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六
王公,尊者也。忘其爵禄而能下士,化尊为卑也。穷万物之理以自乐,故曰其於物也,与之为娱。其於人世,循乎万物之理而略无窒碍,以自保其真为乐,故曰乐物之通而保己。有不言之教可以悟人,如以至和饮之也,佛书所谓如饮醍醐是也。目击而道存,正容使人意也消,故曰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彼其,犹诗曰彼其之子也。此一句倒下,意谓彼其之子若归而居乎,尊卑长幼各得其宜,故曰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其所施,一本於间暇,殊不容力焉,故曰而一间其所施。此言其在家在乡,各得其和也。其於人心,若是其远,犹言人之度量相远如是哉。盖谓公阅休之心如此,而彭阳之心若彼,其相去远矣。吾又不若夷节者,言夷节佞人也,彼亦好进者也。所以进汝於王,我岂肯似彼耶。此鄙薄夷节之意也。父子之宜披其乎归居是一句。#1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绸缪者,阴阳造化,往来相因而不已之意。一体者,精粗合为一也。圣人达乎造化之理,而穷尽周徧精粗合一之妙,所以循乎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曰性也。性,自然者也。摇作即动用也。动用作为皆复归於天命,而以自然为主,故曰以天为师。命之者,称名之也。以圣人之名从而称之,圣人初何心哉,故曰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者,以人之私智,其忧万端,多少计较,能有几件计较得行,故曰所行恒无几。我将有为有行而尼之於命,人亦如之何,故曰时其有止也,若之何。时,命也。止,尼也。此两句曲尽世情,推原其患,皆自知字始。若知其所不知则无忧矣,故下面有美鉴之喻。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2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妍生於丑,若不告之以丑者,则亦不自知其妍矣。有妍媸美恶分别,便是忧端之所由生,故曰不知不闻,其喜终无已。我既无美恶之别,与物以无心,则人之好我也亦无已,此自然之理也,故曰性。因鉴美之喻,又及圣人爱人之名,其意盖谓爱人至於有名则有心矣,有心则离本真之性矣。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闱尝舍之。久旅而归,见其旧国都,必有畅然之合意,言有所感也。纵使入其旧国之中,人物已变,丘陵之上草木皆荒秽,合比之昔日,十失其九,但有一分相似处,犹且畅然有感,而况求道之人忽然自悟,得见其所自见,闻其所自闻者,皆本然固有之物,能不喜乎。佛氏所谓本来面目,本地风光,便是此意。十仞之台,最高处也。县,张乐也。众,县多也。间,犹言笙镛间作也。处甚高之地而听交奏迭作之乐,可以耸动世俗之耳目,而况古之圣人以虚中无为自然之理,随万物而乐之。其自处之高也,如何环空中之物,虚之喻也。无终而无始,终始如一也。无几无时,无古今也。几者,时节之变也。日与物化,言与物俱往,日新又新,即我之所得一个不化底如此用出来。舍者去也。阖者何也。言世俗之人何不舍去故习而归至道也。冉相氏即古圣人也。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师天而不得师天,言以自然为法而无法自然之名,不过与物相顺而已,故曰与物皆殉。若有心於为事,则未如之何矣。才有为事之意,便非自然也。有人,有为也。天无为也,非惟无有为之迹,亦并与其无为者无之,故曰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有物,迹也。无物之始,无迹也。非惟无有物之迹,并并与其无迹者无之,故曰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行乎斯世,未尝不与人同,於人世初无废事也,故曰与世偕行而不替。不替,不废也。万行俱备而不着於其一,故曰所行之备而不洫。齐物曰以言其老洫也,洫者,泥着而陷溺之意也。与道为一则不求而自合,若求合於道则不可得而合之矣,故曰其合之也若之何。汤之於伊尹,学焉而后臣之,庄子把这一句却改名换字,以其官为司御,又曰门尹登恒,皆是做此诡怪说话。傅者,辅也。
译王公,是尊贵的人。忘掉自己的爵禄而能谦下对待士人,就是把尊贵变为卑下。穷究万物的道理来使自己快乐,所以说“他对待万物,与万物共同获得快乐”。对于人世,顺循万物的道理而毫无阻碍,以保全自己的真实本性为乐,所以说“乐于使万物畅通而保全自身”。有一种不用言语的教化,可以使人觉悟,就像把至和之气灌入他心中,佛书所谓如饮醍醐就是这个意思。目光相接便能使道显现,端正容貌便能使人的心意消解,所以说“同别人并立,就能使别人发生变化”。“彼其”犹如《诗经》所说的“彼其之子”。这一句语序倒置,意思是说:那个人若归来居处,尊卑长幼各得其宜,所以说“父子各得其宜,彼此归居本位”。而他的施为全在闲暇之间,特别不需要用力,所以说“而他的施为只在一念闲暇之间”。这是说他在家中、在乡里,都能各得其和。他对于人心,距离竟如此遥远,犹如说人的器量相差竟然这样远。大概是说公阅休的心境如此,而彭阳的心境却是那样,两者相差很远。“我又不如夷节”,是说夷节是谄佞小人,他也是喜欢求进的人;夷节之所以把你推荐给楚王,难道我肯像他那样吗?这是鄙薄夷节的意思。“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是一句。(校记编号一) 圣人通达阴阳造化往来相因的道理,周遍地体认精粗合一,却不知道自己竟能如此,这是他的自然本性。返回天命,动用作为也都归于天,以天为师;世人却跟着给他命名。忧虑来自知识,而知识所推动的行为常常没有几件能够实现;时命有时使它停止,又能怎么办呢?“绸缪”是阴阳造化往来相因、永不停息的意思。“一体”是精微与粗显合为一体。圣人通达造化的道理,穷尽而周遍地体认精粗合一的妙处,所以顺循自然,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因此说“这是他的自然本性”。“性”就是自然。摇作就是动用。动用作为都返回天命,以自然为主,所以说“以天为师”。“命之”就是给他命名。世人依据圣人的表现而给他命名,圣人自己起初有什么用心呢?所以说“世人却跟着给他命名”。“忧乎知”,是说人的私智产生各种忧虑,处处计较,但能够实现的计较有几件呢?所以说“行为常常没有几件能够实现”。我想有所作为、有所行动,却被命运阻止;人又能把它怎么样呢?所以说“时命有时使它停止,又能怎么办呢?”“时”是命;“止”是阻止。这两句把世情说尽了,推究其祸患,都是从“知识”这个字开始的。若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就没有忧虑了,所以后面有美鉴的譬喻。人出生而美丽,别人给他一面镜子;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在人群中是美的。即使知道或不知道,即使听说或没有听说,他可喜的美貌终究不会停止,别人喜爱他也终究不会停止,这就是自然本性。圣人爱护人,别人给他一个“爱人”的名声;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是在爱人。即使知道或不知道,即使听说或没有听说,他爱人的行为终究不会停止,人们安然接受他的爱护也终究不会停止,这就是自然本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2人〕 美由丑而显现;如果不把丑告诉他,他也不会自己知道美。既然有美丑、好恶的分别,忧患的源头就由此产生,所以说不知道、不听闻时,喜悦终究不会停止。我既然没有美恶的分别,以无心对待万物,别人对我的喜爱也终究不会停止;这就是自然之理,所以说“自然本性”。由照镜知美的譬喻,又谈到圣人爱人的名声,意思大概是说,爱人一旦到了有名的程度,就有了成心;有了成心,就离开本真的自然本性了。看见旧国、旧都,心中畅然,即使丘陵草木之类已经侵入其中十九,仍然会感到畅然,何况是看见自己所见、听见自己所闻的本然之物呢?这就像把十仞高的台悬置在众多乐器之间。冉相氏得到事物的环中,便随顺万物自然形成的状态,与万物没有终始,不受古今时节拘限。每天同万物一起变化的人,正是一个不变化的人,为什么不舍弃旧习而归于此道呢?长久旅行后回到故乡,看见旧国、旧都,一定会有畅然相合之感,这是说心中有所感触。即使进入旧国之中,人物已经变化,丘陵上的草木也都荒芜,与往日相比十去其九,只要还有一分相似,仍然会感到畅然而有所感,何况求道的人忽然自我觉悟,看见自己本来所见、听见自己本来所闻的东西,都是本来固有的事物,难道能不喜悦吗?佛教所说的本来面目、本地风光,就是这个意思。十仞之台,是最高的地方。“县”是悬置;“众”是众多;“间”犹如笙、镛等乐器交替奏响。处在很高的地方,听各种乐器交替演奏,能够震动世俗的耳目,何况古代圣人以虚中无为的自然之理,随顺万物而与万物同乐呢?他所处的位置如此高,就像环绕空中之物,是以“空”作譬喻。无终无始,就是终始如一;无几无时,就是不受古今和时节变化拘限。“几”是时节的变化。“日与物化”,是说同万物一起过去,每天更新,而我所得到的那个不变之道便这样发挥作用。“舍”是离去。“阖”是何。是说世俗之人为什么不舍弃旧习,归向至道呢?冉相氏就是古代的圣人。以天为师却不能真正以天为师,只是同万物一起殉从,那么他将如何做事呢?圣人从来没有天,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开始,从来没有万物;他与世俗一同运行而不废止,所做的一切都完备却不陷溺其中,他与道相合又当如何呢?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让他辅佐自己,虽然以他为师,却不受其拘囿;得到随顺万物自然成就的人,让他掌管自己的名号。“以天为师却不能真正以天为师”,是说把自然作为法则,却没有真正体认自然之名,只不过随顺万物罢了,所以说“同万物一起殉从”。若有意去做事,就无可奈何了;一旦有意作为,就不是自然。所谓“有人”,是说有意作为;天是无为。不只是没有有为的形迹,连所谓无为也一并不执著,所以说“从来没有天,从来没有人”。所谓“有物”,是形迹;所谓“无物之始”,是无形迹。不只是没有万物的形迹,连所谓无形迹也不执著,所以说“从来没有开始,从来没有万物”。处在这个世间,从来没有不同于世人,面对人世也没有废弃事情,所以说“与世一同运行而不废止”。“不替”是不废弃。万事都具备,却不执著于其中任何一件,所以说“所做的一切都完备却不陷溺其中”。《齐物论》说“以言其老洫”,洫是泥滞、陷溺的意思。同道合一,就不求而自然相合;若有意求与道相合,反而不可能相合,所以说“他与道相合又当如何呢?”商汤对伊尹,是先向他学习,然后任用他为臣;庄子却改换名称,把他的官职称为司御,又称门尹登恒,都是故意作这种诡怪的说法。“傅”是辅佐。
言尹辅汤也。汤虽以尹为师而不为其所笼也,故曰从师而不囿。汤之无为也自得万物之成理,而随之自处於无为自然之地,使其辅相之。尹而主其名,故曰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言汤无为而尹有为也,汤无名而尹有名也。司,主也,言门尹担当了许多有为之名也。之名赢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之名,此名也。赢,余也,剩也。言此名之在世间是剩法也,犹言长物也。两见,身与名为二也。有心於为名,则不得其混然之一者,故曰得其两见。伊尹之所担当,已自未为奇特,而孔子又慕之,尽其思虑,将以为辅相於斯世,言夫子又欲为伊尹之事也。此是讥侮圣人之意。容成氏,借古圣人之名也。合三日六十日而后为一岁,逐日而除去之,则但可谓之日,不可谓之岁,故曰除日无岁。此一句自好,老子曰数车无车,亦此意。外之名因内而生,无内则无外矣,故曰无内无外。举此二句,以证自然之意。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於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挟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魏莹,魏惠王也。田侯,齐威王也。胥靡,刑余之人,城筑之所役也。城既成而又坏之,则役者以为苦矣。兵不起七年,此魏王之业之美也,而犀首教之用兵,犹坏其已成之城也。衍,犀首之名也。华子之言,盖谓着一伐字则皆未免於容心,故以三者皆为乱人知道,则并与兵不吉矣。故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於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於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於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嘀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音血上同也。此一段极好。惠子闻华子有求道之说,故荐戴晋人而见之王。戴#2晋人,有道者也。蜗角之喻,似若虚言,而下面说得来却成真个,故曰请为君实之。无穷,太虚之间也。通达之国,即中国也。以太虚而观中国,则至为微细,若有若无,故曰若存若亡乎。杜子美曰:俯视但一气,焉能辫皇州,即此意也。以中国而观,魏又为小矣;梁是其都也,於魏国之中而观,所都之地又小矣;於所都之中而求王之一身,愈微而愈小矣。自太虚之上,等而下之,则观王之身与蚜角之蛮触何异,故曰无辩。言其同也。惝然若有亡者,茫然自失,而知其所争之不足争也。管犹有窍,比之箫笛,虽无音节,其吹之者犹有嗃然之声。若以剑首而吹,则一吹而已,言其全无声也。此意盖谓有道者之前,虽欲说七、说义、说道、说理,皆无所容其声也。孔子之楚,舍於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於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蚁丘之地有卖浆之家,夫子宿於其家也。登极者,升其屋极而望人也。稯稯,纷纷也。圣人仆者,言圣人之徒也。自埋於民,自隐於民间也。畔,邻也。藏居於此,邻人亦不知之也。其声销,逃名也。沈,不在水而在陆,喻亿者之隐於市尘也,言此人必为市南宜僚之徒。宜僚姓熊,居於市南,楚人也。着於已者,谓我必知之着知也。佞人,多言之人也。何以为存,言其必去而不留矣。其室虚者,逃而去,恐夫子言之楚王而召之,故逃去也。
译就是说尹辅佐商汤。商汤虽然把伊尹当作老师,却不被他所笼罩,所以说“虽然以他为师,却不受其拘囿”。商汤无为,自然获得万物的成就之理,随顺它而处在无为自然的位置,让伊尹来辅佐自己。伊尹掌管其中的名分,所以说“得到随顺万物自然成就的人,让他掌管自己的名号”。这是说商汤无为而伊尹有为,商汤无名而伊尹有名。“司”是主管,意思是门尹承担了许多有为之名。这种名号是多余的法则,使人得到身与名分离的两重显现。孔子竭尽思虑,也想以此作为辅佐。容成氏说:“除去日期便没有年,不分内外。” “之名”,就是这个名号。“赢”是多余、剩余。是说这个名号存在于世间,是多余的法则,犹如多余之物。所谓“两见”,是身体与名声成为两个东西。有意追求名声,就不能保持浑然为一,所以说“得到身与名分离的两重显现”。伊尹所承担的事情,本来已经不算奇特,孔子又仰慕他,竭尽自己的思虑,想要辅佐这个世间,是说孔子也想做伊尹所做的事。这是讥刺圣人的意思。容成氏是假借古代圣人的名号。把三百六十日合起来才是一年;如果逐日除去,只能称为日,不能称为年,所以说“除去日期便没有年”。这句话本身很妙,老子说“数车无车”,也是这个意思。外在的名目因内在的名目而产生,没有内也就没有外,所以说“不分内外”。举出这两句话,是为了证明自然的意思。魏莹同田侯牟订立盟约,田侯牟背弃了它,魏莹大怒,将要派人刺杀他。犀首听说后,以此为耻,说:“您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君,却要用匹夫的方式追随仇怨。我请求给您二十万军队,替您攻打他。俘虏他的百姓,拴走他的牛马,使他的国君内热发作于背,然后攻取他的国家;让他因畏惧而逃走,再乘势挟持他的后背,折断他的脊梁。”季子听说后,以此为耻,说:“筑造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十仞高了,却又把它毁掉,这是服刑劳役的人所苦恼的事。如今已经七年没有发生战争了,这是大王建立的根基。犀衍是在扰乱人心,不可以听从。”华子听说后,以此为耻,说:“善于说攻打齐国的人,是扰乱人心;善于说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是扰乱人心;说攻打和不攻打都会扰乱人心的人,又是在扰乱人心。”魏王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华子说:“您只要寻求正确的道而已。” 魏莹就是魏惠王;田侯就是齐威王。“胥靡”是受过刑罚的人,是被役使筑城的人。城已经建成又把它毁掉,服役的人就会以此为苦。七年没有战争,是魏王事业的美好成果,而犀首却教他用兵,就如同毁掉已经建成的城。衍是犀首的名。华子的话,大概是说,一旦执著于“攻伐”这个字,就都免不了存有成心,所以把这三种说法都看作扰乱人心;若真正知道道,就连用兵也是不吉的。因此说:“您只要寻求正确的道而已。” 惠子听说这件事,便引见戴晋人。戴晋人对魏王说:“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您知道吗?”魏王说:“知道。”戴晋人说:“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它们时常为了争夺土地而交战,死尸数万,追赶败军十五天才返回。魏王说:“唉,这是假话吧?”戴晋人说:“请让我替您把它说实。”您认为,意念所达到的四方上下有穷尽吗?”魏王说:“没有穷尽。”戴晋人说:“知道把心神遨游于无穷,却反而处在一个四面通达的国家,觉得它若有若无吗?”魏王说:“是这样。”戴晋人说:“在四通八达之中有魏国,在魏国之中有梁,在梁国之中有大王;那么大王同蛮氏相比,有什么区别吗?”魏王说:“没有区别。”客人出去后,魏王茫然若有所失。客人出去,惠子进来,魏王说:“这个客人真是大人,圣人也不足以相比。”惠子说:“吹管子还有嘀嘀的声音;若对着剑首吹,不过发出一声轻微的气息罢了。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在戴晋人面前谈尧、舜,就好像一声轻微的气息。” 这一段写得极好。惠子听说华子有求道的说法,所以推荐戴晋人来见魏王。戴晋人是有道的人。蜗牛之角的譬喻看似空话,但下文说到最后却成为真实,所以说“请让我替您把它说实”。“无穷”是太虚之间。“四通八达的国家”就是中国。用太虚来观察中国,中国就极其微小,若有若无,所以说“若有若无吗”。杜甫说“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就是这个意思。从中国来看,魏国又小了;梁是魏国的都城,在魏国之中看,国都所在之地又小了;在国都之中寻找魏王一人,就更加微小。由太虚之上逐层向下看,魏王的身体同蜗牛角上的蛮、触两国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说“没有区别”,意思是说它们相同。魏王茫然若有所失,是说他茫然自失,知道自己所争的事情根本不值得争。管子还有孔,比起箫笛来,虽然没有音节,但吹它仍有粗大的声响;如果对着剑首吹,则只是一吹而已,是说完全没有声音。这里的意思大概是说,在有道者面前,即使想谈仁、谈义、谈道、谈理,也没有容纳自己声音的地方。孔子到楚国,住在蚁丘卖浆人家。邻居有一对夫妻和臣妾登上屋脊向外张望,子路说:“这些纷纷扰扰的人在做什么?”孔子说:“那是圣人的门徒。他把自己埋藏在百姓中,把自己隐藏在民间;声音消失了,志向却无穷;嘴里虽然说话,内心却从未说话。他正要同世俗相违,心里不屑于同世俗一起行动。这就是陆沉之人,难道就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求前去把他召来,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已经显露出对他的了解,也知道我来到楚国;他会以为我一定要使楚王召见他,于是把我看作谄佞之人。像这样的人,对于谄佞之人的话尚且以听见为羞,何况亲自见到他的身体呢?他又凭什么留下来呢?”子路前去看时,他的房屋已经空了。蚁丘这个地方有一家卖浆的人,孔子住在他家。“登极”是登上屋脊来观察人。“稯稯”是纷纷扰扰。所谓“圣人的门徒”,是说圣人的一类人。他把自己埋藏在百姓中,把自己隐藏在民间。“畔”是邻近。他藏居在这里,连邻居也不知道。“声音消失”,是逃避名声。“沉”本来是沉在水中,这里说沉在陆地上,比喻有道者隐藏在市井尘俗之中。是说这个人一定是市南宜僚一类的人。宜僚姓熊,居住在市南,是楚国人。“显露出对他的了解”,是说我一定已经明显地知道了他。“佞人”是多言的人。“他又凭什么留下来”,是说他必定已经离开,不会留下。他的房屋空了,是因为害怕孔子把他告诉楚王而召见他,所以逃走了。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餮。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兼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瘫,内热溲膏是也。封人因耕而喻政,庄子又以喻学,东坡稼说实仿此也。变齐者,变易其法也。厌餮,饱食也。以众为言,世间此等人多也。恶,好恶也。孽,妖孽也。好恶之害,其蔽塞本然之性,犹雈苇也,即茅塞其心之意。性既蔽塞则其昏欲之长,如兼葭之始萌,充满其身,言通身皆是人欲也。扶,助也。以物欲而助其形,则视听言动、起居饮食,皆失其自然之理,故日寻擢吾性,寻,渐也,擢,拔也。始其真性只为之蔽塞,及其甚也,渐渐拔而去之,是天理尽灭,真性既失,气亦为病,故有并溃者,有漏发者,不择所出,触则成病也。并溃者,漂疽疥瘫也,此脓血之病也。漏发者,内热溲膏也,今之消病也。此一段所以戒世人之纵情欲而不知学道者,终必杀其身也。栢矩学於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於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天下犹是者,言天下皆如此。莫为盗,莫为杀人者,言汝之所以被罪而囚者,或为盗乎,或为杀人乎。莫为言莫是如此也。荣辱,名也。货财,利也。病,患害也。在上者尚名而后有此患害,为国好聚财而后有此争竞,谓此事皆自上始也。老子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即此意。以名利而役人,使之自困无时而已,安得不至於此。其意盖言太古之时,无名无利,故风俗醇厚,国无刑人也。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於谁责而可乎。失得正枉两句,即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一人之形有不得其生,则人君退而自责,即匹夫不被泽,若已纳之沟中也。今则不然者,言后世也。匿为物,蔽其物而不言,而以不知者为愚。大为难行之事,而以其不敢为者为罪。重为任,不量人之力也,远其涂,不计人之行程也。强人所不能而乃罚其不胜者,诛其不至者。在上之人,其所出政令一日伪於一日,士民安得不伪乎。强其力所不能,必以伪应之;强其智所不及,必以欺应之;过取而无厌,必为盗以输之。是我使之为伪、为欺、为盗也。又谁责乎三句一体,即就下句盗窃上结。非惟此一句,意易明,亦文法也。遽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於是之而卒谈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年六十而六十化,一年之见胜如一年也。然安知六十岁之是,便为是耶。此一则话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其生也必有根,其出也必有门,但人不见之耳,此是其所不可知者。凡人知其所知,而不知其所不知者乃为至妙,此大惑之人也。且无所逃者,言自然而然,不知之知,通古今,彻上下,皆如此,何处而非此理,如何逃得。然与然乎者,后辞也。谓之然欤,而其所然果然乎。子贡对曰然非与,即此意也。见卫灵公篇。然与音余。仲尼问於太史大强、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輶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啸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铬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译长梧的守边人问子牢说:“您治理政事,不要粗疏冒失;治理百姓,不要草率割裂。从前我种禾,耕作粗疏冒失,禾的果实也粗疏地报答我;锄草时草率割裂,禾的果实也以草率的收成报答我。第二年我改变方法,使耕地深,耰田细密,禾苗繁茂而滋长,使我整年都吃得饱。庄子听说后说:如今人们调治自己的形体、治理自己的心,多有类似守边人所说的那种情形:遁弃自己的天性,离开自己的本性,毁灭自己的情感,丧失自己的精神,把众人为常规,粗疏地对待自己的本性。欲望和厌恶所生的祸害,就像性情中的萑苇、蒹葭,刚开始萌发时扶助我的形体,不久便拔取、损伤我的本性;一齐溃决渗漏而发作,不论从哪里流出,漂疽、疥疮、瘫病,以及内热、尿液如膏之类,都是这样。”}], 封人借耕作来譬喻政治,庄子又借此譬喻学习,苏东坡的《稼说》实在也是仿照这里写的。“变齐”是改变原有的方法。“厌餮”是吃得过饱。“以众为言”是说世间这样的人很多。“恶”是喜好和厌恶;“孽”是妖孽。喜恶的危害,是使本然之性受到蒙蔽阻塞,就像茅苇一样,也就是“茅塞其心”的意思。人的本性既然被遮蔽阻塞,昏昧和欲望就会不断增长,如同芦苇开始萌芽,充满全身,意思是全身都是人欲。扶,是助长。用物欲来助长形体,那么视、听、言、动、起居、饮食就都失去自然的常理,所以说“日寻擢吾性”。“寻”是渐渐;“擢”是拔出。起初只是本性被遮蔽,等到严重时,就渐渐把本性拔除,于是天理完全消灭,真性既已丧失,气也因而成病。所以有“并溃”的,有“漏发”的,病从哪里发出并不固定,一触发就形成疾病。“并溃”是漂疽、疥疮、瘫疮一类,是脓血之病;“漏发”是内热、小便如膏,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消渴病。这一段是用来告诫世上纵情欲望而不知道学习道的人:最终必然会损害自己的身体。柏矩向老聃学习,说:“请允许我到天下游历。”老聃说:“算了吧,天下还是这个样子。”他又请求,老聃说:“你打算从哪里开始?”他说:“从齐国开始。”到了齐国,他看见一个被判罪的人,便推着他使他勉强站起来,脱下朝服覆盖在他身上,仰天哭喊道:“唉,你啊,你啊!天下有大灾祸,唯独你先遭受了它。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名誉和耻辱一旦建立,便有了可以看见的祸患;财货一旦聚集,便有了可以看见的争夺。如今树立人们所忧患的东西,聚集人们所争夺的东西,使人的身体陷入穷困而没有休止的时候;想不发展到这种地步,能做到吗?” “天下还是这个样子”,是说天下都如此。“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是说你之所以获罪被囚,难道是做了盗贼,或杀了人吗?“莫为”是说不要这样做。“荣辱”就是名声;“货财”就是利益;“病”就是祸患。居上位的人崇尚名声,之后便有这种祸患;治理国家的人喜好聚敛财货,之后便有这种争夺。这是说一切都从上面开始。老子说:“不崇尚贤能,使百姓不争;不看重难得的财货,使百姓不做盗贼。”就是这个意思。用名利役使人,使人自行陷入困境而没有止境,怎么会不到这种地步呢?它的意思大概是说,上古时代没有名声和利益,所以风俗淳厚,国家中没有受刑的人。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获得看作在百姓,把失误看作在自己;把正当看作在百姓,把枉曲看作在自己。因此,只要有一个人失去正常的生活形态,君主就退下来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把自己的事隐瞒起来,却把不了解的人说成愚昧;故意制造难以完成的事情,却把不敢做的人治罪;加重任务,却惩罚不能胜任的人;把道路规定得很远,却诛罚没有到达的人。百姓知道力量已经用尽,就用欺诈来应付;每天出现的欺诈越来越多,士人百姓怎么会不欺诈呢?力量不足就用欺诈,智慧不足就用欺骗,财物不足就去盗窃。盗窃的行为,究竟该责怪谁才可以呢?“失、得、正、枉”这两组话,就是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这一个人身上。只要有一个人不能得到正常的生活,君主就退下来责备自己;即使一个普通百姓没有受到恩泽,也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如今却不是这样,是说后世的情况。“匿为物”是把事情遮蔽起来而不说,却把不知道的人视为愚蠢;故意做难以实行的事情,却把不敢做的人定罪;加重任务而不衡量人的力量;规定遥远的道路而不考虑人的行程;强迫人做不能做到的事,却惩罚他不能胜任;诛罚没有到达的人。上位者发布的政令,一天比一天虚伪,士人百姓怎么能不虚伪呢?强迫人做力量所不能做到的事,他必然用欺诈应付;强迫人做智慧所不能达到的事,他必然用欺骗应付;过度索取而不知满足,他必然盗窃来交纳。这是我们使他们成为虚伪、欺骗、盗窃之人的,又责怪谁呢?这三句话是一体的,都是承接下句“盗窃”来收束。不只是这一句意思容易明白,也是文章的句法。遽伯玉活到六十岁,就有六十次变化;他没有一次不是先认为当时正确,最后又谈论它的错误。不知道今天所谓正确的东西,会不会正是过去五十九次认为正确而后来发现错误的东西。活到六十岁而有六十次变化,是说一年的见识胜过一年的见识。然而怎么知道六十岁时认为正确的,就一定正确呢?这只是一个说法。万物有产生,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源;万物有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人人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却不知道依靠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才会获得真正的知,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况且无处可以逃避,这就是所谓“然而果真如此吗”。万物产生必定有根源,出现必定有门户,只是人看不见罢了;这就是不可知的部分。凡人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却不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才是最精妙的,这就是大惑之人。“无所逃”是说既然自然而然,不知之知贯通古今、彻达上下,一切都是如此,哪里不是这个道理,又怎么逃得掉呢?“然与然乎”是句末语气,意思是:称它为“然”,但它所认为的“然”果真如此吗?子贡回答“然非与”,就是这个意思。见《卫灵公》篇。“然与”的“与”音余。孔子问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说:“卫灵公饮酒纵乐,不听理国家的政事;打猎射鸟兽,也不回应诸侯之间的交往。他凭什么被称为‘灵公’呢?”大弢说:“这是顺着国人共同的看法而来的。”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一同淫乱沐浴;史輶奉召进见,手持礼物来求见,灵公却让人扶着他,轻慢到这种地步;但他见贤人却像这样恭敬。正是这些使他被称为灵公。”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说葬在旧墓不吉,葬在沙丘吉利。挖下几仞,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后看见上面有铭文,说:‘不可托付给他的子孙,于是灵公夺取它并埋葬了。’灵公成为‘灵’已经很久了,太史大弢和伯常骞这两个人哪里足以认识他呢?”
毕弋,取鸟兽之用也。诸侯交际之礼,皆不应答之,其人如此,谥之以灵,何耶。言未足当其恶也。大弢曰此亦因国人所同是而谥之,上是字犹此字也。进所,进所居之处也。奉御,犹今言召对也。搏币者,执其赞见之币。而灵公使人扶翼之,言有礼也。肃,敬也。沙丘石椁先有灵公之客,则未生之前此名已定,於人何力焉。此段盖言世事皆出於自然也。之二人,大弢与伯常骞也。沙丘,古人葬处也。不冯其子者,其子孙不可托,遂为灵公所夺也。冯,托也。少知问於太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於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知字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聚井为丘,果丘为里,故曰丘里。一里之中有十姓百名,人物虽异而风俗则同,合异以为同之喻也。丘里之言者,公一里之言也;合异以为同,万物同一理也;散同以为异,物物各具一理也。合百体以为马,一体之上无马之名,此散同以为异也。立其百体乃谓之马,合异以为同也。积而为山,合而为水,亦此意也。合并而为公,合万物之异以为同也。有主而不执也,言所主虽在内而无所执,执则非自然矣。正者,万物之理也。出乎胸中者,其理与万物同则自然相顺而不相距也。不执不拒,乃顺自然而无同异之意。天不赐,不以为功也,犹言非相为赐也。五官列,爵惟五也,各职其职,君何私轻重焉。大人於文武之德,时乎而文,时乎而武,可用则用,亦非相与赐也,故为全备之德。万物各具一理,故曰殊理。以大道合之而为公,故曰不私。无名者,无得而名也。淳淳,流行自然也。吉凶祸福之至,倚伏无常,或有所拂逆而反为宜。塞翁得马失马之意也。拂,逆也,不如意也。宜,如意也。人有自殉之心则如其面然,皆不同矣。有所正者,执定而拘泥之也。有所泥者或失之,即今人谓拟则差也。故曰有所正者有所差。比,譬也。譬如大泽之中,百物之村,各中其度,无小无大,皆可用也。伺坛即同地也。木之与石本在一山,初何分别。此合异以为同也。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於万物,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物不止於万而言万物,其总数也。期,约也,约言之也。天地阴阳,亦形气之总名尔。形气不止於天地阴阳,但以其大者言之。道之为公,亦因其大而借言之耳。虽已有道之名,而亦岂可以此相比喻而言邪。故曰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狗马,不可为类者也。斯,比也。因道之名,若以相比并而为此辩说,则如犬马之异类不可得而合也。不及,不相若也。远,甚也。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裹,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於是桥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万物之生从何而始,故曰恶起。相照,相应也,相盖,相合也。相治,相消长也。四时相代,春生秋杀,随时各有不伺也。因此于后有欲恶去就,雌雄分合,安危祸福,缓急聚散之事,谓因有天地阴阳而后有人世之事也。凡此数者,皆是其同中之异者。桥然而起,桥,拱高也。片,判也。片合即分合也。庸有,常有也。以成,即相成之意,但换下一字,文法也。自欲恶而下至於聚散,其名实皆可纪,其精微皆可志,谓件件可见,非惟可言亦可书也。随其时序而相理,即阴阳之相治也。桥,起也。桥起而运,相为消长,故曰相使。穷而反为通,终而复为始,此皆万物之所必有者,言而至於尽,亦此而已,知而及其至,亦此而已。尽心尽力只说得个物字,故曰极物而已。惟知道之人,则於其所以废所以起者,皆归之於无,皆归之自然,则其言议至於此而止,谓到这裹无可说处矣。
译“毕弋”是用来捕取鸟兽的工具。诸侯交往的礼仪,他都不回应;这样的人却给他谥号“灵”,为什么呢?这是说这个谥号还不足以完全相称于他的恶行。大弢说,这也是顺着国人共同认可的看法来定谥;上文的“是”字,仍是“此”的意思。“进所”是进入所居之处。“奉御”犹如今天所说的奉召应对。“搏币”是拿着赞礼者所授的礼物来求见,而灵公还让人扶着他,表示他有礼。肃,是恭敬。沙丘的石椁中先已有关于灵公的铭文,那么在他出生以前,这个名字就已经确定了,哪里是人的力量能够造成的呢?这一段大概是说世间的事情都出于自然。“这两个人”指大弢和伯常骞。沙丘是古人的墓葬之地。“不可托付给他的子孙”,是说他的子孙不可靠,于是被灵公夺取。“冯”是托付。少知问太公调:“什么叫作‘丘里之言’?”太公调说:“所谓丘里,是把十个姓、百种人合起来称为一种风俗。把不同的东西合成相同,把相同的东西分散成不同。如今指着马的百个身体部位,却不能得到‘马’这个整体;而马就在眼前,是把它的百个部位立在一起才称为马。因此,山丘是聚集低处而成为高处,江河是汇合水流而成为广大,大人是合并众人而成为公。由外面进入的,有所主宰却不执着;由内心发出的,有正理却不抗拒。四时的气候各不相同,天地并不把这当作恩赐,所以一年得以完成;五官各有职务,君主并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武大人各有不同作用,并不互相施赐,所以德行完备;万物各有不同的道理,道却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的名。因为没有固定的名,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时令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祸福流转不息,所知之事到达某处会有所违逆,也会有所适宜;各人各自殉守一端,面貌不同;有所执定为正,就有所偏差。譬如大泽之中,各种材料都合乎尺度;看大山时,木头和石头同在一个土坛上。这就叫‘丘里之言’。”},{ 把井聚成土丘,把土丘聚成果园,把果园聚成里,所以叫作“丘里”。一里之中有十个姓、百种名字,人物虽然不同,风俗却相同,这是把差异合为相同的比喻。“丘里之言”,就是一里共同的言论;把差异合为相同,说明万物同具一个道理;把共同处分散为差异,说明每一物各自具备一个道理。把百种肢体合起来称为马,单独看其中任何一体都没有“马”这个名称,这就是把共同处分散为差异;确立了百种肢体,才称它为马,这就是把差异合为相同。积聚而成为山,合并而成为水,也是这个意思。合并差异而成为共同,就是把万物的差异合为相同。有所主宰却不执着,是说所主的虽然在内心,却没有什么可以执着;一旦执着,就不是自然了。“正”,就是万物的道理。从胸中发出的思想,如果它的道理与万物相同,就会顺应自然而不相互抵触。不执着、不拒斥,才是顺应自然,不存同异之意。所谓“天不赐”,就是不把它当作功劳,也就是并非彼此施赐。五官各自排列,爵位只有五等;各自履行自己的职分,君主何必偏私高下轻重呢?大人对于文德、武德,有时用文,有时用武,能够采用哪一种就采用哪一种,也不是彼此施赐,所以称为完备的德。万物各自具备一个道理,所以说是“殊理”。以大道把它们合为共同,所以说“不私”。“无名”,就是没有什么可以给它命名。“淳淳”,是自然流行的样子。吉凶祸福到来时,彼此依存、相互转化,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有时遇到违逆,反而会变得适宜。这就是塞翁得马又失马的意思。“拂”是违逆、不如意;“宜”是如意。人若有各自殉守一己的心,就会像人的面孔一样,各不相同。有所“正”,就是有所执定而拘泥;有所拘泥,有时反而会失去它,也就是今天所说的,一经拟定便会产生偏差。所以说,有所执定就有所偏差。“比”是譬喻。譬如大泽之中,各种事物聚集在一起,各自合乎自己的尺度,无论小大,都可以发挥作用。“伺坛”就是同一块地方。木头和石头本来同在一座山中,起初哪里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把差异合为相同。少知说:“那么,称它为道,够了吗?”太公调说:“不够。现在计算事物的数目,实际上不止万物,却约略称作‘万物’,是因为用最大的数目来概括称说它。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则是这些事物的共同概括。因其广大而概括称说它,这样做是可以的;既然已经有了这些名称,怎么还能把它们拿来相比呢?如果按照这种方式加以辨析,就像把狗和马拿来相比一样,相差得太远了。” 事物不止一万种,却概称为“万物”,这是对总数的约略说法。“期”是约略,也就是约略地说。天地、阴阳,也只是形和气的总称。形和气并不只限于天地、阴阳,只是取其中最大的来称说。说大道是共同概括,也是因其广大而借此称说罢了。虽然已经有了“道”这个名称,难道就可以拿它来作这种比喻吗?所以说:“既然已经有了这些名称,怎么还能拿来相比呢?”狗和马是不能归为同一类的事物。“斯”是相比。因循“道”这个名称,如果把它拿来相提并论而作这种辨说,就如犬马属于不同类别,无法合并一样。“不及”是不相同;“远”是相差很大。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的产生从哪里开始呢?”太公调说:“阴阳相互照应、相互覆盖、相互消长;四时相互替代,相互生成又相互肃杀;欲望与厌恶、离开与趋就由此纷然兴起;雌雄的分合也由此经常发生。安危相互转化,祸福相互产生,缓急相互摩擦,聚散由此形成。这些都是名与实可以记载、精微之处可以记述的。随着时序相互调理,随着交替运行相互推动;穷尽了就回转,终结了又开始。这是万物所共同具有的,是言语所能说尽的,也是认识所能达到的,不过是穷极地说明万物罢了。看见道的人,不随逐事物的衰败,也不追究它的起源;这种议论到此便止。” 万物的产生从哪里开始,所以说“从哪里起”。“相照”是相互应和,“相盖”是相互合应,“相治”是相互消长。四时相互替代,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随着时令各有不同。因此后来才有欲与恶、离与就,雌与雄的分合,以及安危、祸福、缓急、聚散等事情;这是说有了天地阴阳,之后才有人世间的事情。这些都属于同中之异。“桥然而起”,“桥”是拱起的意思;“片”是分开,片合就是分合;“庸有”是经常有。“以成”是相互成就的意思,只是因下字不同而形成这样的文法。从欲恶一直到聚散,它们的名与实都可以记载,它们的精微都可以记述,是说件件都能看见,不只是可以言说,也可以书写。随着时序相互调理,就是阴阳相互消长。“桥”是起的意思,既然交替兴起并运行,就会相互消长,所以说相互推动。穷尽了又转为通达,终结了又回复为开始,这些都是万物必然具有的;言语说到尽头,也只能说到这里,认识达到极致,也只能达到这里。用尽心力,最终只说到了“物”,所以说不过是穷极地说明万物罢了。只有知道道的人,对于事物为什么废止、为什么兴起,都归之于无,都归之于自然;所以他的言议到了这里便停止,也就是说到了无可再说的地方。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太公调曰:鸡呜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人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於无伦,大至於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於物而终以为过。季真、接子,当时有此二人,各为其说,一曰莫为,一曰或使。莫为者,言冥冥之中初无主宰,皆偶然尔;或使者,有主宰无非使然,所谓行或使之,止或尼之是也。正於其情,正得其实也;偏於其理,见之偏也。二者孰当孰否也。难吗狗吠,不同之喻也,言人所知既有不同,则虽有大智之人亦不能尽其言,亦不能尽其意。所自化者,言其所自见之妙。读犹诵也。其自见之妙,岂能诵其言而知之。所将为,所欲为也。其所欲为之意,岂能以意度之。斯者,此理也。若以此理而分析之,可以语大,可以语小,言不可穷也。无伦,小之极;不可围,大之极也。二者之说皆未免於物累,而要终皆有过患,言其皆有节病也。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或使则实者,谓冥冥之中有物以司之,是实也。莫为则虚者,谓冥冥之中本无所主,是虚也。既有实则与名俱矣,则是累於物矣。居者在也,言在於物之中也,故曰是物之居。若谓之无则名实俱无,而所谓无者终在、未能并与无者无之,亦是累於物也。故曰在物之虚。大抵曰有曰无皆可以言传,可以意度,皆未免於言,则去道愈疏远矣。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忌者,禁也。未生之初,不容不生,既生而死,岂可得而违阻也。死生之理本在目前,初非甚远,但欲见而不可见,故曰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4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若以为或之使,若以为莫之为,则世之疑情方假此而起,又安得为无累乎。本,始也,未动之时也。即未动之时观之,已见其往者无穷矣。末,终也。既动而止之时也。就其既止之时而观之,已见其方来者无止。以此而观,但泯於无言方可合万物而伺一理,故曰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於大方。二者之言推求其本,谓之或使,谓之莫为,皆未能远离於物,但见与物终始而已,故曰与物终始。不能离物则是有也,谓之道可有乎,故曰道不可有。既曰有,则所谓有者何可得而无之,言离不去也。故曰有不可无。若以真实而观,道之一字本是假名以行於世,故曰道之为名,所假而行。二者之言皆为泥物而在於一偏,安得谓之大道。一曲,一偏也。大方,大道也。既结了上面说话,却别说两句又妙。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同乎此言也,但我果有所见,虽谓之言亦可尽道,终日言之亦自不妨,故曰言而足,终日言而尽道。若我无所见则言不足以尽道,言之纵多亦不离於形似而已,故曰言而不足,终日言之而尽物。道,精也;物,粗也。以精粗之极而求之,言亦不足尽,默亦不足尽。载,在也,谓不在此也。非言非默之中,自有至极之议。极议,至言也。佛氏所谓如我按指,海印发光,似汝举心,尘劳先起,即此意也。又曰我为法王,於法自在,盖言造道之人,说亦是,不说亦是,汝未造道,便说得是也不是。此篇亦与内篇何异。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六竟#1明本无此句。#2爱:明本作『忧』。#3戴:原本无,据明本增。#4末:原本无,据明本增。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七鬳斋林希逸杂篇外物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外物,身外之事也,是求在我者也。桀纣之时,贤者不肖者均於被祸,是不可必也。此皆纣事,却并桀说,以意逆之可也。苌弘被放归蜀,刳肠而死,蜀人以匮盛血,三年而化为碧玉。此事与左传所载稍异,其言似诞。晋元帝托运粮不至而杀其臣,其血逆柱而上,齐以明月之谶,杀斛律光,其血在地,去之不灭,则亦世间所有之事也。孝己,殷高宗之子,见逐於后母。曾子,未见悲泣之事,想以芸爪大杖则走之事言之。读此书者,但观其意,若此类皆,不必拘盖。谓忠孝人之所贵,而或害其身,是皆外物不可必也。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音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译少知说:“季真的‘没有什么主使’和接子的‘或许有主使’这两家的议论,哪一种更合乎事情的实情,哪一种更偏于自己的道理?”太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所能知道的;即使有大智慧的人,也不能用言语诵说出它们各自自然化育的原因,人也不能凭自己的心意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若据此加以分析,小到极点便精微得无可比拟,大到极点便广大得无法围量。说有主使、说没有主使,都没有免除对事物的拘累,最后仍然各自成为过失。” 季真、接子,是当时的两个人,各自提出自己的学说:一个说没有主使,一个说或许有主使。“没有主使”,是说冥冥之中原本没有主宰,一切都只是偶然;“或许有主使”,是说有主宰,没有什么不是由它驱使的,也就是所谓行动或许由它驱使,停止或许由它阻止。“正于其情”,是正确把握事情的实情;“偏于其理”,是所见有所偏颇。两者究竟哪一个正确、哪一个错误呢?鸡鸣狗叫是不同事物的比喻,是说人的认识既然各不相同,那么即使有大智慧的人,也不能用言语把它们说尽,也不能用心意把它们完全测度出来。“所自化”,是说它们各自自然化育的奥妙;“读”就像诵读一样,它们自有的奥妙,哪里能够靠诵说它们的言语来知道呢?“所将为”,是它们将要做的事情。它们将要做什么的心意,哪里能用自己的心意来推测呢?“斯”指这个道理。若依据这个道理加以分析,可以说到广大,也可以说到微小,言语无法穷尽。无伦,是小到极点;不可围,是大到极点。这两种学说都没有免除受事物牵累,最后也都有过患,说明它们各自都有毛病。说有主使,就是承认有实在;说没有主使,就是归于虚无。有名称、有实在,是事物所处的状态;没有名称、没有实在,是事物的虚无状态。既可以言说,又可以用心意推测,但越是言说,反而离道越远。说有主使,是说冥冥之中有某种事物主持它,这就是实在;说没有主使,是说冥冥之中本来没有主宰,这就是虚无。既然有实在,就必然连同名称一起存在,于是便被事物牵累。“居”是存在,是说它存在于事物之中,所以说是“事物的居处”。如果说它是无,那么名称和实在就都没有;但所谓“无”终究还作为一种说法存在,不能连同“无”本身也一起取消,这同样是被事物牵累,所以说是在事物的虚无之中。总的说来,无论说有还是说无,都可以用言语传达,也可以用心意推测,既然都没有脱离言说,就更加远离道了。尚未出生,不能加以禁止;已经死亡,也不能加以阻止。死与生的道理并不遥远,只是无法看见。“忌”是禁止。尚未出生之初,不可能不出生;已经出生而走向死亡,哪里能够违逆阻止呢?死生的道理本来就在眼前,并不十分遥远,只是想看见它却无法看见,所以说“道理无法看见”。说有主使、说没有主使,只是疑惑所凭借的说法。我观察事物的根本,在它尚未发动时,它过去的源流已经无穷;我探求事物的末端,在它既已停止时,它将来的来路也没有止境。无穷无止,是说它不可用言语确定;它与万物遵循同一个道理。如果认为有主使,如果认为没有主使,那么世人的疑惑便正是凭借这些说法产生的,又怎么能说没有牵累呢?“本”是开始,是尚未发动的时候。就在尚未发动时观察它,已经可以看见它过去的源流无穷无尽。“末”是终结,是已经停止的时候。就在已经停止时观察它,已经可以看见它将来的来路没有止境。这样观察,只有泯除言语才可以把万物合为一个道理,所以说这是言语所不能确定的,它与万物遵循同一个道理。说有主使、说没有主使,是言说的根本,与万物共同经历始终。道不能说成实有,实有也不能说成绝对没有;“道”这个名称,只是借来在世间流行的。说有主使、说没有主使,都只是拘泥于事物的一个方面,这对于大道又有什么作用呢?推究这两种说法的根本,说有主使,说没有主使,都没有远离事物,只是看见它们与万物共同经历始终罢了,所以说“与物终始”。不能离开事物,就是有所执为实有;道可以说成实有吗?所以说“道不可有”。既然说是有,那么所谓“有”怎么能够再说成没有呢?它是无法摆脱的,所以说“有不可无”。如果从真实情形看,“道”这个字本来只是借用的假名,用来在世间行用,所以说“道之为名,所假而行”。这两种说法都因拘泥于事物而停留在一偏,怎么能称为大道呢?“一曲”就是一偏,“大方”就是大道。前面的话已经结束,这里又另说两句,意味很深。言说如果足够,就可以整天言说而穷尽道;言说如果不够,就会整天言说而只能穷尽事物。道和物的极致,不是言语也不是沉默所能承载的。在非言语、非沉默之中,自有议论所能达到的极致。这句话与前面的意思相同,只是如果我确实有所见,即使称之为言语,也可以穷尽道,整天言说也没有妨碍,所以说“言而足,终日言而尽道”。如果我没有所见,言语就不足以穷尽道,即使说得再多,也不过停留在形迹和相似之处罢了,所以说“言而不足,终日言之而尽物”。道是精微的,物是粗显的。以精微与粗显的极致来求取它,言语不能穷尽,沉默也不能穷尽。“载”是存在、承载的意思,这里是说不在言语和沉默之中。在非言语、非沉默之中,自有达到极致的议论;达到极致的议论,就是至理之言。佛氏所说“如我按指,海印发光;似汝举心,尘劳先起”,就是这个意思。又说“我为法王,于法自在”,大概是说已经造诣于道的人,说也对,不说也对;你尚未造诣于道,便说对了也是不对。此篇与内篇又有什么不同呢?《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二十六完。明本没有这一句。“爱”:明本作“忧”。“戴”:原本没有,依据明本增补。“末”:原本没有,依据明本增补。《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二十七。鬳斋林希逸。杂篇《外物》。身外之事不能预先确定,所以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佯狂,恶来死亡,桀、纣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会被信任,所以伍员被流放到长江,苌弘死在蜀地,蜀人把他的血收藏了三年,血竟化成了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会得到疼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外物”就是身体以外的事情,也就是不由自己掌握、只能求之于外的事。桀、纣时代,贤者和不肖者同样遭受祸患,所以说不可预先确定。这些事情都是纣王时代的事,却连同桀一起说,按其中的意思理解即可。苌弘被放逐回蜀地,剖腹而死,蜀人用匣子盛放他的血,三年后血化成了碧玉。这件事与《左传》的记载略有不同,相关说法似乎很荒诞。晋元帝曾因运粮未到而杀臣,臣子的血逆着柱子向上流;齐国因“明月之谶”杀死斛律光,血留在地上,怎么清除也不消失,这些也都是世间流传的事情。孝己是殷高宗的儿子,被后母驱逐。曾子没有见于记载的悲泣之事,想来是借曾子听到父亲拿小杖就走、拿大杖便迎上的事情来说。读这部书,只应体会它的意思,像这类记载不必拘泥。意思是,忠孝是人所珍视的品德,却有时反而使自身受害,这些都说明身外之事不可预先确定。木头与木头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阴阳错乱运行,天地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异。声音在这种情形下成为雷声和霹雳,水中竟有火,于是焚烧了大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