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八
此一段只说生死。出,生也;入,死也。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不忘所始,不求所终,受而喜,忘而复,即是生死两字。不距者,不逆也,翛然随之之意也。不忘所始,不求所终,即所谓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也。或问赵州曰:和尚百岁后向那裹去?州云:火烧过后成一株茅苇。是不求其所终也。受,受其形也,得之於天,安得不喜。复,归也,全而归之无所系念,故曰忘而复之。不以心捐道,即心是道,心外无道也。不以人助天,寿夭有命,人力无所加也。此十字当子细读之。不捐者,不斯须离之意。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志者,有所主而定之意。此书字义不可以语孟之法求之,前辈云佛氏说性止说得心,既曰异端矣,又安得以吾书字义求之。寂,静也。面壁十九年,是其容寂处。頯,大也,颡,额也。头容直故见其颡頯然。凄然,怒也,暖然,喜也。无心而喜怒,犹四时之春秋也。极,止处也。物,事物也。随事而处各得其宜,而无一定所止之地,即所谓以接而生时乎其心者也。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用兵,毒天下也。施泽,爱天下也。皆以无心行之,则亡国者亦不怨,被其德者亦曰帝力於我何有。吾书亦有此意。但庄子之笔形容处说得多过当,如曰泽及万世而不为仁,▯万物而不为义,皆是此类。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此数句乃是讥诮圣贤,以形容真人之不可及。其意盖谓世无真人,不知至道,自圣人而下无大无小,皆非也。乐通物者,圣人之心以无一物不得其所为乐也,通,得所也。不任物之穷通而以此为乐,不足为圣人矣。无心则无亲疏,有疏有亲有心矣,有心则非仁矣。顺时而动,知天时者也。贤者以此为能亦非也。就利违害君子能之,未能通利害而为一则君子亦非矣。士必为名,名者实之宾,为宾失己也,故日非士。真,自然也。不知自然而劳苦以丧其身,是役於人者,非役人者也。此皆过当之论。故狐不偕而下,如伯夷、叔齐、箕子,皆遭讥讪以为役於人而失其己者,故日不自适其适。其语虽偏,其文亦妙,狐不偕、务光、胥余、纪他、申徒狄,皆古之贤者。不自适,不自得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瓤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邮邮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痛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警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悦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此一段形容之语尽有温粹处,但说得太顽洞。佛书中多有此类。状,容也,义而不朋,中立而不倚也。嫌然若不足而不自卑。承者,奉承而自卑之意。左传使之副者日承。与乎,容与也。肌,德之隅也。肌而.不坚,有德之隅而无圭角也。张乎,舒畅之貌也,虚者,有若无也。不华者,实也。那哪,喜貌,似喜而不喜。崔,下也,处世应物有不得已之意,亦犹闷然而后应也。清,聚也,充悦之貌,其生色也眸然见於面,故日进我色。止我德者,即所谓虚室吉祥也。止,止也。与乎,自得之貌。厉,严毅之意,望之厉然亦与世人同也,而其中实有崔乎不得已之意,故日似世。警乎,大之意也,无所屈於世,故日:未可制。好闭,不欲开口也。连,合也,密也,方其未言似不欲言,及其既言亦若不言,故日悦乎其忘言也。两句即一意。悦乎,俯下之貌。体,本也。翼,附也。圣人则日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此则日以刑为本而礼为附,皆是反说。绰乎其杀者,虽杀之而绰绰乎毋件於我心也。行於世,以礼徇俗也。时乎,用知则用,知是不得已而应事也。循德者,循天德而自然也,循乎自然而无所容力,譬如人登小山,有足行者皆自至,人以为勤劳而后至,言不铃勤劳其心而行亦自至也。此无容心之喻也。丘,小山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译这一段只是在说生死。“出”是出生,“入”是死亡;飘然地来去,不忘记起始,不追求终点,承受而欢喜,忘却而复归,就是“生死”二字。“不距”是不抗拒,是任其飘然随顺的意思。不忘记起始,不追求终点,就是所谓推究事物的起始而考察其终结,所以懂得死生的道理。有人问赵州:“和尚百年以后要到哪里去?”赵州说:“火烧过以后,成为一株茅苇。”这就是不追求终点。承受,是承受自己的形体;既然从天那里得到它,怎么能不欢喜?复,是归还;完整地归还它,不再有所牵挂,所以说“忘而复之”。不以心损害道,就是心即是道,心外没有道。不以人为之力帮助天然,是说寿命长短各有命定,人力无法增益。这十个字应当仔细阅读。“不捐”是不片刻离开的意思。像这样的人,他的心志有所主守而安定,容貌寂静,额头宽大。他凄然如秋,温暖如春,喜怒如四时运行,与万物相应而各得其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志”是有所主守而安定的意思。这部书中的字义,不能用《论语》《孟子》的方法来求取;前辈说,佛氏谈性只谈到心,既然已经是异端,又怎么能用我们这部书的字义去衡量它?“寂”是安静。面壁十九年,就是他的容貌寂静之处。“頯”是大的意思,“颡”是额头;头部姿态端直,所以显得额头宽大。“凄然”是发怒的样子,“暖然”是喜悦的样子。无心而喜怒,就像四时的春秋一样。“极”是止境,“物”是事物。随着事情而处置,各自得到适宜,却没有固定的止境,就是所谓因接触外物而使心中随时发生变化。所以圣人用兵,灭亡一个国家却不失去人心;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却不以此自居为爱人。用兵,是毒害天下;施加恩泽,是爱护天下。都是无心而行,所以被灭亡的人也不怨恨,受到恩德的人也会说:“帝王之力对我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书中也有这种意思。不过庄子的行文在描写处往往说得超过实际,例如说恩泽惠及万世却不算仁,覆盖万物却不算义,都是这一类。所以,喜爱使万物各得其所的并不是圣人;有所亲爱并不是仁。顺应天时并不是贤;不能贯通利害并不是君子。实行名声而失掉自己并不是士;丧失自身而不真实并不是役使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都是充当役使人的役夫,满足别人的满足,却不满足自己的满足。这几句话是在讥刺圣贤,用来形容真人高不可及。意思大概是说,世上没有真人,不知道至道;从圣人以下,无论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全都不是真正的。喜爱使万物各得其所,是说圣人的心以没有一物不得其所为乐;“通”是各得其所。如果不把万物的穷困与通达都看作可乐,就不足以称为圣人。没有心念就没有亲疏;有疏有亲就有心,有心就不是仁。顺应时势而行动,是知道天时;贤者把这当作才能,也不对。趋利避害是君子所能做到的;如果还不能把利害贯通为一体,君子也不算君子。士一定要追求名声;名声是实际的宾客,因为宾客而失掉自己,所以说不是士。真,就是自然。不知道自然,劳苦而丧失自身,是被人役使,而不是役使人的人。这些都是说得过分的议论。所以从狐不偕以下,像伯夷、叔齐、箕子,都被讥刺为被人役使而失掉自己的人,所以说不满足自己的满足。他们的说法虽然偏激,文章却很精妙。狐不偕、务光、胥余、纪他、申徒狄,都是古代的贤者。“不自适”就是不能自得。古代的真人,形貌端正而不结党,仿佛有所不足却不自卑;从容宽和,肌理有棱角却不坚硬;舒展而空虚,却不浮华。他悠然自得,仿佛喜悦;又低伏沉静,仿佛出于不得已。他神色显露出内心的充悦,德性又使他止息收敛。他严厉得仿佛与世俗相同,警拔得仿佛不受控制。他连合紧密,仿佛喜欢闭口;喜悦得仿佛忘记了言语。以刑为根本,以礼为辅助,以智慧应时,以德为遵循。以刑为根本,是说他施杀戮时从容宽缓;以礼为辅助,是凭此行于世间;以智慧应时,是事情不得已时才使用它;以德为遵循,是说他顺着有足之人的自然行动到达小山,而人们却真以为他是辛勤行走才到达的。这一段描写的话很有温厚纯粹之处,但说得过于顽固直露;佛书中也有许多这一类。状,是容貌;义而不朋,是中立而不偏倚。看起来像有所不足,却不自卑。“承”是奉承而自卑的意思。《左传》说“使之副者曰承”。“与乎”是从容的样子。“肌”是德性的边缘;有德性的边缘却不坚硬,就是有德而没有棱角。“张乎”是舒畅的样子;“虚”是似有若无;“不华”就是有实质。“邮邮”是喜悦的样子,像是喜悦却又不是真的喜悦。“崔”是低下,处世应物有不得已的意味,也像郁闷之后才应答。“清”是聚集,是充悦的样子;生命的光彩显现在脸上,所以说显露出我的神色。“止我德”就是所谓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止”是止息。“与乎”是自得的样子。“厉”是严肃刚毅;远望他严厉凛然,也和世人相同,但其中实有低伏而不得已的意味,所以说仿佛与世俗相同。“警乎”是高大的意思;不向世俗屈服,所以说不可控制。“好闭”是不想开口。“连”是合、密;正当尚未说话时,好像不想说话,等到已经说话,又好像没有说话,所以说喜悦得忘了言语。这两句其实是一个意思。“悦乎”是俯下的样子。“体”是根本,“翼”是附属。圣人说“明于五刑,以弼五教”,这里却说以刑为根本、以礼为附属,都是反说。“绰乎其杀”,是虽杀人而内心仍宽绰,不为此牵累。行于世,是用礼顺应世俗。所谓应时,是使用智慧时才使用,因不得已而应对事情。遵循德,是遵循天德而自然行动;顺乎自然,不容人为用力。譬如有人登小山,有脚的人都自然能够到达,人们却以为他经过辛劳才到达;这是说不用心用力,行动也会自然到达。这里是以此比喻无心。丘,是小山。所以,他喜爱它时是一回事,不喜爱它时也是一回事;他同一时是一回事,不同一时也是一回事。他同一时与天为伴,不同一时与人为伴。天与人不能互相胜过,这就叫作真人。
一,自然也,造化也。好与弗好,即好恶也。其一同也,其不一异也。好恶之有异同,皆不出乎造化之外,故日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人能以好恶为同,则知天者也。故日其一与天为徒。若以好恶为异,则知人而不知天者。故日其不一与人为徒。以人胜天不可也,以天胜人亦不可也。真人则无好无恶,无异无同,无分於天人,但循自然而已。此释氏所谓有无俱遣,老子所谓两者皆归之玄,故日天人不相胜。此乃一与不一皆一也。一即大宗师也。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死生犹旦夜也,易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是也。情,实也。人力所不得而预,此则天地万物之实理也,曰命曰天,即此实理也。此数语盖以死生之天命发明。一与不一之意。曰父曰君,人世之#3所尊爱莫大於此,而是道之大,尤出於君父之上,故曰可以为众父父。故曰其有真君存焉。卓,高也,不可及也。真,自然也。此语盖谓人皆知君知父,而不知道之为大宗师也。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沬,不如相忘於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相呴相濡,口相向而相濡润也。处陆之相濡,不如江湖之相忘,喻人处世而有为,不若体道而无为也。誉尧非桀一句虽若不经,此其独见自得处。无桀亦无尧,无废亦无兴,无善亦无恶,无毁亦无誉,毁誉废兴善恶皆相待而生,与其分别於此,不若两忘而付之自然,付之自然是化之以道也。佛家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又曰:有无俱遣。又曰:大道无难,惟嫌拣择。皆此意也。两个泥牛斗入海,直到如今无消息一语,最佳。大块,天地也。有形而后有生,生则不能无劳,老而筋力衰则自然安佚矣。息者,休止也。善吾生者,全吾身也。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於物之所不得迟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壑中之舟,泽中之山,可谓藏之固密,而有时乎失之。夜半有力,言造化也。负之而走,失也。言人之为计虽至深密,而时有不得自由者,所谓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便是。昧者,不知也。小大,舟壑山泽也。壑之大可以藏舟,泽之大可以藏山,以大藏小是有宜也。遁,失也。藏天下於天下,付之自然也。凡在天之下者,皆付之於天,则无所遁矣。万物之真实处常如此,故曰:常物之大情也。人皆以有形自喜,而不知人之一身千变万化,安知其所止。苟能知之,则万物皆备於我,天地与我为一,其乐可胜计哉。圣人游心於自然则无得无丧,故曰游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造物也。善者,能也。言造物能此,人犹效法之,况道乎。万物之所系者道也,一化之所待者道也。此所谓大宗师也。说得一节高一节,此是庄子之笔势。若圣贤之言,则平易而已。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前段不说道字,到此方提起一道字,说大宗师也。情,实也。信,亦实也。无为,无下手处也。无形,无方体也。可传不可受,可得不可见,此两句非知道者不知之。关尹子有一章发得传授字甚好。自本自根,推原其始也。推原此道之始,则自古未有天地之时,此道已存矣,是曰无极而太极也。鬼,造化之迹也。帝,犹易曰帝出乎震之帝也。鬼之与帝所以能神者,此道为之。天地亦因道而后有,故曰生天生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也。不为高、不为深、不为久、不为老四句,发得越痛快。六极,六合也。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坯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於列星。
译“一”是自然,是造化。喜爱与不喜爱,就是好恶;同一是相同,不同一是相异。好恶有相同和相异,都没有超出造化之外,所以说同一时也是一,不同一时也是一。人能够把好恶看作相同,就是知天的人,所以说同一时与天为伴。如果把好恶看作相异,就是只知人而不知天,所以说不同一时与人为伴。以人胜天不可以,以天胜人也不可以。真人没有好恶,没有异同,不分别天与人,只是顺应自然。这就是佛氏所说的有无一并遣除,老子所说的两者都归于玄,所以说天人与彼此不能互相胜过。这就是同一与不同一全都是一。“一”就是大宗师。死与生是命运,就像昼夜有固定规律一样,是天然的法则。人有不能参与其中的事情,都是万物的实情。人只是把天当作父亲而且自身还爱它,何况那高远无比的道呢?人只是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却还愿意为君主而死,何况那真实的道呢?死生就像白昼和黑夜,《易》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就是这个意思。“情”是实情。人的力量不能参与其中,这是天地万物的真实道理;说是命、说是天,都是这种真实道理。这几句话是借死生的天命来阐明同一与不同一的意思。父亲和君主,是世间最尊敬、最爱戴的对象,而道的广大又远在君父之上,所以说可以作众父之父;因此说其中有真正的君主。“卓”是高远、不可企及;“真”是自然。这话是说,人都知道君主和父亲,却不知道道才是大宗师。泉水干涸了,鱼群一同困在陆地上,彼此用气息相嘘、用唾沫相互润湿;这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与其称誉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顺着道而化。大地载着我,赋予我形体;用生命使我劳苦;使我老年得到安逸;又用死亡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命,正是善待我的死亡。彼此相嘘、彼此相濡,是嘴对着嘴相互润湿。困在陆地上的鱼彼此润湿,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这是比喻人处在世间有所作为,不如体悟道而无为。称誉尧、非难桀这一句虽然像不合常理,却是庄子独到自得的见解。没有桀,也没有尧;没有废,也没有兴;没有善,也没有恶;没有毁,也没有誉。毁誉、废兴、善恶都是相互对待而产生的,与其在这些分别上计较,不如把两者都忘掉,交给自然;交给自然,就是用道来化解它。佛家说:“一切法平等,没有高下。”又说:“有无一并遣除。”又说:“大道没有难处,只怕有所拣择。”都是这个意思。“两个泥牛斗入海,直到如今无消息”这句话,最好。大块,就是天地。有了形体之后才有生命;有了生命就不能不劳苦;年老而筋力衰退,自然就安逸了。“息”是休止。“善吾生”是保全我的身体。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这个意思。把船藏在山谷中,把山藏在水泽中,可以说藏得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者把它们背走,昧于道理的人却不知道。藏小藏大各有适宜之处,但仍然有可能失去。若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以逃失的地方,这就是恒常万物的最大实情。人只是偶然得到人的形体,却还喜爱它;像人的形体这样,经历万种变化却从来没有穷尽,它所带来的快乐哪里数得完呢?所以圣人将心游于万物不能逃失之处,使一切都得到保存。造物能够使人夭亡、衰老,有开始、有终结,人尚且效法它,何况万物所依系的道,以及一切变化所依待的道呢?山谷中的船、水泽中的山,可以说藏得严密牢固,但有时仍会失去。半夜有大力者,是说造化;把它们背走,就是失去。意思是人所作的谋划即使极其深密,也有时不能自由自主,所谓“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就是这个意思。“昧者”是不知道的人。小和大,就是船与山谷、山与水泽。山谷足够大,可以藏船;水泽足够大,可以藏山;以大藏小,就是各有适宜。“遁”是失去。把天下藏在天下中,就是把它交给自然。凡在天下之中的,都交给天,自然就没有什么可以逃失。万物真实的情形常常如此,所以说是恒常万物的最大实情。人都因有形之身而自喜,却不知道人的一身千变万化,哪里知道它最终止于何处?如果能知道这一点,就会发现万物都具备于自身,天地与我合为一体,这快乐哪里数得尽呢?圣人把心游于自然,所以没有得失;所以说游于万物不能逃脱而一切都得到保存。造物能使万物夭亡、衰老,有开始、有终结。万物所依系的是道,一切变化所依待的也是道。这就是所谓大宗师。他说得一段比一段高超,这是庄子的行文气势。如果是圣贤的话,只是平易罢了。道,有真实的情状,也有真实的凭信;无为而无形。它可以传授,却不能被外在地接受;可以得到,却不能被看见。它自为根本、自为根源,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自古以来就固定存在。它使神鬼显神、使上帝显神,产生天地;处在太极之先却不算高,处在六合之下却不算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算久,长存于上古却不算老。前面一段没有说到“道”字,到这里才提出一个“道”字,说的就是大宗师。“情”是真实,“信”也是真实。“无为”是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无形”是没有方位形体。“可以传授而不能接受,可以得到而不能看见”,这两句不是知道道的人不能理解。关尹子有一章把“传授”二字阐发得很好。“自本自根”是推究它的根源。推究此道的起始,在自古尚未有天地的时候,道已经存在,这就是无极而太极。鬼,是造化的迹象;帝,就是《易》所说“帝出乎震”的帝。鬼与帝之所以能够显神,都是由于此道。天地也是有了道以后才产生,所以说产生天地;《易》说“有太极,是生两仪”,就是这个意思。“不为高、不为深、不为久、不为老”四句,阐发得极其痛快。“六极”就是六合。狶韦氏得到它,用来整治天地;伏戏得到它,用来承袭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永远不会差错;日月得到它,永远运行不息;堪坯得到它,得以承袭昆仑;冯夷得到它,得以游于大河;肩吾得到它,得以居于大山;黄帝得到它,得以登临云天;颛顼得到它,得以居于玄宫;禺强得到它,站立在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坐居少广,没有人知道她的起始,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追及有虞氏,下可延及五伯;傅说得到它,用来辅佐武丁,最终拥有天下,乘着东方的维系,骑在箕、尾二宿之间,与列星相并。
自狶韦氏而下有十三个得字,皆言得此道而后能如此也。狶韦氏,古帝王也。挈天地,犹言整齐乾坤也。气母,元气也。袭,合阴阳之气而在我也。此又是修炼家之所祖。堪坯,山神。袭昆仑,有昆仑也。冯夷,水神。肩吾,太山之神。黄帝登云天,鼎湖之事也。玄宫,犹今太清真境。禺强,北方之神也。少广,神仙之居也。入莫知始终八字意同,而句有长短,此文法也。十三句之中却以日月斗入其间,又以彭祖傅说证诸其后,此是其笔端踰越规拒处,不可以圣贤之书律之,当另#4作一眼看。南伯子葵问乎女偶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可得学耶。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於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子葵子綦,皆是寓言。年长而有孺子之色,此今修炼家之说。圣人之才,圣人之道,如此分别两句极佳,非庄子不能道,前此未有也。道与才俱全,五帝三王之外,伊尹、周公、孔子而已。三日七日九日不必强分解,不过谓一节高一节耳。外生者,遗其身也。朝彻者,胸中朗然如在天,平旦澄彻之气也。见独者,自见而人不见也。无古今则无死生,又把杀生字说不死,生生字说不生,此其笔端鼓舞之常法。言虽杀之而不为死,生之而不为生也。将,送也,无迎送无成毁即是自然而然也。撄者,拂也,虽撄扰汩乱之中而其定者常在。宁,定也。撄扰而后见其宁定,故曰撄宁。撄宁也者,扰而后成此名也。九个闻字真是奇绝。副墨,文字也。因有言而后书之简册,故曰副墨。形之言正也,书之墨副也。洛诵者,苞络而诵之也。依文而读,背文而诵,犹子生孙,故下子孙两字。瞻者,见也。见彻而曰瞻明。聂与嗫同,以言自许,故曰聂许。役者,行使也,需,待也,可以待时而行使也,故曰需役。於讴者,言之不足而永歌之也,於,嗟欺也,言其自得之乐也。凡此数句,谓道是读书而后有得,做出许多名字也,是奇特到了,却归之造物。玄冥有气之始,参寥,无名之始,疑始,又是无始之始,即所谓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此意盖言道虽得之於文字,实吾性天之所自有者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八竟#1天:原作『大』,据明本改。#2此:原作『之』,据明本改。#3之:原作『人』,据明本改。#4另:原作『令』,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九鬳斋林希逸内篇大宗师下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於齐,肩高於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间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译从狶韦氏以下,共有十三个“得”字,都是说得到此道之后,才能如此。狶韦氏是古代帝王。“挈天地”犹如说整齐乾坤。“气母”是元气。“袭”是把阴阳之气合在自身之中。这又是修炼家的祖源。堪坯是山神;“袭昆仑”是说拥有昆仑。冯夷是水神;肩吾是泰山之神。黄帝登上云天,是鼎湖的故事。玄宫,犹如今天所说的太清真境。禺强是北方之神;少广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八个字意思相同,只是句子有长有短,这是文章的写法。这十三句中却把日月、维斗插入其中,又在后面用彭祖、傅说来作证明,这是他笔锋超越规矩的地方,不能用圣贤之书的标准来约束,应当另作一种眼光来看。南伯子葵问女偶:“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面色却像儿童,为什么呢?”女偶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可以学习吗?”女偶说:“唉,哪里可以?您不是那种人。卜梁倚有圣人的资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资质。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果真能成为圣人吧。若是把圣人的道告诉具有圣人资质的人,那也容易了。我仍然守着道告诉他,三天以后,他就能遗忘天下;已经遗忘天下了,我又守着道,七天以后,他就能遗忘外物;已经遗忘外物了,我又守着道,九天以后,他就能遗忘生命;已经遗忘生命了,然后能够达到清晨般的澄彻;达到清晨般的澄彻以后,就能见到独立无待的道;见到独立无待以后,就能无所谓古今;无所谓古今以后,就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杀死生命的并不死,使万物产生生命的并不生;对万物没有什么不送行,没有什么不迎接,没有什么不毁坏,没有什么不成就,这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在纷扰之后形成的安宁。”南伯子葵说:“您独自从哪里听到这些?”女偶说:“我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需役从於讴那里听到,於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 子葵、子綦,都是寓言中的人物。年纪大而有儿童的面色,这是今天修炼家的说法。“圣人的资质”和“圣人的道”这样分成两句,极其精妙;不是庄子,没人能这样说,前此从未有过。道与资质都完备的,五帝三王以外,只有伊尹、周公、孔子罢了。三日、七日、九日不必勉强分别解释,不过是说一层比一层高罢了。“外生”是遗忘自身。“朝彻”是胸中明朗,仿佛置身于天,犹如清晨平旦时澄澈的气象。“见独”是自己看见,而别人看不见。无古今就是无死生;又把“杀生”说成“不死”,把“生生”说成“不生”,这是他笔锋鼓舞的常用手法。意思是虽然杀了它,却不使它成为死亡;使它生,却不使它成为出生。“将”是送行;没有迎送、成毁,就是自然而然。“撄”是扰乱、触犯;即使处在扰乱混杂之中,安定仍常在。“宁”是安定。因受到扰乱之后才显出安定,所以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扰乱之后才形成这个名称。九个“闻”字,真是奇妙绝伦。“副墨”是文字。因为先有言语,然后才把它写在简册上,所以叫副墨;言语的形成为正,书写的墨迹为副。“洛诵”是把它包络贯通而诵读;依文阅读,背文诵读,犹如子生孙,所以用了子、孙两个字。“瞻”是看;看得透彻,所以叫瞻明。“聂”与“嗫”相通,是以言语自许,所以叫聂许。“役”是行使;“需”是等待,可以等待时机而行使,所以叫需役。“於讴”是言语不足以表达而长声歌咏;“於”是叹息,说明自得的快乐。这几句,是说从读书之后才得到道,因而造出许多名称;奇特到了极点,却又把它归于造物。玄冥是有气的开始;参寥是无名的开始;疑始又是无始的开始,也就是所谓有始、有未曾有始、有未曾有那未曾有始。意思大概是说,道虽然通过文字而获得,实际上却是我们本性与天性本来就具有的。《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八完。天:原作“大”,据明本改。此:原作“之”,据明本改。之:原作“人”,据明本改。另:原作“令”,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九。鬳斋林希逸。内篇《大宗师》下。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尾;谁知道死、生、存、亡本是一体,我就和他交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彼此没有抵牾,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生病了,子祀去问候他说:“伟大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个拘曲的样子吗?”他的身体弯曲,脊背生疮,疮上长着五个孔;下巴缩到肚脐,肩膀高过头顶,颈部的肉瘤仰向天空。阴阳之气不调,他的内心却安闲无事。他扶曳着走到井边照看自己,说:“唉,伟大的造物者,又将要把我变成这个拘曲的样子吗?”子祀说:“你厌恶它吗?”他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如造物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凭它来求取报晓的时刻;假如渐渐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凭它来求取烤鸮肉;假如渐渐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乘着它前行,哪里还需要另外驾车呢?况且,得到是时机,失去是顺应;安于时机、处于顺应之中,哀乐就不能进入内心。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悬解。但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外物把人缠结住了。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