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二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肩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檐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未耨之所刺七智反,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看此篇便见得愤悱之雄处,妆撰一段譬喻,自为奇特。朕,开也,探手取之也。发亦开也,鼠窃之盗,却下此六字,非文乎。缄縢,绳结也,摄,缠绕也。扃,管钥也;鐍,锁也。世俗之知,本为鼠窃之备,大盗至则并挈而去矣。田氏篡齐,以私量贷公量入,看左传所言,便是借圣人之法以济其盗贼之谋。战国之时,大抵如此,故庄子以此喻之。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逄斩,比干剖,苌弘胣勑纸反,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於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胣,裂也;靡,烂也,皆得罪而丧其躯也。四子虽贤而身皆得罪,盗跖反以自免,此言贤者不足自恃,而窃圣道之名者或以自利。为盗之圣勇义知仁,此是庄子撰出这般名字,以讥侮儒者。其言虽怪而以世故观之,实有此理。说到不善人多善人少,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处,亦是精绝。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那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楚方伐鲁以其酒薄也,而梁乃伐赵以鲁不得而援也。唇与齿似不相关,唇竭而齿自寒。川与谷不相干,川竭而谷自虚。丘与渊不相干,丘夷而渊自实。即今人所谓张公吃酒,李公醉也。以喻圣人之法不为盗设,而反为盗贼之资,故曰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生而大盗不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言亦无圣人亦无盗贼,而后天下治也。川水满则山谷之中皆有水,川竭则谷自虚矣。川与谷虽不相通,而春夏之盈、秋冬之涸卸同也。丘夷,山颓而夷平也,犹曰山附於地剥也。山夷则土实之於渊,是不相关而相因也。无故即无事也。重圣人而治,言圣人复出也,圣人复出而制法愈密,欺诈者得之,益可以欺世,故曰:重利盗跖也。鲁酒薄邯郸围,又见淮南子。其文稍异,意亦同。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耶。斗斛、权衡、符玺、仁义,四者并言,以下抑高之意。窃钩,小盗也,钩,腰带环也。战国之诸侯篡夺而得,皆大盗也,小者诛而大者乃如此,愤世之言也。既为诸侯则其立国亦陕爱民利物为事,是不特窃国并窃圣人之仁义圣知也。故逐於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名为大盗者,人皆砍逐之。今之诸侯皆窃国者,立於人.上,人谁不见,故曰揭。如此大盗,昭昭於世,并也义、斗斛、权衡、符重以窃之,而世未有立赏以求捕,用刑以禁止者,是皆愤世而为此言。鱼不可脱於渊,言不可离水也。圣人之法只可自用;不可使人人皆知之,故曰非所以明天下也。明者,天下皆知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擿玉毁珠,焚符破重,剖斗折衡,皆是激说,以结绝圣弃知之意,非实论也。殚残者,毁削也,尽去圣人之法,民始纯一可与言道也,故曰民始
译如果要防备那些撬箱子、探囊袋、打开柜子的盗贼,就一定会收紧封缄、牢固地锁好肩鐍;这就是世俗所谓的智巧。然而大盗一到,就背起柜子,举起箱子,挑着囊袋逃走,只怕封缄、门闩、锁具不够牢固。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的智巧,岂不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述它。世俗所谓的智者,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邻近的城邑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相互听得见,张网捕鱼的地方、还未耕作而用来刺草的田地,方圆二千多里;四境之内,凡是建立宗庙社稷、治理邑屋州闾乡曲的,哪一样不效法圣人?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连同圣人和圣人的智巧法度也一并盗取了。因此田成子身负盗贼之名,却安处于尧舜般的地位;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十二代都拥有齐国。这不就是窃取齐国,并连同圣人的圣智之法一起窃取,用来守护自己的盗贼身份吗?看这一篇,就能看出作者愤懑难平而雄健的地方。他铺陈出一段譬喻,自然奇特。“胠”是打开,“探”是伸手取物。“发”也是打开。明明是鼠窃之盗,却连续使用这六个字,难道不是文辞的功夫吗?缄縢是绳结;摄是缠绕;扃是门闩;鐍是锁。世俗的智巧本来是用来防备小偷的,大盗到来时却连同这些防备一起带走。田氏篡夺齐国,把私人的量器换成公家的量器来放贷,从《左传》所说的事看,就是借圣人的法度来实现盗贼的谋略。战国时代大体如此,所以庄子用这件事作比喻。姑且试着论述它。世俗所谓最高的智者,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最高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裂,伍子胥尸体腐烂,所以这四人的贤能虽高,自身却不能免于杀戮。因此盗跖的同伙问盗跖:“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到哪里会没有道呢?能够猜测室内藏有什么,是圣;率先进入,是勇;最后出来,是义;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行动、什么时候不可以行动,是智;分配赃物均匀,是仁。这五点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没有这种事。”由此看来,善人得不到圣人的道就无法成就,盗跖得不到圣人的道也无法行动。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之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益处就少,对天下的危害就多。“胣”是撕裂;“靡”是腐烂,都是获罪而丧失身体。四人虽然贤能,却都因获罪而丧身;盗跖反而能够自我保全。这是说贤者不足以凭借自身贤能自保,而盗取圣道名义的人反而可能借此谋利。盗贼所谓的圣、勇、义、智、仁,是庄子编造出来的这些名目,用来讥刺儒者。言辞虽然怪诞,但从世情来看,确实有这样的道理。说到不善之人多、善人少,圣人对天下利少害多,也是极其精妙的地方。所以说:嘴唇耗损,牙齿就会寒冷;鲁国的酒太薄,赵国的邯郸就被围困;圣人一出现,大盗就兴起。打倒圣人,放纵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山丘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就太平而无事;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也只是加重盗跖的利益。楚国正因为鲁国的酒淡薄而攻打鲁国,梁国又因为赵国没有得到鲁国援助而攻打赵国。嘴唇和牙齿看似没有关系,嘴唇耗损,牙齿自然寒冷。河流和山谷没有直接关系,河流干涸,山谷自然空虚。山丘和深渊没有直接关系,山丘夷平,深渊自然充实。这就是今天所说的张公喝酒、李公醉。用它来比喻圣人的法度本不是为盗贼设置的,却反而成为盗贼的凭借,所以说圣人出现而大盗兴起,圣人不出现而大盗不起。打倒圣人、放纵盗贼,是说既没有圣人,也没有盗贼,然后天下才得到治理。河水充盈,山谷中也都有水;河水干涸,山谷自然空虚。河流和山谷虽然不相通,但春夏水涨、秋冬水涸却相同。山丘夷平,是山体崩塌而平坦,就像《剥》卦所说山附着于地。山夷平后,土石填实深渊,这是彼此不相干却互相造成。无故就是无事。“尊崇圣人而治理天下”是说圣人重新出现;圣人重新出现,就会制定更严密的法度,欺诈者利用这些法度,反而更能欺骗世人,所以说会增加盗跖的利益。“鲁酒薄,邯郸围”又见于《淮南子》,文字略有不同,意思相同。制作斗斛来计量,盗贼就连斗斛一起偷走;制作权衡来称量,盗贼就连权衡一起偷走;制作符和玺来取信,盗贼就连符玺一起偷走;制作仁义来矫正,盗贼就连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盗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中还保存着仁义,这不就是窃取仁义和圣智吗?斗斛、权衡、符玺、仁义四者并列来说,是以低压高的意思。窃钩是小盗,钩是腰带上的环。战国诸侯都是篡夺而得到权位的大盗;小盗被诛,大盗却成为诸侯,这是愤世嫉俗的话。既然成为诸侯,他建立国家也会以爱护人民、使万物得利为事,所以不只是窃取国家,还窃取圣人的仁义和圣智。所以,追逐大盗,揭露诸侯;窃取仁义,并连同斗斛、权衡、符玺的利益一起窃取,即使有轩冕的奖赏也不能使他们受到劝阻,即使有斧钺的威刑也不能禁止他们。这是加重盗跖的利益,使其无法禁制,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所谓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让天下人都明白的。被称为大盗的人,人人都会砍杀追逐;如今的诸侯都是窃国者,却站在人们之上,人人都看得见,所以说“揭”。这样的大盗明明昭著于世,还连同仁义、斗斛、权衡、符玺一起窃取,世上却没有设赏来捕捉他们,也没有用刑来禁止他们,这都是愤世嫉俗的话。鱼不能脱离深渊,是说鱼不能离水。圣人的法度只能自己使用,不可以使天下人人都知道,所以说不是用来彰明天下的。“明”就是天下人都知道。所以,断绝圣人、抛弃智巧,大盗才会停止;抛掷玉、毁坏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毁坏玺,人民才会质朴鄙真;打倒斗、折断衡,人民才不会争夺;彻底毁弃天下的圣人法度,人民才开始可以和他们谈论道理。抛掷玉、毁坏珠,焚烧符、毁坏玺,剖开斗、折断衡,都是激烈的说法,用来总结“断绝圣人、抛弃智巧”的意思,并不是实际主张。殚残就是毁坏削除;全部去掉圣人的法度,人民才开始纯一,才可以同他们谈论道,所以说“人民才开始可以和他们谈论道理”。
可与论议。此皆愤世之辞,故人每以剖斗折衡焚符破玺之事讥议之,其实即老子不贵难得之货,则民不 为盗之意。但说得过当耳。东坡曰人生识字忧患始,岂欲天下人全不识字耶。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捶、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甩也。擢乱者,抽擢而紊乱也。六律有长短之叙,抽而乱之使其不可用也。铄绝,焚弃之也。有瞽旷之耳而后能为律乐之事,塞其耳则人之听皆合乎自然,无此等造作也。明巧两句其意亦同,因巧字却举老子大巧若拙一语以证之,亦是文法处。曾史有忠孝之名,杨墨有仁义之言,攘除而弃掷之,使仁义之说不行,则天下之人同得此德,始归於玄妙矣。不铄,不消散也;不累,无系累也;不惑,不相诳惑也;不僻,无偏陂也。以曾史杨墨与师旷工倕离朱并言,亦以小抑大也。外立其德者,重外物而失本心也。爚乱者,言熏约而挠乱之也。以正法言之,此等人皆无所用言,皆当去也,故曰法之所无用也。此一句结得极有力,文字之好处。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十二个氏只轩辕、伏羲、神农见於经,自此以上吾书中无之,或得於上古之传,或出於庄子自撰亦未可知。亦由佛言我於过去某劫也,虽若大言,然以天地间观之,自伏羲以来,载籍所可考者,三千余年,岂有许大,天地方有三千余年,伏羲以前必有六籍所不传者,但言之则近於怪妄,然亦不可不知。且如吾闽自无诸以来方见於汉,至唐而后渐有文物,无诸之前当犹草昧可也。近时囊山寺前耕於野者,忽得一穴,其间金玉之器、鼎彝之属甚多,人皆窃而去之。最后既虚,乡人皆相率而就观其砖,无大小皆雕人物龙虎,不胜精巧,此前穴也。其后一璧,以锄斧击之,鞺鞺有声,但坚固不可动,必是铜铁所灌,意非有国者之坟,不然书籍所载,闽之上无闻焉,必有之而不传者。然则容成、大庭之类,不可谓无之。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甘食而下又是山无蹊隧处抽绎出来。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趋之,便是暗说孟子荀子,推而上之孔子亦在其间矣。观齐稷下与苏张之徒,便见庄子因当时之风俗,故有此论。好知则非自然之道矣,故曰好知而无道。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於上矣。钩饵网罟罾笋之知多,则鱼乱於水矣。削格罗落罝呆之知多,则兽乱於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於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於好知。毕,有柄之网也。弋,缴射也。机变,变诈也。削格犹汉书曰储胥也,犹今之木栅也,捕兔鹿者亦有之。罝罘亦网也。知诈,以智而相诈也;渐毒,相渐染而为毒乱也;颉,桀颉也;滑,汩乱也;解垢,隔角也,坚白解垢异同,皆当时辩者之名。以取鱼取鸟取兽之事,与辩者并言之,亦是以曾史与斗斛权衡并讥之意。每每,常常也,常常如此而至於大乱,皆好智之罪也。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不知者,务外求异者也。已知者,晓然而易见者也,自然之理也。不善在人者也,已善在我者也,即齐物所谓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言但知他人之非而不知己之所是者,亦非也。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喘奕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哼哼之意,哼哼已乱天下矣。
译这都是愤世嫉俗的言辞,所以人们常常拿剖斗折衡、焚符破玺这些话来讥议他。其实这就是老子所说的不看重难得的财货,人民就不会做盗贼的意思,只是说得过分罢了。苏轼说:“人生识字忧患始”,难道是想让天下人全都不识字吗?扰乱六律,焚毁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听觉。消灭文采,散去五彩,黏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视觉。毁掉钩绳而抛弃规矩,折伤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拥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削除曾子、子鱼的行为,钳住杨朱、墨子的嘴,排斥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玄妙而同一。那些人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天下就不会消散;各自含藏自己的聪,天下就不会受牵累;各自含藏自己的智,天下就不会迷惑;各自含藏自己的德,天下就不会偏邪。曾子、子鱼、杨朱、墨子、师旷、工倕、离朱,都是在外部树立德性而扰乱天下的人,是正法所不使用的。“擢乱”是抽取出来使之紊乱。六律有长短次序,把它们抽出来扰乱,就使它们不能使用。“铄绝”是焚毁抛弃。有了瞽师师旷的耳朵,才会从事制定律吕和音乐;堵住他的耳朵,人的听觉就都合乎自然,不再有这类造作。关于明和巧的两句意思也相同;因说到“巧”,便引用老子“大巧若拙”来证明,这也是行文的技巧。曾子、子鱼有忠孝之名,杨朱、墨子有仁义之说,把它们排除抛弃,使仁义之说不能流行,天下人便共同获得这种德性,开始归于玄妙。“不铄”是不消散;“不累”是不受系累;“不惑”是不被互相欺骗迷惑;“不僻”是不偏斜。把曾子、子鱼、杨朱、墨子与师旷、工倕、离朱并列,也是以小压大的意思。“外立其德”是看重外物而丧失本心。“爚乱”是说熏灼、扰乱。按正法来说,这些人都没有可取之处,都应当除去,所以说是正法所不用的。这一句收束得非常有力,也是文字精妙之处。您难道唯独不知道至德的时代吗?从前有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这十二个氏族,只有轩辕、伏羲、神农见于经典;再往上在我的书中就没有记载了,或许得自上古传说,或许出自庄子自撰,也不能确定。这也如同佛经说“我在过去某一劫”一样,虽然像是夸大的话,但从天地之间来看,自伏羲以来,史籍可以考察的已有三千多年;天地难道只有三千多年吗?伏羲以前必定还有六经没有传下来的时代,只是说出来近于怪诞妄言,却也不能不知道。比如我们福建,自从无诸以来才见于《汉书》,到唐代以后才渐渐有文物;无诸以前应当还处在草昧状态。近来囊山寺前有人在田野耕作,忽然挖到一个墓穴,其中有许多金玉器物和鼎彝之类,众人都偷取离去。最后墓穴被挖空,乡人相继前去观看那些砖,大小砖上都雕刻人物龙虎,精巧得无法胜数。这是前面的墓穴。后来又发现一块玉璧,用锄头斧子敲击,发出铿铿声,但坚固得无法移动;必定是铜铁浇铸而成。我认为它可能不是有国家者的坟墓,否则典籍所载福建之上不应全无记闻;一定有古事只是没有流传。那么容成氏、大庭氏之类,也不能说不存在。那时,人民结绳来记事;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以自己的风俗为快乐,以自己的居所为安。邻国彼此相望,鸡鸣狗叫的声音相互听见,人民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高的治理。如今却使人民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人,便带足粮食赶去投奔;在内抛弃亲人,在外离开君主所治之事,足迹连接到诸侯的边境,车辙绵延到千里之外。这就是在上者喜好智巧的过错。在上者如果确实喜好智巧而没有道,那么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等句,又是从“山中没有小路隧道”一段抽绎出来的。“某地有贤人,带足粮食赶去投奔”,是暗中指说孟子、荀子,推而上之,孔子也在其中。看看齐国稷下学宫以及苏秦、张仪之流,就可以知道庄子是根据当时的风俗发出这种议论。喜好智巧就不是自然之道,所以说“喜好智巧而没有道”。弓、弩、毕、弋以及机变的智巧越多,鸟就在天空中受到扰乱;钩、饵、网、罟、罾、笱等捕鱼的智巧越多,鱼就在水中受到扰乱;削格、罗、落、罝、罘等捕兽的智巧越多,兽就在泽地受到扰乱;欺诈、渐染毒害、颉滑、坚白、解垢、同异等辩说的变化越多,世俗就越被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毕”是有柄的网;“弋”是用带绳的箭射鸟;“机变”是变诈。削格如《汉书》所说的储胥,也就是今天的木栅,捕兔鹿也用它。罝罘也是网。“知诈”是用智巧互相欺诈;“渐毒”是相互浸染而造成毒乱;“颉”是桀颉;“滑”是混乱;“解垢”是隔角。坚白、解垢、异同,都是当时辩者所用的名目。把捕鱼、捕鸟、捕兽的事情与辩者并列来说,也是以小压大、把曾子子鱼与斗斛权衡一并讥刺的意思。“每每”是常常。常常这样而导致大乱,都是喜好智巧的罪过。所以,天下人都知道追求自己所不知道的,却没有人知道追求自己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自己所不认为善的,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因此造成大乱。所谓“不知”,是忙于向外追求奇异;所谓“已知”,是明白而容易看见的自然之理。所谓“不善”,是别人身上的不善;所谓“已善”,是自己身上的善。这就是《齐物论》所说的把他人所认为是的看作是、把他人所认为非的看作非;只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自己所认定的善也可能是错误。所以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损伤山川的精气,中间毁坏四时的运行。喘耎的小虫、肖翘的飞物,没有不失去本性的。喜好智巧扰乱天下,实在太严重了!自三代以后就是这样:舍弃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民,却喜欢那些忙忙碌碌的佞人;放弃恬淡无为,却喜欢絮絮叨叨的意见。絮絮叨叨已经扰乱天下了。
上而日月,下而山川,中而寒暑,四时微而至於喘耎、肖翘之物,皆失其自然之理,故曰: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此叹息一句而结之也。喘耎,微息而动之物,附地者也,蜗蜓之类。肖,小也,翘,轻也,飞物也,蜂蝶之类。肖音萧。种种,壳实之貌;役役,务外作为之貌;哼哼,嗫嗫也。上句既结了,却以三代实之,谓三代以下便是如此,故曰自三代以下是已。哼哼役役两句对说,下面只拈哼哼字结,便与前篇素朴而民性得矣处同。逍遥游曰汤之问棘也是已起语也,此曰三代以下是已结语也。起结虽异,同一机轴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二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三鬳斋林希逸外篇在宥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若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此篇又做一句破题,又是一体。在者,优游自在之意。淫,乱也,静定则不淫矣。宥者,宽容自得之意;迁,为外物所迁移也。使天下之人性皆不乱,德皆不移於外物,又何用治之乎。不恬,不静也;不愉,不乐也。以尧对桀言之,曾史盗跖之类也。全书意势皆如此,其理皆未正然,笔力岂易及哉。以不恬比不愉,便无轻重矣。人大喜邪,毗於阳;大怒邪;毗於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於是乎天下始乔请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喜属阳,怒属阴;毗,益也,医书所谓有余之病也。致中和则天地位,失其中和则有四时不至、寒暑不和之事,气序既逆则人亦病矣。使人者,言因尧桀在上,致人如此也。喜怒失位,居处无常,谓妄为妄动也。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是思虑不自得也。成章,有条理也,不成章则失中道矣。乔,好高而过当也。诘,议论相诘责也。卓,孤立也。鸷,猛厉也。此四字皆形容不和之意。盗跖曾史只是替换贤不肖字,用心既不和则贤不肖皆非矣。为天下者於其贤者而赏之,於其不肖者而罚之,贤非真贤,出於好伪,举世皆然,故欲赏而不足。不给亦不足也,言世间此等人多矣。其意皆是讥贤者,乃与为恶者对说,所以重抑贤者也。人人皆慕赏避罚,以伪相与,则岂能安其性情自然之理哉。而且悦明邪,是淫於色也,悦聪邪,是淫於声也;悦仁邪,是乱於德也;悦义邪,是悖於理也;悦礼邪,是相於技也;悦乐邪,是相於淫也;悦圣邪,是相於艺也;悦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蛮卷伧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为明而好五色,为聪而好五声,皆乱其真矣,故曰淫。德与理自然者,仁与义有心以为之,故以为乱於德而悖於理。技,能也;淫,乐也。彼以礼乐为外物,故曰相於技,相於淫。相,助也,助益之而愈甚也。艺,业也;疵,病也。业能自劳病乃自苦,以圣知之名而悦之,则愈劳愈苦矣,故曰相於业、相於疵。此圣字止近似能字,犹今言草圣之圣也。故於盗亦曰妄意室中之藏,圣也。此皆字义不同处,读者当自分别,不可与语孟中字义相紊乱。八者,明聪仁义礼乐圣知也。安其自然则八者虽有亦不能为累,故曰存可也,亡可也。不安其自然则八者能为害矣,脔卷,局束之貌,伧囊,多事之貌。岂直过也而去之,言不特猎涉一过随即休止。齐戒以言,谓郑重而夸说之。跪坐以进,谓致恭尽礼而相传授。鼓歌以舞之,谓言之不足,手舞足蹈也。此皆讥一时之学者。吾若是何哉,言汝辈如此果何为哉。吾非自言,指他人而言也,犹诗曰我姑酌彼金罍,妇称其夫也,书曰我用沈酗于酒,微子称纣也。此是文法。故君子不得已而临往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於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於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译从上面的日月,到下面的山川,从中间的寒暑四时,细微至喘耎、肖翘之类的生物,都失去了自然的道理,所以说“没有不失去本性”。“喜好智巧扰乱天下,实在太严重了”,是用一句叹息作结。喘耎是微微呼吸、蠕动的小虫,贴近地面的,如蜗、蜓之类;肖是小,翘是轻,指飞行的生物,如蜂蝶之类。“肖”音萧。“种种”是众多杂乱的样子;“役役”是忙于外在作为的样子;“哼哼”是絮絮叨叨。上句已经收结,却又以三代来落实,说三代以后就是这样,所以说“自三代以下是已”。“哼哼”“役役”两句相对而言,下面只拈出“哼哼”一字作结,正与前篇“素朴而民性得矣”处相同。《逍遥游》说“汤之问棘也是已”,是起语;这里说“三代以下是已”,是结语。起结虽然不同,机轴却相同。《南华真经口义》卷十二完。《南华真经口义》卷十三。鬳斋林希逸。外篇《在宥》。我只听说要使天下自在宽容,没听说要治理天下。所谓“在”,是怕天下扰乱自己的本性;所谓“宥”,是怕天下被外物迁移而改变自己的德性。天下人的本性不受扰乱,德性不被外物改变,还需要有治理天下的人吗?从前尧治理天下,使天下人欣喜欢乐、各自满足其本性,这并不是安宁;桀治理天下,使天下人疲惫不堪、各自违背其本性,这也不是快乐。不安宁、不快乐都不是德;既然不是德,却能长久存在的,天下没有这种事。“我只听说要使天下自在宽容,没听说要治理天下”,这是本篇再次用一句话点破题旨,也是一种文体。“在”,是优游自在的意思;“淫”,是扰乱,安静自定就不会受到扰乱。“宥”,是宽容自得的意思;“迁”,是被外物迁移。假如天下人的本性都不乱,德性都不被外物改变,又何必治理它呢?“不恬”,是不安静;“不愉”,是不快乐。这是把尧和桀相对而言,也就是曾参、史鱼与盗跖一类的对比。全书的意旨和气势大都如此,所讲的道理也都没有完全说正,但它的笔力岂是容易达到的?把不安静和不快乐相提并论,便没有轻重之分了。人如果过分喜悦,就会偏盛于阳;过分愤怒,就会偏盛于阴。阴阳一同偏盛,四时就不能正常运行,寒暑的调和也不能形成,这难道反过来不会伤害人的形体吗?使人的喜怒失去常位,起居没有常态,思虑不能自得,中正之道不能形成条理,于是天下开始变得好高、互相诘责、孤立而刚猛,后来便有了盗跖、曾参、史鱼那样的行为。所以,把天下都拿来奖赏善人也不够,把天下都拿来惩罚恶人也不够。因此天下虽大,也不足以用来赏罚。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人们喧扰不安,始终把赏罚当作要务,他们哪里还有时间安顿自己的性命本真呢?喜悦属于阳,愤怒属于阴;“毗”是增加,医书所谓“有余”的病。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得其位;失去中和,就会出现四时不能正常运行、寒暑不调的情况。气的次序既然逆乱,人也会生病。所谓“使人”,是说由于尧、桀在上位,才使人变成这样。“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是说任意妄为、妄动。“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就是思虑不能自得。“成章”,是有条理;不能成章,就失去了中道。“乔”,是好高而过分。“诘”,是相互诘责辩论。“卓”,是孤立。“鸷”,是猛烈刚厉。这四个字都是形容不和谐的状态。盗跖、曾参、史鱼这里只是代指贤与不肖;用心既不和,贤与不肖也都不再是真正的贤与不肖。治理天下的人,对所谓贤者加以奖赏,对所谓不肖者加以惩罚;所谓贤并不是真贤,而是出于好伪,世人都这样,所以想奖赏也无从奖赏。“不给”也是不够,意思是世上有这类人太多了。这里的意思都是讥刺所谓贤者,把他们同作恶者相对而言,所以特别压低贤者。人人都贪慕奖赏、躲避惩罚,以虚伪相互交往,哪里还能安顿自己性情自然的道理呢?况且喜欢明察,就会沉溺于声色;喜欢聪敏,就会沉溺于声音;喜欢仁,就会扰乱德;喜欢义,就会违背理;喜欢礼,就会助长技巧;喜欢音乐,就会助长淫佚;喜欢圣,就会助长技艺;喜欢知,就会助长弊病。天下如果要安顿自己的性命本真,这八者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也可以。天下如果不能安顿自己的性命本真,这八者才开始局促束缚、多事繁乱地扰乱天下,而天下人反而开始非常尊重、爱惜它们。天下人的迷惑,难道只是经过它们而不加以舍弃吗?他们竟然斋戒后郑重宣讲,跪坐后恭敬传授,击鼓歌唱并手舞足蹈。我对此又能怎么办呢?为了明察而喜爱五色,为了聪敏而喜爱五声,这些都会扰乱人的真性,所以说是“淫”。德和理本来是自然的,仁和义却是有意去做的,所以说会扰乱德、违背理。“技”是技能;“淫”是音乐。这里把礼乐看作外物,所以说它们助长技能、助长音乐。“相”是帮助,越加助长,反而越严重。“艺”是事业;“疵”是弊病。事业会使人劳苦,弊病会使人自苦;以圣、知的名义去喜爱它们,就会越劳苦、越自苦,所以说助长事业、助长弊病。这里的“圣”字只是近似于“能”,如今天所说“草圣”的“圣”。所以《庄子》说盗跖也妄想室中财物,这就是“圣”。这些地方字义不同,读者应当自己辨别,不可和《论语》《孟子》中的字义混同。八者,就是明、聪、仁、义、礼、乐、圣、知。安于自然本性,八者即使存在也不能成为负累,所以说存在可以,不存在也可以;不能安于自然本性,八者就会造成危害。“脔卷”是局促拘束的样子,“伧囊”是多事繁乱的样子。“难道只是经过便离开”,意思是不只是涉猎经过一下就立即停止。斋戒后宣讲,是说郑重而夸张地宣扬;跪坐后进献,是说恭敬尽礼地相互传授;击鼓歌唱并起舞,是说语言不足以表达,于是手舞足蹈。这些话都是讥刺当时的学者。“我对此又能怎么办呢”,是说你们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这里不是作者自称,而是指说别人,就像《诗经》说“我姑且斟满那金杯”,其实是妇人称自己的丈夫;《尚书》说“我用沉溺于酒来祭祀”,其实是微子称说纣王。这是古文的表达方式。所以君子不得已而来到天下、面对天下,最好是无为;无为之后,天下才能安顿自己的性命本真。因此,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为尊贵,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为可爱,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够不分裂自己的五脏,不炫耀自己的聪明,像尸体那样安居而显现龙的文采,像深渊那样沉静无言却能发出雷声,精神一动便顺应天理,从容无为而万物各自生息,我又哪里有时间治理天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