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十七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六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60–63 段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达之以太清#1。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汝殆其然哉,言我之乐而汝听之,宜其如此三变也。奏,作也。徽,犹琴徽也。行之建之,动作耸起也。人,人事也。天,天理也。礼义,声有条理也。太清,合造化也。谓始作之声,平正如此。自四时迭起以下,又言作用之时,变化惊动,可喜可愕,且作且止,而未见归宿之地也。发生,文也,肃杀,武也。伦经,次序也。四时生杀,万物循序而生长,既盛复衰,犹乐声之有文武伦序也。琴有文武,弦即此文武之类,故曰文武伦经。流光,流畅光华也。调其阴阳清浊之声,如此流畅光华,若蛰虫将奋而雷发声之时。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终,故曰其卒无尾,其始无首。首尾即终始也。死生偾起,所常无穷,言或作或止,既常且变,故其常者无穷也,求其归一之地而未得,故曰一不可待。汝之初闻,所以惧者如此。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王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却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於有穷,流之於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於四虚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阴阳之和,日月之光,亦只是和畅光华之意。长短刚柔,同为变化,不可指定,故曰变化齐一,不主故常。齐一,同也。故,旧也。不主故常,言愈出愈新也。满坑满谷,言塞乎天地之间也。涂却,塞其聪明也。却与隙同,言七窍也。黜其聪明而守之以神,随万物而为之剂量,言我之作乐不用智巧而循自然也。其声挥动宽绰,自然有高明之名。鬼神守其幽,即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也。日月星辰行其纪,往来自然也。若有止而又若无止,故曰止於有穷,流而无止。欲虑不知,欲望不见,欲逐不及,皆形容其似有物而非有物之意。四虚即太虚也。我当是时,立於太虚之中,隐几而吟,且欲见而不可穷,欲逐而不可及,其形虽充满而自忘其身,若空虚然,乃至於委蛇放弛,而况汝乎。汝惟如此放弛,所以怠也。傥然,无心貌也。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於无方,居於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於圣人,圣也者,达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无怠,不已也。自然之命,即自然之理也。若混逐丛生者,如万物之丛生而混同相追逐也。林乐,林然而乐,言林林总总无非乐也,而不见其形。布散挥动而不容力以牵曳,幽昏而不可闻。变动而无方所,其所居乃在於窈窈冥冥不可穷极、不可窥测之地。非生非死,非华非实。行流散徙,言不定也。不主常声,即不主故常也。世人至此疑而不晓,乃以问於圣人,稽,考也,问之意也。达於情者,达於实理也。遂於命者,极於自然也。身之五官皆备而天机不动,谓耳目手足虽具而见闻动作皆不自知,此则得其自然之乐,故日天乐。楞严经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即天机不张,五官皆备之意也。无言而心悦,谓其悦乐有不容言者。汝於此虽欲听之而无所接,所以惑也。到此又撰出一颂,此乃文字铀绎之妙处。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即是塞乎天地。此颂四句本无别意,谬作一转便成节奏,此是作文之法。乐也者,始终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前言惧怠惑,未见其意,到归结处方说愚而可以入道,这一转尤妙。盖官人之求道须经历如此境界,方有进步处。祟,森爽之意。怠而遁,是欲罢不能之时。惑而愚,是意识俱亡,六用不行之时。看此三节,便似禅家作用其问说乐。虽作三段,亦无大分别,但鼓舞其言而已。

译黄帝说:“你大概本来就会这样吧。我用人的情事来演奏,用天理来调节,用礼义来运行,以太清来通达它。最好的音乐,先以人事使它应和,再顺应天理,以五德来运行,以自然来调和,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四时交替兴起,万物循序生长。一盛一衰,就是文武的次序;一清一浊,就是阴阳的调和。声音流畅而光华,蛰虫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惊动。它终结时没有尾,它开始时没有头;一时死亡,一时出生;一时偾起,一时兴起。它的恒常无穷无尽,却不能等待到那个唯一的归宿。你所以恐惧,正是这个缘故。”}], 你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说我的音乐,而你来听它,本来就应该经历这三种变化。“奏”就是演奏;“徽”就像琴徽一样;“行之、建之”是说动作、耸起;“人”指人事;“天”指天理;“礼义”是说声音有条理;“太清”是说与造化相合。这是说,音乐刚开始奏出时,声音平和端正到这种程度。从“随四时交替兴起”以下,又是在说演奏运作的时候,变化激荡,既可喜又可惊,时作时止,却还看不出它最终归向何处。“发生”是文,“肃杀”是武。“伦经”是次序。四时有生有杀,万物依照次序生长,盛极之后又衰落,就如音乐中有文、有武、有伦、有序一样。琴有文武二弦,琴弦正属于这种文武之类,所以说“文武伦经”。“流光”是说流畅而有光华。调和阴阳、清浊的声音,像这样流畅而光华,好像蛰伏的虫将要奋起、雷声即将发出的时候。迎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所以说“它结束时没有尾,它开始时没有头”。头尾就是终始。“死生偾起”是说时常无穷尽:有时奏起,有时停歇,既有常态又不断变化,因此它的常态没有穷尽。想要寻求它归于一处的地方,却始终找不到,所以说“一”是不可等待、不可执定的。你刚开始听到它时之所以感到恐惧,情况就是这样。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它的声音可以短,也可以长;可以柔,也可以刚;变化虽多而又齐一,不拘守旧有的常态。因此,它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闭塞感官、守持精神,随着万物的状态来确定它的分量。它的声音舒展宽广,它的名称是高明。所以鬼神守护着幽暗之处,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法则运行。我让它停止在有限之处,又让它流行于无所止息之境。你想要思虑它,却不能了解;想要看见它,却不能看见;想要追逐它,却不能追上。恍恍惚惚地站在太虚四方之道中,靠着枯桐树而吟咏;眼睛想要看见,却穷尽不了所要见的东西;力量想要追逐,却疲竭于所要追逐之物。我已经不能再追及它了,形体充满虚空,终于达到委蛇放弛的状态;何况是你呢?你处于委蛇放弛的状态,所以感到疲怠。阴阳的和谐、日月的光明,也只是和畅光华的意思。长短、刚柔,全都属于变化,不能把它们固定指定,所以说“变化齐一,不主故常”。“齐一”就是相同;“故”就是旧的。“不主故常”是说,声音越是发出,就越显得新鲜。“满坑满谷”是说它充塞于天地之间。“涂却”是堵塞人的聪明;“却”与“隙”相同,是说人的七窍。摒弃聪明而用精神来守持它,随着万物而为它确定分量,是说我演奏音乐不用智巧,而是顺应自然。它的声音鼓动而舒展宽广,自然而然具有高明之名。“鬼神守其幽”,就是说鬼不会作祟,神魂也不会疲惫。“日月星辰行其纪”,就是说它们往来运行自然而然。它似乎有所停止,又似乎没有止息,所以说“止于有穷,流而无止”。想要思虑却不能知晓,想要观看却看不见,想要追逐却追不上,都是在形容它仿佛有某种实体、却又并非某种实体的意思。“四虚”就是太虚。当时我站在太虚之中,倚着枯桐树吟咏,想看却无法穷尽所要看的,想追却无法追上;我的形体虽然充满天地,却忘却了自身,仿佛空虚一般,最终达到委蛇放弛的状态,何况是你呢?你只是这样放弛,所以才会疲怠。“傥然”是无心无意的样子。我又用无所疲怠的声音来演奏,用自然的法则来调和它。因此,它仿佛混沌中万物竞相丛生,像林中的音乐一样自然而无形;它铺展开来、鼓荡流布,却不拖曳牵引;幽深昏冥,却没有声响。它在无方所之处发动,处于幽深冥暗之中;有时有人称它为死,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它运行、流动、散布、迁徙,并不拘守固定不变的声调。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便拿它去考察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通达事物的实情,并顺遂自然的命运。天机不显张,而五官却都具备,这就叫作天乐。它不用言语,却能使内心喜悦,所以有焱氏为它作颂说:“听它,却听不见它的声音;看它,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充满天地,包容裹藏着六极。”你想听它,却没有可以与之相接触的对象,因此反而迷惑了。“无怠”是不停息。“自然之命”就是自然的道理。“若混逐丛生”,像万物丛然生长、混同追逐。“林乐”是众多事物都快乐,意思是林林总总无不快乐,却看不见其形体。它布散挥动,不容许人为力量牵曳,幽暗昏冥而不可听闻。它变化运动没有固定方所,所居之处在幽幽冥冥、不可穷极、不可窥测之地。它非生非死,非荣华非实质。运行流动、散开迁徙,是说它没有固定状态;“不主常声”就是不拘守旧常。世人到了这里便疑惑而不能明白,于是向圣人求问。“稽”是考问。所谓通达实情,就是通达真实的道理;所谓达到自然法则,就是穷尽自然。身体的五官都具备而天机不动,是说耳目手足虽然具备,但见闻动作都不自知;这就是得到自然之乐,所以叫作天乐。《楞严经》所说“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就是天机不张、五官皆备的意思。不用言语而心中喜悦,是说这种喜悦有不可言说之处。你对此即使想听,也没有可以接触的地方,所以迷惑。到了这里又写出一首颂,这是文字反复推演的妙处。“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就是充塞天地。这首颂的四句本来没有另外的意思,只是巧妙地转折一下,便形成了节奏,这就是作文的方法。音乐这种东西,开始和结束都使人恐惧;因为恐惧,所以使我精神震动;接着是停息,因为停息,所以想退避;最后归于迷惑,因为迷惑,所以变得愚钝;因为愚钝,所以能够入道。道是可以承载着自身、与之同游的。前面说恐惧、懈怠、迷惑,却没有显明其中的意思;到了结尾,才说愚钝可以进入道,这一转尤其精妙。大概求道的人必须经历这样的境界,才有进步之处。“祟”是精神森然爽朗的意思。懈怠而退避,是想停止却不能停止的时候。迷惑而愚钝,是意识一同消亡、六种作用都不运行的时候。看这三节,仿佛禅家在谈论运用心性和音乐。虽然分成三段,其实没有大的分别,只是为了使文辞更加振奋。

孔子西游於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日: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日: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外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咪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迹其下。故伐树於宋,削边於卫,穷於商周,是非其梦邪。围於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咪邪。此段议吾圣人。在孔子时,已有荷筱丈人、楚在接舆、长沮桀溺,皆是此一种人。刍狗,结草为狗以解厌也,祭时所用,已则弃之。筐,筐也。衍,笋也。苏,取草也。昧,尘入其目也,盖谓儒者所学皆古昔陈言,不足用於今世也。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蔪行周於鲁,是犹推舟於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川陆舟车之喻,言时不同也。无方之传,不执一之道也。自古所传自有随时不执一之道,所以应世而不穷。且子独不见夫枯槔者乎。引之则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俯仰,随人而无所容心,即无方应物之喻也。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楂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故礼义法度者,庆时而变者也。柤梨橘柚,人皆美之而其味各不同,此喻三王不同礼,五帝不同乐之意。柤,果属,似梨而酸。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龄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以古人之礼乐而强今人行之,是强猨狙而衣以人之服也。不曰人之服而曰周公之服,意在讥侮圣贤,故多如此下字。周公制礼,有冠冕衣裳之制,故曰周公之服。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膑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矉,蹙额也。以今人而学古人,犹以里女而学西施之矉。矉之所以美者,必有西施而后可道之。所以行,必见古人而后可。而夫子,言汝夫子也。此段凡六譬喻,节节皆好,为文莫难於譬喻。王臞轩迈尝云:平生要自做个譬喻不得,才思量得皆是前人已用了底。庄子一书譬喻处,件件奇特。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数,五年而未得。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於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於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度数,礼乐也。阴阳,万物之理也。五年十二年,初无义理,但曰精粗求之,久而未得尔。自道而可献以下四句,发得极妙,即是道不可传。乃如此发出这般言语。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圣人不隐。中无主而不止,非自见自悟也,言学道者虽有所闻於外而其中自无主,非所自得,虽欲留之,不住也。外无正者,无所质正也。今禅家所谓印证也。在我既有所自得而质之有道之人,得其印证则可以自行,我无所得则何以印证於人。此两句虽分中外,其实只要自得也。由中出者不受於外,此谓教人者。我之言虽自中出,而汝不能受,吾与回言终日不违,能受者也。汝不能受,则圣人不告汝矣,故曰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此言受教者。我言虽自外而入汝之听,汝未有见而中无所主,虽闻其言亦无得也。即禅家所谓从门而入者,不是家珍。汝既无得,则但以圣人为隐,圣人实不隐也。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便是此意。此四句尽自精微,须子细参究。道之不可传,无他故也,其病在此四句而已。故先曰然而不可者,无他也。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觏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於仁,托宿於义,以游逍遥之墟,食於苟简之田,立於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

译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根据先生的行为来看,他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先生恐怕要困穷了。”颜渊问:“为什么?”师金说:“祭祀用的刍狗在尚未陈列时,盛在筐笼中,用文绣覆盖,祭祀的人斋戒后捧着它。等到陈列完毕,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脊,拾草的人把它拿去烧火而已。如果还要再次取来,盛在筐笼中,用文绣覆盖,游息居住、睡眠都在它下面,那么它一定不得安睡,必定会频频眨眼。如今你的先生也取用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带着弟子游息居住,睡在这些旧说的遗迹下面。所以他在宋国被伐树驱逐,在卫国被削弱,在商、周之间困穷,这难道不是他的梦吗?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火食,生死相邻,这难道不是他的梦吗?” 这一段是在议论我们的圣人。孔子在世时,已经有荷蓧丈人、楚国的接舆、长沮、桀溺等人,都是这一类人物。刍狗是把草结成狗,用来解除厌胜,祭祀时使用,祭祀完就丢弃。“筐”就是筐;“衍”是竹笼;“苏”是拾取草。“昧”是尘土进入眼睛,意思大概是儒者所学习的都是古代已经说过的话,不足以用于当今世事。在水上行走没有比船更好的,在陆地上行走没有比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便想把它推到陆地上使用,那么终身也不能前进。古今难道不是像水陆的区别吗?周代和鲁国难道不是像舟车的区别吗?如今把周代的制度强行施行于鲁国,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劳苦而没有功效,自身还必定遭受祸患。他不知道古来传授的,是不拘一方、能够应合万物而不穷尽的道理。以水川、陆地和舟车作比喻,是说时代不同。“无方之传”是说不执守一端的道理。自古传下来的,本来就有随时变化而不拘守一端的道理,所以能够应对世事而不穷尽。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那种枯槔吗?把它拉下去,它就低垂;放开它,它就仰起。那是由于有人牵引它,并不是它主动牵引人,所以它俯仰随人,也不会得罪人。“俯仰”是随顺别人而不存自己的成见,这正是无方应物的比喻。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并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天下为可贵。譬如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难道不就像楂、梨、橘、柚吗?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却都适合人的口味。因此礼义、法度,是随着时势而变化的。楂、梨、橘、柚,人人都认为美味,但它们的味道各不相同;这是用来比喻三王的礼制不同、五帝的乐制不同。“柤”属于果类,形状像梨而味道酸。如今抓来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服装,它一定会咬扯撕裂,把衣服全部弄掉才满意。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猿猴与周公服装之间的差异一样。拿古人的礼乐强迫今人实行,就像强迫猿猴穿人的衣服一样。这里不说人的衣服而说周公的衣服,意在讥刺侮慢圣贤,所以用字常常如此。周公制定礼制,有冠冕衣裳的制度,所以说周公的服装。所以西施心口有病,皱着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丑人看见后认为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在乡里皱眉。乡里的富人看见她,便紧闭门户不出;穷人看见她,便带着妻子儿女逃走。那些人只知道皱眉很美,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美的原因。可惜啊,你的先生恐怕要困穷了。“矉”是皱额。让今人学习古人,就像让乡里的女子学习西施皱眉。皱眉之所以美,必须因为是西施,才可以谈论;施行某种做法,也必须真正见到古人的境界才可以。这里的“而夫子”,是说你的先生。这一段总共有六个比喻,层层都很好;写文章最难的就是运用比喻。王臞轩林迈曾说:我一生想自己作一个比喻,却一想到,便都是前人已经用过的。庄子一书中用比喻的地方,件件都奇特。孔子到了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聃。老聃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子说:“你到哪里去求道呢?”孔子说:“我从度数中求道,五年了还没有得到。”老子说:“你又到哪里去求道呢?”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道,十二年了还没有得到。”老子说:“如果道可以献给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自己的君主的;如果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自己的父母的;如果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自己的兄弟的;如果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给予自己的子孙的。” “度数”指礼乐;“阴阳”指万物的道理。五年、十二年本来没有特别的义理,只是说从精微和粗显两方面求道,长久以来仍然没有得到罢了。从“道而可献”以下四句,发挥得极其精妙,正是说明大道不能传授,竟然这样写出一番言语。然而道之所以不能传授,没有别的原因:内心没有主宰,所听到的道理就不能停留;外在没有正确的验证,所学的道理就不能实行。从内心发出的,外在不能接受,圣人便不再说出;从外在进入的,内心没有主宰,圣人也并未隐藏。“内心没有主宰而不能停留”,不是自己见到、自己悟到,而是说求道的人即使从外在听到一些道理,内心却没有自己的主宰,不是自己所得,即使想留住它,它也不会停留。“外在没有正确”是没有可以质证、验证的对象,如今禅家所说的印证就是这个意思。我自己已有所得,再向有道之人求证,得到印证后才能自行实行;我若一无所得,又凭什么向别人求证?这两句虽分为内外,其实只要求自己有所获得。“从内心发出的不能被外在接受”,说的是教导者:我的言语虽由内心发出,你却不能接受。我与颜回整日谈话,他从不违背,是因为他能够接受;你不能接受,圣人就不会告诉你,所以说“圣人不出”。“从外在进入而内心没有主宰”,说的是受教者:我的言语虽从外部进入你的听觉,但你尚未有所见,内心没有主宰,即使听见言语也没有获得。正如禅家所说,从门中进入的不是自家的珍宝。你既然没有所得,却只以为圣人隐藏了;圣人其实并没有隐藏。“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正是这个意思。这四句极其精微,必须仔细参究。大道不能传授,没有别的缘故,毛病就在这四句而已,所以开头先说“然而不可者,无他也”。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可过多取用。仁义是先王的草屋,只可以暂住一夜,不可以长久居住;一旦显露形迹,便会招来许多责难。古代的至人,借仁来取道,寄居于义,来往于逍遥之境;以简易的田地为食,在不耗费自身的园圃中立足。逍遥就是无为。“苟简”是容易供养自己;“不贷”是没有支出。古人把这叫作采择真实之理的游行。

中名不可多取,此讥儒者好名也。蘧庐,草屋也。仁义不可久处,言有迹者不可久也。觏,见也。才有声迹可见则祸患之所由生,故曰觏而多责。假道托宿,不可久处也,过则化之意。苟简,苟且也。言随时而不着相也。不贷者,犹今生言不折本也。易养,易足也。无出,不费力,无费於我也。采真,采取真实之理也。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此即是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之意。操之而患失,则恐栗;舍之而迷恋,则自悲。三者皆然。无所鉴者,略无所见也。窥,视也。所不休,迷而不知返也。心无明见而不能反视其迷,此天夺其魄之人也。天之戮民,言天罚之以此苦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君臣之间曰谏,师友之间曰教,有此人世则有此八者之用。器,用也。用所当用曰正,必无心者方能用之。循大变,顺造化也。无所湮,无所汩也。我能循造化而无所汩,则在我者正而后可以正物。我未能无心而以自然之理为不然,则是其胸中之天已昏塞矣。故曰天门不开。诗曰天之牖民,便是天门之意。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噆肤眯目,偏说逆心之喻也。昔即夕也,左传曰居则备一昔之卫。憯然,毒之状也,言自苦也。愤吾心,逆吾心也。乱莫大焉,言自乱性也。放风,顺化也,顺化而行故曰放风而动。总,执也。若使天下不失其本然之朴,则皆顺化而行,执德而立,又何待教之乎。王建路鼓于寝门,建鼓言所建之鼓也。招呼天下之人而教之,犹负大鼓而求亡子也。杰然,自高之貌。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鹄之白、鸟之黑,自然而然,不待浴之黔之,此二喻最佳。黔,染黑也。黑白之朴,言黑白皆有自然之质,无美无恶,不足政辩。以名誉而观示於天下,便有是非之意,有誉则有毁,此心便不广大矣。黑白,是非之喻也。鱼之呴濡,共能几何。若处之江湖,则相忘於水中矣。至道之世,各循自然,无所是非,则上下亦相忘矣。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规,谏也。合而成体,浑然者也。散而成章,柴然者也。龙在天地之间,可见而不可见,故有散合之喻。乘乎云气,在造化之上也。养乎阴阳,言以天地之道自乐也。嗋,合也。张而不合,无所容言也。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皇#2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共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不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以孔子之声见老聃,称夫子之门人而修谒也。倨堂,居於堂上而自倨有傲物之意。应微,言其问答之声甚微也。黄帝之治,顺乎自然,自此以下一节,下一节,前篇亦屡有此意。於此又添出数句,颇奇特。制服以其亲之轻重为降杀,故曰为其亲杀其杀,盖言古无服而今制礼也。古人十四月而生,两岁而后言,十月而生五月而言,谓早也。谁,问也。未至於孩提而早能问人为谁矣。始,早也。谁,谓谁何也。使民心变,变於古也。人有心,人人各有私心也。兵有顺,以用兵为顺事也。为盗之人可杀则杀,不以为罪法禁详矣。当此时也,人皆自分种类,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也。特共此天下而居,故曰而天下耳。其作始有伦,言其始如此作为之时,人伦之道犹在今。其弊也至於乱伦,而以女为妇,又何可言哉。谓其不容说也。

译内心对于名声不可取得太多,这是讥刺儒者喜好名声。“蘧庐”是草屋。仁义不可长久居住,是说凡有形迹的东西都不能长久停留。“觏”是显见。刚有声名形迹可以显见,祸患就由此产生,所以说“觏而多责”。借道而行、寄居其中,不能长久停留,超过一段便要变化它。“苟简”是苟且简易,意思是随时而行而不执着形相。“不贷”犹如今天所说的不赔本。“易养”是容易满足;“无出”是不费力、不耗费自身。“采真”是采取真实的道理。把富有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谦让俸禄;把显达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谦让名声。亲近权力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紧握它时害怕失去,放弃它时又悲伤,却完全没有一点明见来观察自己不能停止的迷恋,这就是上天所杀戮的人。这就是贪财者为财物奔忙、刚烈之士为名声奔忙、夸耀者为权势而死的意思。紧握权力又担心失去,就恐惧战栗;放弃权力却仍然迷恋,就自我悲伤。三种人都是这样。“无所鉴”是完全没有见识。“窥”是察看。“所不休”是迷失而不知道回头。内心没有明见,也不能回头看清自己的迷乱,这就是上天夺去魂魄的人。“天之戮民”是说上天用这种痛苦来惩罚他。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件事,是匡正世事的器具。只有顺应大的变化而不被蒙蔽的人,才能使用它们,所以说:“正,就是正。”如果心中认为这种道理不对,天门就不会为他打开。君臣之间叫作谏,师友之间叫作教;有人世社会,就有这八种作用。“器”就是用处。使用应当使用的东西叫作正,必须没有私心的人才能使用它。顺应大的变化,就是顺应造化;“无所湮”就是没有受到扰乱。我能顺应造化而不被扰乱,那么自身之内就是正的,然后才能匡正外物。我还不能做到无心,却把自然的道理认为不对,那么自己胸中的天门已经昏暗闭塞了。所以说天门不开。《诗经》说“天之牖民”,就是天门的意思。孔子拜见老聃,谈到仁义。老聃说:“糠秕飞入眼中,天地四方的位置都会颠倒;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不能入睡。仁义这种东西,毒害而刺痛人心,使我的心愤懑不平,没有比这更大的扰乱了。我的孩子,你若能使天下不失去本然的质朴,你也只需顺着自然变化而行动,执持德性而立身,就已经足够了,又何必自我高举,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一样呢?” “噆肤眯目”是偏执地说违逆心意的比喻。“昔”就是夜,左传说“居则备一昔之卫”。“憯然”是毒害的样子,意思是自我苦害。“愤吾心”是违逆我的心。“乱莫大焉”是说扰乱自己的本性。“放风”是顺应变化,顺应变化而行动,所以说“放风而动”。“总”是执持。假如能使天下不失去本然的质朴,那么天下人都顺应变化而行动,执持德性而立身,又何必等待教导呢?王在寝门前设置大鼓,“建鼓”就是设置起来的大鼓。背着大鼓招呼天下人来教导他们,就像背着大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杰然”是自以为高明的样子。天鹅并不是每天沐浴才变白,乌鸦也不是每天染色才变黑。黑与白的本然,不足以拿来争辩。以名声荣誉来显耀,也不足以使胸怀广大。泉水干涸了,鱼群一起困在陆地上,彼此吐气来使对方湿润,彼此用唾沫沾湿对方,不如在江湖中相互忘却。天鹅的白、乌鸦的黑,都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沐浴或染黑,这是两个最好的比喻。“黔”是染黑。黑白的本然,是说黑白都有自然的质地,无所谓美丑,不足以争辩。用名声荣誉向天下显耀,便产生了是非之意;有赞誉就有毁谤,这颗心便不广大了。黑白是非的比喻。鱼彼此吐气、沾湿,又能维持多久?如果处在江湖中,就会在水中相互忘却。大道流行的时代,各自顺应自然,没有是非,上下之间也就相互忘却了。孔子拜见老聃回来,三天没有说话。弟子问:“先生拜见老聃,究竟打算怎样规劝他呢?”孔子说:“我如今才见到了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散开时形成文采,乘着云气,在阴阳之间得到养育。我张开嘴却不能合拢,又哪里能规劝老聃呢?” “规”是劝谏。聚合时形成形体,是浑然一体;散开时形成文采,是灿然显现。龙存在于天地之间,似乎可见又似乎不可见,所以用聚散来比喻。乘着云气,是处在造化之上;养育于阴阳,是说以天地之道自得其乐。“嗋”是合拢。嘴张开而不能合拢,是无话可说。子贡说:“既然如此,那么人当然也有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显现龙相,像雷鸣一样发声却像深渊一样沉默,一举一动如同天地运行的人吗?我也可以得到机会来看看他吗?”于是子贡凭借孔子的声望去见老聃。老聃正傲然地坐在堂上应答,声音很低地说:“我的年岁已经流逝了,你将拿什么来告诫我呢?”子贡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各不相同,但共同都重视声名。先生却独自认为这些都不对,那么圣人究竟应当怎样做呢?”老聃说:“小子,你靠近些,你为什么说他们各不相同?”子贡回答:“尧把帝位传给舜,舜传给禹;禹凭借力量,汤凭借武力;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反抗,武王反抗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他们各不相同。”老聃说:“小子,你再靠近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黄帝治理天下,使百姓心地朴实,百姓各有自己的亲人,即使亲人死了也不哭,但百姓并不认为这样不对;尧治理天下,使百姓心中重视亲情,百姓中有人因为亲人而杀人,即使杀人也有轻重之别,但百姓并不认为这样不对;舜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相互竞争。百姓中有孕妇怀胎十个月生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有到孩童时期便开始问‘这是谁’,于是人们开始出现夭折;禹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发生变化,人人都有私心,把用兵看成顺理成章的事,杀盗贼而不认为是杀人,只是各自形成自己的种类而共同居于天下罢了。因此天下大为惊骇,儒家、墨家都兴起了;它们刚开始兴起时还讲究人伦,如今竟到了妇女也能随意议论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凭借孔子的声望去见老聃”,是说子贡自称孔子的门人,前去拜见。老聃“倨堂”,是住在堂上而显得傲慢,有轻视他人的意思;“应微”,是说回答和问答的声音都很低。黄帝治理天下,是顺应自然。从这里以下这一段,前篇也多次有这种意思;这里又添出几句,颇为奇特。古代丧服依亲疏轻重而有降等,所以说“为其亲杀其杀”,大概是说古代本来没有这种丧服,后来才制定礼制。古人出生十四个月,两岁以后才会说话;十个月出生,五个月便能说话,是说出生、发语都太早。“谁”是询问的意思,还没有到孩提时期便早早能问“这是谁”了。“始”是早的意思;“谁”是问谁、问什么人。使百姓的心发生变化,是说不同于古代。所谓“人有心”,是人人各有私心;“兵有顺”,是把用兵看成顺理成章的事。盗贼可以杀就杀,不把它看作罪行,法禁已经很详细了。在这个时候,人人都自行划分种类,各亲爱自己的亲人,各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孩子,只是共同居住在这个天下,所以说“而天下耳”。“其作始有伦”,是说这种作为刚开始时,人伦之道还存在于当时;后来弊病发展到人伦混乱,把女子称为妇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是说已经不容再说了。

礼记大道为公一段,亦有此意,但庄子说得太甚。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於▯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三皇之知亦拂天地造化之理,前此多尊三皇而抑五帝,到此又和三皇骂了。▯虿,即蜂类也,其尾有毒。鲜,少也。规,求也。小兽之求,不过鲜少,如狐狸之类,言此等智巧,其为毒也亦如此。小虫小兽而已,皆讥侮而卑抑之言。憯,毒也。蹴蹴然,不安之貌也。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洽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边也、岂其所以边哉。今子之所言犹边也,夫边,履之所出,而边岂履哉。礼记中亦有老子呼圣人以名处,想问礼於老聃而师之。孰知其故者,孰知其典故也。钩,取也。幸不遇者,若有上古圣人,更笑汝也。有履则有迹,得其进而不得其履,亦犹糟粕之喻也。夫白鸭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呜於上风,雌-应於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工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传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此一段文之极奇者,白鶂之雌雄不交而生子,但眸子相视而已。凡物皆风气所生,风字从虫,便有生物之义,故曰风化。言生子也。鸣於上风,应於下风,谓在上在下也。黄帝顺下风而行,却与此同。此风字与风化字又别。类目为雌雄,言其雌雄在万物之中。自为一类,故能如此风化。螟蠕之於蜾羸,则非类而以咒化,此则以相视而化也。性命时道,皆言自然之理不可违也。鸟鹊孺孺,文尾也。鱼传沫者,相濡以沫为生子也。细要,蜂也。化,化生也。有弟而兄啼,兄弟同母必乳绝而后生,兄不得乳而后有弟,故日兄啼。此句下得尤奇绝,佛经中多有此类,要尽文章之妙,此类皆不可不知。不与化为人者,言知人而未知天,不能与造化为一也。此章以造化生生之理,喻自然之道,盖谓儒者所学皆有为之为而非无为之为,无为之为则与造化同功也。佛经所言胎生.卵生.化生.湿生,其乐必出於此,其意却欲人知此身自无而有,与万物皆同。所以破世俗自私自恋之心,又与此不同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六竟#1明本此句下有『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现据明本补。#2皇:明本作『王』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七庸斋林希逸外篇刻意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问旷,钓鱼问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问暇者之所好也。吹吻呼吸,吐故纳新,熊经乌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问,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刻,雕刻也。工苦用意,以行为尚也。为亢,为高也。怨诽,愤世嫉邪也。非世,议论世事是非也。枯槁,寂寞也。赴渊,投赴渊静也,即入林恐不密,入山恐不深之意。为修,好修洁也。教诲之人,为师於世也。致功并兼,是庄子当时目击之语。避世问暇,隐者也,逃世远去,超出是非之外,故与为亢非世者不同。熊经乌申,即华佗五禽之戏也。无不忘,无不有,即无为无不为也。无极,无定止也。众美从之,备万善也。圣人得天地自然之道,故如此也。故曰夫恬啖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啖矣。平易恬啖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此篇只是一片文字,自此以下连下许多故日字,临末用一譬喻却以野语有之为结,须子细看他笔势波澜。道德之质本然者日质。平易恬啖,即是无为之意。神不亏即是德全。着此三字愈见精神。

译《礼记》中“大道为公”的一段,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庄子说得过于激烈了。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天下,实际上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三皇的智慧,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违背山川的精气,中间损害四时的运行。他们的智慧比蜂蝎尾部的毒还要狠,比小兽的细小谋求还要刻薄,使万物都不能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这种不知羞耻难道不可耻吗?子贡惭惧不安地站在那里。三皇的智慧也违背了天地造化的道理。前面多是尊崇三皇、贬抑五帝,到这里又把三皇一并骂了。“▯虿”就是蜂类,它的尾部有毒。“鲜”是少的意思;“规”是求取的意思。小兽所求取的不过是很少的东西,如狐狸之类;这里是说,这种智巧的毒害也不过如此。这些都是以小虫小兽来讥讽、贬低三皇的说法。“憯”是毒害的意思。“蹴蹴然”是心中不安的样子。孔子对老聃说:“我研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了,谁知道其中的典故和道理呢?我曾向七十二位君主游说,论述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却没有一个君主能够取用我的主张。人是多么难以说服啊!难道是道理难以阐明吗?”老子说:“幸好你没有遇到通达的君主。六经,不过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哪里是先王留下陈迹的根本原因呢?如今你所说的仍然只是陈迹。陈迹是鞋走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难道陈迹就是鞋吗?” 《礼记》中也有老子直呼圣人名号的地方,想来孔子曾向老聃请教礼,并拜他为师。“孰知其故”,是说谁知道其中的典故。“钩”是取用的意思。所谓“幸好没有遇到”,是说如果遇到上古圣人,就会更加笑话你了。有鞋才会有脚印;只得到脚印而没有得到鞋子,正如得到糟粕而没有得到精华的譬喻。白鸭雌雄彼此相望,眼珠不转动便能受风气而化生。虫的雄虫在上风处鸣叫,雌虫在下风处应和,便能受风气而化生。万物各自成为雌雄的一类,所以能够受风气而化生。性不可改变,命不可变更,时不可停留,道不可阻塞。如果能够得道,就没有什么情况会使它失去自己,也没有什么情况是它不能适应的。孔子三个月没有出门,后来又见老子,说:“我懂得了。乌鹊孵育,鱼以唾沫相互滋润而生子,蜂类变化而生,有弟弟而哥哥长久啼哭,这些道理我早已明白了。可是我不能与造化同化而成为万物,不能与造化同化而成为万物,又怎么能够化育别人呢?”老子说:“可以,你确实懂得了。” 这一段文字极为奇特。白鶂的雌雄并不交合,只是彼此用眼睛相望便生出小鸟。凡物都是由风气所生;“风”字从“虫”,本来就含有生物的意思,所以说“风化”,就是生子。雄虫在上风处鸣叫,雌虫在下风处应和,是说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黄帝顺着下风而行,也与这里的意思相同。不过这里的“风”字,与“风化”的“风”含义又不同。“类自为雌雄”,是说万物之中各自有雌雄,彼此自成一类,所以能这样受风气而化生。螟蛉和蜾蠃之间,是异类却据说能借咒术化生;这里则是彼此相望而化生。性、命、时、道,都是说自然的道理不可违背。“鸟鹊孺孺”是鸟尾的说法;“鱼传沫”,是说鱼靠相互以唾沫滋润而生子;“细要”是蜂;“化”是化生。有了弟弟而哥哥啼哭,是因为同母兄弟必须等母乳断绝后才会生弟弟,哥哥得不到乳汁,后来又有了弟弟,所以说哥哥啼哭。这句话写得尤其奇绝,佛经中也有许多这样的说法。要完全领会文章的妙处,这些都不能不知道。“不与化为人”,是说只懂得人事而不懂得天道,不能与造化合为一体。这一章借造化不断生化万物的道理来比喻自然之道,大概是说儒者所学都是有意作为的作为,而不是无为之为;无为之为则能与造化取得同样的功效。佛经所说的胎生、卵生、化生、湿生,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但佛经的用意,是要人知道这个身体从无到有,与万物完全相同,从而破除世俗自私自恋的心,这一点又与这里的意思不同。《南华真经口义》卷第十六完。明本在这一句下面有:“至于最大的快乐,先用人事去应合它,用天理去顺应它,用五德去施行它,用自然去应合它,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太和。”现据明本补入。“皇”:明本作“王”。《南华真经口义》卷第十七。庸斋林希逸。外篇《刻意》。刻意于修饰自己而崇尚行为,离开世俗、标异于众,发表高论,怨恨诽谤,只是为了自处高亢罢了;这是山林隐士、非议世事的人以及憔悴投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谦逊,只是为了修饰自身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以教诲人为己任的人以及游学居学者所喜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之礼、端正上下等级,只是为了治理天下罢了;这是朝廷士人、尊奉君主而使国家强盛的人以及追求功业、兼并土地者所喜好的。来到湖泽草野,居处空旷之地,钓鱼闲居,只求无为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逃避世俗的人以及追求闲暇者所喜好的。吹气、呼吸,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攀援、像鸟伸展,只求长寿罢了;这是导引之士、保养形体的人以及彭祖那样追求长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而自然高尚,不凭仁义而能修养,不靠功名而能治理,不必逃居江海而能闲适,不用导引而能长寿,没有什么不忘却,又没有什么不具备,淡泊无极而众多美德都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之道、圣人之德。“刻”是雕刻的意思,即辛苦地用心,把行为看得最重要。“为亢”是求取高尚。“怨诽”是愤恨世俗、憎恶邪恶。“非世”是议论世间的是非。“枯槁”是寂寞清苦;“赴渊”是投身深渊、归于幽静,也就是所谓进入树林还怕不隐秘,进入山中还怕不深远的意思。“为修”是喜好修饰洁净。教诲世人,是以师者自居。所谓“致功并兼”,是庄子当时亲眼见到的现象。“避世问暇”是隐者,他们逃离世俗,远离是非,所以与求高亢、非议世事的人不同。“熊经乌申”,就是华佗的五禽戏。无所不忘、无所不有,就是无为而无所不为。“无极”是没有固定止境。“众美从之”是各种善美都具备。圣人得到天地自然之道,所以能够如此。所以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正状态,也是道德的本质。所以说,圣人安闲自得,便平正简易;平正简易,便恬淡自得。平正简易而又恬淡,忧患就不能进入,邪气也不能侵袭,因此他的德性完整,精神不受损伤。这一篇只是一气贯通的文章。从这里以下连续用了许多“故曰”,到末尾又用“野语有之”作结,必须仔细体会它行文的气势和波澜。“道德之质”本来就是指本然的“质”。“平易恬淡”就是无为的意思。“神不亏”就是德性完整。加上这三个字,更能显出文章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