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二十三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81–84 段

温伯雪子适齐,舍於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於齐,反舍於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耶。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伯,名也。雪子,其字也。礼义,有为之学也。陋於知人心,陋,劣也,谓其不识本心也。振,振德也,言必有益我也,故曰振我。进退成规矩,从容若龙虎,动容周旋中礼也。规矩,有法度也,龙虎,成文章也。大人虎变是也。谏我祖子,道我似父,谓交浅言深也。目击而道存,即正容以悟,使人之意消也。容声,容言也。颜渊问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於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熏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於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虽然,汝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不比而周,言不待亲比之而其情自然周美也。无器者,不可以迹名也。民蹈乎前,言人自来归也,以此比夫子之不可及也。不知其所以然而已矣者,言我至此不知其为如何也。奔逸,飞驰也。绝尘,去速而不见其尘也。瞠,直目以视也。步趋驰者,皆以马为喻也。恶可不察者,言当更於此精察也。心死者,无所见也。生而无所见犹甚於死也,故曰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比方,可数也。日既明时,物之长短小,大皆可尽见,故曰莫不比方。出自东方,入于西极,自朝至暮也。有目有趾,群动之物也。必见日而后事可为,待是,待日也,故曰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人事之存亡系日之出入,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万物之有待於道,亦犹人事之待乎日也,故曰万物亦然。生死皆循是道之自然,故曰有待而死,有待而生。生而受其形则此道在身,无所迁变以待其终,故曰不化以待尽。不化者,无所迁变也。效,仿也。仿於物而行,不容其心,故曰效物而动。物,事物也。无隙者,无所间断也。不知其终者,无已时也。浑然此身无非和顺之理,故曰熏然而成形。熏,和也。虽知事物之无非命而日用之间不以命为规度,即所谓圣人不言命也。日徂者,日日如是,与之俱往,纯亦不已也。交一臂者,并立也。终身与汝周旋而汝未得此道,故曰交一臂而失之。着,可见者也。汝但见吾所可见者,而不知有所不可见者,故曰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尽,无也。道必至於无而后尽,汝但以有求之,所以见不到尽处也,故曰彼已尽矣而汝求以为有。肆,货马之地也。唐,无壁之屋也。诗云中唐有甓。唐肆,今之过路亭也。货马者,来去不常,止就其肆求之,刻舟求剑之意也。忘,不可知者也。极其不可知曰甚忘。服,行也。吾与汝之所行叉极其所不可知,汝与吾之所行亦必极其所不可知,故曰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亦甚忘。意谓此事我与汝说不得,汝亦与我说不得,必至於忘言而后尽也。虽然,又转一转。谓汝今虽未至於此,亦何患焉。盖汝既知奔逸绝尘者瞠若乎其后,则是知有此一解未尽矣。若到此能忘其故吾之时,虽与今日所见不同而在我之所不忘者仍旧在也。释氏所谓悟后依旧是故时人,意谓见到无处方尽,仍旧即是有时道理也。故曰虽忘乎故吾而吾有不忘者存。此两个吾字就颜子身上自说,又与上面吾服汝,汝服吾字不同。

译温伯雪子前往齐国,住在鲁国。鲁国有个人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我不想见他。”到了齐国后,他返回来又住在鲁国,那个人再次请求见他。温伯雪子说:“先前他请求见我,如今又请求见我,他一定是有办法来使我受益。”于是他出来会见客人,回去后叹息;第二天又会见客人,回去后又叹息。他的仆人说:“您每次见这个客人,必定进去叹息,为什么呢?”温伯雪子说:“我本来已经告诉你了。中原的人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的内心。从前来见我的人,进退都一成规矩,举止从容,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虎;他劝谏我,像儿子对父亲;他引导我,像父亲对儿子。正因为这样,我才叹息。”仲尼见到他,却没有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如今见到了却不说话,为什么呢?”仲尼说:“像这样的人,目光一接触,道就已经存在了,也就不可以再容纳言语了。” “伯”是名,“雪子”是字。“礼义”是有意作为的学问。“陋于知人心”中的“陋”是浅陋、低劣,意思是不认识人的本心。“振”是振兴、增益德性,意思是一定能使我受益,所以说“振我”。进退合乎规矩,举止像龙虎,是说举止周旋都合乎礼法。“规矩”是法度,“龙虎”是形成文采章法,《大人虎变》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劝谏我像儿子,引导我像父亲,是说交情浅而言语深切。“目击而道存”,就是端正容貌使人觉悟、使人的意念消散。“容声”是容纳言语。颜渊问仲尼:“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快跑,我也快跑;先生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我却瞪着眼远远落在后面。先生说:‘回,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说话,我也说话;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论,我也辩论;先生快跑,我也快跑;先生讲道,回也讲道。至于先生奔跑得飞快、尘土都被甩在后面,而回只能瞪眼落在后面,是因为先生不说话却能取信于人。不依靠亲近结交却自然周遍,不凭借任何器物和踪迹,人们便自行来到面前,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罢了。’仲尼说:‘唉,难道可以不仔细体察吗?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人死还在其次。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的尽头落下,万物没有不依赖这种光明来显现的;凡是有眼睛、有脚趾的动物,都要等到太阳出来以后才能完成活动。太阳升起,万物便存在;太阳落下,万物便衰亡。万物也是这样,有所依待才死,有所依待才生。我一旦承受了这个形体,就不改变它而等待它终尽。仿效万物而行动,日夜不停,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万物和顺地形成自己的形体;即使知道命运,也不能在它到来之前加以规定。我孔丘因此日日消逝。我一生同你周旋,你却始终像只差一臂那样失去了它,难道不可悲吗?你大概只执著于我所显现的东西吧。那个道已经完尽了,你却还把它当作实有去求,这就像到空屋的马市去寻找马一样。’” 我顺从、行持你所说的道,已经深到几乎不可知;你顺从、行持我所说的道,也同样深到几乎不可知。即使这样,你又何必忧虑呢?即使忘掉原来的我,仍然还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不比而周”是说不必依靠亲近结交,情意也自然周全美好。“无器”是说不能用踪迹和名目来规定。“民蹈乎前”是说人们自行归附到面前;这是用来说明先生的境界不可企及。“不知其所以然而已矣”是说我到了这种境界,却不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奔逸”是飞驰,“绝尘”是速度极快,已经看不见尘土。“瞠”是直瞪着眼观看。慢走、快走、快跑,都借马来作比喻。“恶可不察”是说应当在这里进一步精细体察。“心死”是心中无所见、无所感;活着却心中无所见,比死亡还更严重,所以说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而人死还在其次。“比方”是可以计数、辨别。太阳已经明亮时,万物的长短大小都可以看清,所以说没有不可以辨别的。太阳从东方升起,进入西方尽头,是从早到晚。“有目有趾”是指各种活动的生物。一定要见到太阳,事情才可以进行;“待是”就是等待太阳,所以说等到太阳出来才成功。太阳升起就存在,太阳落下就衰亡,人事的存在和衰亡系于太阳的出入,也就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万物依待于道,也像人事依待于太阳,所以说万物也是这样。生死都顺循这个自然之道,所以说有所依待而死,有所依待而生。生来承受了这个形体,于是道便存在于自身;不迁移、不改变,等待它最终耗尽,所以说“不改变而等待终尽”。“不化”是不迁变。“效”是仿效。仿效万物而行动,不容纳自己的私心,所以说仿效万物而行动。“物”是各种事物。“无隙”是没有间断。“不知其终”是没有停止的时候。整个形体浑然都是和顺之理,所以说和顺地形成形体。“熏”是和顺。虽然知道事物无非命运,却在日常行动之间不拿命运来作为规限,这就是所谓圣人不谈命。日日如此,与万物一起运行,纯然不止,所以说“我因此日日消逝”。“交一臂”是并立相处。一生都同你周旋,而你始终没有得到这个道,所以说相交一臂却失去了它。“着”是可以看见的东西。你只看见我所能显现的东西,却不知道还有不能显现的东西,所以说你大概只执著于我所显现的地方。“尽”就是无。道一定达到无,然后才算完尽;你只是把它当作有来求,所以看不到它完尽之处,所以说它已经完尽了,而你还把它当作实有去求。“肆”是交易马匹的地方。“唐”是没有墙壁的房屋。《诗经》说“中唐有甓”。“唐肆”就是今天的过路亭。马匹来去不定,只到市肆去寻找它,是刻舟求剑的意思。“忘”是不可知。“甚忘”是达到极其不可知的程度。“服”是行持。我与你所行持的道,都深到极其不可知;你和我所行持的道,也一定深到极其不可知,所以说我行持你所说的道已经深到极其不可知,你行持我所说的道也深到极其不可知。意思是说,这件事我无法对你说清,你也无法对我说清,必须达到忘言之后才算完尽。虽然如此,话头又转了一层:说你现在即使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又何必忧虑呢?因为你既然知道先生奔跑得飞快而自己只能瞪眼落后,就说明你已经知道有这样一个尚未穷尽的境界。若到了能够忘掉原来自己的时候,虽然与今日所见不同,但在自身中仍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佛教所说“悟后依旧是故时人”,意思是见到无处才算完尽,而仍然还是有,这里面也有相通的道理。所以说即使忘掉原来的我,我仍有不会忘掉的东西存在。这里两个“吾”字都是颜回就自身而言,与上文“吾服汝、汝服吾”的两个“吾”字不同。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乾,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去声曰:某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老聃曰:吾游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必亦反,卷不闻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被发而乾,即离骚所谓睎发也。愁然,凝定而立之貌。非人,犹木偶人也。掘,兀兀然也。遗物,遗外物也。离人,离人类也。立於独者,超立乎一世之表也。物之初也,无物之始也。辟,合也。心无所知,口不欲言,故曰困焉辟焉。将,近也。谓其深妙者难言,且拟议其近似者也,故曰言乎其将。前曰其樊其风,此言其将即变,换为文也。肃肃,严冷之意。赫赫,辉明之意。即是一阴一阳之谓道。如此下四句,阴阳和而后万物生。交通,互往来也。独阴不生,独阳不成,故曰交通成和。纪者,纲维,主张之意也。亦似有物主之而不可见,故曰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为之纪者,造化也。一晦一明,昼夜也。消息满虚,四时之气运。日改月化,日异而月不同也。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日日如是,而造化之功孰得而名言之。相反,不同也。始终虽不同而其端不可寻,譬如雀化为蛤谓雀之终,则蛤实始焉谓蛤之始,则雀实终焉。大而帝王之禅代亦如是,如何见得尽,故曰终始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此分明是说个造物,但不指其名,却又曰非是也,孰为之宗。是即造物也,宗亦造物也。言不是这个,孰为之主宰。庄子之文,句句生活,便是此等处。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中之虫不疾易水。行少变而不大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於隶也。贵在於我而不失於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己为道者解乎此。至美至乐,赞道之美也。不疾,不厌也。行少变,言易薮易水也不失其大常,所食之水草犹在也。万物之生皆在乎天之下,故必听天之所为,岂得以自异,故曰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知其一出於天而莫不同,则死生且不能滑其心,而况得丧祸福乎。介,芥蒂也。隶,仆隶也。仆隶去来,弃如泥涂,以我贵而彼贱也。若知道之可贵实在於我,则外物之变岂能失我之至美至乐者。天地之间变化相寻,万古如此,何有尽时。得丧祸福无非自然,又何足以为吾心之患,故曰万物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但世俗之人不能解此,惟身与道一者方解晓乎此。己,身也。身与道一,故曰己为道。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假,借也。至言者,指以上许多言语也。谓老子其德如此,犹且不能离官语以修其心,他人孰能免此。脱,免也。谓必不能离言语以求道也。说与脱同。老聃曰不然者,谓假言语以修心,其说非也。汋,取也,与酌同。江河之水酌之而不竭者,以其本质无为而自然也。才,质也。水之所以为水者,自然之质也。至人之德本乎自然,虽不假修为,外物亦不得而离间之。天地日月亦自然而已矣,又何容力乎,故曰夫何修焉。酰鸡,醋瓮中之蠛蠓也。其包覆於瓮中,岂知瓮外之大,言所见者小也。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园冠者,知天时;履方#2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於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方,术也。言鲁之儒者学术与先生不同也。缓佩玦者,言其行详缓而佩玦玉也。玦,取能断之义。一丈夫,言孔子也。此意盖言儒服者多而皆不知道也。

译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洗完头,正披散着头发等待晾干,凝然站立,仿佛不是人。孔子侧身等待了一会儿,老聃才看见他,说:“我是不是眼花了?这是真的吗?刚才先生的形体挺立得像枯木,仿佛遗忘外物、脱离人群,独自站立在世间之外。”老聃说:“我的心游于万物的本始。”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困顿而不能知,口闭合而不想说话,也就卷曲收敛,听不见任何言语了。我姑且试着向你议论它的近似情状:至阴之气肃肃清冷,至阳之气赫赫光明;肃肃之气从天而出,赫赫之气从地而发。二者相互交通而形成和气,万物于是产生。有某种力量在为它建立纲纪,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状;消长、盈虚,时而昏暗,时而明亮;太阳每天变化,月亮每月变迁;每天都有生成作用,却没有人看见它的功绩;生命在某处萌发,死亡在某处归宿;始终彼此相反,却没有端绪可寻,没有人知道它的穷尽之处。若不是这个,又有谁是它的主宰呢?” “披发而干”,就是《离骚》所说的晒头发。“愁然”是凝定站立的样子。“非人”如同木偶人。“掘”是兀然挺立的样子。“遗物”是遗忘外物,“离人”是脱离人类。“立于独”是超然站立在世俗之上的意思。“物之初”就是万物的本始。“辟”是闭合。心中无所知,口中不想说,所以说心困顿、口闭合。“将”是接近,意思是深妙之理难以言说,只能姑且议论它的近似情形,所以说“议论它的近处”。前文说“樊”“风”,这里说“将”,是换字为文。“肃肃”是严冷,“赫赫”是光明。就是一阴一阳所说的道。下面四句说阴阳和合之后万物产生。“交通”是相互往来。单独的阴不能生,单独的阳不能成,所以说相互交通而形成和气。“纪”是纲维、主宰的意思。仿佛有某种东西在为万物建立纲纪,却不可见其形,所以说有某种力量为之建立纲纪而无人看见其形。为万物建立纲纪的,就是造化。“一晦一明”是昼夜,“消息满虚”是四时之气的运行。“日改月化”是每天不同、每月变化。每天都有所作为,却没有人能说出造化的功绩。“相反”是不同。始终虽然不同,但端绪无法寻见。譬如雀化为蛤,若说雀是终点,那么蛤实际上就是开始;若说蛤是开始,那么雀实际上就是终点。大的方面,帝王禅让、替代也是这样,怎么能看尽呢?所以说始终彼此相反而没有端绪,谁也不知道它的穷尽。这分明是在说造物者,却不指出它的名称,反而又说“若不是这个,谁是它的主宰”。这个就是造物者,“宗”也就是造物者。意思是说,如果不是这个,又有谁来主宰呢?庄子的文章句句都很生动,正是这种地方。孔子说:“请问什么叫游于这个道?”老聃说:“能够得到这个道,就是至美、至乐。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就叫作至人。”孔子说:“希望听听具体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兽,不厌恶更换草泽;水中的虫,不厌恶更换水域。行动稍有变化,却不失去它的根本常态,所喜、所怒、所哀、所乐都不能进入胸中。天下,是万物共同归一的地方。得到万物共同归一的道而与之同一,那么四肢百体将如尘垢一样,生死始终将如昼夜交替一样,便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它的心,更何况得失、祸福之间细小的隔阂呢?抛弃奴仆,就像抛弃泥土,因为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尊贵在我自身之中,并不会因变化而失去;况且万物变化从来没有穷尽,什么足以使心忧患呢?已经与道合一的人,才能解悟这一点。” “至美至乐”是赞美道的美好。“不疾”是不厌恶。“行动稍有变化”,是说更换草泽、更换水域,却没有失去根本常态,所吃的水草仍然存在。万物的生长都在天之下,所以必须听任天道的作为,哪里能自作区别呢?所以说天下是万物共同归一的地方。知道万物共同归一都出于天、没有不同,那么连生死也不能扰乱内心,何况得失祸福呢?“介”是心中的芥蒂。“隶”是奴仆。奴仆来去,把他们像泥土一样抛弃,因为看重自己而轻视他们。若知道道的可贵确实在于自身,那么外物的变化怎么能使自己失去至美至乐呢?天地之间的变化相互接续,万古以来都是如此,什么时候会有尽头?得失祸福无非自然,又有什么足以成为我心中的忧患呢?所以说万物的变化从来没有穷尽,什么足以使心忧患呢?只是世俗之人不能解悟这一点,只有自身与道合一的人才能明白。 “己”就是自身。自身与道合一,所以说“已经与道合一”。孔子说:“先生的德性与天地相配,却还要借助至理之言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谁能解说这种道理呢?”老聃说:“不是这样。水从水中取出,虽然不断汲取,却自然具有这样的本质。至人的德性也是如此,不用刻意修养,外物也不能离间它。就像天自然高,地自然厚,日月自然明亮,哪里还需要修养呢?”孔子出来后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就像醋瓮中的小虫一样吧!若不是先生启发我,我就一直被覆盖其中,根本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 “假”是借。“至言”指上面所说的许多话。意思是说,老子的德性已经如此高明,尚且不能离开言语来修养自己的心,那么其他人谁能免除这一点呢?“脱”与“免”相同,是说一定不能离开言语来求道。“说”与“脱”相同。老聃说“不然”,是说借助言语修养心性的说法不对。“汋”是取,与“酌”相同。江河之水舀取而不枯竭,是因为它的本质无为而自然。“才”是本质。水之所以成为水,就是自然的本质。至人的德性根本出于自然,虽然不借助人为修养,外物也不能离间它。天地日月也不过是自然如此,又哪里容得下用力呢?所以说“还修养什么呢”。“酰鸡”是醋瓮中的蠛蠓。它被包裹在醋瓮之中,哪里知道瓮外天地的广大?这是说所见狭小。庄子拜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很多,却很少有人像先生这样治学。”庄子说:“鲁国的儒士很少。”哀公说:“整个鲁国的人都穿着儒者的衣服,怎么能说少呢?”庄子说:“我听说,儒者戴着圆形帽子,是因为懂得天时;穿着方形鞋子,是因为懂得地形;缓带佩玉,是因为遇到事情能够决断。但是,君子有那种道术的,未必穿这种服装;穿这种服装的,也未必懂得那种道术。”哀公坚持认为不是这样。庄子说:“那为什么不向全国发令说: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装的人,处死!”于是哀公发布命令五天,鲁国就没有人敢再穿儒服了。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前,哀公立即召见他,向他询问国事;无论问题怎样反复变化,他都能应答不穷。庄子说:“以鲁国来说,儒士只有这一个,能说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方”是道术的意思。这里说鲁国儒士所学的道术与先生不同。“缓佩玦”,是说举止从容迟缓而佩带玦玉。“玦”取能够决断之意。“一个男子”,指孔子。这层意思大概是说,穿儒服的人虽然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但全都不懂得道术。

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动人。方饭牛之时,岂有求爵禄之心。唯其不求,所以见用於穆公。动人者,言感动而化之也。死生不入於心者,无为而为,心无所动也。到此又等闲说这两句。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知,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儃儃,犹澶漫也,舒迟自得之意。受揖不立者,言与众史相揖而略不住也。盘礴,箕踞之状。裸即裸也。此言无心於求知乃真画者。东坡形容画竹与杜诗曰,神闲志定始一扫,亦近此意。文王观於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於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顺,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蹙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於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音吏斛不敢入於四境。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螤斛不敢入於四境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此一段把太公事却如此妆撰别个话头。常钓者,钓常在手也。钓竿虽在手而无意於钓,故曰非持其钓有钓者也。这般句语皆是好处。无天者,言无所主也。偏朱蹄者,其蹄只一只朱也。先君王也,言所梦乃文王之父也。典法无更,不变易法度也。偏令无出,无一事肯出号令也。号令之间独言一事,故曰偏令。坏植散群,言不立朋党也。不成德,不自有其成功,犹易曰或从王事无成也。同务,与众人同事功而不自异也。钦即庾也。外国之螤斛大小不同,皆不敢入其境内,则诸侯无不知归也,故曰无二心。朝令者,朝闻文王之命,有及天下之问,故逃去终身无闻,犹书曰暨厥终罔显也。且属之大夫,古本作夫夫,司马云上夫字作大字读,夫,一大也。太山石始皇文曰,御史夫夫。盖篆字夫与大同,见文镒。颜渊问於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以梦为。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循斯须者,言苟徇一时之计,欲众人易从也,又岂可讥刺乎。列御寇为去声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引之盈贯,开弓而至满也。前手直而肘平可以置一杯水於其上,言定也。发,射也。适,去也。沓,重也。又也矢方去而矢又在弦上,沓於弦上者,才去而方来之矢又寓於弦上矣。此言一箭接一箭,如此其神速也。象人,木偶人也。背逡巡者,面向高上而背临深渊,退而未已之意,故日逡巡。三分其足,一分在岸,二分垂於虚处,可谓危之至,而伯昏无人能之者,即所谓纯气之守也。履地而射,射之常也,故曰非不射之射也。神能守一,则虽上窥青天,下至黄泉,挥斥乎八极,其心亦无所变动。若险夷之境界,犹怵然恂其目,则是未知至人之学也。以此为射而欲求中的之精义,亦难矣,故曰尔於中也殆矣哉。怵,惧也。恂目,恂动也。肩吾问於孙叔放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放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鼻间栩栩然,息不在外而在内,有自养之意也。令尹之贵若在於令尹,则与我无预;我之可贵若在於我,则与令尹无预。故曰其在彼邪亡乎我,其在我邪亡乎彼。此数句发得精神。腾躇四顾者,高视遐想於天地之间,安知人之所谓贵者贱者。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刊,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太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译百里奚不把爵位俸禄放在心上,所以替牛喂食而把牛养得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而把政事交给他。虞舜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所以足以感动人。他正在喂牛的时候,哪里会有求取爵禄的心思?正因为他不求取,所以被秦穆公任用。“感动人”,是说感化他人。所谓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是无为而为,内心不受外物动摇。这里又随意说到这两句话。宋元君将要画画,众画史都来了,接受揖礼后站在那里;有一半人还在外面舔笔调墨。有一个画史最后才来,神态舒缓自得,接受揖礼却不站住,便径自回到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只见他解开衣服,盘腿箕踞而坐。君王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家。” “儃儃”,与“澶漫”相近,是舒缓自得的意思。“接受揖礼却不站立”,是说他与众画史作了一揖,丝毫没有停留。“盘礴”是箕踞的样子。“裸”就是裸体。这是说不存心求取知名,才是真正的画家。苏东坡形容画竹、杜甫作诗说“神闲志定始一扫”,也接近这个意思。周文王在臧地巡视时,看见一个男子钓鱼,但他的钓钩并不是在钓鱼;不是手持钓竿而有意钓取什么,而是始终处于钓鱼的状态。文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想推举他,把政事交给他,又担心大臣和王室长辈不安;想最终放弃他,又不忍心百姓没有主宰。于是第二天早晨,他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们说:“昨天我梦见一位贤人,肤色黑而性情柔顺,骑着一匹杂色马,四只蹄子中有一只朱红色的。梦中有人说:‘把政事交给臧地老人,也许百姓就能得到救治吧。’大夫们惊恐地说:“这是先君王。”文王说:“既然这样,就占卜吧。”大夫们说:“这是先君的命令,大王大概不会有别的意思了,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接臧地老人,把政事交给他。法典没有更改,偏令也没有发出。三年后,文王巡视国中,只见列士毁弃自己的党植、解散朋党,长官不把功德据为己有,外来的斛量也不敢进入四境。列士毁弃党植、解散朋党,就是崇尚同一;长官不自居功德,就是与众人共同办事;斛量不敢进入四境,就是诸侯没有二心。文王于是任命他为太师,面向北向他请教说:“这样的政事可以推行到天下吗?”臧地老人昏昧不答,泛泛推辞,早晨听到命令,夜里就逃走了,终身没有留下声名。这一段把太公的事情改写成了另一个故事。“常钓”,是说钓竿常在手中;钓竿虽然在手,却无意于钓鱼,所以说不是拿着钓竿而有意钓取什么。这些句子都很有意味。“没有主宰”,是说没有所主。“偏朱蹄”,是说只有一只蹄子是朱红色的。“先君王”,是说梦见的是文王的父亲。“法典没有更改”,是不改变法度。“偏令没有发出”,是没有一件事肯发号施令;因为只说一件事,所以称为“偏令”。“毁弃党植、解散朋党”,是说不建立朋党。“不成德”,是不把成功据为己有,犹如《易》所说“或从王事,无成”。“同务”,是与众人共同建立功业而不自我标异。“斛”就是“庾”。外国的斛量大小不同,既然都不敢进入本国境内,诸侯就没有不知归附的,所以说“没有二心”。“早晨听到命令”,是早晨听到文王关于天下之问的命令,所以逃走,终身没有声名,犹如《尚书》所说“及其终,罔显”。“告诉大夫们”,古本作“夫夫”。司马氏说,上面的“夫”字应读作“大”,夫就是大的意思。泰山石刻《始皇文》说“御史夫夫”。大概篆书的“夫”与“大”字相同,见《文镒》。颜渊问仲尼说:“文王难道还没有达到吗?为什么又要借梦来说明呢?”仲尼说:“默然,不要说话。文王已经把道理都做到了,又有什么可议论、可讥刺的呢?他只不过暂且顺应当时的情况罢了。” “暂且顺应当时”,是说姑且顺从一时的计策,使众人容易遵从,又怎么可以讥刺他呢?列御寇替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拉满,在肘上放一杯水,发箭后,前一支箭刚离弦,后一支箭又接着搭上弦;箭刚射出,又有箭接连发出。当时的他,像一个木偶人。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心而射的射法。曾经和你登上高山,踩着险石,面对百仞深渊,你还能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险石,面对百仞深渊,背对深渊缓缓后退,双脚有两分垂在外面,然后向列御寇作揖,让他前进。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了脚跟。伯昏无人说:“真正的人,上可以窥见青天,下可以潜入黄泉,挥斥于八方,神气也不改变。如今你惊恐地动着眼睛,已经有了恐惧之心,你对于射中目标,大概危险了。” “拉满弓”,是把弓张到满度。前手伸直、肘部放平,可以在上面放一杯水,这是说心神安定。“发”就是射。“适”是离去。“沓”是接连、重复。前一支箭刚离去,后一支箭已经在弦上,接连搭在弦上的箭,才射出前箭,后箭就又搭上了弦。这是说一箭接一箭,神速如此。“木偶人”,就是木头做的人偶。“背对深渊缓缓后退”,是面向高处而背临深渊,后退不止的意思,所以说“逡巡”。把脚分成三分,一分在岸上,两分垂在空处,可以说危险到了极点;伯昏无人却能做到,这就是所谓守持纯一之气。站在平地上射箭,是通常的射法,所以说“不是有意射箭的射法”。精神能够守持纯一,那么即使上窥青天、下至黄泉、挥斥于八方,内心也不会改变。若处在险夷不同的境界中,仍然惊恐得眼睛颤动,就是还没有懂得至人的学问。把这种状态当作射箭而想求得射中目标的精义,也很困难,所以说“你对于射中目标,已经危险了”。“怵”是害怕。“恂目”是眼睛颤动。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担任令尹,却不显得荣耀;三次被罢免,也没有忧愁的脸色。我起初对您感到疑惑,现在看见您鼻息之间气息舒展,您的用心究竟是怎样的呢?”孙叔敖说:“我有什么超过别人之处呢?我认为官职到来时不能拒绝,离去时不能挽留。我认为得失并不由我,所以只是没有忧愁的脸色罢了。我有什么超过别人之处呢?况且我不知道官职是在他那里,还是在我这里;若在他那里,我就不拥有它,若在我这里,他就不拥有它。正当我犹豫顾虑、四处观察时,哪里有空闲去管世人所说的尊贵和卑贱呢?” “鼻息之间气息舒展”,是说呼吸不浮在外面而沉入内里,有自我涵养的意味。令尹的尊贵如果在令尹这个职位上,就与我没有关系;我的可贵如果在我自身,就与令尹没有关系。所以说“若在他那里,我就不拥有它;若在我这里,他就不拥有它”。这几句话把精神说得很透。“犹豫顾虑、四处观察”,是高视远想于天地之间,哪里还知道世人所说的尊贵和卑贱呢?仲尼听到这件事,说:“古代的真人,智慧不能使他言说,美色不能使他放纵,盗贼不能劫夺他,伏羲、黄帝也不能与他交友。生死已经是大事了,却不能使他改变自己,何况爵禄呢?像这样的人,精神经过泰山而没有阻隔,进入深渊而不被水沾湿,处在卑下微小之地而不疲惫,充满天地;既然已经把自己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

知者不得说,非言辞所可穷也;美人不得滥,非声色所能淫也;盗人不得劫,非凶威所能屈也;伏戏黄帝不得友,遁世而轻天下也。介,间也。石虽无间,可以穿而过也,故曰经乎太山而无介。处贫贱之地而不以为病,故曰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者,道也。:道在己者,既塞天地,推以化人,用之无尽,故曰既以与人已愈有。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此意即刖者丧足而尊足者存,又如此换个话头。谓道之在己,不问有国与无国也。凡不为亡,楚不为存,则世之得丧祸福皆外物矣。然其意犹在楚不足以存存一句。失者既不足以自歉,则得者亦不足以自矜。自歉,愧也;自矜,夸也。此语尤有味,此学问切身受用之语。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二竟#1子:原本无,据明本增。#2方:明本作『句』。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三鬳斋林希逸外篇知北游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隐弅符云反又音纷又符纷反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於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前后人名皆是寓言,如此三名却有分别。知,有思惟心者也。无为谓,自然者也。狂,猖狂也。屈者,橛然如槁木之枝也。此书猖狂字便与逍遥游浮游字同。猖狂而屈然,无知之貌也。此段只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妆出许多说话。问而不知答,是此中无老僧,面前无阇犁也;夹山语欲答而忘其言,是犹知有问者也。故曰无为真是,狂屈似之似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己音纪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知者不言,此是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言之教,即维摩不二法门也。道不可致,不可以言致也。德不可至,不可以迹求也。仁义礼皆为有进,有迹则於道隳矣。庄子以礼为强世,故比之仁义其迹又甚,故曰道之华,乱之首。华,外饰而无其实也。外饰之伪,欺诈之所由生也,故曰乱之首。黜聪明,堕枝体,此为道之日损者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则是忘其故吾之时。能无为则循天理之自然,无所不可为矣。物,迹也。求道而又有迹,则是己犹与物同,而欲见自本自根之地,宜其难矣。复归根者,言取敛而返於无物之初也。大人,无为者也。大人则易之,其易也三字,庄子文法,若他人则曰:唯大人则易之矣。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下一句易说,上一句难说。且如花木之发为枝为叶,是其生者也,然此已发者终无不尽之理,则是其生者犹死矣。伊川曰:复入之息,非已出之息。此语极好,便是此意。硕果不食,剥者,复之萌也。谓之顿果死者矣,种之再生,非死为生之始乎。死生往来,万物皆然,孰知其所以为之者。纪,网纪也,主张而为之者也。气之聚散,为生为死,人皆知之。若知死生只是一理,则吾又何患。为徒者,死生为一也。死生本一理,万物皆然,而人自分美恶好恶,如花卉之方盛则以为神奇,落而在地则为臬腐。殊不知叶落粪根,生者又自是而始,则是臭腐复化为神奇也。既生而落,则神奇又化为臭腐矣。亘古穷今,来来往往,只此一气而已。圣人知此,故不以死生穷达祸福为分别,故曰圣人故贵一。一者,无分别也。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此数行解得前意甚明。

译“智慧不能使他言说”,不是言辞所能穷尽;“美色不能使他放纵”,不是声色所能迷乱;“盗贼不能劫夺他”,不是凶暴威势所能屈服;“伏羲、黄帝不能与他交友”,是说他超脱世俗而轻视天下。“间”是间隙。石头虽然没有间隙,也可以穿过,所以说“经过泰山而没有阻隔”。处在贫贱之地却不把它当作忧患,所以说“处在卑下微小之地而不疲惫”。“充满天地”就是道。道存在于自身,已经充塞天地;把它推行出去以感化别人,使用它也不会穷尽,所以说“既然已经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楚王和凡君坐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楚王身边的人说:“凡国已经灭亡三年了。”凡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凡国的灭亡既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我的存在得以保存。这样看来,凡国从来没有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来没有真正存在。” 这个意思,就是前面所说的被砍脚的人失去了脚,而尊重脚的人保全了脚,只是换了一个说法。这里说,道存在于自身,不必计较有国还是无国。凡国不算灭亡,楚国不算存在,那么世间的得失、祸福都只是外物。然而其中的意味仍在“楚国的存在不足以使存在得以保存”这一句。失去的人既不必因此惭愧,得到的人也不必因此自夸。“自歉”是惭愧,“自矜”是夸耀。这句话尤其有意味,是切身受用的学问。《南华真经口义》卷二十二完。“子”:原本没有,据明本增补。“方”:明本作“句”。《南华真经口义》卷二十三 鬳斋林希逸 外篇《知北游》知在玄水之上向北游行,登上隐弅之丘,恰好遇见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您请教。怎样思考、怎样忧虑才算知道道?处于什么状态、采取什么行为才算安住于道?从哪里来、循什么道路才能得到道?”连续问了三次,无为谓都没有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知无法再问下去,回到白水南面,登上狐阕山,看见狂屈。知把刚才的话向狂屈询问,狂屈说:“唉,我知道,我将告诉你。”话到嘴边,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知无法得到答案,回到帝宫,见到黄帝并向他询问。黄帝说:“无思无虑,才开始知道道;无所处、无所执,才开始安住于道;无所从、无所循,才开始得到道。”知问黄帝说:“我和您知道这些;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这四个人中究竟谁是对的?”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正确的,狂屈近似于他;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 前后的几个人名都是寓言,但这三个名字各有区别。“知”,是有思维之心的人;“无为谓”,是自然无为的人;“狂”是猖狂;“屈”是像枯木枝那样僵直。这部书中的“猖狂”,与《逍遥游》中的“浮游”字义相同。猖狂而又僵直,是无知的样子。这一段只是说,有知识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没有知识,所以编造出许多对话。问了却不知道回答,就像面前没有老僧、没有阇黎;夹山想要回答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仍然说明他知道有一个发问者。所以说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狂屈只是近似于他。有知识的人不言说,言说的人不真正知道,所以圣人施行不言的教化。道不能靠追求而达到,德不能靠外在行迹而达到;仁可以作为,义可以亏损,礼则互相虚伪。所以说:失去了道以后才有德,失去了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了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了义以后才有礼。礼是道的外在光华,也是祸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每天减损,减损了又减损,以至于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如今已经成为有形之物,却想重新归返根本,不也是很困难吗?要说容易,大概只有大人才能做到吧。” “有知识的人不言说”,就是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后所说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言的教化”,就是维摩诘所说的不二法门。道不能靠言语达到,德不能靠外在行迹求得。仁、义、礼都属于有所作为;一旦有了外在行迹,就背离了道。庄子认为礼是强行治理社会的东西,所以与仁义相比,它的外在痕迹更重,因此说它是“道的外华、祸乱的开端”。“华”是外在装饰而没有实质。外在装饰的虚伪,是欺诈产生的由来,所以说是祸乱的开端。摒弃聪明、毁弃肢体枝节,这就是修道所说的日益减损。减损再减损直到无,这就是忘掉旧我的时候。能够无为,就能顺从天理的自然运行,没有什么不能做。物,是外在行迹。求道却又留下外在行迹,就是自己仍与万物相同,却想看见自身根本之处,当然困难。所谓归返根本,是收敛自身而回到无物之初。大人就是无为的人。大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其易也”三字是庄子的文法,若是别人,大概会说“只有大人才能容易做到”。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其中的纲纪呢?人的出生,是气的聚集;聚集就成为生,散开就成为死。如果知道死和生本是同类,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万物是一体的。人们把自己喜爱的东西看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东西看作腐臭;腐臭又转化为神奇,神奇又转化为腐臭。所以说:“通观天下,不过是一气罢了。”圣人因此看重“一”。“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下一句容易说明,上面一句却难说明。比如花木生长出枝叶,这是它的生;然而已经生出的东西最终没有不凋尽的道理,那么它的生其实仍然包含着死。伊川说:“回复进入的气息,不是已经呼出的气息。”这句话非常好,正是这个意思。《易经》说“硕果不食”,剥落之中已经有复生的萌芽。果实当下是死的,种下后又重新生长,难道不是以死作为生的开始吗?死生往来,万物都是这样,谁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它们如此?“纪”是纲纪,是主持并使之运行的东西。气有聚有散,形成生和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果知道死和生只是一条道理,我又有什么忧患呢?“同类”是说死生本为一体。死生本是一理,万物都如此;只是人自己分别美丑好恶。花草正盛开时,人们认为神奇,凋落在地时便认为腐臭,却不知道落叶滋养根部,新的生长又从这里开始,这就是腐臭重新化为神奇。既然生长后又凋落,神奇也再次化为腐臭。贯通古今,来来往往,只不过是一气罢了。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把死生、穷达、祸福区别看待,因此说圣人看重“一”。“一”,就是没有分别。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没有回应我;不是不回应,而是不知道怎样回应我。我问狂屈,狂屈正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不告诉,而是正想告诉时忘记了。现在我问您,您知道答案,为什么反而不能接近道呢?”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因为他无所知;狂屈只是近似,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始终不能接近,因为我们知道它。”狂屈听到后,认为黄帝说得很有道理。这几行把前面的意思解释得非常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