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九
首、脊、尻只是首尾始终之意。无者,自无而后有也,既有有而后有生死也。莫逆於心,心皆自悟而相契相顺也。伟哉造物者,言造化之大也。拘拘者,病之状也。曲偻,曲身貌。发背,疮也。五管,疮之发处也。颐下而隐於脐,肩耸而高於顶。皆形容其病躯之状。句赘,髻也。指天,露顶也。在身阴阳之气不和而后成病,故曰有沴。其心间而无事,不以病为忧也。跰▯,扶曳而行之貌。自照于井而见其形,叹曰:使我为此拘拘者,造物也。汝恶之乎,此子祀戏问之也。假,使也。浸,渐也。此一段最奇,只浸假二字便自奇特。言假使造物渐渐以予之身化而为他物,吾亦将因而用之,此即顺造化而无好恶之意。是虽寓言,亦自有理。得者时,失者顺,即前所谓: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亦是说死生之理。县解者,言其心无所系着也。苟为物所着,则不能自释,故曰不能自解,物有结之。万物岂能胜天,此皆安於自然之意,自然之天即大宗师也。乐轩尝云庄子三十二篇,只是自然两字。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於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曾子之易篑其言如许,圣贤之学也。庄子为此论,又自豪杰。叱者,呵止之声,避者,使其妻子远去也。怛,惊也。谓其无以哭泣而惊怛将化之人。鼠肝、虫臂,言至小之物也,便是赵州火烧过后,成一株茅苇之论,但其文奇。唯命之从,我不听则为捍逆,亦前段物不能胜天之意。铸金之喻,亦自奇绝。贾谊曰: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皆自此中抽绎出,金若能言,人则必以为怪。造物之视人,亦犹大冶之视金,此等譬喻非庄子孰能之。成,安也,成然,寐之状也。蘧然,觉之状也。以生为寐,以死为觉,却下六字如此结上一段,真文之奇处。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於无相与,相为於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相与於无相与,相与以无心也。相为於无相为,无为而为也。挠挑,踊跃之意。无极,无止也。登天游雾,游於物之外也。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即所谓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也。彼言不忘,此言相忘,则此八字只是不求其所终五字也。莫然,冲汉无有之貌。有间,有顷也。往待事,犹助原壤沐梈也。编曲,识箔也。或编曲,或鼓琴,指孟子反、子琴张而言也。猗,助语也。嗟来,歌者发声之词也。反其真,犹言复其初也。我犹为人猜,便是忽听上方钟鼓动,又添一日在浮生。此等皆其文之奇处。礼意,犹言礼之本也。庄子虽为寓言,而礼记所载原壤狸首之歌,则知天地之间,自古以来,有此一等离世绝俗之学。今人但云佛至明帝时始入中国,不知此等人不待学佛而后有也。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瘫。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於异物,托於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译头、脊、尾只是首尾始终的意思。“无”是先有无,然后才有有;既然有了有,之后才有生死。“莫逆于心”是说心中都自有觉悟,彼此契合、顺应。“伟哉造物者”是说造化广大。“拘拘”是疾病形状。曲偻,是身体弯曲的样子;发背,是背上生疮;五管,是疮发作的地方。下巴缩到脐下,肩膀耸起高过头顶,都是形容病躯的状态。“句赘”是肉瘤;“指天”是头顶裸露。身中的阴阳之气不调,才形成疾病,所以说“有沴”。他的心安闲而无事,不把疾病当作忧患。“跰▯”是扶曳行走的样子。他照见井中的自己,叹息说:“使我变成这种拘曲形状的,是造物者。”你厌恶它吗?这是子祀故意戏问。假,是使;浸,是渐渐。这一段最奇特,仅“浸假”二字就很奇特。意思是假使造物渐渐把我的身体变化成其他东西,我也将顺势利用它;这就是顺从造化而没有好恶的意思。虽然是寓言,也自有道理。“得到是时机,失去是顺应”,就是前面所说:“恰好来,是先生得时;恰好去,是先生顺应。”也是在说死生的道理。“悬解”是说心中没有牵系。」 如果被外物所黏着,就不能自行解脱,所以说不能自解,是因为外物把它缠结住了。万物哪里能胜过天?这些都是安于自然的意思;自然之天就是大宗师。乐轩曾说,庄子三十二篇,只是“自然”两个字。不久子来生病,气喘吁吁,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围着他哭泣。子犁去问候他说:“喝斥你们,离开!不要惊扰将要变化的人。”他倚着门和子来说话:“伟大的造化啊!又要把你变成什么,又要把你送往哪里呢?把你变成鼠肝吗?把你变成虫臂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只听命而行。阴阳对于人,比父母对待子女还要超过;它们使我接近死亡,而我若不听从,就是抗拒。它们有什么罪呢?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命使我劳苦,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命,正是善待我的死亡。如今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跳跃着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铘!’大冶必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我偶然得到人的形体,却说‘只是人,只是人’,造化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大冶,往哪里去不可以呢?”他安然地睡去,忽然地醒来。曾子临死更换竹席时说的话就是这样,这是圣贤的学问。庄子提出这种论说,又显出豪杰气概。“叱”是呵斥制止的声音;“避”是让他的妻子和孩子离开。“怛”是惊惧,意思是不要因哭泣而使将要变化的人惊恐。“鼠肝、虫臂”是说极其微小的东西,就是赵州所说火烧过后成为一株茅苇的论说,只是庄子的文字更奇特。“唯命之从”是说我若不听从,就是抗拒;也是前面所说万物不能胜过天的意思。铸金的比喻,也奇妙绝伦。贾谊说:“阴阳是炭,万物是铜。”都是从这里推演出来的;金属如果能说话,人就一定会把它看作怪异。造物看人,也如同大冶看金属。这类譬喻,除了庄子谁能写出?“成”是安定;“成然”是睡着的样子;“蘧然”是醒来的样子。把生说成睡梦,把死说成醒觉,下面用六个字这样收束上一段,真是文章奇妙的地方。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个人相互结交,说:“谁能与人相交却不存相交之心,替人做事却不存有所作为之心;谁能登上天空、游于云雾,纵跃于无极之境,在生存中彼此忘却,没有终结和穷尽?”三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去帮助料理事务。有人编织曲,有人弹琴,互相应和着歌唱:“唉,桑户啊!唉,桑户啊!你已经回归本真,而我还在做人啊!”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面对尸体而歌唱,合乎礼吗?”两人相视而笑说:“这哪里懂得礼的本意?” 相互交往却不存相交之心,是以无心相交。相互作为却不存作为之心,是无为而为。“挠挑”是踊跃的意思。“无极”是没有止境。“登天游雾”是游于万物之外。“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就是所谓不忘记起始、不追求终点。前面说“不忘”,这里说“相忘”,这八个字其实只是“不求其所终”五个字的意思。“莫然”是冲虚空无的样子;“有间”是一会儿。“往待事”犹如帮助原壤洗浴治丧。“编曲”是编织箔席。有人编曲,有人弹琴,指的是孟子反、子琴张。“猗”是语气助词;“嗟来”是歌唱者发声的词。“反其真”犹如说返回本初。“我还在做人啊”,就像忽然听见上方钟鼓响动,又在浮生中增添了一日。这些都是庄子文章奇特的地方。“礼意”就是礼的根本。庄子虽然采用寓言,但《礼记》记载原壤唱《狸首》,由此可知天地之间自古以来就有这类离开世俗、超绝尘俗的学问。如今人们只说佛教到汉明帝时才传入中国,却不知道有这类人并不需要先学佛才会有这种见解。子贡回来,把情况告诉孔子说:“他们是什么人呢?没有修行德行,却把形骸置于外;面对尸体而歌唱,脸色不变,无法给他们命名。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孔子说:“他们是游于方外之人,而我丘是游于方内之人。方内与方外互不相及,我却让你去吊丧,我就浅陋了。他们正与造物者为友,游于天地的一气之中;他们把生看作多余的附赘、悬挂的肉瘤,把死看作脓疮破裂、溃散。他们既然这样,又哪里知道死生先后的所在?他们借托于不同的事物,寄托于同一的形体;忘掉肝胆,遗弃耳目;反复于终始之间,却不知道开端和边际。他们茫然彷徨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之中。他们又哪里肯昏昏然地遵循世俗礼法,来供众人观看呢?”
修行无有,言无德行也。无以命之,犹言唤作何人始得。方外方内,犹今释氏所谓世间法、出世间法也。意趣既不同而使汝吊之,我则失矣。故曰外内不相及,而丘#1使汝往吊之,丘#2则陋矣。与造化者为人,只是与造物为友。游乎天地之一气,言游於造物之初。附赘县疣,喻此身为天地间长物,必决之溃之而后快,即劳我以生、息我以死之意。假於异物,便是圆觉,地水火风之论,四大合而为身,故曰托於同体,虽肝胆耳目亦不自知,即忘身之意也。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谓原始要终而不见其初也。彷徨,浮游之意。芒然,无所见知之貌。尘垢之外,即方之外也。无为之业,即自然也。愦愦然,自昏之貌。为世俗之耳目而行礼,徒自昏劳。此老子礼以强世之意。观者,示也,音贯。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伴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何方之依者,夫子所依行者方外耶,方内耶。天之戮民,即前所谓天刑之而安可解也,谓我不得为方外之人也。吾与汝共之者,欲与之言方外之乐也。敢问其方,犹问其故也。鱼相造乎水,即相濡以沬,不若相忘於江湖之意。穿池而养亦自以为给足,言得水不拘多少也,得道则随其分量以为生,无事而自定,无事,无为也。畸人,畸者,独也,言独异之人也。侔,合也。畸则不偶於人而合於天。天以为君子,则人以为小人,人以为君子,则天以为小人矣。庄子之所谓君子者,有讥侮圣贤之意在於其间。盖以礼乐法度皆非出於自然,必剖斗折衡,使民不争,而后为天之君子也。此亦愤世疾邪,而有此过高之论。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於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盖鲁国者,以善丧之名高於一国也。壹犹常也,言某常怪之也,言怪讶之久矣。进於知者,言其进,进而知道也。简之而不得,谓居丧之礼,如哭泣之事,犹欲简去而不得也,虽欲简不得,而其所为已为甚简,故曰夫已有所简矣。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即反覆终始,不知端倪之意。就先即始也,就后即终也。顺造化而为万物,故曰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言听其自然也。已乎,助语也。既听其自然,则安知将化已化与不化哉。此类皆其鼓舞发越之语。彼既知道,能听其自然,而我乃怪之,是我之梦未觉也。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骇形者,形有老少之变也,老少之变虽可骇异,而其心闲而无事,故曰无损心。宅,居也。旦,生也。死生旦夜也,知生之所居者暂,则虽死而非实死也,故曰无情死。情,实也。特觉人哭亦哭,言随众也。此是其欲简而不得之处。是自其所以乃此六字最奇,言其自得之妙所,以欲简不得简,而乃随众以哭也。此句最难解,故数本以上句乃字与下句且字合为宜也,两字良可笑也。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也只是且字添一也字,前篇中屡有之矣。吾者,我也。且今之相与,既以我而怪之,又安知我之所谓我果如何邪。故曰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庄子大抵如此鼓舞其文,若非别具一只眼者,亦难读也。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於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梦鸟梦鱼只是前篇化蝶之意。今之言者,其觉乎其梦乎,即所谓蝶梦为周乎,周梦为蝶乎。意有所适,有时而不及笑者,言适之甚也。亦犹杜诗所谓惊定乃拭泪。乐轩先生亦曰:及我能哭惊已定矣,此言惊也,造适言喜也,惊喜虽异而不及之意同。排,安排也。因物而笑,是物献笑於我,此笑出於自然,何待安排,故曰献笑不及排。此排字与下句排字虽同,而文势异,不可联上字说。造物之间,事事皆排定,死生穷达得丧祸福,皆已定矣。我但安其所排,随造化而去,乃可以入於造化之妙矣。寥天一只#3是造化字。寥,远也。寥天之一即前所谓其好也,一其不好也一之一也。又做成名字,如此皆庄子弄笔处。
译“修行无有”是说没有德行。“无以命之”犹如说叫作什么人才合适。方外、方内,犹如今天佛氏所说的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意趣既然不同,却让你去吊丧,我就错了。所以说方内方外互不相及,而我让你去吊丧,我就浅陋了。“与造化者为人”只是与造物者为友。“游于天地之一气”是说游于造物的起初。“附赘县疣”是比喻此身是天地之间多余的东西,必须切除、溃破之后才痛快;就是“用生命使我劳苦,用死亡使我休息”的意思。“假于异物”就是《圆觉经》所说地、水、火、风;四大聚合而成为身体,所以说托寄于同一形体。即使肝胆、耳目也不再自知,就是忘身的意思。“反覆终始,不知端倪”是说推究起始、考察终结,却看不见最初。“彷徨”是浮游;“芒然”是无所见、无所知的样子。“尘垢之外”就是方外;“无为之业”就是自然。“愦愦然”是自己昏昧的样子。为了世俗的耳目而行礼,只是徒然使自己昏昧劳苦。这就是老子所谓以礼强行于世的意思。“观”是示给人看,读音为贯。子贡说:“既然这样,那么先生依凭哪一方面呢?”孔子说:“我丘,是受天刑戮的人。即使如此,我也和你共同处在这种境况中。”子贡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孔子说:“鱼在水中相互依托,人在人道中相互依托。鱼依托水,就挖池塘来养育供给它们;人依托道,就无所作为而获得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道中彼此忘却。”子贡说:“请问什么叫畸人?”孔子说:“畸人,是与人不同而与天相合的人。所以说,天所认为的小人,正是人所认为的君子;人所认为的君子,正是天所认为的小人。” “依凭哪一方面”是问:先生所依凭、所实行的是方外还是方内?“天之戮民”就是前面所说的天刑之人,哪里能解脱?这是说我不能成为方外之人。“我和你共同处在其中”,是想和子贡谈方外之乐。请问其中的道理,就是问其中的缘故。鱼在水中相互依托,就是彼此用唾沫润湿,却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的意思。挖池塘来养鱼,也自以为供养充足;这是说得到水便不拘多少。得到道,就随着自己的分量而求生;无事而自然安定。“无事”就是无为。畸人,“畸”是独特,指独异之人。“侔”是相合;畸人不与人相偶合,却与天相合。天认为是君子,人就认为是小人;人认为是君子,天就认为是小人。庄子所谓君子,其中含有讥刺、侮慢圣贤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礼乐法度都不是出于自然,必须剖破斗、折断秤,使百姓不争,才算是天的君子。这也是愤恨世俗、憎恶邪说,因而有这种过高的议论。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却没有眼泪,内心并不悲伤,居丧也不哀痛;没有这三种表现,却以善于治丧闻名,难道鲁国本来就有名实不符而获得名声的人吗?我一直对此感到奇怪。”仲尼说:“孟孙氏已经做到极致了,已经进入知的境界。只是想简化却无法简化,其实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生命为什么发生,不知道死亡为什么发生,不知道趋向起始,也不知道趋向终结。他顺应变化而成为万物,只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罢了。况且正要变化时,哪里知道不会变化呢?正要不变化时,哪里知道已经变化了呢?恐怕只有我和你,还处在从未醒来的梦中吧?” 大概是说,孟孙氏以善于治丧的名声在全国著称。“壹”犹如“常”,是说我一直对此感到奇怪,也就是奇怪了很久。“进于知”是说他不断进步而知道了道。“简之而不得”是说居丧礼仪,如哭泣之类,想要删减却做不到;虽然想删减而不能,但他的行为已经极其简约,所以说他已经有所简化。“不知道为什么生,不知道为什么死”,就是反复于始终之间而不知道端倪。“就先”是趋向开始,“就后”是趋向终结。他顺应造化而成为万物,所以说顺应变化而成为万物,只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也就是听任自然。“已乎”是语气助词。既然听任自然,又怎么知道将要变化、已经变化,还是没有变化呢?这类话都是他鼓动文势、纵情发挥的语句。他既然知道道,能够听任自然,而我却反而对此感到奇怪,说明我的梦还没有醒。况且,他的形体虽令人惊异,内心却没有损伤;生命只是暂居的住所,并非真正的死亡。孟孙才只是看见别人哭,便也跟着哭,这是出于不得已。“骇形”是说形体有老少的变化。老少的变化虽然令人惊异,但他的内心安闲无事,所以说没有损伤内心。“宅”是居所;“旦”是生。死生如同昼夜;知道生命所居只是暂时的,那么即使死亡也不是真实的死亡,所以说没有实际的死亡。“情”是实。看见别人哭便也哭,是说随顺众人。这就是他想简化却无法简化的地方。“是自其所以乃”六个字最奇特,意思是他自得之妙处在于:本想简化却无法简化,于是只好随众人哭。这一句最难解释,所以有几种本子把上句末的“乃”字和下句开头的“且”字合在一起作为合宜的解释,这两个字实在可笑。况且,我们如今只是彼此把对方当作“我”罢了,哪里知道我所说的“我”究竟是什么呢?“且也”只是“且”字后增加一个“也”字,前篇中屡次有这种用法。“吾”就是我。况且如今我们彼此相交,既然因为我而感到奇怪,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我”究竟是什么呢?所以说:“我们只是彼此把对方当作‘我’罢了,哪里知道我所说的‘我’是什么?”庄子大多这样鼓动文势;如果不是另具一只眼睛的人,也很难读懂。况且你梦见自己变成鸟,奋飞于高天;梦见自己变成鱼,潜沉于深渊。你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话的,是醒着的人呢,还是做梦的人呢?顺应造化而行,来不及发笑;想要发笑,又来不及排遣。安然接受安排而随着变化离去,于是进入寥廓之天与万物一体的境界。梦鸟、梦鱼只是前文梦蝶之意。如今所说的这个人,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呢?也就是所谓“是蝴蝶梦见成为周,还是周梦见成为蝴蝶”吗?心意有所趋向,有时却来不及笑,这是说趋向得非常急切。也如杜甫诗所说“惊定乃拭泪”。乐轩先生也说:“等到我能够哭泣时,惊惧已经平定了。”这句话说的是惊惧;“造适”是说喜悦。惊与喜虽不同,但“来不及”的意思相同。“排”,是安排的意思。因外物而发笑,是外物把笑意献给我;这种笑出于自然,哪里需要安排?所以说“献笑不及排”。这个“排”字与下句的“排”字虽然相同,但文势不同,不能把它与上面的字连起来解释。造物之中,事情件件都已安排妥当;死生、穷达、得丧、祸福,全都已经确定。我只安于它所安排的处境,顺随造化而行,才可以进入造化的妙境。“寥天一”只是造化的意思。“寥”是遥远。“寥天之一”就是前面所说的“其好也”“其不好也”中的“一”。又把它做成名字,这些都是庄子故意运笔的地方。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垆锤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於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资汝者,教汝也。明言是非,辨别是非也。为,助语也。轵,亦助语也。奚来为,何必来也。黥劓,点污汝也,犹言汝被他教坏了。遥荡恣睢转徙,犹前所谓挠挑无极,彷徨尘垢之外之意。遥荡,放荡也。恣睢,纵横也。转徙,变动也。藩者,藩篱也。言我不敢求其堂奥,且愿至於藩篱,即是愿闻其略。如此翻下盲者瞽者之喻,谓汝无资质,不足以闻道也。无庄,古之美者也;据梁,古之勇者也。言汝能有道而化我,使美者不知其美,勇者不知其勇,知者不知其知。去故习而自悟,在汝转移之间,故曰皆在垆锤。乘#4,行也,成自然之理也。去我前日之习而行乎自然,以事先生,故曰息我黥,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也。噫,欺也。未可知者,言未见得汝便能如此也。吾师乎以下数句,方是说出个篇名大宗师字。▯粉万物而不可名以义,泽及万世而不可名以仁,盖言无为而为,自然而然,我无容心,故不得以此名之。易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亦是此意。长於上古,言在天地之先也。千古万古常如此,安得以老少名之。上而天之所覆日月星辰,下而地之所载山川丘陵,多少是巧。且如天左旋,经星贴天而不动,日月五星乃右转,或迟或速,或流或伏,川岩水石,多少奇怪,皆造物为之。众形之间,如百卉群木,多少奇异,非巧而何,但唤做巧不得。凡此数句,皆是形容自然之道。游心於自然,则见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故曰此所游已,言吾之所游者如此也。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枝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其后也。此一段借颜子之名以形容造道之妙,毕竟庄子在当时亦知颜子之为亚圣也。坐忘之说乃庄子之说,以此求颜子则误矣。益者,言有所得也。先仁义而后礼乐,是以礼乐为高於仁义一节,盖庄子仁义二字只为爱恶。凡此字义皆与圣贤不同,先忘仁义而又至於忘礼乐,亦犹所谓外天下而后万物也。至於坐忘,则尽忘之矣。此有无俱遣之时,所谓今者吾丧我,亦是此意。四肢耳目皆不自知,故曰堕枝体,黜聪明。离形,堕枝体也;去智,黜聪明也。大通即大道也。所谓圣者无所不通睿作圣,睿即通也。观此坐忘二字,便是禅家面壁一段公案。同者,与道为一也。与道为一则无好恶矣,无好恶则化矣,化则无所住而生其心矣。故曰同则无好,化则无常。请从而后者,言汝更胜於我,我反不及,而在汝后矣。贤者,胜也。此贤於人之贤也。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此段只言穷达有命,撰出这般说话也是奇绝。恐其以饥而病,故曰殆病矣。古人弹琴必有歌,如舜鼓琴而歌南风是也。若歌若哭者,力弱而其声微也。不任其声者,言无力声不出也。趋举其诗,所谓情隘而其词蹙是也,歌得不成头绪,故曰趋举。父母岂欲贫我,天地岂欲贫我,此数语最精绝。求其为之不得,言既非天非地,非父非母,则孰为之。然则使我至此极甚者,命也。此意盖谓自然之理在於天地之上。命者,自然之理也,是所谓大宗师也。看庄子此篇,便见列子力命篇不及多矣。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九#1#2丘:原作『某』,据明本改。#3只:原作『▯』,据明本改。#4乘:原作『成』,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鬳斋林希逸内篇应帝王言帝王之道,合应如此也。
译意而子拜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来教导你?”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身实行仁义,并且明白地说出是非。’”许由说:“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了字,又用是非割掉了你的鼻子,你将凭什么在那遥远放荡、任性纵横、变化迁徙的道路上游历呢?”意而子说:“虽然这样,我还是愿意先游到它的藩篱边。”许由说:“不是这样。盲人无法参与欣赏眉目颜色的美,瞎子无法参与观看青黄黼黻的光彩。”意而子说:“无庄失去了他的美貌,据梁失去了他的力气,黄帝丧失了他的智慧,都只在炉锤的变化之间。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使我脸上的刺字消失、补好我被割掉的鼻子,使我乘着自然生成的道理,跟随先生您呢?”许由说:“唉,这还不能确定。我给你说个大概吧。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粉碎万物,却不因此称为义;恩泽施及万世,却不因此称为仁;长存于上古,却不因此称为老;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众多形体,却不因此称为巧。这就是我所游历的境界。” “资助你”就是教导你。“明白地说出是非”就是辨别是非。“为”是语气助词。“轵”也是语气助词。“奚来为”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来。黥、劓,是给你点污,犹如说你被他教坏了。“遥荡恣睢转徙”,就是前面所说的“挠挑无极、彷徨于尘垢之外”的意思。“遥荡”是放荡,“恣睢”是纵横任性,“转徙”是变化迁移。“藩”就是篱笆。意思是说,我不敢求进入堂奥,只愿到达篱笆边,也就是愿意听闻它的大概。这样一来,下文盲人、瞽人的比喻就是说你没有相应的资质,不足以听闻大道。无庄,是古代美貌的人;据梁,是古代勇力的人。意思是说,你若能以道来化育我,使美貌的人不知道自己的美,使勇武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勇,使有智慧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智慧,去掉旧日习惯而自行觉悟,就在你的转变之间,所以说都在炉锤之中。“乘”是行的意思;“成”是自然形成的道理。去掉我从前的习惯,依循自然来行事,以奉事先生,所以说使我的黥刑消失、补好我的劓刑,使我乘着自然生成的道理跟随先生。‘噫’是欺骗的语气。“未可知”是说还不能断定你就能这样。‘吾师乎’以下几句,才说出了篇名“大宗师”的宗旨。粉饰万物,却不能用“义”来命名;恩泽施及万世,却不能用“仁”来命名,这就是说它无为而为、自然而然,自己不存心于其中,所以不能用这些名称来命名它。《易》说“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也是这个意思。“长于上古”,是说它存在于天地之前。千古万古都常常如此,怎么能用老少来命名呢?上有天所覆盖的日月星辰,下有地所承载的山川丘陵,其中有多少精巧之处。比如天向左旋转,经星附着于天而不动,日月五星却向右转,有的迟,有的快,有的运行,有的停伏;山川岩石水流,又有多少奇异之处,都是造物者造成的。众多形体之中,如百花群木,也有许多奇异之处,不是精巧又是什么?但又不能把它称作“巧”。这些话都是在形容自然之道。心游于自然之中,就会看见天地与我同时产生,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所以说“这就是我所游历的境界”,意思是我所游历的地方就是这样。颜回说:“我又有进步了。”仲尼说:“怎么说?”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些日子,颜回又来见仲尼,说:“我又有进步了。”仲尼问:“怎么说?”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仲尼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些日子,颜回又来见仲尼,说:“我又有进步了。”仲尼问:“怎么说?”颜回说:“我能够坐忘了。”仲尼惊惧不安地说:“什么叫坐忘?”颜回说:“毁弃四肢形体,摒除聪明才智,脱离形体,抛弃知识,与大道融为一体,这就叫坐忘。”仲尼说:“与道同一,就没有偏好;随物变化,就没有常态。你果真比我贤明吗?请允许我跟在你的后面。” 这一段借颜子的名义来形容达到大道的妙处,毕竟庄子当时也知道颜子是亚圣。坐忘的说法是庄子的说法,若据此来解释颜子,就错了。“益”是说有所获得。先说忘仁义,后说忘礼乐,是把礼乐看得比仁义高一层。大概庄子所谓仁义,只是爱与恶。这些字的含义都与圣贤所说不同;先忘仁义,又进而忘礼乐,也如同所谓先把天下置于身外,然后把万物置于身外。到了坐忘,就全部忘掉了。这是有无都被遣除的时候,所谓“如今我丧失了我自己”,也是这个意思。四肢、耳目都不再自知,所以说“毁弃四肢形体,摒除聪明”。“离形”就是毁弃四肢形体,“去智”就是摒除聪明。大通就是大道。所谓圣人无所不通,“睿”就是圣;睿就是通。看“坐忘”这两个字,便是禅家面壁的一段公案。“同”是与道合一。与道合一就没有好恶,没有好恶就能变化,变化就无所执著而生其心。所以说“同则无好,化则无常”。“请从而后”是说你比我更高明,我反而赶不上你,已经落在你后面了。“贤”就是胜过,这里是说胜过一般人的贤明。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续下了十天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于是包着饭去给他吃。到了子桑门前,只见他又像在唱歌,又像在哭泣,弹着琴说:“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上天吗?是人吗?”他的声音无力,勉强举出诗句。子舆进去问:“你唱诗为什么这样呢?”子桑说:“我想寻找那个使我陷入如此困境的原因,却找不到。父母难道愿意使我贫穷吗?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天地难道会偏偏使我贫穷吗?我想寻找造成这一切的主宰,却找不到;然而竟然使我到了这种极端困境的,大概就是命吧!” 这一段只是说穷困与显达都有命,却写出这样一番话,真是奇绝。恐怕他因为饥饿而生病,所以说“大概病了”。古人弹琴一定伴有歌唱,如舜弹琴而歌《南风》就是这样。“又像唱歌又像哭泣”,是说气力微弱,声音低细。“声音无力”是说没有力气,声音发不出来。“勉强举出诗句”,就是所谓感情窘迫而词句短促;歌唱得没有头绪,所以说“勉强举出”。“父母难道愿意使我贫穷,天地难道愿意使我贫穷”,这几句话最为精妙。寻找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找不到,是说既不是天,也不是地,不是父,也不是母,那么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既然如此,使我陷入极端困境的,就是命。这里的意思大概是说,自然之理存在于天地之上。所谓命,就是自然之理,也就是所谓大宗师。看《庄子》这一篇,就会知道《列子·力命篇》远远比不上它。《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九。“丘”:原作“某”,据明本改。“只”:原作“▯”,据明本改。“乘”:原作“成”,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鬳斋林希逸。内篇《应帝王》。所谓帝王之道,就应当合乎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