常事耳。故曰得其常心。最者,尊之也。不曰尊而曰最,此庄子之文所以奇也。物,人物也。仲尼曰:人莫鉴於流水而鉴於止水,唯止能止众止。流水止水,皆以喻心。流者不能止者也,能止其心,所以独贤於人。众人以欲止之心就其求止焉,惟斯人则能之,故曰:惟止能止众止。此一句盖言未能安其心之人而求教於彼,彼乃能教之而使之安。却如此下六字,岂不奇哉。禅家所谓将心来与汝安。学者曰:求心了不可得。其师曰:与汝安心。竟便是此一段话。受命於地,惟松栢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惟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以松植比舜,以舜比王骀,但言其得於天者,独异於众人,故能正其所生,以正众人之所生。此生字只是性字。或曰舜岂可比王骀。若如此读庄子,是痴人前说梦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於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征,证也,验也。保,守也,守其始初之一语,而必有证有验。只一信字却如此下句。不惧下着一实字,无此实则不能不惧矣。九军者,言众兵也。或战国之时,有为九阵者,亦未可知,不必拘天子六军,诸侯三军之说。自要,自信也。荆轲聂政之徒,求名而自信者也。彼惟守此一信,且能不变於死生,而况有道者乎。此一段,今观佛书中有坐蟒岩守虎穴者,亦只此不惧之实而已。庄子如此等处皆有所见,非特寓言也。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官天地,天覆地载,天生地成,各职其职而已。府者,聚也。万物随其所聚而聚,此即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意。孟子曰:万物皆备於我,亦是府万物之意,但语脉有不同耳。寓六骸者,言六骸者吾所寄也。象耳目,与不知耳目之所宜同意。目象目而不止於视,耳象耳而不止於听,故曰象耳目。一知之所知,上音智,下如字。智者,得之於性,知者,智之用也,以其得於天者而无所不知,故曰一知之所知。心无所见曰死。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登,升也;假,至也。注音贾、音遐皆误。彼岂择日而至於道乎,言不择日而升至於道,无时而不在道也,即道不须臾离之意。人之所以从学於王骀者,从是而已,此是字重。以物为事,物者,人也。言彼岂肯以为人为事乎。盖人自求学於彼,彼何尝求以教人。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於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我出子止,子出我止,欲其相避也。申徒嘉又不如其约。不违者,不避也。齐者,同也。执政,自谓也。言子与我同出入则与执政同矣。后人者,先己也。先己而后人,则是贵我而贱物。有学问则见识广大。取者,求也。言子学州先生,将求以广其见识,乃浅狭如此乎。取大两字佳。与尧争善四字最奇,言子既兀矣,纵能为善,得如尧乎。自反,言其不自量也。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於形骸之内,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译只看万物共同的一面,而不看它们有所缺失,是说观察万物时不觉得有不足或多余。读到“夔蚿”那一段,正是这个意思。这又是反过来阐发公文轩谈介与的说法。“遗土”,就像说泥土自然坠落而自己并不知道。常季说:“他是依靠自己的认识来修养自己,凭借自己的心来获得自己的心,获得本来的常心;这样的人,万物为什么还要尊崇他呢?” “为己”是修养自身。“以其知”是说人有这样的认识,就能修养自身。“得其心以其心”,是说有了这种知觉之心,就能获得本来的心;本来的心与知觉之心不是两种东西,只是这里这样措辞罢了。它的意思大概是说:人人都有认识,人人都有内心,如果能够充分发挥它们,就可以修养自己,也可以获得本心,这本来就是常理。所以说“获得常心”。“最”是尊崇的意思。不说“尊”而说“最”,正是庄子文章奇特的地方。“物”指人和物。仲尼说:“人们不在流动的水中照见自己,却在静止的水中照见自己;只有静止下来,才能使众人也静止下来。” 流动的水和静止的水,都是用来比喻内心。流动,是不能安定;能够使自己的心安定,所以独自胜过众人。众人想借助外物来使心安定,只有这个人能够做到,所以说:“只有静止下来,才能使众人也静止下来。”这句话大概是说,内心还不能安定的人来向他求教,他就能教导他,使他的心安定。竟然用这样六个字表达出来,难道不奇妙吗?禅家所谓“把你的心拿来,我替你安”,学生说“求心却完全找不到”,老师说“我替你安心”,正是这一段话的意思。受地气所命,只有松柏在冬夏都独自保持青翠;受天命所赋,只有舜独自正直,幸而能够使自己的生命正直,也使众人的生命正直。把松柏比作舜,把舜比作王骀,只是说他们从天那里得到的东西与众人不同,所以能够端正自己所禀受的生命,也端正众人所禀受的生命。这里的“生”字只是“性”的意思。有人说,舜怎么可以拿来和王骀相比?如果这样读《庄子》,就是在痴人面前说梦话了。至于守住本始的凭证,就是不恐惧的实在。一个勇士独自雄健地闯入九军之中,为了求取名声而能够自我信守,尚且能做到这样。“征”是证明、验证;“保”是守持。守住最初的那一念,就一定会有证明和验证。这里只凭一个“信”字,却能如此立说。“不惧”下面着一个“实”字,是说如果没有这种实在,就不可能不恐惧。“九军”是说众多军队。战国时代也许有九阵的说法,这一点未可知,不必拘泥于天子六军、诸侯三军的说法。“自要”是自我信守。荆轲、聂政这类人,为了求取名声而能自我信守。他们只是守住这一信念,尚且能不因死生而改变,何况有道之人呢?这一段,如今看佛书中有人坐在蟒蛇岩、守在虎穴的事,也只是凭这种不恐惧的实在罢了。庄子这些地方都有真实见解,不只是寓言。何况还有能够主持天地、把万物聚于一处的人,把自己的六骸只当作寄托,把耳目只当作象征,凭借一体之知来认识万物,而内心从未死亡的人呢?“主持天地”,是说天覆盖、地承载,天使万物生、地使万物成,各自履行自己的职分罢了。“府”是聚集。万物各随其所聚而聚,这就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意思。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也是“聚万物”的意思,只是语言脉络不同。“寄托六骸”,是说六骸只是我暂时寄托之处。“象耳目”与“不专门追究耳目适合什么”意思相同。眼睛虽然像眼睛,却不只是用来观看;耳朵虽然像耳朵,却不只是用来听,所以说“象耳目”。“一知之所知”中,上面的“知”读“智”,下面的“知”按本字读。“智”是从本性所得,“知”是智的作用;因为凭借从天那里得到的东西而无所不知,所以说“一知之所知”。内心无所见,叫作“死”。他将随时随地登临大道,人们也因此跟随他。他哪里肯把外物当作事情呢?“登”是升,“假”是到达。注音读作“贾”、读作“遐”都是错误的。他难道还要选择某一天才到达道吗?意思是不择日期而升至大道,没有任何时候不在道中,也就是道不须臾离身的意思。人们之所以跟随王骀学习,只是跟随这种道而已;这里的“是”字意义很重。“以物为事”中,“物”指人。意思是说,他哪里肯把教人为事呢?其实是人们自己向他求学,他什么时候主动求着去教人呢?申徒嘉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却和郑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第二天,他们又在同一堂上同席而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现在我要出去,你可以留下吗,还是不能?况且你见到执政的人却不避让,难道你和执政的人同等吗?”申徒嘉说:“先生的门下,难道真有像这样自称执政的人吗?你是因为喜欢自己的执政身份,所以把别人放在后面吗?我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镜子就不明亮了。长久和贤人在一起,就不会有过错。如今你所求取的大德之人就是先生,却还说出这样的话,不也太过分了吗?”子产说:“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还要和尧争论谁更善良。估量一下你的德行,难道还不足以自我反省吗?” “我出去你留下,你出去我留下”,是想让两人彼此回避。“申徒嘉又不如其约”,是说他没有遵守约定。“不违”是说不回避。“齐”是相同。“执政”是子产自称。意思是说,你和我同出同入,就与执政者相同了。“后人”是把自己放在前面、把别人放在后面;先己后人,就是看重自己而轻视别人。有学问,见识就应当广博。“取”是求取。意思是说,你向伯昏先生学习,是想求得扩大见识,怎么反而如此浅陋狭隘呢?“取大”两个字用得很好。“与尧争善”四个字尤其奇特,是说你既然已经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即使能够行善,难道能比得上尧吗?“自反”是说他不自量力。申徒嘉说:“为自己陈述过错、认为脚不该被砍掉的人很多;不陈述自己的过错、认为脚本来就不该保全的人很少。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却安然接受它如同接受命运,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身处后羿张弓所对准的范围中央,也就是箭必中的地方,却没有被射中,这是命运。人们凭借自己双脚完整来嘲笑我双脚不全的很多。我当时愤怒不已,可是一到先生那里,怒气顿然消失,难道不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吗?我和先生交游十九年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如今你和我交往,只在形骸之内,却从形骸之外来苛求我,不也太过分了吗?”子产惭愧地改变了神色和容貌,说:“请不要再说了。”

状,述也。声述其过以为足不当亡者,众人皆然。不言其过以为不当存者,已鲜矣。唯有德者知事事有命,岂人之所能奈何哉。此三句是三等人。若命,顺命也。游彀中数语极奇绝,此易所谓履虎尾也。老子曰:吾有大患为吾有身,人之生世动是危机,易以虎尾喻已为奇矣,而庄子曰羿之般中,彀中者,张弓而射,箭端所直之地也,善射莫如羿,彀中乃其必中之地,喻世之危如此。况在战国之时,此语尤切。心幸而不中者,命也。废然乃自失之意,言其怒至此尽失去之。反,归也,言一见先生而归,皆失其所以怒矣。洗字甚佳,言以善道告我,如洗涤我而不自知也。形骸内外一句最好,此皆前书所未有者,称者谓其能言也,如左传所谓鲁人以为敏。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惟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识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若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形之,安可#1解。踵见,继见也。不知务,犹言不晓事也。尊足者,性也。尊足二字下得奇。所可贵者,不在形骸之外也。宾宾,司马云恭貌是也。諔诡幻怪,只言好名而已。己桎梏者,言名为己之累也。天刑之,犹天罚之不与之以道也。庄子借孔子以为言,或抑或扬,皆寓言也。但如此段曰,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此语亦有益於世教。死生为一条,可不可为一贯,即齐物篇可乎可,不可乎不可之意。鲁哀公问於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他。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於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恶人者,形丑者也。不倡常和,言其无所作为也。无君人之位者,言其无贵权也。聚禄,富也。望人之腹者,饱也。望,满也,月盈曰望。看此等下字,庄子之笔端岂可及哉。知不出乎四域,言其所知非出於世外也。雌雄合其前,与物狎也。此即鸥鸟不惊之意。闷然,无意而答之意。泛者,无系着之意。寡人丑乎,丑者,愧也。授之国者,授以国政也。恤焉若有亡,即汉王如失左右手之意。仲尼曰:丘也尝使於楚矣。适见豚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已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他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已国,惟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豚子之喻,谓人之爱恶不在於形骸之美恶也。眴若,惊貌。不得类者,不似始者也。已,身也。言不见其身得似始者,故如此分下两句。此皆庄子弄笔处。爱使其形之说,若以名教律之,此语大有罪。岂古人所谓事死如事生,不忍死其亲之意。此皆其形容之文有过当处,不可以此律之,亦不可不知其非也。战死不用翣,非行礼之丧也,资,用也。刖者於屦而无所爱,外饰无所施也。此亦形容有德在内不在外之意。天子之御,不爪翦,不穿耳,不修饰而全其形之意。新娶者免役,礼记有之,不得复使,言官中不得役之也。此借全形以形容全德之义。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兑,使日夜无却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於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译“状”是陈述。大声陈述自己的过错,认为脚不该失去,这是众人都这样想的;不说自己的过错,认为脚不该保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只有有德的人知道,事事都有命运,哪里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呢?这三句话说的是三类人。“若命”是顺从命运。“游于彀中”几句话极其奇妙,这就是《易经》所说的“履虎尾”。老子说:“我有大患,只因为我有身体。”人生在世,行动总是处在危机中。《易经》用踩虎尾来作比喻已经很奇特了,庄子却说是处在后羿的弓箭射程之中。“彀中”是张弓射箭时,箭头所正对的地方;善射没有超过后羿的,处在他的弓箭正中就是必中的地方,用来比喻世道的危险。何况是在战国时代,这话更加切合。幸而没有被射中,是命运。“废然”是自行失落的样子,是说他的愤怒到了那里便完全消失。“反”是返回,意思是一见到先生回来,原先愤怒的原因就全都消失了。“洗”字用得很好,是说先生用善道告诫我,如同洗涤我,而我自己还没有察觉。“形骸内外”一句最好,这些都是前书中没有的说法。“称”是说善于言辞,就像《左传》所说鲁人认为他机敏。鲁国有个被砍去脚的人,叫叔山无趾。他接踵而来拜见仲尼。仲尼说:“你当初不谨慎,已经犯下这样的祸患,现在即使来了,又有什么用呢?”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明白事情的轻重,轻易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失去了脚。如今我来这里,仍然有值得尊重的部分存在,所以我要尽力保全它。上天没有不覆盖的东西,大地没有不承载的东西;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竟然也会这样呢?”孔子说:“我确实浅陋。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让我听听您所知道的道理。”无趾出去后,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已经是被砍去脚的人了,尚且努力学习,以补救过去行为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来说,恐怕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恭敬周旋地把学习当作自己的事情呢?他还想凭借求学来获得奇诡幻怪的名声,却不知道至人正是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桎梏吗?”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 让他把死生看成同一条道路,把可以与不可以看成一贯之理,像解开桎梏一样,这样可以吗?”无趾说:“这是上天加给他的刑罚,怎么能够解开呢?” “踵见”是接连来拜见。“不知务”犹如说不懂事。“尊足”指本性,“尊足”二字用得奇特。真正可贵的,不在形骸以外的外在东西。“宾宾”是司马彪所说的恭敬的样子。“諔诡幻怪”只是说喜好名声。“己桎梏”是说名声成为自己的负累。“天刑之”,犹如说上天惩罚他,不把大道授予他。庄子借孔子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或抑或扬,都是寓言。不过这一段说:“无趾是个被砍去脚的人,尚且努力学习,以补救过去行为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这句话对世间教化也有益处。“把死生看成一条道路,把可与不可看成一贯之理”,就是《齐物论》中“可以吗,可以;不可以吗,不可以”的意思。鲁哀公问仲尼说:“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子和他相处,思念他而舍不得离开;妇女见到他,就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这位先生的妾。’这样的人有十多个,而且还没有停止。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主动倡导什么,只是经常随和应承罢了。他没有统治人民的地位来救助人的死亡,没有聚积俸禄来满足人的腹部,又以丑陋惊骇天下。他只是随和而不倡导,见识也不超出四方;而且雄性和雌性动物都能亲近到他面前。这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寡人召他来观看,果然丑陋得惊骇天下。他和寡人相处,还不到几个月,寡人就对他的为人产生了好感;还不到一年,寡人就信任他,国家没有宰相,寡人便要把国政交给他。他神情闷然,过了很久才答应,态度散漫,好像在推辞。寡人感到惭愧,最终还是把国政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便离开寡人远行,寡人忧伤得像丢失了什么一样。好像没有他,就无法和这个国家共同快乐了。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恶人”是相貌丑陋的人。“不倡常和”是说他没有什么作为。“无君人之位”是说他没有尊贵的权势。“聚禄”是富有;“望人之腹”是使人的肚子饱。“望”是满,月亮圆满叫作望。看庄子这些遣词造句的地方,谁能比得上呢?“知不出乎四域”是说他的见识没有超出世俗之外。“雌雄合其前”是说他与万物亲近,这就是鸥鸟不受惊扰的意思。“闷然”是无意作答的样子。“泛”是没有牵系。“寡人丑乎”中“丑”是惭愧。“授之国”是把国家政权交给他。“忧伤得像有所丧失”,就是汉王所说的如同失去左右手的意思。仲尼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正好看见小猪在吃已经死去的母猪,过了一会儿,它们惊恐地睁大眼睛,全都抛弃母猪跑开了。不是因为看不见母亲,而是因为母亲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它们所爱的母亲,不是母亲的形体,而是使这个形体成为母亲的东西。战斗中死去的人下葬,不用葬扇来作仪饰;被砍去脚的人,鞋子也没有必要珍爱,因为这些东西都失去了根本。天子的嫔妃,不剪指甲,不穿耳孔;嫁娶的人,停留在宫外,不得再被役使。形体完整尚且能够做到这些,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如今哀骀它没有说话就取得信任,没有功劳却受到亲近,使人把国政交给他,唯恐他不接受,这一定是才性完整而德行不显露的人。” 用小猪作比喻,是说人们的爱憎不在形骸的美丑。“眴若”是惊恐的样子。“不得类”是说不像原来的样子。“已”是自身。意思是说看不见母猪的身体还像原来那样,所以才有下面两句不同的说法。这些都是庄子玩弄文笔的地方。“爱使其形”的说法,如果用名教来约束,这话会有很大过错。它或许与古人所说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活人”、不忍心把亲人当作已经死去的人的意思有关。这些都是形容性的夸张文辞,不可以用它来苛求庄子,但也不能不知道其中有不恰当之处。战死者不用葬扇,是因为不按通常礼仪举行丧葬;“资”是使用。被砍去脚的人对鞋子没有什么可珍爱,因为外在装饰已经没有施用之处。这也是说德行在内而不在外。天子的嫔妃不剪指甲、不穿耳,是说不加修饰而保全形体。新婚者免除劳役,《礼记》中有这种规定;“不得复使”是说宫中不能再役使他们。这是借形体完整来比喻德性完整。哀公说:“什么叫才性完整?”仲尼说:“死生、存亡、穷困与显达、贫穷与富贵、贤能与不肖、毁谤与赞誉、饥饿与口渴、寒冷与暑热,都是事物的变化、命运的运行。它们日日夜夜在眼前交替,而人的智力不能探求它们的起始。所以不能让它们扰乱内心的和谐,也不能让它们进入灵府。使内心和谐、愉悦、通达而不失去喜悦,让它日日夜夜更新而不止息,与万物相处处处如春,这就是随着感应在心中生出合宜之时。这就叫才性完整。”

此段归结在才全德不形一句。前言死生亦大而不得与之变,於此又以死生存亡、穷达贫富、毁誉饥渴寒暑等总言之,此是紬绎发越处。规者,求也。此等事之变,天命之行,日夜相更,迭於目前,虽有知者亦不能求其始,不过曰自然而然尔。不足以滑和者,言不能滑乱胸中之和也,只是不得与之变一句。不入於灵府者,不动其心也。和豫通三字一意,豫,悦也,通,流通也。心既不动则使之自然和顺豫悦流通而不失其兑,兑亦悦也。此一句便是庄子之文。和豫通犹曰周徧咸也,见后篇。日夜无却者,言日新而不已也。郄,止也。与物为春者,随所寓而皆为乐也。物,事物也。此春字与兑字同。接而生时於心者,即佛经所谓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接犹感也,时犹时中之时也。随事之所感而应之不偏不滞,故曰生时於心。才者,质也。如孟子曰:天之降才也。才全犹言全其质性也。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2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德不形者,言其德无所可见也。水停则平,平则可以为法,法,准则也。内保,停也,外不荡,止也。即前所谓鉴於止水者,又如此变下其文。和者,中和之和也。成者,全也。全此性中之和,是其德之修也。德不形随事物而见,言其无所往而非德,非一端所可名,故曰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孰民之纪四字佳,即是执国之柄。忧其死者,言能爱民也。哀公安得南面而君天下,此皆庄子下笔过当不照管处。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与孟子友之云乎意同,皆是寓言,不可以实求之。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大瘿说齐桓公,桓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闉跂,曲背也。支离,伛之貌也。无脤,无唇也。伛曲缺唇,丑之甚也。肩肩者,细长之貌也。瓮▯大瘿,项瘤者也。此两句皆喻人之好恶不在於形骸之外,伛瘤之人得意於君,视全人反不如之,故曰德有所长,形有所忘。言爱其德而忘其形。人不忘其忘而忘其所不忘,此两句极佳。即孟子一指不若人之喻。所可忘者,形也;所不可忘者,德也。诚忘者,真忘也。知有形而不知有德者,真忘也。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也。既受命於天,又恶用人。圣人有所游,游者即所谓心有天游是也。知去声,以智处事也。约,以礼自检束。工,艺能也。孽,菑孽也。胶,泥也,固也。接,接於外而忘其内也。商,贾也,如所谓买名於天下也。心有天游则知此四者皆吾之累矣。圣人无所谋於世,则不用智矣;不斲削而自合於理,则不用约矣,守其内而无事乎外,则不用德矣;不货者不求售也,则不用艺能矣。四者不谋不斲,无丧不货也。天鬻天食,天禄也,犹言天爵也。既受食於天,又恶用人。犹言有天爵而不求人爵也。以接而生时於#3其心,才全而德不形,一智之所知,由前言之三字皆是好字,到此段接德智又成不好字,此鼓舞其笔,不照前后,所以为异端之书。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呜。

译这一段归结在“才性完整而德行不显露”一句上。前面说死生虽然重大,却不能随之改变;这里又把死生存亡、穷达贫富、毁誉饥渴寒暑等总括起来说,这是反复引申、发挥的地方。“规”是求取。这些事情的变化,是天命的运行,日夜交替,在眼前反复出现;即使有智者,也不能探求它们的起始,只能说是自然而然。“不足以滑和”,是说不能扰乱胸中的和谐,也就是“不能随之改变”的意思。“不入于灵府”是说不使内心动摇。“和、豫、通”三个字意思相同;“豫”是喜悦,“通”是流通。内心既不动摇,就自然和顺、喜悦、流通而不失去它的喜悦;“兑”也是喜悦。这一句正是庄子的文笔。“和豫通”就像说周遍、普遍、全部,见于后篇。“日夜无却”是说日日更新而不停息。“郄”是停止。“与物为春”是说随处寄居都能感到快乐。“物”是事物。这里的“春”字与“兑”字意思相同。“接而生时于心”,就是佛经所说的“无所住而生其心”。“接”犹如感应,“时”如同“时中”的时。随着事情的感触而作出应对,不偏不滞,所以说在心中生出合宜之时。“才”是资质。正如孟子说:“上天降下这种才性。”才性完整,犹如说保全自己的资质和本性。什么叫德行不显露?回答说:“平静,是水停止时最盛满的状态;它可以作为准则,因为内在保持平静,外在不动荡。德,是成全内在和谐的修养。德行不显露,是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离开它。”后来哀公把这件事告诉闵子说:“起初,我以为自己面向南方统治天下,掌握百姓的纲纪而忧虑他们的死亡,自以为已经最通达了。如今听到至人的言论,恐怕自己并没有真正的德性,反而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而亡失国家。我和孔丘不是君臣,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 “德行不显露”,是说他的德性没有可以单独看见的形迹。水停止就平,平就可以作为准则;“法”是准则。“内保”是保持静止,“外不荡”是停止不动。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在静止的水中照鉴,只是这里又变换文辞来表达。“和”是中和的和;“成”是完全。使本性中的和谐完整,这就是德的修养。“德不形,物不能离”,是说德性随着一切事物显现,无论身处何处都不是德性所不能到达的地方,不是某一种表现可以限定的,所以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离开它。“执民之纪”四字用得很好,就是掌握国家的权柄。“忧其死”是说能够爱护百姓。哀公怎么可能面向南方统治天下?这些都是庄子下笔时夸张而不顾照应的地方。“不是君臣,只是德友”,与孟子所说的交友之意相同,都是寓言,不可以按真实历史来求证。闉跂、支离、无脤向卫灵公游说,灵公喜欢他们;再看那些形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颈项细长。瓮▯大瘿向齐桓公游说,桓公喜欢他;再看那些形体完整的人,也觉得他们的颈项细长。所以,德性有长处时,形体的丑陋就会被忘记。人们不忘记本来应该忘记的形体,却忘记本来不应该忘记的德性,这就叫真正的忘记。“闉跂”是背部弯曲;“支离”是驼背的样子;“无脤”是没有嘴唇。驼背、弯曲、缺少嘴唇,是非常丑陋的形貌。“肩肩”是细长的样子。“瓮▯大瘿”是脖子上长着大瘤的人。这两句话都是比喻:人们的好恶不在形骸之外,驼背、长瘤的人反而得到国君的喜爱,形体完整的人反而不如他们,所以说德性有长处,形体就会被忘记。意思是喜爱他的德性而忘记他的形体。“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两句非常好,就像孟子所说的一指不如人的比喻。可以忘记的是形体,不可以忘记的是德性。“诚忘”是真正的忘记。只知道形体而不知道德性,才是真正的忘记。所以圣人有所遨游,而把智谋看作灾祸,把约束看作胶着,把德行看作对外接应,把技艺看作求售。圣人不谋划,还要智谋做什么?不刻削,还要胶着做什么?内心没有丧失,还要德行做什么?不求售,还要技艺做什么?这四者,是上天所养育的。所谓上天所养育,就是上天供给食物。既然已经受命于天,又何必还要依靠人呢?“圣人有所遨游”,就是所谓“心有天游”。“知”读去声,是用智力处理事情。“约”是用礼法自我约束。“工”是技艺才能。“孽”是灾祸;“胶”是黏着、固结;“接”是与外物交接而忘失内在;“商”是商贾,如同向天下求取名声。内心有天游,就知道这四者都是自己的负累。圣人在世间无所谋求,就不使用智谋;不刻削加工而自然合于道理,就不需要约束;守住内在而不操心外在,就不需要用德性去对外交接;“不货”是不求出售,也就不需要技艺。这四者就是不谋、不斲、无丧、不货。“天鬻”“天食”就是天禄,犹如所说的天爵。既然从天那里得到供养,又何必求人?就像说拥有天爵而不求取人爵。“随着感应而在心中生出合宜之时”“才性完整而德行不显露”中的“智”,从前面说的三个字看,本来都是好的字;到了这一段,接着“德”与“智”却又成了不好的字。这是随着文笔起伏而变化,并不顾及前后的照应,所以成为一部异端之书。具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感。具有人的形体,所以与人同类;没有人的情感,所以是非不能侵入自身。多么渺小啊,这就是属于人的地方;多么广大啊,这就是独自成就天性的地方。惠子对庄子说:“人难道没有情感吗?”庄子说:“是的。”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感,怎么能称为人?”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为人?”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我所说的没有情感,是说人不因为好恶而从内在伤害自己的身体,始终顺应自然,不增加自己的生命负担。”惠子说:“不增加生命,凭什么拥有自己的身体?”庄子说:“道赋予你容貌,天赋予你形体,你却不要因为好恶而从内在伤害自己。如今你把精神放在外物上,使精力劳苦,靠着树而吟咏,倚着枯桐几案而昏昏欲睡。上天赋予你这样的形体,你却用坚白之辩来使自己劳苦。”

此段乃庄子与惠子问辩之言。有人之形以下,乃庄子寻常有此语,惠子因而问之也。群於人者,言与人同类也。是非不得於身者,言无入而不自得,超出於是非之外。独成其天,与天为徒也。言人能外於是非,无入不自得,则与天为徒,而所造者大矣。天与之形者,有物也。道与之貌者,物必有则也。吾所谓无情,言人不以好恶之情而内伤其身者,有益则有损,常因自然则无所益亦无所损矣。言有余不足皆为病。益生者,有余之病也,好恶出於自然而无所着,则无所损益矣。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是以益生为资生,非庄子之意也。庄子与惠子为至密之友,惠子博学而好辩,故庄子以外神劳精讥之。外神者,神用於外也。犹言神不守合是也。槁梧,枯木以为几也。瞑,倦也。坚白,辩之名也。选,授也。言天授子之形,而子乃自苦如此。何也,只一呜字,韩文公就此抽出成一篇序。如许其妙,庄子安得不为作者。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七竟#1安可:原作『真人』,据明本改。#2始:原作『殆』,据明本改。#3於:原作『乎』,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八鬳斋林希逸内篇大宗师上大宗师者,道也。犹言圣法天,天#1法道,道法自然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 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人之生也,凡事皆出於天,故曰天所为。然身处世间,人事有当尽者,故曰人所为。人事尽而天理见,是以其智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也。不役役以伤生,故曰终其天年。既知天又知人,故曰知之盛也。此数语甚正。虽然有患而下此一转尤妙。知有所待而后当知在我所待者在外,或无所求而自得,或必有求而后得,皆不可得而定,当者,定也。亦可否之当也。事既定而后见其当与不当此#2一字,下得最工。若以为出於天,又必求而后得;若以为出於人,又有求而不得者,比所谓讵知天之非人,人之非天也。譬如寿天不贰,莫非命也,而又曰,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便见天所为与人所为不定处。庄子看世事最精,此等处当子细玩味。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此言有道者也。何谓真人。古之真人,木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寡,不足也。不逆,顺也。当不足之时即听顺之,功虽成亦不以为夸。雄,夸也。士与事同,古字通用。如东山诗曰:勿士行枚也。谟,谋也。无心而为之,故曰不谟事。过而弗悔,过,失也,犹今曰蹉过也。当而不自得,当,谛当也,犹今曰恰好也。事成也自得,自多也。凡事或失或成,皆委之自然,不以失为悔,不以成为喜也。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即无入而不自得也。知之能登假於道,言其所见深造於道也。两若然者,此是庄子笔势,知与智同,假,至也。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其寝不梦,神定也,所谓至人无梦是也。其觉无忧者,与接为构而不以心斗也。其食不甘即无求饱之意,禅家所谓塞饥仓是也。其息深深,真人以踵,众人以喉,道书修养之论其原在此。神定则其出入之息深深,皆自蹬而上至於口鼻,所以有数息之法。神无所养则其出入之息止於喉间而已,静躁不同,体於身者见之。哇,吐也。嗌,咽也。内无真见,言语只在口头,所以易屈服於人。此一句看参禅问话者,方见得庄子之言有味。如所谓虾蟆禅,只跳得一跳,便是若哇之易屈服也。嗜欲者,人欲也,天机者,天理也。曰深浅者,即前辈所谓天理人欲随分数消长也。此一段一句是一条贯,道书佛书皆原於此,足见此老自得处不可草草读过,惜不见大慧张平叔与之论此。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译这一段是庄子与惠子问答辩论的话。“具有人的形体”以下,是庄子平常常说的道理,惠子因此提出问题。 “与人同类”是说和人属于同一类。“是非不能侵入自身”是说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在自得,超出是非之外。“独自成就天性”是与天为伴。意思是人能够超越是非,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就与天为伴,所达到的境界也就广大了。“天赋予他形体”是说有具体的形物;“道赋予他容貌”是说万物必有其法则。“我所说的无情感”,是说人不因好恶之情而从内在伤害自身;有所增加就有所损失,始终顺应自然,就没有增加也没有损失。也就是说,过多和不足都成为毛病。“增加生命”是过多的毛病;好恶出于自然而不执着,就没有损益。惠子说“不增加生命,凭什么拥有身体”,是把“增加生命”当作资养生命,并非庄子的意思。庄子和惠子是极亲密的朋友,惠子博学而喜欢辩论,所以庄子以“把精神放在外物上、使精力劳苦”来讥刺他。“外神”是把精神作用于外物,犹如说精神不能守合。“槁梧”是用枯木制成的几案。“瞑”是疲倦。“坚白”是辩论的名称。“选”是授予。意思是上天授予你这样的形体,你却自己使自己如此劳苦。为什么呢?只凭一个“呜”字,韩文公就从这里抽取出材料写成一篇序。庄子如此精妙,怎么能不算文章作者呢?《南华真经口义》第七卷完。“安可”:原作“真人”,据明本改。“始”:原作“殆”,据明本改。“於”:原作“乎”,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第八卷。鬳斋林希逸。内篇《大宗师上》。所谓“大宗师”,就是道。犹如说圣人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知道天所作为的,知道人所作为的,就达到最高境界了。知道天所作为的,是顺应天性而生。知道人所作为的,是用自己的智力所能认识的东西,来养护智力所不能认识的东西,终享天年而不中途夭折,这就是智慧的盛大。即使如此,其中仍有忧患:认识有所凭借,必须有凭借之后才能确定它所应当的对象,而这种应当仍未固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而且必须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正的知识。人的生命存在,凡事都出于天,所以说是天所作为。然而身体处在世间,人事中也有应当尽到的责任,所以说是人所作为。尽到人事而天理显现,于是用智力所能认识的东西,来养护智力所不能认识的东西。不奔波劳碌以伤害生命,所以说终享天年。既知道天,也知道人,所以说智慧盛大。这几句话很正当。“即使如此,仍有忧患”以下的转折尤其精妙。“认识有所凭借而后相应”,是说我所认识的对象在外;有时无所求而自然获得,有时必须有所求之后才能获得,都不能固定。“当”是确定,也有应当与不应当的意思。事情确定以后,才显现出它适当还是不适当。这个“当”字用得最工巧。如果说它出于天,又必然要有所求才获得;如果说它出于人,又有求而不得的情况,这就像所说的:怎么知道天不是人、人不是天呢?例如寿命长短无不由命运决定,而又说知命的人不站在高墙下面,于是就看出天所作为与人所作为并不确定。庄子观察世事最为精细,这些地方应当仔细玩味。必须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正的知识;这是说有道之人。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独处而少欲,不逞强求成,不谋求役使他人。这样的人,即使犯了过错也不后悔,事情做得恰当也不自以为得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进入水中不被沾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灼热。这说明他的智慧能够升达大道,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寡”是不足的意思;“不逆”是顺从的意思。处在不足的时候,就听任并顺从它;即使功业成就了,也不因此自我夸耀。“雄”是夸耀的意思。“士”和“事”相同,古字可以通用。例如《东山诗》说:“不要从事于行枚。” “谟”是谋划的意思。因为无心而为,所以说“不谋划事情”。有过错却不后悔,“过”就是过失,犹如现在所说的错过。事情恰当却不自以为得意,“当”是确当、恰好的意思。事情成功了也不自得,就是不自我夸大。凡事有时失败,有时成功,都把它交给自然;不因失败而后悔,不因成功而欢喜。登上高处不发抖,进入水中不被浸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热,就是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知道这些,就能够登达大道;这是说他所见深切而深入于道。“两若然者”是庄子行文的笔势。“知”与“智”相通;“假”是到达的意思。古代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愁,进食时不贪求甘美,呼吸深沉绵长。真人的呼吸到脚跟,众人的呼吸只到喉咙。弯曲屈服的人,说话时声音像呕吐;嗜欲深重的人,天然的机能就浅薄。睡觉时不做梦,是因为精神安定;这就是所谓“至人无梦”。醒来没有忧愁,是因为与外物接触时不与之构成冲突,也不在心中争斗。进食不贪求甘美,就是没有一定要吃饱的念头,如禅家所说的“塞饥仓”。呼吸深沉绵长,真人呼吸到脚跟,众人呼吸到喉咙;道书关于修养的论说,根源就在这里。精神安定,那么出入的呼吸深深沉沉,都是从脚跟上达到口鼻,所以有数息的方法。精神没有得到涵养,那么出入的呼吸只停留在喉间罢了;静与躁的不同,在身体上就能看出来。“哇”是吐出的意思;“嗌”是咽喉。内心没有真实见解,说话只停留在口头上,所以容易向人屈服。这一句要拿来参究禅门问话,才看得出庄子的话有意味。所谓“虾蟆禅”,只跳得一下,说的就是像“哇”那样容易屈服。“嗜欲”是人的欲望;“天机”是天然的道理。说深浅,就是前辈所说的天理、人欲随着分数而消长。这一段每句话都贯通成一条理路,道书、佛书都以此为根源,足以看出这位老人自得之处,不可以草率读过;可惜没有看到大慧、张平叔与他讨论这些。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他出生时不欣喜,死亡时不抗拒,飘然地来,飘然地去,仅此而已。不忘记生命的起始,不追求死亡的终点,承受生命便欢喜,忘却自身而复归自然,这就叫作不以心智损害道,不以人为之力帮助天然,这就叫作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