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二竟
南华真经口义后序南华一书,今古之奇笔也。然尊之者或流於清虚,讥之者或疑其怪诞,虽文字之妙不容泯没,而笺得不明,为书之累久矣。余少侍乐轩陈先生,闻其绪余之论,颇知好之而未能尽通其章句。其后与竹溪共游而学,时取而共读之,喜其剖析之明,而离合不常所闻,无几然而好之,益甚矣。既成进士南归,闲居之日久,遂得究力於诸经,其於此书也愈读愈好,而愈疑之。盖此书之所以难通者,字义多异於吾书,言论或违於先圣,旨趣之不可诘如凭虚捕象同而赤手搏蛟螭,会归之不可定,如穷三江而昧支流,▯九河而迷故道。每一开卷,未尝不跃然以喜,亦未尝不惕然以惑。戊午,访竹溪於溪上,因语而及,溪忽谓我曰:余尝欲为南华老仙洗去郭向之陋,而逐食转移,未有闭户着书之日,忧患废退以来,遂以此纡忧而娱老,今书幸成矣。余喜而就求之,归而亟读之,则见其条分而缕析,支断而节解,章无虚句,句无虚字,纵横捭阖,鼓舞变化,若无津涯。而字字句句,各有着落,恍然如醒得醒,如絷得释。然后知其自立於一家,而不可拘以字义,虽纵怀於幽眇而不遗於世事,非不知圣贤之可尊而耻於尚同,非不知诡谲之为过而主於抗俗,今人古人信诵虽异,要皆徒窥其藩而未逮其奥也。朅来试邑,虽簿书填委,日力窘束,而清旦之初,吏围未合,必张灯讽诵之,或竟一篇,或终一卷,手舞足蹈,如见其人。於是作而言曰:南华之书,斯世所不可无;竹溪之解,亦南华所不可无者也。盖竹溪之学,得於乐轩,乐轩得之网山,网山得之老艾,历三世之传而无旁出者。竹溪既尽其师之传,又搜猎释老诸书於六经子史之外,故能究此老之隐微,尽此老之机解,使南华而可作,必以竹溪为知我者也。读此书者,今可以无憾矣。吾邑虽陋,以其好之笃,又欲广其传,缩节裘饪,幸而集事,因识其所以好,所以得,所以喜者,如此。竹溪林氏,名希逸,字肃翁,尝为文字官矣。今以宝谟直主玉局观,鬳斋,其书室也。其颇文颇似庄子。此书以口义名者,谓其不为文,杂俚俗而直述之也。
景定改元中和节宣教郎知邵武军建宁县林经德序庄子雄豪宏肆以神行万物之上,以心游宇宙之表,至乐极指,古无斯人。其言辞荡汨变化,凌薄日月,疏决云河,妙密流动,鳞丽羽烂,天昭海溟,左缛而不环,迁雄而不肆,又文之杰立宇宙者也。鬳翁着此书解,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情其情而思其思,梦其梦而觉其觉,故能言其言而指其指,声音笑貌身亲出之,而人亲觌之。然则是讵可以幸取力致哉。鬳翁学精识绝,渊源深而练习熟,其悟发之境,戛摩之地,高旷则无有与撄,静深而颖然上达。吾观鬳翁,归然抱负,体用於天地之间,充足明伟,有以自伸,其犹鲲鹏耶。而又沈浸於其书,如彼则其言,非鬳翕孰能得之哉。今鬳翁所着卓然,起庄子於朽骨,发千古之宝藏,鬳翁亦传大弘伟豪杰巨儒哉。余始得是,读之辄书奇遇,於编末以传子孙,非敢曰能知鬳翁之是书也。
景定辛酉十一月己巳三衢徐霖景说跋漆园老仙之作是书也,其见道精,其愤世甚。亦惟其隐放之迹足以行之,奇崛之又足以发之,至於茫昧浩渺之莫穷,鼓舞变化之不测。盖亦信其眼力之所及,笔力之所至。有不自知其过於激邻於诞者,其初心岂曰,吾欲以此而垂世立教哉。又岂曰,吾欲以此而崇老抑儒哉。奈之何,读之者之不之察也。非以虚无宗之,则以异端辟之,见既出尘,语又惊世,往往句读之未尽通,字义之未尽明,则又以疑辞阙之,脱简诿之,彼其心亦岂欲得此於后之人哉。鬳斋先生玉堂林公得圣人之道於乐轩,乐轩之视漆园,所谓后世之子云。鬳斋之於乐轩,则太玄之侯芭也。於是出而为之着其篇焉,分其章焉,析其句焉,明其字焉。使篇无不解之章,章无不解之句,句无不解之字,向之虚者以实,异者以同,疑者以信,脱者以完,而南华一经历几千百载,始得为天地间全书。岂惟老仙将雀跃於九万里之上,乐轩亦必且手舞足蹈於瞻前忽后之间矣。或曰以性命之书,加训诂之学,若朱夫子所谓集大成者,其自易经以至骚词,莫不有释,乃独阙然於庄书者,将无不可哉。同曰上规姚姒,下逮庄骚,非韩公之言乎。晋宋人未足尽庄老实处,非朱子之言乎。不然,岂其犹有所未尽耶,抑果有所待而然耶。鬳斋之功,当不在朱子下矣。同惧夫学者忘昔之难,乐今之易,而或至於忽之也。故重言焉。
译《南华真经口义后序》。《南华》这部书,是古今罕见的奇文。然而尊崇它的人有时流于清虚,讥刺它的人有时怀疑它怪诞。虽然文字的精妙不容磨灭,但注解不得其明,长期以来一直成为这部书的累赘。我年轻时曾侍奉乐轩陈先生,听到他一些余论,颇知喜爱此书,却不能完全通晓它的章句。后来与竹溪一同游学,常常取来共同诵读,喜爱他剖析得明白;其中离合不常、与通常听闻不同的地方,也使我对它的喜爱更加深了。进士及第南归后,闲居日久,于是得以专心研究诸经;对于这部书,越读越喜爱,却也越读越疑惑。大概这部书难以通晓,是因为字义多与平常书籍不同,言论有时违背先圣,旨趣又难以追问:仿佛凭空捕捉形象、赤手搏击蛟螭一样;它最终归结于何处也无法确定,仿佛走遍三江却迷失支流,遍涉九河却迷失故道。每次打开书卷,没有一次不跃然而喜,也没有一次不警惕而疑惑。戊午年,我到溪上拜访竹溪,谈话间说到此事,竹溪忽然对我说:我过去曾想替南华老仙洗去郭、向注解的鄙陋,后来一直忙于谋食迁徙,没有闭门著书的日子;自从遭遇忧患、困顿退居以来,便借此排遣忧愁、娱乐晚年,如今这部书幸而写成了。我听了很高兴,便上前求取;回去后赶紧诵读,便看见他条分缕析,逐支剖断、逐节解释,篇中没有空泛的句子,句中没有空泛的字;纵横开合,鼓舞变化,仿佛没有边际。然而字字句句各有着落,使我恍然如同醒悟,又像解开束缚一样。此后我才知道,他自成一家,不能拘泥于字义;虽然放情于幽微玄妙之处,却没有遗弃世间事务;并非不知道圣贤值得尊崇,而是以盲目求同为可耻;并非不知道诡谲是过失,而是以抗拒流俗为宗旨。今人古人,确实有不同的诵说,但大都只是窥见他的门墙,还没有达到深奥之处。后来我来到县邑任职,虽然文书堆积、每日时间紧迫,但清晨刚开始办公、官吏尚未聚集时,我一定点灯诵读;有时读完一篇,有时读完一卷,手舞足蹈,仿佛亲自见到了庄子。于是起身说道:《南华》这部书,是世间不可没有的;竹溪的解释,也同样是《南华》不可没有的。大概竹溪的学问得自乐轩,乐轩得自网山,网山得自老艾,历经三代传承而没有旁出的支派。竹溪既完全继承了老师的传授,又在六经、诸子、史书以外广泛搜求释氏、老氏的书,所以能够探究庄子隐藏的精微,穷尽庄子的机要。假如南华老仙能够复生,一定会把竹溪看作真正理解自己的人。读这部书的人,如今可以没有遗憾了。我的县邑虽然鄙陋,但因为我对它爱好深切,又想扩大它的流传,便节省衣食用度,幸而把事情办成,于是记下我为什么喜爱它、得到什么、又为什么欢喜,情况就是这样。竹溪林氏,名希逸,字肃翁,曾任文字官。如今以宝谟阁直学士的身份主持玉局观;“鬳斋”是他的书室名。他的文章颇似庄子。这部书以“口义”为名,是说它不雕饰文辞,夹杂俚俗语,直截了当地加以说明。景定改元年间中和节,宣教郎、知邵武军建宁县林经德作序。庄子气势雄豪、宏阔放肆,以精神运行于万物之上,以心神遨游于宇宙之外,达到极乐的旨趣,古来没有这样的人。他的言辞奔放浩荡、变化无穷,凌驾日月,疏导云河;精妙而严密,流动而生动,像鳞甲华丽、羽毛灿烂,天光昭明、海水深广;有时繁缛却不周环,有时迁变雄奇却不放纵,也是文章中卓立于宇宙的杰作。鬳翁撰写这部书的解说,如同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体会他的情感,思考他的思想,梦见他的梦境,觉悟他的觉悟,所以能够说明他所说的话,指出他所指的旨趣,使他的声音、笑貌、形态仿佛亲自出现,让人亲眼见到他。这样看来,哪里是侥幸用力便能达到的呢?鬳翁学问精深、见识卓绝,渊源深厚而实践熟练;他悟道启发的境界、磨炼锤炼的地方,高旷则没有什么能够触犯他,静深而颖悟,能上达天理。我看鬳翁,确实胸怀宏大抱负,能够在天地之间体会本体与功用,充实、明达、伟大,足以伸展自己的才华,难道不是鲲鹏吗?又能沉浸于庄子之书,像这样,那么书中的言辞,除了鬳翁还有谁能理解呢?如今鬳翁所著之书卓然出众,使庄子从朽骨中复起,显发千古的宝藏;鬳翁也真是传承大道的弘伟豪杰、巨儒啊。我起初得到这部书,读后总要写下这一奇遇,置于书末以传给子孙,并不敢说自己已经真正理解鬳翁的这部书。景定辛酉年十一月己巳日,三衢徐霖景说题跋。漆园老仙写作这部书时,见道精深,对世俗的愤懑也很强烈。正因为他隐逸放达的行迹足以推行其旨趣,奇崛的文笔又足以发挥它,至于其茫昧浩渺、无法穷尽之处,以及鼓舞变化、不可预测之处,大概也是凭借他眼力所能达到、笔力所能写到的范围。有些地方不自知过于激烈、近于诞妄;但他最初的心意,难道是说“我想借此流传后世、建立教化”吗?又难道是说“我想借此尊崇老子、压抑儒家”吗?无奈读者不能察觉这一点。有的人不以虚无为宗旨,便以异端斥责它;看到其见解超出尘俗、言语又惊世骇俗,往往句读尚未完全通晓,字义尚未完全明白,便又以文辞可疑而删缺,以篇简脱落为借口推诿。这样的心思,难道是作者愿意留给后人的吗?鬳斋先生玉堂林公,从乐轩那里得到圣人之道;乐轩看待漆园,就像所谓后世的扬子云。鬳斋对于乐轩,就像侯芭对于扬子云。于是出来替这部书著解,分出篇章,剖析句子,阐明字义,使篇中没有不能解释的章,章中没有不能解释的句,句中没有不能解释的字;使过去空虚的地方变得充实,异说变为相通,疑惑变为可信,脱漏的地方得以完整。这样,《南华》经历几千百年之后,才成为天地之间一部完整的书。这难道只会使老仙在九万里高空之上雀跃,乐轩也一定会在瞻前顾后之间手舞足蹈。有人说,把性命之学加上训诂之学,像朱夫子所说的集大成者一样,从《易经》直到《骚词》,没有不加以解释的,却唯独对庄书缺漏不解,难道可以这样吗?“上规姚姒,下逮庄骚”,不是韩公的话吗?晋宋人的说法不能完全穷尽庄、老的真实内容,不是朱子的话吗?不然的话,难道其中还有没有穷尽的地方,或者果真有所等待而后来如此吗?鬳斋的功劳,应当不在朱子之下。同安担心学者忘记过去的艰难,只贪恋今天的容易,甚至因此轻视它,所以再次说明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