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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南华真经口义三十三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20–125 段

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导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颜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人同於己则可,不同於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缁帷,林名也。愉袂,扬袂也。选人伦者,柬选其理以教人也。行言者,不告子贡子路而去,行且言也。远哉其分於道者,言其离於道远也。挐,船篙也。反走,退行数步而后进也。绪言,微言也,谓其略言而未尽也。卒相某者,言终以教助某也。同类相从,同声相应者,言此理人人同得之也。释吾之所有者,言释去吾所有之道也。经子之所以者,条陈世人之所宜知也。释,放下不说也。经,条陈也。四者自正,各任其职也;四者离位,相侵其事也。一官各治其一职,人人各忧其所事。忧,思也。诗曰职思其忧是也。乃无所陵,乃不相陵夺也。征赋不属,不属,不继也。功美不有,无功也。不持,不能持守也。春秋后伦,朝觐失序也。天子有司,天子之公卿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非己事而强为之自兜揽也。莫之顾而进之,不使之言而强进其言,逞口才也,佞,口才也。析,离他人之交亲。贼,害之也。称誉诈伪者,誉其所不当誉,私为欺诈也。败恶,犹毁辱也。毁其所不当毁也。毁誉出於私意,为奸而已矣。匿,奸也。以颜色投人之好曰颜适。无善无恶皆欲其悦已,故曰两容。揣人意之所欲而潜引拔之,长其恶也,此险人也。八疵者,言八者皆大疵病。君子不友者,君子不当与之友也。明君不臣者,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好经大事,喜经理国家大事也。纷更变异,以易其常法,自欲高立功名,挂,高也。叨,忝也。专用其私智,独擅其事任,侵人之权而喜於自用,贪者也。狠,狠戾而不受谏也。他人虽有善,以其不同己亦以为不善,自矜夸也。此四者,人之大息也。能去此疵患,方可学道,故曰始可教已。凡此皆子处人世所宜用者,故曰子之所以。以者,用以自检点#l也。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围於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於不免矣。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不知所失者,言不知何过也。四谤,鲁卫宋陈蔡四辱也。处阴处静,道之喻也。审仁义之间,辩说仁义不同之理也。同异之际,是非之分也。动静之变,随时之宜也。受与之度,辞受之节也。好恶之情,喜怒之节,讲明情性之理也。渔父之意,谓夫子之为此,皆为人而非为己,所以不免於四谤。若修其身而守其本真自然之道,而无物我之对,则无所累矣。还以物与人者,言以外物还之於人而一归之自然,则物我不对立也。今不求之於身,而汲汲於为人,是务外而不务内也。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於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似乎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伪而晚闻大道也。

译如今您上面没有君侯和主管官吏的权势,下面也没有担任大臣职务的官位,却擅自修饰礼乐、选择整理人伦,用来教化普通百姓,不是管得太多了吗?而且,人有八种毛病,事情有四种祸患,不可不察看。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去做,叫作总揽;没有人顾问却强行进言,叫作佞;迎合别人的心意、引导他说话,叫作谄;不辨是非便随意说话,叫作谀;喜欢谈论别人的坏处,叫作谗;挑拨他人的交情、离间亲近关系,叫作贼;称赞虚假之事,以此败坏、毁辱别人,叫作慝;不分善恶,见人就两面讨好,暗中揣摩并助长他所欲求之事,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别人,对内会伤害自身,君子不会与这种人交朋友,明君不会任用这种人做臣子。所谓四种祸患,是:喜欢经营国家大事,变更常法,以此博取功名,叫作叨;专凭自己的智谋擅自处理事务,侵犯别人的权力而任性自用,叫作贪;看见过错却不改,听到劝谏反而更加执拗,叫作狠;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可以,不同于自己,即使是好的也认为不好,叫作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去掉八种毛病,不做四种祸患之事,才可以教导你。” 缁帷,是树林的名称。揄袂,是扬起衣袖。选择整理人伦,是选择、整理其中的道理来教导人。行言,是不告诉子贡、子路便离去,一边走一边说。与大道相距太远,是说他离道很远。挐,是船篙。反走,是退后几步再上前。绪言,是微言,指简略说了几句却没有说尽。最终帮助某人,是说最终以教诲帮助我。所谓同类相从、同声相应,是说这种道理人人都同样具有。我所拥有的,是说放下我所拥有的道理。把您所做的事情分条说明,是逐条陈述世人应当知道的道理。“释”是放下,不再谈说;“经”是分条陈述。四者各自端正位置,是各自担任自己的职务;四者离开位置,是互相侵夺对方的事务。一名官员各自治理一项职务,人人各自忧虑自己的事情。忧,是思虑,《诗经》说“职思其忧”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没有互相侵犯,是说不再互相侵夺。征赋不属,是说征收的赋税不能接续。功美不有,是说没有功劳。不持,是说不能守持。春秋后伦,是说朝觐时失去次序。天子有司,是天子的公卿。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去做,是不是自己的事却强行包揽。没有人顾问却强行进言,是不让对方说话,自己却强行提出意见,以炫耀口才;佞,就是口才。” “析”,是离间他人的交情和亲近关系。“贼”,是伤害他人。称赞虚假之事,是称赞本来不该称赞的东西,私下进行欺骗。败恶,和毁辱相同,是毁谤本来不该毁谤的人。毁誉都出于私意,不过是作奸而已。“慝”,就是奸邪。用脸色迎合别人的喜好,叫作颜适。不论善恶都想让对方高兴,所以说两面讨好。揣摩别人想要什么,暗中扶植、助长他的欲望,就是增长他的恶,这种人就是险人。八种毛病,是说这八项全都是严重的弊病。君子不与之交友,是说君子不应当同这种人交友。明君不任其为臣,是说不可任用小人,否则必然扰乱国家。喜欢经营大事,是喜欢处理国家大事。纷纷变更、改变旧法,是为了抬高自己、树立功名;“挂”就是高。“叨”就是忝居、不配。专门使用自己的私智,独自擅权处理事务,侵犯别人的权力而喜欢自作主张,这就是贪。狠,是凶狠乖戾而不接受劝谏。他人即使有长处,只因与自己不同,也认为不好,这是自负夸耀。这四种,是人的大患。能够去掉这些毛病和祸患,才可以学习道,所以说“才可以教导你”。这些都是您处在人世间所应当使用的道理,所以说“您所做的事情”。“以”,是用来检点自己。孔子忧愁地叹息,拜了两拜后起身说:“我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宋国伐树时遭到攻击,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会遭遇这四种毁谤和羞辱?”渔父凄然变了脸色,说:“您实在太难以觉悟了。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拔腿逃跑;脚抬得越频繁,足迹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还以为自己跑得不够快,便不停地疾跑,最后力竭而死。他不知道处在阴凉处就能让影子消失,处在安静处就能使足迹停止,实在愚蠢极了。您仔细辨察仁义之间的差别,审视同与异的界限,观察动与静的变化,恰当地把握接受与给予的尺度,调理好恶之情,调和喜怒的节度,这样就几乎可以免除祸患了。谨慎修养自身,慎重守护自己的真实本性,把外物归还给外物、把人归还给人,就不会受到牵累。如今不修养自身,却向别人求取,不也是把功夫用在外面了吗?” 所谓不知道过错,是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四种毁谤,是指在鲁、卫、宋、陈蔡所受的四次羞辱。处在阴凉处、处在安静处,是对道的比喻。仔细辨察仁义之间,是辨明仁义各自不同的道理。同与异的界限,是辨别是非。动与静的变化,是随时采取适宜的行动。接受与给予的尺度,是辞让和接受的节度。好恶之情、喜怒之节,是讲明情性之理。渔父的意思是,孔子这样做,都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所以不能免除这四种毁谤。如果修养自身,守住本来真实自然的道,不再有外物与自我的对立,就不会受到牵累。把外物归还给外物、把人归还给人,是说把外在事物归还给世人,一切都归于自然,于是物与我不再对立。如今不从自身求取,却急切地忙于为别人做事,这是致力于外而不致力于内。孔子忧愁地说:“请问什么叫真?”渔父说:“真,就是精诚到了极点。不精诚,就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哭泣,虽然看似悲伤却没有哀痛;勉强发怒,虽然看似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近,虽然面带笑容却没有和悦。真正的悲伤还没有声音就已经哀痛,真正的愤怒还没有发作就已经有威势,真正的亲爱还没有笑就已经和悦。内在真实的人,精神会在外表上显现出来,这就是珍视真的原因。把它用于人事,侍奉父母就慈爱孝顺,侍奉君主就忠诚坚贞,饮酒就欢乐,居丧就悲哀。忠贞以成就功业为主,饮酒以快乐为主,居丧以哀痛为主,侍奉父母以使父母舒适为主。功业成就的美好,不必有某一种固定的迹象;侍奉父母以使其舒适为主,不必追究具体方式;饮酒以快乐为主,不必选择器具;居丧以哀痛为主,不必询问礼仪。礼,是世俗所制作的;真,是从天那里承受的,是自然的,不能改变。因此圣人效法天、珍视真,不受世俗拘束。愚人却相反,不能效法天,只忧虑不能与人相合;不知道珍视真,庸庸碌碌地接受世俗的改变,所以总觉得不足。可惜啊,您早早沉溺于人为之事,到晚年才听闻大道。”

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即至诚感神之意也。强哭强怒强亲,真悲真怒真亲,此六句甚精切。真在内者,神动於外,言有诸中必形诸外。神动者,精神感动於外也。事亲以适者,适亲意也。功成之美,无一其迹者,成而不有,无一事而有其迹也。不选其具者,不择其味也。无问其礼,与其易也,宁戚也。礼者,文饰於外,故曰世俗之为。真者,天命自然之理也。法天贵真而不拘於俗者,不以非世俗之所好为拘也。恤於人者,忧不与人合也。不知天爵之贵,故曰不知贵真。以世俗之禄为禄,而甘为流俗所化,故曰禄禄而受变於俗。如此之人,但见其不足,言常慊然也。湛於人为,溺於务外之学也。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2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於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挐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3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挐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再拜而应,得无大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於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於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比之服役,言比之弟子也。舍所在,问其居也。延缘苇间,以桡撑舟沿岸而去也。此四字画笔也。水波定,舟去远也。如此其威者,言如此其敬畏之也。逆立,对面立也。拜而应者,手揖曰拜也。湛於礼义有间者,言汝浸润於礼义之学亦有时矣。彼非至人不能下人者,彼渔父若非至人岂能使人如此降下而尊敬之也。下人不精不得其真者,推诚自届以求教於人,庶几可闻真实之诲也。此一句乃为学之本。故长伤身者,言不如此则无益於身而有损也。万物之死生皆在一道之中,渔父有道者也,吾尊其道所以敬之。自让王以下四篇,其文不类庄子所作。让王篇中犹有一二段,渔父篇亦有好处,盗跖篇比之说剑又疏真矣。锯盗跖篇今谓宰相曰,战国之时,未有称宰相者,此为后人私撰明甚。前汉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其篇数与今不同。唐书只四十卷,即今行於世者,不知所谓五十二篇者,更有让王说剑之类乎。抑犹有庄子所作而不传者乎。杂篇列御寇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谋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嬴,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於万乘之主乎。身劳於国而知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性,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与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奚方而反,言在何所而回也。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其人敬己不待买而绩之。和顺积中,英华发外,此圣门之言。内诚不解,诚积於中而未化也。解,化也。谋,动也。形谋,形容举动也。成光者,有光仪也,即积中发外之意,而此以为有迹之学。外镇人心者,镇服也。言我未能无迹,故人得而见之,所以心服而敬我也。赵州曰,老僧修行无力,为鬼神观破即此意也。贵者老者,则人所敬我,今非老非贵,其人反轻彼而敬我,言敬己在於贵老之上也。▯,聚也,积也。此等事积而久之必成患害,言名迹愈露则不能逃当世之患也。多余之嬴,言其求利惟欲多,欲有余而已赢利也。世之有力量者,则能轻重人。卖浆,微者也,初无权力可以轻重人也,而能敬我如此,况为君者。身方劳而智已竭,必将求我而用,使我效其成功,此所谓▯其所患也。

译不精不诚,不能感动人,就是至诚可以感动神的意思。勉强哭泣、勉强发怒、勉强亲近,真正的悲伤、真正的愤怒、真正的亲爱,这六句话说得极其精切。内在真实的人,精神会显现在外,是说内心有的东西一定会表现在外。精神发动,是精神感动而显现于外。侍奉父母以舒适为主,是使父母心意舒适。功业成就的美好而不留下固定迹象,是成就了却不据为己有,不留一件事的外在痕迹。不选择器具,是不挑选滋味器具。居丧不问礼,是与其采用繁文礼节,不如保持真实的哀痛。礼,是外在的文饰,所以说是世俗所作。真,是天命所赋的自然之理。效法天、珍视真而不受世俗拘束,是不被世俗所喜好的事物限制。忧虑不能与人相合,是担心自己不能符合众人的意愿。不知道天爵的尊贵,所以说不知道珍视真。把世俗的俸禄当作真正的俸禄,甘愿被流俗教化,所以说庸庸碌碌地接受世俗改变。这样的人只看见自己的不足,总是感到不满足。沉溺于人为之事,是沉溺于外在事务的学问。孔子又拜了两拜后起身说:“今天我能够得到这样的际遇,仿佛是上天的幸运。先生不以我为耻,竟把我列为服役的弟子,亲自教导我。敢问您的居处在哪里,请允许我跟随您学习,最终学成大道。”渔父说:“我听说,可以同他一同前行的人,就应当和他一道走到精妙的大道;不可以同他一同前行的人,既然不了解他的道,就谨慎地不要跟他同行,这样自身才没有过错。您努力吧,我要离开您了,我要离开您了。”于是他撑船离去,沿着芦苇之间曲折前行。颜渊转回车子,子路递上缰绳,孔子没有回头,等到水波平定、听不见船篙声之后,才敢登车。子路在车旁问道:“我子路给先生做弟子、服役已经很久了,从来没有见过先生像今天这样对待别人而如此敬畏。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见到先生时从来没有不与先生分庭抗礼的,先生对他们还常有倨傲的神色。如今渔父拿着船篙面对面站着,先生却弯腰如磬折,拜了两拜才回答,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弟子们都感到奇怪,渔父凭什么能得到先生这样的尊敬?”孔子俯身靠在车轼上叹息说:“子路实在太难教化了。你沉浸在礼义之学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质朴而鄙拙的心态直到现在还没有除去。靠近些,我告诉你。遇到年长者而不恭敬,是失礼;见到贤者而不尊重,是不仁。那个人若不是至人,不能使别人降下身分;自己不能谦下待人、真诚求教,就得不到他的真实教诲,所以会长久伤害自身。” 可惜啊,不仁对于人来说是多么严重。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而子路却独自把它据为己有。而且,道是万物所由以生成和运行的根本。万物失去它就会死亡,得到它就能生存。做事违背它就会失败,顺应它就会成功。因此,道存在的地方,圣人都尊重它。如今渔父可以说已经得道了,我怎敢不敬重他呢?” 把我列为服役的弟子,是说把我列为弟子。询问居处,是问他的住处。沿着芦苇之间曲折前行,是用船桨撑船沿岸离去。这四个字描绘了船行的情状。水波平定,是说船已经驶远。如此敬畏,是说对他如此尊敬畏惧。面对面站立,是相对而立。拜而回答,是拱手行礼叫作拜。沉浸于礼义之学已经有一段时间,是说你受到礼义学问的浸润也有一段时间了。他若不是至人,不能使人谦下,是说那个渔父若不是至人,怎么能让别人这样降低身分并尊敬他?自己不能谦下待人、真诚求教,就得不到他的真实教诲,是说推诚屈己向人求教,才有希望听到真实的教诲。这一句正是求学的根本。不这样做就会长久伤害自身,是说不这样做,对自身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害。万物的死生都在同一个道中,渔父是有道之人;我尊重他的道,所以敬重他。从《让王》以下四篇,文章风格不像庄子所作。《让王》篇中还保留一两段可取之处,《渔父》篇也有一些好内容,《盗跖》篇比《说剑》更加疏略而失真。考察《盗跖》篇,今天称宰相为宰相;战国时期还没有称作宰相的,这明显是后人私自撰写的。前汉《艺文志》记载《庄子》有五十二篇,篇数与今天不同。《唐书》只说有四十卷,也就是现在流行于世的本子。不知道所谓五十二篇中是否还有《让王》《说剑》这一类篇章,还是曾有庄子所作而没有流传下来的篇章。” 杂篇《列御寇》。列御寇前往齐国,中途返回,遇到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走到一半又回来了?”列御寇说:“我受到了惊吓。”伯昏瞀人说:“被什么吓到了?”列御寇说:“我曾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饭,其中有五家还没有等我购买,就先送上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反而惊吓呢?”列御寇说:“内在的诚信还没有化开,外在的举止却已经形成了光彩,用外在的声势镇服人心,使人轻视那些本来因尊贵或年长而受敬重的人,而聚集、积累了自身的祸患。卖浆的人不过是做饭食羹汤买卖,所求的只是多一点剩余利润,他的利益微薄,能影响别人的权力也很轻,却尚且对我这样,何况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呢?那时我的身体会劳累于国事,智虑会耗尽于事务;他将会把政事交给我,让我贡献功劳。我因此感到惊惧。”伯昏瞀人说:“你看得很好啊。你还是安处自身吧,人们将会归附并守着你了。”没过多久,他前往列御寇那里,门外的鞋已经挤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把硬杖抵在下巴上,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不说便离开。掌管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御寇,列御寇提着鞋,光着脚跑出去,追到门边说:“先生既然来了,竟不留下教诲来医治我吗?”伯昏瞀人说:“够了。我本来已经告诉你,人们将会守着你,果然他们已经来守着你了。不是你能使人守着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守着你;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用呢?这是由于受到感动而喜悦,把异常之处显露出来了。这样必然会有所触动,摇动你的本性,同时又没有益处。” 和你交游的人,又没有谁能够劝告你;他们所说的都是浅陋之言,却足以毒害所有人。没有人觉察,也没有人醒悟,谁还会来问你究竟怎样呢?机巧的人劳累,聪明的人忧虑;无能的人没有什么可求取的,只管吃饱饭而遨游,像一只没有系泊的船一样漂荡,是空虚而遨游的人。为什么走到一半又返回,是说走到什么地方而返回。到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饭,其中五家先送来食物,是说那些人敬重他,不等他购买就先把食物送给他。“和顺积于中,英华发于外”,是圣门中的话。内在的诚信还没有化开,是说诚信积存在内心却还没有化成自然。解,是化。谋,是动作。形谋,是外在的形貌举动。形成光彩,是有光彩的仪表,也就是内在积累、外在显现的意思;这里却认为这是有形迹的学问。用外在声势镇服人心,是镇服、使人屈服。是说我还不能达到无形无迹,因此别人能够看见我,所以心中服从并敬重我。赵州说“老僧修行没有力量,被鬼神看破”,就是这个意思。尊贵者、年长者,是人们本来敬重的对象;如今我既不尊贵也不年长,那些人反而轻视他们而敬重我,是说他们对我的敬重超过了对尊贵者和年长者的敬重。“▯”是聚集、积累。这些事情积累久了必然形成祸患,是说名声形迹越发显露,就越不能逃脱当世的祸患。多余的赢利,是说卖浆者求利,只想多得一点,求有余而已。世上有力量的人,就能使别人贵贱轻重;卖浆者是微末之人,本来没有权力使别人贵贱轻重,却能这样敬重我,何况是君主呢?身体正会劳累,智慧已经耗尽,他必然会求取我并任用我,让我贡献功业,这就是所谓聚集他的祸患。

效,献也。香人喜之,故曰善哉观乎。言汝於此具一只眼也。又曰汝止矣,谓不必出游矣,人将归向,守汝而为师矣。处,止也。已,助字也。保,守也,归者,众而守其门也,此一保字便已有不足之意,盖瞀人之见又高一层也。户外之屦满,从学者众也。敦杖蹙之乎颐,坚立其杖而拄之於颐也。蹙,拄也。宾者,主宾客者也。提屦而走,古人坐於席必脱屦而后入,急於善瞀人,故不及穿屦也。发药者,言教诲开发而药石之。已矣,休言之意。我前此已言人将守汝矣,汝不能使人无保汝者,即所谓忘我易,使人忘我难也。而焉用之者,言汝之所为何以至此者。人之感动而悦豫於汝者,必汝不能自吃,使乖异出见乎其外而致然也,故曰感豫出异也。汝既如此,非惟形见於外者不能自隐,必且感触摇动汝之本性,其於#4身尤无益也。无谓即无益也。又,尤之意也。与汝游者,汝之朋友也,所学未至,其言浅近,故曰小言。其言皆能为人之毒害,又无以与汝相规正者,则汝终无所觉悟,谁复问汝为如何也。相孰,相谁何也,相借问之意也。凡世之人,其巧者必自劳,其智者必自苦,唯体道自然而不用其能者,则於外物无所求,但饱食嬉游而已。泛乎若不系之舟,言其心无所系着也。其归结即在一虚字上。虚则与大虚为一,而游於物之初矣。无能,即无为之意也。郑人缓也呻吟丧氏之地。祇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常视其良,既为秋栢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於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呻吟,歌咏也。祗三年,恰三年也。河润九里,以此喻其泽及人之广也。以其余资,使其弟从墨者而学之。缓为儒而弟翟为墨,学既不同,遂有辩论之异。父爱其弟而助之,缓怨其父而自杀。遂见梦於其父曰,资给汝子以为墨者,我之余泽也,今兄弟既争而自杀,我之坟上松栢已成而生实矣。言其死之久也。良或作垠,音浪,冢也。阖胡尝视其良者,言何不视吾冢也。阖与胡皆何也。举此旧事,庄子遂从而断之曰,缓以为使其弟学墨者我也,而不知造物之於人自有报应之理,不以人之能者为应,而以其人之所得於天者为应。彼之学墨而能墨,是造物以其天应之,非汝以人力资给之而能也。彼故使彼,上彼字造物也,下彼字指其弟翟也。夫人,指缓也。以己为有以异於人,谓以其学儒而泽及三族,有过人也。以贱其亲者,怒其父也。言天实使彼能墨而缓乃以为己能而怨其亲,是不知天也。井泉,出於自然者也。捽,相争扭也。齐人饮於自然之水而因水相争,此水岂汝之私有邪,其所见亦与缓同。今世之人皆不知天,而以私意自争,故曰今世之人皆缓也。看彼故使彼,井饮以下,言语便是庄子文章。让王而下四篇,安得此语。有德者且以造物为不可知,而况得道者乎。庄子之言,每谓一层之上更有一层,故以有道有德为分别。遁天,遁弃其天理。刑者,得罪於造物也。此句责缓之徒也。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所安者,自然之理也。所不安者,人为也。勿言难者,谓难於忘言也。知道而至於忘言,则与天为徒矣;知道而未免於言,则未离於人为,犹有迹也。古人则纯乎天而不人矣。之,即也,往也。之天之人,归於天归於人之意。朱泙漫学屠龙於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单,殚也,言竭其千金之资也。学虽成而无龙可屠,此意盖自喻。庄子之道,广大而未有所施也。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不必者,不可知者也。以不必者为必,即知其所不知也。无兵,无争也。众人以不可必之事而自为可必,故多争竞也。用兵争之,大者,故举其大者言之。人若顺其争竞之心,则其行於世者常有求敌之意,言物我不能忘也,故曰顺於兵故行有求。以知力之争而自恃,而必至於亡其身而后已,故曰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苗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导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瞑乎无何有之乡。

译“效”是贡献。香人喜欢这种景象,所以说“看得很好啊”,是说你在这件事上还具备一点见识。又说“你安止吧”,是说不必再出游了,人们将会归附你、守着你,把你当作老师。“处”是停止、安居。“已”是语气助词。“保”是守护、归附;归附的人多了,守在你的门外。这个“保”字本身已经含有不足之意,因为伯昏瞀人的见解又高了一层。门外的鞋挤满了,是说来求学的人很多。把硬杖抵在下巴上,是把杖竖立起来支在下巴上;蹙,是支拄。宾者,是主管宾客的人。提着鞋奔跑,古人坐在席上必定脱鞋后才进去;列御寇急于见到善于开导人的伯昏瞀人,所以来不及穿鞋。留下教诲医治我,是说给予教导、启发并以药石之言劝诫我。“够了”,是叫他不要再说。我此前已经说过人们将会守着你;你不能使人不守着你,就是所谓忘掉自己容易,使别人忘掉自己困难。“又有什么用呢”,是说你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究竟有什么用?人们受到你的感动而对你感到喜悦,一定是因为你不能自守,使乖异之处显露在外,因而导致这种结果,所以说“感豫出异”。你既然这样,不仅显露在外的形迹不能隐藏,还必然会受到触动,摇动自己的本性,对自身尤其没有益处。“无谓”就是没有益处。“又”是尤其的意思。和你交游的人,是你的朋友。他们所学还没有达到,所以言论浅近,称为小言。他们的话都能成为人的毒害,又没有人能够规劝、匡正你,那么你最终不会有所觉悟,谁还会来问你究竟怎样呢?“相孰”是相互询问、相互过问。世上的人,机巧的必然使自己劳累,聪明的必然使自己忧苦;只有体察大道、顺其自然而不施展才能的人,对外物没有什么要求,不过是吃饱饭而嬉游罢了。像没有系泊的船一样漂荡,是说他的心没有系着、没有执著。其归结就在一个“虚”字。虚,就能与大虚合一,遨游于万物的本始。无能,就是无为的意思。郑国有个叫缓的人,在丧氏之地呻吟歌咏。恰好三年后,缓成为儒者;他的恩泽像河水润泽九里,惠及三族,并使他的弟弟学习墨学。儒家和墨家彼此辩论,他的父亲帮助墨翟。十年后,缓自杀了。他的父亲梦见他说:“使你的儿子成为墨者的,是我。”为什么不常常看看我的坟地呢?坟上已经长成秋天的柏树,并结出了果实。造物者报应人,不报应人的自身作为,而报应他从天所禀受的本性;他本来就是这样使他成为这样。一个人以为自己有胜过别人的地方,便因此轻贱自己的亲人;齐国人到井中取水饮用,却互相扭打争夺。所以说,如今世上的人全都是缓这一类人。从这个道理看,有德之人尚且认为天道不可知,何况有道之人呢?古人把这种情形称作逃避天理的刑罚。” 呻吟,是歌咏。祇三年,是恰好三年。河水润泽九里,是用来比喻他的恩泽影响广泛。他用剩余的钱财,让弟弟跟随墨者学习。缓成为儒者,弟弟翟成为墨者;两人的学说既然不同,于是产生辩论。父亲疼爱弟弟而帮助他,缓怨恨父亲,于是自杀。后来他托梦给父亲说:“供给你的儿子钱财,让他成为墨者,是我剩下的恩泽。如今兄弟争论,而我又自杀了,我坟上的松柏已经长成并结出果实了。”这是说他死了很久。“良”有的本子作“垠”,音浪,是坟墓。为什么不看看我的坟墓呢?“阖”和“胡”都是为什么的意思。庄子举出这个旧事,接着断言说:缓以为是自己使弟弟学习墨学,却不知道造物者对人自有报应的道理,并不是以人的才能作为回应,而是以人从天所得到的本性作为回应。弟弟学习墨学并成为墨者,是造物者以他的天性回应他,并不是因为你用人力资助他才使他成功。“他本来就是这样使他成为这样”,上一个“彼”指造物者,下一个“彼”指他的弟弟翟。“那个人”指缓。以为自己有胜过别人的地方,是说他认为自己学习儒学、恩泽惠及三族,便自以为超过别人。以此轻贱亲人,是因为他怨怒父亲。是说上天确实使弟弟能够成为墨者,而缓却把这看成是自己的能力,并因此怨恨亲人,这是不知天。井水是自然产生的。捽,是相互争斗扭打。齐国人饮用自然的井水,却因水而相互争夺;这水难道是你私有的吗?他们的见识也和缓一样。如今世上的人都不知道天,却凭自己的私意相互争斗,所以说当今世上的人全都像缓一样。所谓“他本来就是这样使他成为这样”,从“井中饮水”以下,语言就是庄子的文章。《让王》以下四篇,怎么会有这样的语言?有德的人尚且把造物者看作不可知,何况得道的人呢?庄子说话常常认为,一层之上还有一层,所以把有道、有德区别开来。“遁天”,是逃避、抛弃天理。“刑”,是得罪造物者。这句话是在责备缓这一类人。圣人安于自然所允许安处的地方,不安于人为所造成的不安;众人却安于自己本不应安处的人为之事,不安于本来应当安处的自然之理。庄子说:“懂得道容易,做到不说却困难。懂得道而不说,是归向天;懂得道却还要说出来,是归向人。古代的人纯粹归于天,而不归于人。” 所谓所安,是自然之理;所谓所不安,是人为之事。“不说困难”,是说难以忘掉言语。懂得道而达到忘言,就和天成为同类;懂得道却不能免于言说,就还没有脱离人为,仍然留下形迹。古人则纯粹归于天,而不归于人。“之”是到、往的意思;“之天”“之人”,就是归向天、归向人的意思。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千金之家,三年后技艺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本领。“单”通“殚”,是说耗尽了他家千金的资财。技艺虽然学成,却没有龙可以屠杀;这段话大概是庄子借此自比。庄子之道广大,却还没有地方施行。圣人把不可必然确定的事看作不可必然确定,所以没有争斗;众人却把不可必然确定的事当作必然确定,因此争斗很多。顺从争斗之心,所以行动时总有求取、求敌的意图;依靠争斗,最终就会灭亡。“不必”,是不可知、不可确定的事。把不可确定的事当作确定,就是自以为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兵,是没有争斗。众人把不可确定的事情自认为可以确定,所以争竞很多。用兵争斗是最大的争竞,所以举最大的事来说。人如果顺从争竞之心,那么在世上的行动常常带有寻找对手的意图,也就是不能忘掉物我之分,所以说“顺于兵,故行有求”。凭借智力争斗而自恃,最终必然会亡身才停止,所以说“兵,恃之则亡”。小人的智识,不离开馈赠礼物、往来问候这些事情,难道不是耗损精神吗?见识短浅,却想兼济天下、引导万物,以求与太一的本始、无形之妙相合,像这样,怎么可能做到?这种有形之见,会使他迷惑于宇宙,受到形迹的牵累,却不知道太初。那位至人,则把精神归返于无始之处,甘愿安睡在无何有之乡。

苞苴,馈遗也。竿牍,往来相问劳者也。此皆蹇浅不足道之事。彼小夫者敝其精神,以此为智,而欲兼济天下,辅导万物,以合於太一之始,无形之妙,岂可得邪。形虚即无形也。其所见若是,则上下之宇,古今往来之宙,且迷惑而不知,盖为形迹所累而不知有太初自然之理也。惟至人则归其精神致於无物之始,而安处乎无为之地。甘,美也。瞑,睡也。以美睡喻安处也。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水之流也,人皆见其有形,而不知其实出於无形,言自无而有也。及其发泄而去也,人又不知其归於太清也。太清即太虚也。此意盖以庸人不知事物之终始,如观水然,故曰知在毫毛。言其所见者小也。大宁,大安也,即无为自然之理也。悲哉乎三字,在下句汝为之上,叹其见小也。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悦之,益车百乘。反於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音隘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座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困窘织屦,言贫匮而自织屦也。槁项黄馘,言其老也。项槁,瘦而无肉也。黄馘,发黄而被耳也。座亦痈类也。痈座在上,痔疾在下,医愈下而赏愈厚也,以舐痔得车鄙之,言其污辱不足贵也。鲁哀公问於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廖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为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贞固足以干事。诗曰为邦之干。贞干犹贤辅也。有瘳者,言国之弊病可得而医也。圾危也,殆亦危也。殆哉圾乎,危之甚也。画,采色也。物既加以采色而又以羽饰之,言其文饰之甚也。华辞,华靡之言也。以支为旨,谓其所主之意不知本也。忍性,矫激也。视民,临民之上也。不知不信也,自不知其不真实也。受乎心者,其心着乎此也。宰乎神者,其神识以此为主宰也。夫何足以上民者,言不足以长民也。彼指夫子,汝指哀公也。言谓彼有益於汝乎,故曰彼宜汝欤。颐,养也。言汝若以彼为贤而养之,无益於汝,必误於汝。误而可者,犹言误则有之也。今若使国中之民皆离真实而学诈伪,非所以教民也。视,教示之也。若为后世而虑,不若已之。休,已也。难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5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邢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民可以不治,治若有心於治之,则难治矣,故曰难治也。施於人而不忘,有心而治者也。施,施政也。布,陈也。天布即天经也。有心於施政教,则非天经矣。譬如商贾之人,为士者必不肯与之为齿,纵因事偶然相与聚会而为齿列,而其胸中之神亦有不乐之意,。譬彼有为之人,有道者亦不肯与之齿矣。此盖以商贾喻仁义之学者。外刑者,刀锯三木;内刑者,动与过。言人身之举动过失,与刑戮同也。讯,鞠问也。阴阳食之者,有造物之谴也。食如日食之食,病之也。外刑一句形下句也。离,丽也。孔子曰:凡人心险於山川,难於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怀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焊。胡旦反又音干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厚貌深情,言矫饰之貌未易见,隐伏之情未易测。有貌虽朴愿而情实求益利者,有胸中亦抱所长而外不似有能者。不肖,不似也。有柔顺怀急而反达理者,缦缠绕也。有似坚刚而实欢弱缠绕者,诗云昔为百炼刚,化作绕指柔,缦,绕指也。焊,急也。有若宽缓而实褊急者。此皆言人之不可知也。其就义若渴者,言其进锐;其去义若热者,言其退速也。即是进锐退速一句,如此下得便奇特。相去远者易至相欺,故以远而观其忠。近而亲者,易至於亵慢,故以近而观其敬。剸烦剧者才易困,故以顿使之而观其能。见未明者对答必迟,故卒然问之观其智。期约之急易至於失信,故急与之期而观其信。临财易至於苟得,故委之以财而观其仁。此仁字与道字同。患难易至於苟免,故告以危而观其节。酒能昏人,故以醉而观其威仪,则,仪则也。

译苞苴,是馈赠礼物。竿牍,是往来问候慰劳。这些都是见识短浅、不足称道的事情。那个小人耗损自己的精神,把这些当作智慧,却想兼济天下、辅导万物,以求与太一的本始、无形的妙理相合,怎么可能做到呢?形虚,就是无形。他的见解如果如此,那么上天下地的空间、古今往来的时间都会使他迷惑;这是因为受到形迹牵累,不知道太初自然的道理。只有至人,才把精神归返到无物的本始,安处于无为之地。“甘”是美好;“瞑”是睡眠。这里用美睡比喻安然处于无为之境。水在无形之中流动,从太清之中发散流泄出来。可悲啊!你把知识局限在毫毛般细小的范围内,却不知道大安宁。水流动时,人人都看见它有形,却不知道它实际上出于无形,是说它由无而有。等到水发散流去时,人们又不知道它归于太清。太清就是太虚。这里大概是用普通人不知道事物的始终来作比喻,就像看水一样,所以说知识只在毫毛之间,是说他们所见很小。大宁,就是大安宁,也就是无为自然之理。“悲哉乎”三个字,应放在下一句“汝为”之前,是感叹他见识狭小。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几辆车,秦王很高兴,又增加给他一百辆车。他返回宋国后,见到庄子说:“住在穷困的小巷,贫困得自己织鞋,脖子干枯、脸色蜡黄,这是我的短处;一旦使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醒悟,便跟随在一百辆车后面,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秦王有病,召来医生。能替他破痈、排脓的人得到一辆车,能替他舔痔疮的人得到五辆车。所医治的病越下部,得到的车就越多。您难道是替秦王治痔疮了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您走吧。” 贫困得自己织鞋,是说贫穷匮乏,只能亲自织鞋。脖子干枯、脸色蜡黄,是说他年老。脖子干枯,是瘦得没有肉;脸色蜡黄,是头发发黄而遮到耳朵。“座”也是痈一类的病。痈、座在上部,痔疾在下部;越是医治下部的病,赏赐越丰厚。用舔痔疮得到车来鄙薄曹商,是说这种事情污秽而不值得尊贵。鲁哀公问颜阖说:“我把仲尼当作国家的栋梁,国家大概会得到医治吧?”颜阖说:“危险啊,太危险了!仲尼正装饰羽毛、施加彩绘,专门从事华美的言辞,把枝节当作宗旨,压抑本性来面对百姓,却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不真实。它已进入他的内心,成为精神的主宰。这样的人哪里足以统治百姓呢?他对您有益吗?您供养他吗?这样做只能造成错误。如今若使百姓离弃真实而学习虚伪,就不是用来教导百姓的方法。替后世考虑,不如停止这件事。” 坚贞而固守,足以担当事务。《诗经》说“为邦之干”。贞干,就像贤能的辅佐。有“瘳”,是说国家的弊病可以得到医治。“圾”是危险,“殆”也是危险;“殆哉圾乎”,是说危险得厉害。画,是彩色。事物已经加上彩色,又用羽毛装饰它,是说文饰过分。华辞,是华美浮靡的言辞。以枝节为宗旨,是说他所主张的意义不知道根本。忍性,是矫饰激切。视民,是处在百姓之上、面对百姓。不知不信,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不真实。受乎心,是他的心已经执著于这种东西。宰乎神,是他的精神意识已经把这种东西当作主宰。哪里足以统治百姓,是说他不足以领导百姓。“彼”指孔子,“汝”指哀公。说他对您有益吗,所以说“他适合您吗”。颐,是养。是说您如果认为他贤能而供养他,对您没有益处,反而一定会误导您。“误而可”,就像说“有误导这一点罢了”。如今如果让国内百姓都离开真实而学习虚伪,就不是教导百姓的方法。“视”是教示。若替后世考虑,不如停止它。“休”是停止。这是难以治理的。施加于别人却不忘记,并不是上天的布施。商人和贱役不值得齿列;即使因事情而把他们列入交往,神明也不把他们列入齿列。造成外在刑罚的,是金属和木杖;造成内在刑罚的,是行动和过错。小人遭受外在刑罚,金属刑具和木杖会审讯惩罚他;遭受内在刑罚,阴阳变化会吞食他。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人能够做到。百姓可以不加治理;如果存心去治理他们,就难以治理了,所以说“难治”。施加于人而不忘记,这是存心治理。施,就是施行政教;布,就是陈列。天布,就是天经。若存心施行政教,就不是天经了。比如商贾之人,士人一定不肯和他并列为伍;即使因事情偶然相聚而与他并列,他心中也会有不乐意的意思。那些有意作为的人,就像商贾一样,有道之人也不肯与他们并列。这大概是以商贾比喻学习仁义的人。外在的刑罚,是刀锯和三木等刑具;内在的刑罚,是举动常有过失。意思是人的举动过失,和遭受刑戮一样。讯,就是审问。阴阳来侵害他,是造物者的谴责。食,如日食的“食”,是使之受害的意思。“外刑”一句是形而下的意思。离,就是丽,附着。孔子说:凡人的心,比山川还险,比了解天还难。天尚且有春夏秋冬、早晚的时节;人却外貌敦厚,内情深藏。所以,有的人外貌朴实恭谨,内心却贪求增益;有的人表面似乎有所长,却不像贤能之人;有的人外表柔顺,心怀急切,反而通达事理;有的人外表坚强,实则软弱而缠绕;有的人表面宽缓,实则急躁。正因为如此,那些趋向仁义时像口渴一样急切的人,离开仁义时也会像遇热一样迅速。所以君子把他派到远处去任职,以观察他的忠诚;让他在身边任职,以观察他的恭敬;让他处理烦琐事务,以观察他的才能;突然向他发问,以观察他的智慧;急着同他约定期限,以观察他的信用;把财物交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心;把危险告知他,以观察他的气节;用酒灌醉他,以观察他的仪则;让他杂处于众人之间,以观察他的神色。九种考验都施行之后,不肖之人就能辨认出来了。“厚貌深情”,是说矫饰的外貌不容易看出来,隐藏的内情不容易测知。有的人外貌虽然朴实恭谨,内心其实在求取利益;有的人心中也抱有长处,外表却不像有才能的人。“不肖”,就是不像贤者。有的人表面柔顺,心中急切,反而通达事理。“缦”是缠绕的意思。有的人似乎坚硬刚强,实际却软弱缠绕。《诗》中说:“从前是经过百炼的刚铁,后来化作绕指的柔软。”这里的“缦”,就是绕指。“焊”是急迫的意思。有的人看似宽缓,实际却偏狭急躁。这些都是说明人心不可测知。“趋向仁义时像口渴”,是说他进取锐利;“离开仁义时像遇热”,是说他退得迅速。这就是“进锐退速”一句,写得很奇特。和人相距遥远,容易彼此欺骗,所以让他到远处任职来观察忠诚。相近相亲,容易发展到轻慢,所以让他在身边任职来观察恭敬。烦琐剧烈的事务容易使人的才能困顿,所以突然让他承担事务来观察才能。没有预先明白准备的人,回答一定迟缓,所以突然发问来观察智慧。约定期限太急,容易失信,所以急着同他约期来观察信用。面对财物,容易苟且求取,所以把财物交给他来观察仁心。这里的“仁”字,和“道”字意义相同。患难之中容易苟且求免,所以把危险告诉他来观察气节。酒能使人昏乱,所以用醉酒来观察他的威仪;“则”就是仪则。

色能惑人,故以杂处之而观其自守。征者,验也。以此九者而验之,则贤与不贤可见矣。此一段议论甚正,乃借为孔子之言,可知庄子非不敬孔子也。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於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伛,背曲也。偻,腰曲也。俯身,伏於地也。言爵愈高而身愈下也。循墙而走,不敢当正路而行谦也。世有此贤者,则人孰敢不以为法,轨,法也。而夫者,彼丈夫也。吕巨,骄矜之貌也。车上舞者,言轻掀也。名诸父者,骄其宗族,呼叔伯之名也。唐,尧也,许,许由也。尧让天下於许由而且不受,此等小人所得能几,便骄矜如许,岂知有唐尧许由之事乎。协,合也。以我与唐尧许由合而观之,则可见轻重。孰协者,言彼又孰能合而观之也。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6,及其有眼#7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此数语於学道人分上最为亲切。禅家所谓渗漏心,又曰第二念,便是此意。德,为德也。为德而知其为德,则是有心矣,此最为学道者之害,故曰贼莫大乎德有心。於其有心之中而又有思前算后之意喻,如心又开一眼也,此谓之渗漏,谓之第二念。以此有眼之心而视其内,则千差万别,纷纷扰扰,不复知有浑然者,则无缘可以成道矣,故曰败。败,不成也。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匹尔反其所不为者也。凶德有五,心耳目鼻口也。中德,心也。言耳目鼻口之害不如在心之害,故曰中德为首。有以自好,言我有所能也。吡,訾也,诮也。以我之能而诮人所不能,则此心不可学道矣。圆觉云不重久习,不轻初学;大慧云切不得道,我会他不会,便是此意。穷有八极,违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敢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於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穷有八极,言有所恃者必至於穷。达有三必,言悚然不足者有时而必达。美,貌美也。髯,有须也。房玄龄云李纬如须髯是也。长,身长也。大,腰围大也。壮,有力也。丽,有华采也。勇,气盛也。敢,志坚也。此谓八极,言八者皆过人。必以此自恃,而其终也至於穷。缘循,柔顺不得已於事之意。偃佒,随倒随起之意。困畏,有所困厄而忧畏也。此三者,比之他人皆不如。人而必至於通达,言其与世无竞,人必喜之也。此皆庄子矫亢之论。形有六府,言人身之中有此六个蕴畜也。府,藏蓄之地也。知慧,一府也。外通者,以其知慧用於外而求达也。勇敢,一府也,恃力者必多怨。仁义,一府也,以仁义求名必多忧责。傀音魁。达生,一府也,违有生之理必傀然自高。达知,一府也,达众人之智见,必每事而消详之。肖音消#8。达命,一府也,在天者为大,在己者为小,达在天者则随顺之,听自然也,达在己者则随时所遭皆归之命。遭者犹有得失,委命之心随则无容心矣。此二者自有分别。所言六府而末后命字抽绎为两句,此亦文法也。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穉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於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骄穉者,骄矜而有孩拊庄子之意也。纬,织也。萧,卢草也。与编曲字同。恃此而食,以此为货也。取石锻之,恶其珠而毁之也。此意盖喻人之求富贵者,皆危道也,皆欺君也。其君觉悟则必遭诛戮。奚微之有,残食无遗也。或聘於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於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与前篇龟曳泥中意同。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鸟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此意盖讥当世厚葬之人。夺鸟鸢而与蝼蚁,见之偏也,此言虽过,非真达理者未易及。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译神色能够迷惑人,所以让他与众人杂处,以观察他能否自我守持。“征”就是验证。用这九种方法验证他,贤与不贤就可以看出来了。这一段议论非常端正,只是借孔子之口说出,由此可知庄子并不是不敬孔子。正考父第一次受命做官时弯着背,第二次受命时弯着腰,第三次受命时俯身,沿着墙根小步快走。这样的人,谁敢不以他为法?可是像那种大丈夫,第一次受命就骄横自大,第二次受命便在车上起舞,第三次受命竟直呼族中叔伯的名讳。这样的人,谁能同唐尧、许由相提并论?伛,是背部弯曲;偻,是腰部弯曲;俯身,是伏在地上。意思是爵位越高,身体反而越低下。沿墙而走,是不敢占据正路行走,表示谦逊。世上若有这样的贤者,那么谁敢不把他当作法则?“轨”就是法则。“而夫”是指那种大丈夫。“吕巨”是骄傲自大的样子。在车上起舞,是说轻浮张扬。“名诸父”,是对宗族自夸,直呼叔伯的名讳。“唐”就是尧,“许”就是许由。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尚且不肯接受;这种小人所得不过如此,却竟骄傲到这种地步,哪里知道唐尧、许由的事情呢?“协”是相合的意思。“谁能同唐尧、许由相合而比较”,是说又有谁能把他们放在一起衡量呢。罪害没有比“德中存有意念,而心中又生出分别之眼”更大的了;等到生出这只眼睛而向内观照时,就已经失败了。这几句话,对于学道的人来说最为切近。禅家所说的“渗漏心”,又称“第二念”,就是这个意思。“德”是行德;行德时还知道自己正在行德,就是存了心。这是学道者最大的祸害,所以说“罪害没有比德中存心更大的”。在这存心之中又产生前思后算的念头,好比心中又睁开了一只眼,这就叫“渗漏”,也叫“第二念”。用这只生了分别之眼的心向内观照,就会产生千差万别、纷纷扰扰的分别,再也不知道本来浑然一体的境界,于是没有缘由能够成道,所以说“败”。“败”就是不能成就。凶德有五种,其中以心德为首。什么叫作中德?所谓中德,就是自以为有可取之处,并且讥笑自己所不具备的东西。凶德有五种,就是心、耳、眼、鼻、口。中德指心。意思是耳、眼、鼻、口造成的祸害,不如心造成的祸害,所以说中德居首。“有以自好”,是说自认为自己有所能耐。“吡”就是非议、讥刺。凭自己的能耐去讥笑别人所不能做到的,这样的心就不能学习道了。《圆觉经》说“不重视久习者,也不轻视初学者”;大慧禅师说“切不可说我懂得而他不懂”,都是这个意思。穷困有八种极端情形,通达有三种必然情形,人的形体有六府。容貌美丽、须髯美好、身材高长、体形高大、强壮、有华采、勇猛、敢作敢为,这八种都超过常人,反而因此走向穷困。柔顺随从、随倒随起、困窘畏惧而不如别人,这三种情形都能通达。智慧外露而求通达,勇敢刚强而多招怨恨,讲仁义而多受责难。通达生命之情的人显得傲然自得,通达众人之智的人显得精细;通达大命的人随顺自然,通达小命的人把所遭遇的一切都归之于命。“穷有八极”,是说有所凭恃的人一定会走向穷困。“达有三必”,是说那些惶恐自觉不足的人,有时反而一定能够通达。“美”是容貌美;“髯”是有胡须;“长”是身材高长;“大”是腰围宽大;“壮”是有力;“丽”是有华采;“勇”是气势旺盛;“敢”是意志坚强。这就是八种极端,意思是这八方面都超过常人,若一定以此自负,最终就会走向穷困。“缘循”是柔顺而不得不随事而行的意思;“偃佒”是随倒随起的意思;“困畏”是有所困厄而忧惧。这三种情形与别人相比都不如,但这样的人最终一定能通达,因为他不与世争,别人反而会喜欢他。这些都是庄子矫激高亢的议论。“形有六府”,是说人的身体中有六种蕴藏。府,是藏蓄之处。智慧是一府;智慧向外通达,是把智慧用于外界而求取通达。勇敢是一府;倚仗力量的人一定多招怨恨。仁义是一府;凭仁义求取名声,一定多受忧患和责难。“傀”读作魁。通达生命是一府;违背生命的道理,必然傀然自高。通达智慧是一府;通达众人的智见,必然对每件事都反复消详。“肖”读作消。通达命运是一府:在天的属于大命,在自己的属于小命。通达在天的大命,就随顺它、听任自然;通达在己的小命,就把随时遭遇的一切都归之于命。“遭”仍然包含得失;把一切委之于命的心,是随顺自然的心,不再容纳人为的用心。这两者本来各有区别。这里所说的六府,到了最后把“命”字析分为两句,这也是文章的文法。有人拜见宋王,宋王赏给他十辆车;他便凭这十辆车向庄子炫耀。庄子说:你见过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用草和豆喂养它;等到把它牵进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牛,还能够办到吗?“骄穉”是骄傲自大而带有轻视、戏弄庄子的意思。“纬”是织;“萧”是芦草,与“编曲”字相同。靠编芦草为生,把它当作货物。拿石头来锻打,是嫌弃珍珠而把它毁掉。这层意思大概是说,世上追求富贵的人,所走的都是危险之道,也都是欺骗君主;君主一旦醒悟,他们就必遭诛戮。“还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呢”,是说会被残酷吞食,连一点遗留也没有。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答复来使说:你见过那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用草和豆喂养它;等到把它牵进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牛,又怎么可能呢?这和前一篇中乌龟宁愿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的意思相同。庄子将要死时,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送葬的资财,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完备吗?还要增加什么呢?弟子说:我们担心鸟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放在上面会被鸟鹰吃,放在下面会被蝼蚁吃;夺取鸟鹰的食物给蝼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这大概是在讥刺当时厚葬的人。夺去鸟鹰的食物而给蝼蚁,正说明这种看法偏颇。这话虽然说得过分,但不是真正通达道理的人,很难达到这样的境界。用不平之心去使事物平等,所谓平等也就不平等了;用不加验证的心去验证事物,所谓可验证也就不可验证了。明察的人只是被自己的明察所驱使,神明的人则任其自然地显现征验。明察不能胜过神明,已经很久了;而愚人却凭恃自己的所见而陷入人为造作,功效只求之外在表现,这不是很可悲吗?

万物之理本平,我以不平之心而欲平其平,则其平者亦不平矣。万物之理,一一可验,我以不验之心而验之,则其可验者亦不验矣。故曰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征,验也。唯为之使者,言其莫之为而以为或之使者,则是以无心为有心也。明者之自累每如此,至於神则听其自应验而已。明之不胜神,言人之有为不能胜无为也。愚者恃其私见而入於人为,每每求功於外,不亦悲乎。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一竟#1检点:明本作『点检』。#2会:原作『合』,据明本改。#3有:明本作『存』。#4性,其於:明本作『然性,其』。#5与:明本作『安』。#6眼:明本作『睫』。#7明本无『肖音消』。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二鬳斋林希逸杂篇天下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乌#1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离於宗,谓之天人。不离於精,谓之神人。不离於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於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思,以义为理,以理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操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蓄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於本数,系於未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2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导志,书以导事,礼以导行,乐以导和,易以导阴阳,春秋以导名分。其数散於天下而设於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徧,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於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於末篇,序言今古之学问,亦犹孟子之篇末,闻知见知也。自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至於道术将为天下裂,分明是一个冒头,既总序了,方随家数言之,以其书自列於家数之中。而邹鲁之学乃铺述於总序之内,则此老之心亦以其所着之书皆矫激一偏之言,未尝不知圣门为正也。读其总序,便见他学问本来甚正,东坡云庄子未尝讥夫子,亦看得出。方术,学术也。人人皆以其学为不可加,言人人皆自是也。古之所谓道衍者,此衍字与仁术心术一同。恶乎在,无乎不在,便有时中之意,言百家之学虽各不同,而道亦无不在其中心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言神明之道何自而可见也。圣人生成之功即天地生成之理,皆原於一,一者,造化也,曰宗曰精,曰真,皆与一字同。但如此作文耳。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皆无为自然也。兆於变化,即原於一也。圣人即天人、至人、神人也。熏然慈仁,此以气象言也。法则有区别,故曰以法为分。名则有标准,故曰以名为表。以操为验,以稽为决,言其所验所决各有所据也。其数一二三四,言纤悉历历明备也。相齿者,大小上下有序也。以事为常者,各有常职也。以衣食为主者,教民农桑也。蕃息蓄藏,如三年耕,一年食之类是也。老弱孤寡为意者,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是也。凡其分官列职,为政为教,皆是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平,言古之圣人能尽之也。可以配神明,可以和天地,醇,和也。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言其功用之广大也。本数末度,犹言精粗本末也。系,相属之意也,谓本末不相离也。六通四辟,言东西南北上下用无不可也。运,道也。道之运,小大精粗皆道也,故曰无乎不在。看此数句,其於道之体用,未尝不明也。数度,可纪者也,言其法度晓然而可纪者,皆有旧法世传之。史,书也。尚多有之,言皆载此事也。邹鲁之士、搢绅先生,此指圣门而言之也,分明是说孔子六经,春秋道名分,即名分两字#3便有惧乱臣贼子之意。其数散於天下,言邹鲁得其全,而其学或散於天下,设教於中国,分为百家,亦时时有称道此事者,但不能全如邹鲁之学而已。

译万物的道理本来平等,我却用不平等的心去求取它的平等,那么它原有的平等也就变得不平等了。万物的道理一一都可以验证,我却用不验证的心去验证它,那么它本来可以验证的也就变得不可验证了。所以说:“用不平去求平,平也就不平;用不征去求征,征也就不征。”征,就是验证。所谓“唯为之使”,是说本来没有人为作为,却认为是某种力量驱使它,这就是把无心当成有心。明察者的自我牵累常常如此;到了神明的境界,只需听任事物自行应验罢了。“明不胜神”,是说人的有为不能胜过无为。愚人凭自己的私见陷入人为造作,常常在外部寻求功效,这不是很可悲吗?《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三十一完。校记:明本作“点检”。校记:“会”原作“合”,据明本改。校记:“有”,明本作“存”。校记:“性,其於”,明本作“然性,其”。校记:“与”,明本作“安”。校记:“眼”,明本作“睫”。校记:明本没有“肖音消”三字。《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三十二。鬳斋林希逸。杂篇《天下》。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的学说是不可超越的。古代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没有哪里不存在。又问:神明从哪里降临,明察从哪里产生?圣人有所由生,君王有所由成,都根源于一。没有离开宗本的,叫作天人;没有离开精粹的,叫作神人;没有离开真实的,叫作至人。以天为宗本,以德为根基,以道为门户,显现于变化之中,叫作圣人。以仁为思考,以义为准则,以理为行为,以音乐为和谐,温厚而慈仁,叫作君子。以法作为区别,以名作为表征,以操守作为验证,以考察作为裁决;其中的次序有一、二、三、四。百官据此排列尊卑,以职事作为常规,以衣食作为根本,繁殖生息、积蓄收藏,对于老弱孤寡都加以顾念,使他们各有所养,这就是治理百姓的道理。古代的人大概已经完备了吧?他们配合神明,调和天地,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恩泽及于百姓;明白根本的法则,联系着尚未确定的尺度,无论上下四方,还是大小精粗,其运行没有哪里不在。那些明显表现为法度和数目的,旧有的法则以及世代流传的史书中还保存很多。至于诗书礼乐,邹鲁的士人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阐明。《诗》用来引导心志,《书》用来引导政事,《礼》用来引导行为,《乐》用来引导和谐,《易》用来引导阴阳,《春秋》用来引导名分。这些法则散布于天下,并在中原设教,百家学说有时也会称述、讲说它们。天下大乱,贤圣之道不再彰明,道德分裂不一,天下人多半只取得其中一点,就以为自得。譬如耳、眼、鼻、口,各自有所明察,却不能互相贯通;也像百家各种技艺,各有所长,也各有时候可以使用。即便如此,它们仍不能包罗周遍,只是掌握一端的学士。它们割裂天地的美,分析万物的道理,考察古人的完整学问,却很少有人能够具备天地之美,配得上神明的仪容。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暗昧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下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欲望制造方术。可悲啊!百家学说一去而不返,必然无法重新合一;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到天地的纯全和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分裂。庄子在末篇叙述古今的学问,也像孟子篇末所说的“闻知见知”。从“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到“道术将要被天下分裂”,分明是一个总起。既然总述完毕,下面便依次按照各家学说来说明,因为他把自己的书也列在诸家之中。邹鲁之学却铺陈在总述之内,由此可见庄子心中也认为自己所著之书都是矫激偏颇的言论,并不是不知道圣门之学才是正道。读他这一段总序,就能看出他的学问本来非常端正;苏东坡说庄子未曾讥毁孔子,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方术,就是学术。人人都认为自己的学说不可超越,也就是人人都自以为是。古代所说的道术,“术”字和仁术、心术的“术”相同。“恶乎在”与“无乎不在”,含有时中之意,是说百家学说虽然各不相同,但道也无不在它们的中心。神明从哪里降临、明察从哪里产生,是说神明之道从什么地方可以显现。圣人生成万物的功劳,就是天地生成万物的道理,都根源于一;一,就是造化。说“宗”、说“精”、说“真”,都与“一”字相同,只是作文时采用不同说法。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都是无为自然;显现于变化,就是根源于一。圣人也就是天人、至人、神人。温厚慈仁,是从气象上说。法能够划分等级,所以说以法为分;名能够标示标准,所以说以名为表;以操守作验证,以考察作裁决,是说验证和裁决各有依据。“一二三四”是说纤细详尽、层次分明。相齿,是大小上下各有次序。以职事为常,是说各有固定的职务;以衣食为主,是教导百姓从事农桑;繁殖生息、积蓄收藏,就像耕种三年、储存一年的粮食那样。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是说施行政令、推行仁政,必须首先顾及这四类人。凡是分置官员、排列职务,施政施教,都是养育百姓的道理。古代的人大概已经完备了吧,是说古代圣人能够把这些全部做到。他们可以配合神明,可以调和天地。“醇”就是和谐。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恩泽及于百姓,是说其功用广大。所谓本数、末度,就像说精粗、本末。“系”有相连的意思,是说本末不能分离。六通四辟,是说东西南北、上下六方,运用起来没有不可通达之处。“运”就是道。道的运行,无论大小精粗都是道,所以说没有哪里不存在。看这几句,对于道的体用,并非没有说明。“数度”是可以记载的法度;意思是那些清楚明白、可以记载的制度,都有旧法和世代传承。史,就是书。说“尚多有之”,是说史书中还记载着许多这样的事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指的是圣门之学,分明是在说孔子的六经。《春秋》阐明名分,仅“名分”二字便含有警惧乱臣贼子的意思。这些道理散布于天下,是说邹鲁之学得到完整体系,而其学说也有部分散布天下,在中原设教,分化为百家;百家有时也会称述这些道理,只是不能像邹鲁之学那样完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