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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南华真经口义三十四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26–131 段

天下大乱,是说春秋以后也。贤圣不明,上无文武周公,下无孔颜之徒也。道德不一,散而为百家也。天下多得兀谓天下之人多得其一端。而察焉以自好,谓只察见其一端便自好而自夸也。耳目鼻口不能相通,言耳不能视,目不能听,口不能嗅,鼻不能味,各随其所能,故曰皆有所明。以此譬喻百家众技,亦皆有所长,亦时乎可用,但不能该尽周徧圣人之道,故为一偏一曲之士而已。天地之美因是而分判不全,万物之理因是而分析不合。若以古人学问之全而察之,则知百家之一曲者,少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美,道之在内者,体也;容,道之在外者,用也。称,当得也。寡能称神明之容者,言当不得也。内圣,体也;外王,用也。内外之道至此不明,人各以其所欲而自为方术。百家之学,自今以往迷而不知反,必不可得而复合矣。使后世之学者不能见天地之纯全,古道之全体,此后世之不幸也。道术之在天下,自此皆分裂矣,故曰道术将为天下裂。此一句结得极有力,亦极为好文字。不侈於后世,不靡於万物,不晖於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悦之,为之太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传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末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於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4褐为衣、以跋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日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骑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不侈后世,不教后世以侈也。靡,丽也。不以万物之饰为丽也。晖,华也。不以礼乐度数为晖华也。绳墨,自拘束也。自拘束其身以矫世,而欲天下之用皆有余,其意主於俭以足用,故曰备世之急,言世人以衣食为急,故至於纷争,以政乱也。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言古者学问之中亦有此理。而墨翟、禽滑厘独闻其说而喜之,故曰闻其风而悦之。惟其喜之,遂至於为之。太过,言过甚也。循,顺也。大循,其说抑遏过甚,故曰已之大循。已者,抑遏之意也。非乐节用,墨子书中之篇名,言墨子既作为非乐节用之书;欲天下之人其生也不歌,不用乐也,故非乐。其死也无殡敛之服,近於裸葬,以此为节用。泛爱兼利,於人无所不爱也,故以争斗为非,以不怒为道。博不异者,尚同也。推广其说以为傅,而主於尚同也。虽抟不异,而其教不与先王同。自黄帝以来至於武王,未尝不用乐,而墨子欲毁去之;古昔以来,自贵至贱,未尝无居丧之礼,而墨子亦欲毁之,以三寸之棺为式而不用椁,节用也。以此教人,太俭苦矣,故曰恐不爱人,言非所以爱人之道也。不爱己者,言自苦也。末败者,言墨子之道要终必不可行也。人生不能无歌而墨以歌为非,人情不能无哭而墨以哭为非,不能无乐而以乐为非,是其道全不近人情,故曰其果类乎。类,近也。言如此果与人情相近乎。其生也勤苦,其死也薄葬。太觳,言太朴也。其行难为者,言所行之行,他人难做也。反天下之心,不近人情也。天下皆不堪而墨子独能之,任,亦堪也;虽一人独能堪忍,如天下不能何。既离於人心,则非可以为王天下之道矣。名川,天地之间大川也。支川,禹疏凿而为之也。囊,盛土器也。耜,掘#5土之具也。

译“天下大乱”,说的是《春秋》以后。贤圣不明,是说上面没有文王、武王、周公,下面没有孔子、颜回一类的人。道德不一,是说道术分散而成为百家。天下人多得其中一端,是说天下人多只得到一点道理,便以为自得、自夸。耳、眼、鼻、口不能互相贯通,是说耳不能看,眼不能听,口不能闻,鼻不能尝,各自只能发挥所长,所以说各有所明。用它来比喻百家和各种技艺,也都是各有所长,也有时可以使用;但不能包罗周遍圣人之道,所以只是偏于一曲的学士。天地的美因此被分割而不完整,万物的道理因此被剖析而不能合一。如果用古人完整的学问来考察,就会知道百家的一偏之见,很少有人能够具备天地的美,配得上神明的仪容。“美”是道存在于内的部分,即体;“容”是道表现于外的部分,即用。“称”是相称、配得上的意思。很少有人能与神明的仪容相称,是说大多不能相称。内圣是体,外王是用。内外之道到了这时已经不明白了,人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欲望制造方术。百家之学从今以后迷失而不知返回,必定再也无法重新合一。使后世的学者不能看见天地的纯全、古道的整体,这是后世的不幸。道术存在于天下,从此便都分裂了,所以说“道术将要被天下分裂”。这一句收束得极有力量,也极其精彩。不向后世炫耀,不被万物的华饰所迷,不以礼乐法度为光华,而以绳墨自我约束,来满足世间的急需,这是古代道术中有这样一派。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便喜欢它,做得过了头,又把这种主张推行得太过,因而作《非乐》《节用》等篇,主张人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墨子主张泛爱、兼利,反对争斗,以不发怒为道,又好学而传播学说不异于人,却不与先王相同,毁弃古代的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代的丧礼,贵贱各有仪制,上下各有等级:天子的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两重。如今墨子却主张活着不歌唱,死了不穿丧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不用椁,以此作为法式。用这种办法教人,恐怕不是爱人;拿这种办法要求自己,本来就是不爱惜自己。墨子之道最终会失败。即便如此,把歌唱说成错误,把哭泣说成错误,把音乐说成错误,这果真合乎人情吗?活着辛劳,死了薄葬;他的道术太过朴陋,使人忧愁,使人悲伤。他所实行的事情别人难以做到,恐怕不能作为圣人之道。违逆天下人的心,天下人无法承受。墨子一个人虽然能够忍受,又能把天下人怎么样呢?这种学说脱离天下人之心,距离王道已经很远了。墨子称述道:从前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夷九州相通。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河流数不胜数。禹亲自拿着橐和耜,九州各地的河川都亲自参与治理,腿肚子没有肉,腿上没有毛,冒着大雨洗浴,顶着疾风梳理头发,安定万国。禹是大圣人,却使自己的形体劳苦于天下。既然如此,后世学习墨子的人多穿粗毛皮衣、草鞋,日夜不停,把自我劳苦作为最高准则;如果不能每天这样做,就说不是禹的道,不能称为墨者。这是把混乱推到最高、把治理降到最低。即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少有的真诚善良之人,后世想求得这样的人却不可得;即使憔悴枯槁,也不肯停止。真是有才之士啊!“不侈于后世”,是不向后世夸耀,也不教后世追求奢侈。“靡”是华丽,不以万物的装饰为美丽。“晖”是光华,不以礼乐法度的繁饰为光华。“绳墨”是自我约束。约束自身以矫正世俗,又希望天下的用度都有余裕;他的主旨在于节俭以满足用度,所以说“备世之急”,意思是世人把衣食看作急需,因此为了衣食而争斗,以致政治混乱。古代学问中也有这种道理。墨翟、禽滑厘独自听到这个说法而喜欢它,所以说听到这种风气便欣悦。正因为喜欢,便进一步去实行。太过,是过分的意思。“循”是顺从;“大循”是说压抑、遏制得过分,所以说“已之大循”;“已”是抑制、遏止的意思。《非乐》《节用》是墨子书中的篇名。墨子主张天下人活着不唱歌、不使用音乐,所以反对音乐;死了也不穿殡敛之服,近于裸体安葬,把这当作节用。泛爱兼利,是对人无不爱护,所以反对争斗,以不发怒为道。好学而传播不异,是推行其学说而主张尚同;但即使主张万物归同,他的教法仍不同于先王。从黄帝直到武王,没有谁不使用音乐,墨子却想毁弃音乐;自古以来,从贵到贱,没有谁没有居丧之礼,墨子也想毁弃丧礼,只以三寸棺材为法式而不用椁,以此节用。用这种办法教人,过分俭约而使人困苦,所以说恐怕不是爱人的道,意思是这不是爱人的办法。说不爱自己,是说使自己受苦。“末败”是说墨子的道最终一定不能实行。人活着不能没有歌唱,墨子却把歌唱视为错误;人情不能没有哭泣,墨子却把哭泣视为错误;人不能没有欢乐,却把欢乐视为错误。这种道理完全不近人情,所以说“果真相近吗”,即这样做果真与人情相近吗?“类”是相近。活着辛苦,死了薄葬。“太觳”是说太过朴陋。所行之事别人难以做到,是说他的做法别人难以实行。违逆天下人的心,就是不近人情。天下人都不能忍受,墨子一个人却能忍受;“任”也是能承受的意思。即使一个人能够忍受,天下人不能承受又怎么办呢?既然脱离人心,就不是用来统治天下的道。名川,是天地之间的大河;支川,是禹疏通开凿出来的河道。橐,是盛土的器具;耜,是挖土的工具。

九音#6鸠,鸠其功而杂治天下之川。墨子之说,谓禹大圣人,且自劳如此,而况他人乎。跂与展同,蹻与层同,木曰屐,草曰屩。服,用也。相里,姓也。勤,名也,亦学墨而为师於世者。其弟子皆五国诸侯之徒,言从学者众也。苦获、己齿、邓陵子,三人名也。此三人皆居南方,亦读墨书,而其谲怪尤倍於墨子。又且其说皆不同,故自名以别墨,言墨之别派也。不忤,不异也。奇偶本异而曰不相件,此强辩之事也。以觭偶不仵之辞相为问答,故曰相应。巨子者,犹言上足弟子也,禅家谓法嗣是也。传其学者,既多取其得法之大者以为圣人而主之,尸,主也。冀得为其后世,言其巨子又传之弟子以为之后也。后世犹曰子孙也。不次,不断也,言其传流至今犹在也。推原其始,则墨翟之意亦是美意,但所行太过当,故曰意则是而行则非。相进者,相尚也,言传墨子之道者相尚为自苦之事,欲以此治天下,未见其治,必先能召乱也,故曰乱之上也。虽然墨子之好出於其心之真,今世亦无此人矣。求之不得者,言更无复有斯人也。不舍,不止也。虽极其枯槁而为之不止,亦可谓豪杰之士矣。才士者,豪杰之称也。孟子辟杨墨,此书亦以杨墨兼言者屡矣。今以道术分论数家而不及杨氏者,意以其学不足比数也。不累於俗,不饰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梅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不累於俗,去世俗之累也。不饰於物,不以外物自奉也。不忮於众,不咈人情也。以人人得其生为愿,视人犹我,皆愿其足以自养而已,以此为心而暴白於天下,此末钘尹文之学也。华山,冠名也,别宥即在宥也。随分而自处为别,宽闲而自安为宥。始,本也。接万物以此意,接,引人也。心之容,心之体段也。讲明其心以语人,而名之曰心之行,行者,心之用也。今释氏所谓大用现前是也。以和聏之意而合人之欢,陕此调一四海,欲尊置宋钘尹文二人以为其教主。谓民好斗也,为受侮不辱之说以救之;谓时世好战争也,为禁攻寝兵之说以救之。上以说其君,下以教世人,虽天下之人皆不听之,而彼自强聒不合,言夸说不已也。上下皆见厌而强以此自见,必尝时有此诊语,故以此一句结之,而曰故曰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其为人之意太多,其所为太自苦。其为说曰,每日但得五升之饭,师与弟子共之,先生以此五升犹且不饱,弟子安得不饥,言其师弟皆息饥以立教。而谓我不忘天下,日夜不止,盖曰我之自苦如此,岂为久活之道哉。但以此矫夫托名救世而自利之人,故曰图傲乎救世之士哉。图,谋也。傲,矫之也。亦犹豫让曰:吾之为此极难,所以愧天下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便是此意。李翰林有独酌寄韦六诗曰,念君风尘游,傲尔令自哂,便是此傲字。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其说又曰不为苛察,苛察则非别宥矣,言不当有尔我之辩也。不以身假物者,事事皆自为而不假借於人以自助,若於天下有损而无益,虽明知其可为亦不如己之,故曰明之不如己也。其学之大意,则欲人於外无攻战之争,於内无情欲之汩。寡浅,减削情欲也。其学之大小精粗虽不同,而其所行之大意仅如是而已。适,仅也。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於虑,不谋於知,於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皆#7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徧,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智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於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音奚昙曰慀髁户寡反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推直追反拍普百反輐五管反断丁管反,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智虑,不知前后,魏鱼威反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音遂,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智之累,动静不离於理,是以终身无誉。

译“九”读作“鸠”,是说集中力量治理天下的河川。墨子的意思是:禹是大圣人,尚且亲自劳苦到这种程度,何况其他人呢?“跂”与“展”相同;“蹻”与“屩”相同。木制的叫屐,草编的叫屩;“服”是使用。相里是姓,勤是名,也是当时学习墨学、以墨学为师的人。他的弟子都是五国诸侯一类的人,意思是从学者很多。苦获、己齿、邓陵子,是三个人的名字。这三人都住在南方,也读墨书,而他们的诡谲怪异比墨子更加过分;并且三人的说法各不相同,所以自称为“别墨”,即墨家的别派。“不仵”是不相异;本来奇偶不同,却说彼此不相违,是强词辩说。他们用奇偶不相违的言辞互相问答,所以说“相应”。“巨子”就像说上等弟子,禅家称为法嗣。传授这种学说的人,往往从弟子中选择得到其法之大要的人,奉为圣人并以他为宗主。“尸”就是主持、奉为主的意思。他们希望成为巨子之后的传人,意思是巨子再把学说传给弟子,作为自己的后继;“后世”也就是子孙。传承不断,是说这种流传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推究其根源,墨翟的用意也是美好的,只是实行得太过,所以说他的意图是对的而做法是错的。“相进”是互相崇尚,意思是传承墨子之道的人互相推崇自我劳苦,想凭此治理天下;还没见到治理的效果,必定先招来混乱,所以说是把混乱推到了最高。即便如此,墨子的善意出于真心,而如今世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求之不得”,是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不舍”是不停止。即使因此枯槁憔悴,仍不停止实行,也可以称为豪杰之士。“才士”是豪杰的称呼。孟子曾驳斥杨朱、墨子,这部书也多次把杨、墨并称。如今论述各家道术时没有提到杨氏,大概是认为他的学说不值得与诸家并列。不被世俗牵累,不用外物装饰自己,不苟且迎合别人,不嫉害众人,只愿天下安宁、使百姓得以活命;人与我所需的养生之物都完全满足,便到此为止。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心志,这是古代道术中有这样一派。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气便喜欢它,制作华山冠来标明自己,以接引万物、分别而宽宥为入手处,讲说心的形态,命名为《心之行》。用和谐来合成人们的欢悦,用调和来使天下内在协调,希望尊奉他们二人作为宗主。见到侮辱也不以为耻,以救济百姓争斗、禁止攻伐、停止兵戈来拯救世上的战争。他们以此周游天下,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化世人;即使天下人不接受,仍强行喧说而不停止,所以说上下都厌恶他们,而他们还强行显现自己。“不累于俗”,是去除世俗的牵累;“不饰于物”,是不凭外物来供养、装饰自己;“不忮于众”,是不违逆人情。以人人都能保全生命为愿望,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只愿每个人都足以自我供养,以此作为心志而向天下公开说明,这就是宋钘、尹文之学。“华山”是冠的名称。“别宥”就是分别而宽宥:随各自的分际安处叫作别,宽闲自安叫作宥。“始”是根本。以这种意思接引万物,“接”就是引导人。心之容,是心的体段。把心讲明给人听,命名为《心之行》;“行”是心的作用,正如今天佛教所说的大用现前。以和谐调和的意思来合成人们的欢悦,以此调和四海,希望尊奉宋钘、尹文二人为教主。认为百姓喜欢斗争,便提出受侮不辱的主张来救治;认为时世喜欢战争,便提出禁止攻伐、停止兵戈的主张来救治。对上劝说君主,对下教化世人;即使天下人都不听,他们仍强行喧说而不停止,也就是夸说不已。上下都厌恶他们,他们还强行以此显现自己。大概当时确有这样的讥讽话,所以用这一句作结,并说“故曰”。即便如此,他们替别人考虑得太多,替自己考虑得太少。有人说:只要请给我们固定五升饭就够了。先生恐怕还吃不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忘天下,日夜不停地说:“我一定能活下去吗?”这是在谋求矫正那些以救世之士自居的人吗?他们替别人考虑的意思太多,对自己的做法却太过自我苦行。他们的说法是:每天只要得到五升饭,老师和弟子共同食用;先生有了这五升饭尚且吃不饱,弟子怎么能不饥饿?意思是师徒都忍受饥饿来树立学说。他们却说自己不忘天下,日夜不停,大概是在说:我自我苦行到这种地步,难道是求得长久活命的办法吗?这只是用来矫正那些借救世之名而谋求自身利益的人,所以说“这是在矫正自称救世之士的人吗?”“图”是谋求;“傲”是矫正、矫饰。也像豫让说:“我这样做极其艰难,是要使天下那些身为臣子而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就是这个意思。李翰林《独酌寄韦六》诗说:“念君风尘游,傲尔令自哂。”也是这个“傲”字的意思。又说:君子不作苛细的考察,不用自身去假借外物。凡认为对天下没有益处的事情,即使明知可以做到,也不如自己不去做。对外,把禁止攻伐、停止兵戈作为原则;对内,把减少、淡化情欲作为原则;无论大小精粗,所实行的不过到此为止。他们又说:不作苛细的考察;苛细考察就不是分别而宽宥了,意思是不应当有你我之分。不以身假物,是说事事都自己去做,不借助别人来帮助自己。若某件事对天下有损而无益,即使明知可以做,也不如自己不做,所以说“明知其可为也不如自己不为”。他们学说的大意,是希望对外没有攻战的争斗,对内没有情欲的扰乱。“寡浅”是减少、削弱情欲。他们学说的大小精粗虽然不同,但实行的大意也只是这样罢了。“适”是仅仅的意思。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无私心,决然去除偏主,顺应万物而不作两分,不顾虑谋划,不依靠智巧,对万物不加选择,随着万物一同运行。这是古代道术中有这样一派。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便喜欢它,以齐同万物为首要原则,说:天能够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分别辨析万物。应当知道万物各有可取之处,也各有不可取之处,所以说,若有所选择就不能周遍,若立教就不能达到极致;归于道,则没有遗漏。于是慎到抛弃智巧,去除自我,顺应不得已;在万物中冷然脱落、无所拘碍,把这当作道理。他说:如果把知与不知分开,便会被知识逼迫,接近于自我伤害;应当轻视知识,然后接近道,这是自我伤害的根源。其人态度不正而不定,不把心留在事务上,因此笑天下人崇尚贤能。他放纵脱离而没有操行,便非难天下所尊奉的大圣。推、拍、旋转、断截,都有不露圭角的意思。他与万物婉转周旋,舍弃是非,只求能够免除世俗牵累;不以智虑为师,不思考前后,巍然如此而已。推他之后才行动,拖他之后才前往,像旋转的风,像回旋的羽毛,像磨石的转动,完整而没有非难,动静都不过分,从未有罪,是什么缘故呢?无知之物没有自我树立的忧患,也没有运用智巧的牵累;动静都不离开道理,所以终身没有声誉。

故曰至於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况逼反又火麦反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聚#8观,而不兔於鼋五官反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题不免於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槩乎皆尝有闻者也。不党,亦无私也。易,坦夷也。决,去私意而无所偏主。趣物者,言万物之理趣也。不两者,一也。不顾於虑,不谋於智,无计度也。於物无择,无所决择,眼界平也。与之俱往,顺自然而行也。彭蒙田骈慎到,皆齐之隐士,其说以为天地亦万物之一者,谓之一#9则皆齐同,而其为首者,则无为之道也。天能覆不能载,地能载不能覆,言有所偏也。大道,道家之学者也。但知包容为一而无所分辩,此在当时有一种辩说之学,自有此语。皆有所可,有所不可者,言各有一偏也。若就万物之中而选择之,则决不能周徧,以此为教,则不能尽其极,若归之道,则无余论矣。故曰道则无遗者矣。选择则有可不可也,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无为也。泠汰,脱酒也。泠然而疏汰於物,无拘碍也。以为道理者,以物物无碍为至理也。其说曰若以知与不知为分,则将迫於知而近於自伤矣。薄,迫。邻,近也。謑髁,不正不定之貌。无任,不留心於事。任也,尚贤以任事也。彼既不事事,故笑天下之尚贤。为圣之学必尚操行,彼既纵脱而无行,故以天下圣学者为非。推輐輐断,皆无圭角之意。与物宛转,而略无圭角,亦无所是,亦无所非,以苟免於世俗之累为意。不以知虑为师,无思虑也。不知前后,不#10思算也。魏音巍,巍然者,兀然不动之意也。推之而后行,曳之而后往,迫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之意也。风还、羽旋、磨石之隧,皆无心而与物宛转之喻。隧,转也,回也。以不见非於世而自全,动静随其自然而不为过甚,故不得罪於世人,其学如此者何也。盖曰物惟无知,则无是己之急,亦无容心之累。动静皆顺,故不离於理,不求知於人欲,终身而无誉,唯其无誉,所以无咎,故曰未尝有罪也。无知之物,木石瓦砾之类是也。建己,是己而自立也。故其说曰人之处世,何用圣贤之名,但能若土块无知之物,则可以不失於道,故曰块不失道。看此等说话,便似今之深山穷谷头陀修行之人。故豪杰笑之以为犹死人也。适得怪焉者,言彭蒙之徒以此见讶於世也。得不教者,言其初学之时,自相契合,不待教之而后能也。彭蒙妒有所师,其师之言曰,古之有道者,本以无是非为主。窢然,风之声也,谓其发言如飘风之窢然。无所容心,虽言而何所容言,故曰恶可而言。其见常与世人相反,不能聚合伦类而观,故为一偏之说。不免於,但求无圭角而已。鼋断,无圭角也。其言虽甚壮而其所谓道者非道也,故不免於世#11人之非笑。韪与伟同。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此庄子断一句也。槩乎者,以大槩观之,亦皆有闻於斯道,但不得其正耳。此等结句,看他文笔。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关尹老聪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葱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传大真人哉。

译所以说,做到像无知之物那样也就够了,不必使用贤圣。土块尚且不失道,豪杰们相互讥笑说: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死人的道理,实在怪异。田骈也是这样;他向彭蒙学习,得到的是不待教导而自会的学说。彭蒙的老师说:古代有道之人,不过做到不以什么为是,也不以什么为非罢了。他的言论如风声般忽然吹来,哪里还可以加以言说呢?他常常与世人相反,不能和同类聚合起来观察,也不能免于圭角;他所谓的道并不是道,他所说的道理也免不了被非难。彭蒙、田骈、慎到并不懂道。即便如此,从大体上看,他们也都曾听闻过道,只是没有得到正道罢了。“不党”也是不偏私。“易”是平坦平易。“决”是去除私意,不偏执于任何一方。“趣物”是说顺着万物的情理。“不两”就是归于一。不顾虑、不谋智,是说不计较、不筹划。对万物不加选择,是不作取舍,眼界平等。与万物俱往,是顺应自然运行。彭蒙、田骈、慎到都是齐国隐士。他们认为天地也是万物之一,说归于一便都齐同;其中最根本的,是无为之道。天能覆盖而不能承载,地能承载而不能覆盖,是说各有所偏。大道是道家之学,只知包容归一而不加分别。当时有一种辩说之学,正有这样的说法。万物各有所可、各有所不可,是说各有偏向。如果在万物中加以选择,就必定不能周遍;以此立教,就不能穷尽事理;归于道,则没有遗漏,所以说“道则无遗”。有所选择便有可与不可;弃智去己而顺应不得已,就是无为。“泠汰”是脱落、疏离的意思,冷然从万物中脱落而无所拘碍;把万物之间无所障碍作为最高道理。他的说法是:如果把知与不知作为区别,就会被知识逼迫,接近于自我伤害。“薄”是逼迫;“邻”是接近。“謑髁”是不正、不定的样子。“无任”是不把心留在事务上;“任”是承担事务。因为他不做事,所以讥笑天下人崇尚贤能。成圣之学必然重视操行,他既然放纵脱离而没有操行,所以把天下所尊奉的圣学看作错误。推、旋、旋转、断截,都是没有棱角的意思。他与万物婉转周旋,毫无棱角;不说什么是,也不说什么非,只求苟且免除世俗牵累。不以智虑为准则,就是没有思虑;不知前后,就是不作思算。“魏”读作巍;巍然,是兀然不动的意思。推他之后才行动,拖他之后才前往,是受迫之后才回应、不得已之后才行动。风的回旋、羽毛的旋转、磨石的转动,都是无心而与万物婉转的比喻。“隧”是转动、回旋。因为不被世人非难而自我保全,动静都随顺自然,不做得过分,所以不得罪世人。他们的学说为什么如此?大概是说,事物只有无知,才没有自以为是的急迫,也没有存心营求的牵累;动静都顺应自然,所以不离道理,也不向人求取知识和声誉,终身没有名誉。正因为没有名誉,所以没有过失,所以说从未有罪。无知之物,就是木、石、瓦、砾之类。“建己”是以自我为是而自立。所以他们说:人处在世上,哪里需要贤圣的名号?只要能够像土块那样成为无知之物,就可以不失道,所以说“土块不失道”。看这种说法,就像今天深山穷谷中修行的头陀。因此豪杰讥笑他们,认为那不过是死人的道理。“适得怪焉”,是说彭蒙等人因这种见解而被世人惊怪。“得不教”,是说他们初学时彼此契合,不必等待教导便能领会。彭蒙也有老师,他老师说:古代有道之人,本来就是以无是非为主。“窢然”是风吹的声音,意思是他的发言像风声一样飘忽而来。既然不存心,虽有言语又有什么可以容纳的呢?所以说哪里还可以言说。他的见解常常与世人相反,不能和同类聚合观察,因此成为偏颇的说法。“不免于”是说只求没有棱角罢了。“鼋断”是没有棱角。他的言论虽然气势很盛,但所谓的道并不是道,所以免不了遭到世人的非难和讥笑。“韪”与“伟”相同。说彭蒙、田骈、慎到不懂道,是庄子在这里作的断语。所谓“大概”,是说从大体看,他们也都曾听闻此道,只是没有得到正当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1人〕 看这种收束性的句子,就能看出他的文笔。把道作为根本,把万物视为粗末;把有所积蓄看作不足,淡泊地独自与神明同居。古代的道术中有一种就是这样。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道术便喜爱它,以“常无有”为根本来建立它,以“太一”为主宰。把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把空虚而不损害万物作为实际内容。关尹说:“自身不存私主,万物的形态自然显现;行动像水一样,静止像镜子一样,回应像回声一样。恍惚得仿佛不存在,寂静得仿佛清空。与万物相同便能和谐,有所得便会有所失,从不抢在别人前面,却总是随着别人行动。”老聃说:“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便可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安守卑辱,便可成为天下的山谷。人人都争先,唯独自己甘居后面,说这是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求取实有,唯独自己守持虚无,因为没有收藏,所以反而有余。巍然自立而常有余裕。他处身行事,安徐而不耗损;别人把机巧当作机巧,他却以无为为巧,因而讥笑机巧。人人都求福,他却只求曲折保全自身,说只要免除灾咎即可;以深厚为根本,以简约为法则,并说刚硬就会毁坏,尖锐就会受挫。对万物总是宽容,不侵削他人,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关尹、老聃啊,真是古代传承大道的真人!”

本,道也;物,事物也。以有积为不足者,言藏富天下也。与神明居,是守自然者。关尹师於老聃者,此言先弟而后师,一时笔快#12之语耳,以无物为宗,以太极之始为主,建亦主也。濡弱谦下,即舌柔长存之意。为表者,言其应世接物#13见於外者如此也。空虚则物物皆全矣,故曰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实,实理也。乐轩所谓一物都无万物全是也。在己无居者,无私主也。形物自着者,随物之形见皆自然也。水之动,镜之静,空谷之响应,皆无心也。芴乎若亡者,恍忽之中若有物而又若无物也。寂乎其清,不见其清之名也。以同於物者为和,以无所得为得,有得则失矣。未尝先人常随人,即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也。知其雄,守其雌,以能而隐於不能也。知其白,守其辱,言自高而不为高也。溪谷在下而能容物,为溪为谷有容乃大之意也。人皆取先,己独取后,即未尝先人,而常随人也。受天下之垢,知白守辱也。不以实为虚,以虚为实,故匀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即以有积为不足也,惟其以虚为实,故虽无藏而岿然常有余。亦一物都无,万物全之意。徐,安也。不费,无所损也。人皆以巧为巧而我以无为为巧,故笑之。人皆以福为福而我以无祸为福。曲全者,致曲而自全其身也。苟免於咎者,福莫长於无祸也。以深为根,言其本在於太一之始也。以约为纪,言以至简至约为守身之法也。纪,法也。凡物坚者锐者,则有挫有毁,即所谓齿刚则折也。以能容万物为量,则人於我无所侵削矣。不削於人,言独全其生也。可谓至极者,言此天下至极之道也。谓之博大真人;尊之之辞也。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於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识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於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寂漠无形,无物也。变化无常,以不一为一也。死与生与,不知生死也,据此一句即知释氏之学其来久矣。天地并与,与天地同体也。神明往与,与造化同运也。何之何适,动而无迹也。万物毕罗,各尽万物之理也。莫足以归,人莫知其所归宿也。谬悠,虚远也。荒唐,旷大而无极也。无端崖,无首无尾也。时恣纵而不傥者,其说放纵而无所偏党也。傥与党也。不以觭见者,其所见不主一端也。觭,奇也。以天下之人愚而沉浊,不可以诚实之言喻之。庄语,端庄而语,诚实之事也。曼衍,无穷也。为真者,言借重於古,先欲人以为真实也。为广者,寄寓为言广大不拘也。与天地精神往来,与造化自然者为友也。不傲倪万物者,不以此傲倪於世#14也。庄子之意,正傲倪於斯世,而乃为此反说。不谴是非者,是非无所泥也。无是无非而后可与世俗居处也。环玮,高壮也。连犿,和同混融之意。无伤,无讥於人也。参差,或彼或此,或抑或扬,不可定也。諔诡,滑稽诡谲也。此两句自说破其着书之意,盖谓其言虽怪诞而自可玩味,看得此两句破,便读得庄子。彼其充实不可以已者,言其书之中皆道理充塞乎其间,亦世间所不可无之书也。本即宗也。言其书之本宗,无非弘大深闳调适之道也。辟开,广也。肆,纵放也。上遂者,可以上达天理也。其言虽皆无为自然,而用之於世则应於教化而解释物理,谓可以化俗而明理也。其理不竭者,言用之不尽也。不蜕者,谓其言自道而来,不蜕离於道也。芒乎昧乎,言其书之深远也。未之尽者,言其.胸中所得非言语所可尽也。自冒头而下,分别五者之说而自处其末#15继於老子之后,明言其学出於老子也。前三段着三个虽然,皆断说,其学之是非,独老子无之,至此又着虽然两字,谓其学非无用於世者,此是其文字转换处,笔力最高,不可不子细看也。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译“本”就是道;“物”就是事物。所谓把有所积蓄看作不足,是说把天下的财富收藏起来。与神明同居,就是守持自然。这里说关尹以老聃为师,是把弟子放在前面、老师放在后面,只是一时下笔畅快的说法;以无物为宗旨,以太极的开端为主宰。“建”也就是主宰。柔弱谦下,就是舌头柔软而能长存的意思。说它是外在表现,是说它应对世事、接触万物而显露在外的样子如此。保持空虚,万物就都能保全,所以说以空虚而不损害万物为实际内容。“实”是实际的道理。乐轩所谓“一物都没有,万物都能保全”,就是这个意思。“自身不存私主”,就是没有私人的主宰;“万物的形态自然显现”,就是随着万物的形态显现,一切都出于自然。水的流动、镜子的静止、空谷的回声,都没有用心安排。“恍惚得仿佛不存在”,是在恍惚之中似乎有物而又似乎无物;“寂静得仿佛清空”,是连清空的名状也看不见。与万物相同就是和谐,把无所得当作所得;一旦有所得,就会有所失。“从不抢在别人前面,却总是随着别人”,就是说受到触动以后才行动,不得已以后才兴起。知道刚强而守持柔弱,就是有能力却隐藏在无能之中;知道光明而守持卑辱,就是自身高明却不以高明自居。溪谷处在低下的位置,却能容纳万物;成为溪谷,是说有容纳之量才能广大。人人都争先,唯独自己甘居后面,就是从不抢在别人前面,却总是随着别人。承受天下的污垢,就是知道光明而守持卑辱。不把实有当作虚无,也不把虚无当作实有,所以人人都求取实有,唯独自己求取虚无。没有收藏所以有余,就是把有所积蓄看作不足。正因为把虚无当作实有,所以虽然没有收藏,却巍然自立而常有余裕。这也是“一物都没有,万物都能保全”的意思。“徐”是安徐;“不费”是没有损耗。人人都把机巧当作机巧,我却把无为当作机巧,所以讥笑他们。人人都把福当作福,我却把没有祸患当作福。“曲全”是委曲求全、保全自身;“只求免除灾咎”,是说福没有比无祸更长久的。以深厚为根本,是说根本在太一的开端;以简约为法则,是说把至简至约作为守身的方法。“纪”就是法则。凡是坚硬、尖锐的东西,都会受到挫折、毁坏,就是所谓牙齿太刚硬便会折断。以能容纳万物作为器量,别人对自己就没有可以侵削之处;“不侵削他人”,是说独自保全自己的生命。所谓达到极致,是说这是天下至极的道理。称为“博大真人”,是尊崇他的说法。寂静淡泊而没有形体,变化没有常规;与死同在,与生同在,与天地同在,与神明一同运行。茫茫然,不知往哪里去;忽忽然,不知归向何处。万物全都罗列其中,却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归宿。古代的道术中有一种就是这样。庄周听到这种道术便喜爱它,用虚远的学说、旷达的言论、没有首尾边际的话语,有时放纵发挥却不偏党,不把自己的见解局限在某一端。他认为天下沉浊,不可以同世人庄重地谈论,于是以卮言使言论流衍无穷,以重言使人相信,以寓言使言论广大。他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不拘泥于世间的是非,而与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高壮瑰奇而且连贯混融,却没有什么妨害;他的言辞虽然参差不齐、或此或彼,却能显出诡谲之意,值得观赏。他的内在充实得不能停止;向上与造物者同游,向下与超出死生、不受终始限制者为友。就其根本而言,宏大而开阔,深远而放纵;就其宗旨而言,可以说调和顺适而能上达天理。即使如此,它应合变化、解释万物时,道理也不会穷尽;它由道而来,并未脱离道。茫然昏昧啊,其中还有未能穷尽的地方。寂静淡泊而没有形体,就是没有任何具体事物。变化没有常规,就是把不一致当作一致。与死同在、与生同在,就是不分别生死。仅凭这一句话,就可知道释氏的学说由来已经很久了。与天地同在,就是与天地同为一体;与神明同往,就是与造化一同运行。“往哪里去、归向何处”,是说行动而不留下踪迹。万物全都罗列,就是使万物各自穷尽其道理;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归宿,就是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归向哪里。“谬悠”是虚远;“荒唐”是广大无边;“无端崖”是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有时放纵却不偏党”,是说它的言论放纵而不偏向任何一党;“傥”与“党”相通。“不把见解局限在一端”,是说他的见解不专主于某一个方面;“觭”就是奇异。一方面认为天下人愚昧而沉浊,不能用诚实正直的话去晓谕他们;“庄语”是端庄的言语,即诚实的事情。“曼衍”是无穷无尽。“以重言为真”,是说借重古人的话,先使人把它当作真实;“以寓言为广”,是借托寓言,使言论广大而不受拘束。与天地精神往来,就是与造化自然同游为友。不傲视万物,就是不凭这种境界傲视世人。庄子的本意正是傲视这个世间,却反过来这样说。不拘泥于是非,就是对是非不执著。不执著于此是彼非,然后才可以与世俗相处。“环玮”是高大瑰奇;“连犿”是和同混融的意思;“无伤”是对人没有讥刺。“参差”是有时这样、有时那样,有时抑制、有时发扬,不能固定。“諔诡”是滑稽诡谲。这两句直接说明了他著书的用意,大概是说他的言辞虽然怪诞,却自然值得玩味。读懂这两句,也就读懂庄子了。“他的内在充实得不能停止”,是说书中处处充满道理,也是世间不可缺少的书。“本”就是宗旨。意思是说,这部书的根本宗旨无非是宏大、深远、调和顺适的道理。“辟”是开辟、广大;“肆”是纵放;“上遂”是可以上达天理。他的言论虽然都讲无为自然,但用在世间,就能应合教化、解释物理,也就是说可以教化世俗、阐明道理。“道理不会穷尽”,是说运用它不会用尽;“并未脱离”,是说他的言论由道而来,没有脱离道。“茫然昏昧”,是说这部书深远难测;“还有未能穷尽的地方”,是说他胸中所得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表达的。从开头以下,分别叙述五种人的学说,并把庄周自己放在最后,接续在老子之后,明确说明他的学问出自老子。前三段用了三个“虽然”,都是对其学说是非的断语,唯独老子没有这样说;到这里又写“虽然”二字,是说他的学说并非对世间毫无用处。这正是文章转折的地方,笔力最高,不可不仔细看。惠施的学说多端,他的书多到五车,他所说的道理错杂不正,言论也不合适。他逐条考察事物的意义,说:“最为广大者没有外部边界,称为大;最为细小者没有内部,称为小。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积累,其广大可以达到千里。天与地同样卑下,山与泽同样平齐。太阳刚到正中时也正可以侧视,万物刚刚生成时也正处于死亡之中。大的相同与小的相同又有差异,这叫作小同异;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有差异,这叫作大同异。”

墨翟、宋尹、彭、田、慎到之徒,犹为见道之偏者,若惠子则主於好辩而已,故不豫道术。闻风之列,特於篇末言之。其书五车,言其所着书以五车载之而不足也。其书虽多,其所学未正其言亦不当,故以舛驳不中讥之。历物之意,言历历考其所谈事物之意。至大无外,太虚也;至小无内,秋毫之类也。此八字自与庄子所说同,但谓之大一小一,便生辩说之端。谓之一则无大小矣,於一之中又分大小,便是同中之异,异中之同也。无厚,至薄也。不可积者,积则厚矣。积之不已,其大可至於千里,又言大与小同也,吉千里之大即无厚之积也。天虽高,地摊卑,而天气有时下降,则亦为卑#16矣,故曰天与地卑。山高於泽,而泽之气可通於山,则山与泽平矣。睨,侧视也。日方中之时,侧而视之,则非中矣,则中谓之侧亦可,故曰方中方睨。物方发生而其种必前日之死者,故曰方生方死。有大有小,是为小同异;合万物而为同异,则为大同异。虽谓之大而不出小者之积,虽谓之小而合之可以为大,则无同无异矣。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於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南方,海也,本无穷而谓之方,则必有穷。四方皆然,独言南者,非特举其一见其三,盖天倾西北而海独居南,北之三方又远,故特言之。今日适越而昔来,言足虽未至乎越,而知有越之名而后来,则是今日方往而亦可以为昔来矣。两环相连,虽不可解,而其为环者必各自为圆,不可以相粘,不相粘则非连环矣。燕北越南,固非天下之中,而燕人但知有燕,越人但知有越,天地之初,彼此皆不相知,则亦以其国之中为天地之中也。万物与天地为一,则天地虽大,即万物中之一物,何以为大小,即一体也。大观者,言以此为独高於天下也,故以其说教学辩之人。天下之学者既相与乐之,而其说浸广,故又有卯有毛以下之论。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於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毋。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卵有毛者,言毛之在卵虽未可见,而雀之为省,鸡之为鸡,毛各不同,譬如鸡为鸭伏卵,出於卯者为鸭毛,而不为鸡毛,则是卵有毛矣。鸡本二足,必有运而行之者,是为三矣。郢有天下,言楚都於郢而自为王,亦与得天下同矣。犬可以为羊,谓犬羊之名出於人而不出於物,使有物之初谓犬为羊,则今人亦以为羊矣,谓羊为犬,则今人亦以为犬矣。马有卵者,胎生虽异於卯生,而胎卵之名实人为之,若谓胎为卵亦可即犬羊之意。丁子,虾蟆也,蛙也,楚人谓之丁子。丁子虽无尾,而其始也实科斗化成,科斗既有尾,则谓丁子为有尾亦可。水寒火热,亦人名之,况有火中之鼠,火浣之布,鼠能出入於火中,火可以浣布,则非热矣。空谷传声,人呼而能应,非山有口乎。行於地则为轮,才着地则不可转,则谓轮不辗地亦可。目见而后指可至,然目不可至而指不能见,则是其至者目#17与指不可得而分绝也。龟长於蛇,使龟如蛇之长则不名为龟矣,既谓之龟,则其长合止如此,谓之长於蛇亦可。矩即方也,规即圆也,既谓之矩则不可又谓之方,既谓之规则不可又谓之圆。枘虽在凿之中,而枘之旋转非凿可止,则谓之不围,亦可言围之不住也。鸟既飞则影随鸟而去,但可谓鸟之飞,不可谓影之动。矢镞之去虽疾,其在弦也则谓之止,其射侯也则谓之行,离#18弦而未至,射侯而未中,则是不行不止之时。狗犬即一物也,谓之狗则不可谓之犬矣,谓之犬则不可谓之狗矣,故曰狗非犬。马牛,二体也,黄骊,色也,以二体与色并言,则谓之三。黄骊,二色也,马牛,皆体也,二色附於体而见则为三矣。白狗黑,黑白之名非出於有物之始,则谓白为黑亦可。

译墨翟、宋尹、彭、田、慎到这些人,还可以说是只见到道的一偏;至于惠子,则只是以喜好辩论为主,所以不列入道术之中。这里在篇末提到他,是因为他属于听闻道术风气的人。“他的书多到五车”,是说他所著的书用五辆车也装不下。他的书虽然多,但所学并不正确,言论也不恰当,所以用“错杂不正、不合适”来讥刺他。“逐条考察事物的意义”,是说详细考察他所谈论的事物之意。“最为广大者没有外部边界”,是太虚;“最为细小者没有内部”,是秋毫之类。这八个字本来与庄子所说相同,但说成“大一、小一”,便产生了辩论的端绪。若说只是“一”,便没有大小;在“一”之中又分大小,就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无厚”就是极薄;不能积累,因为一经积累就有厚度。不断积累,大小可以达到千里;这又是说大与小相同,因为千里之大就是无厚之积。天虽然高,地虽然低,但天气有时下降,于是天也可以说低,所以说天与地同样卑下。山高于泽,但泽中的水气可以通达山上,于是山与泽也可以说相平。“睨”是侧视。太阳正当中时,侧着看它就不是正中了;反过来说,正中也可以说是侧视,所以说正中时也正可侧视。万物刚刚发生,而它的种子必定是前一天已经死亡的东西,所以说刚刚生成也就是刚刚死亡。有大有小,这叫作小同异;把万物合起来说有同有异,这叫作大同异。即使称为大,也没有超出小的积累;即使称为小,合起来也可以成为大,那么就无所谓同,也无所谓异了。南方没有穷尽,却也有穷尽。今天前往越地,也就是从前已经来过。相连的环可以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就是燕国以北、越国以南。广泛地爱护万物,就是把天地看作一体。惠施把这些当作天下最宏大的见解,并向天下的辩论家宣说;天下的辩论家也共同以此为乐。南方就是海,本来没有穷尽,但既称为一个方向,就必定有边界。四方都如此,只说南方,是举出一个来说明其余三个;大概因为天向西北倾斜,而海独在南方,北方的三个方向又较为遥远,所以特别说南方。“今天前往越地而从前已经来过”,是说双脚虽然还没有到越地,却已经知道有“越”这个名称,并且后来一定会到达;这样一来,今天正要前往,也可以说是从前已经来过。两个环相互连接,虽然不能拆开,但既然是环,就必定各自成圆,不可能粘在一起;不粘在一起,就不能称为连环。燕国以北、越国以南,当然不是天下中央;但燕人只知道燕,越人只知道越。天地初开时,彼此都互不相知,那么也可以把自己国家的中央当作天地中央。万物与天地合为一体,那么天地虽大,也只是万物中的一物;既然如此,又凭什么分大小呢?它们本来就是一体。所谓“大观”,是说把这种见解看作天下独一无二的高论,所以用它来教导善于辩论的人。天下的学者既然共同喜爱这种说法,它便逐渐流传开来,于是又产生了“卵有毛、鸡三足”以下的议论。卵有毛。鸡有三只脚。郢拥有天下。狗可以叫作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有出口。车轮不碾地。眼睛看不见。手指不能到达,到了也不能断绝。龟比蛇长。矩不能说是方,规不能说是圆。凿不能围住枘。飞鸟的影子从未移动过。箭镞飞行迅疾,却有既不前行也不停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骊牛是三。白狗是黑的。孤独的小马从未有过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掉一半,万世也取不完。辩论家拿这些话与惠施相应答,终身辩论不尽。桓团、公孙龙,是辩论家一类;他们粉饰人的心思,改变人的意念,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心服,这就是辩论家的圈套。惠施每天凭自己的智巧同别人辩论,只是和天下的辩论家一起制造怪论;这就是他的根本。然而惠施口头谈论,自以为最贤,说:“天地大概是最壮大的吗?”惠施自以为有雄才,却没有真正的学术。所谓“卵有毛”,是说毛虽然在卵中尚且看不见,但麻雀成为麻雀、鸡成为鸡,各自的毛色并不相同。譬如鸡替鸭孵卵,卵孵出来的是鸭毛而不是鸡毛,那么就可以说卵中有毛。鸡本来有两只脚,但一定有运转它、使它行走的东西,这就成了三只脚。“郢拥有天下”,是说楚国都城在郢,而郢自称为王,也就等同于拥有天下。“狗可以叫作羊”,是说狗、羊的名称出自人的命名,而不是出自事物本身;假如万物初生时人把狗叫作羊,那么现在的人也会把它叫作羊;如果把羊叫作犬,现在的人也会把它叫作犬。“马有卵”,是说胎生虽然不同于卵生,但胎、卵这些名称本来就是人所制定的;若把胎生称作卵生也可以,这与狗羊的道理相同。丁子就是蛤蟆、青蛙,楚人称它为丁子。丁子虽然没有尾巴,但它最初确实由蝌蚪变化而来;蝌蚪有尾,所以也可以说丁子有尾。水寒、火热,也是人给它们取的名称;何况有能在火中出入的鼠、能用火洗涤的布,鼠能出入火中,火又能洗布,那么火也可以说不热。空谷能传声,人呼喊而它能回应,难道不是山有口吗?物体在地面上运行就是轮子,但刚接触地面便不能转动,所以也可以说车轮不碾地。眼睛看见以后,手指才能指到;但眼睛不能到达,手指也不能看见,那么所谓“到达”的,就无法把眼睛和手指截然分开。若说龟比蛇长,假如龟像蛇那样长,就不再叫龟了;既然称作龟,它的长度就应当止于这种程度,因此也可以说它比蛇长。矩就是方,规就是圆;既然称为矩,就不能再说它是方,既然称为规,就不能再说它是圆。枘虽然在凿孔中,但枘的旋转不是凿孔所能阻止的,所以可以说凿不能围住枘,也可以说凿孔不能固定住枘。鸟飞起来以后,影子随着鸟一起移动,但只能说鸟在飞,不能说影子在移动。箭镞离弦飞行虽然迅疾,但在弓弦上可以说是停止,在靶子上可以说是在前行;离开弓弦而尚未到达靶子、射向靶子而尚未命中时,就是既不前行也不停止的时刻。狗和犬本是同一个东西;既然称为狗,就不能再称为犬,既然称为犬,就不能再称为狗,所以说狗不是犬。马、牛是两个形体,黄、骊是颜色;把两个形体和颜色合在一起说,就是三。黄、骊是两种颜色,马、牛都是形体;两种颜色附着在形体上显现出来,就成了三。“白狗是黑的”,是说黑、白的名称并非出自万物本始,所以也可以把白叫作黑。

孤驹未尝有母,名之以孤则非有母矣,不可言孤又言尝有母也。一尺之捶,折而为二,今日用此五寸,明日用彼五寸,虽旋转万世不尽可也。凡此以上,又皆学於惠子,推广其说,以与惠子相应。终其身强辩而不已,即桓团公孙龙之徒是也。饰人之心者,蔽人之心也。易人之意者,变乱人之意也。一时之辩,口虽可屈,而其人终不心服,此辩者迷於其中而不自知也,故曰囿。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者,谓愈恃其聪明以与人强辩也。特,独也。独与其徒为人所怪讶而已,其本领不过如此,故曰此其祗也。祗,本也。自恃其口谈之才,以为其壮与天地同,所存虽自以为雄高,而实无学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徧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於德,强於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於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19也。悲夫。倚人者,畸异之人也。南方有一独高之人曰黄缭,见惠子而问天何以不坠,地何以不陷,风雨雷霆谁实为之,此皆造物之妙,岂可容言。惠子亦不辞让而应,客亦不经思虑率然而对,且徧为万端之说。万物,万端也。说既多而犹以为少,增益以怪诞之论#20,但以反异於人为其能,欲以口舌胜人,自为名誉,是以与世皆不和。不适,不相得也。在内本无所得,故曰弱於德。徒然强辩於外,故曰强於物。隩者,幽暗也。言其所行之涂,不明白正大而幽僻也。以天地之道而视惠施所能,犹蚊虻然。以此而为人物於世,亦何甩乎,故曰何庸。充,足也。若但以一人之私见而自足犹可,若以此为胜於贵道者,则殆矣。愈,胜也。几,殆也。不能自宁,不自安分也。散於万物者,谓散求万物之理,以迁就其说而无所厌足,终於不知道,而仅以辩得名。卒,终也。惠施亦为有才者,但放荡而无所得,逐於外物而不知反,是可惜也。骀,放也。响出於声,声本响末也,穷响於声,不知本也。影出於形,形本也,影末也,欲息其影,不知形止,则影止乃与形共走,亦不知本之喻也。此篇庄子之终也,却以惠子结末,虽以其不豫闻道之列,亦以辩者之言,固皆以无为有,而其语亦自奇特,故以真之篇末。盖者书虽与作文异,亦自有体制,起头结尾皆是其用意处,如春秋之绝笔,获麟,如中庸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此书内篇之浑沌七窍,皆是一个体制,不可不知也。诸家经解言文法者,理或未通;精於理者,於文或略。所以读得#21不精神,解得无滋味。独艾轩先生道既高而文尤精妙,所以六经之说特出千古。所恨网山乐轩之后,其学既不传,今人无有知之者矣。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十二竟#1鸟:明本作『恶』。#2数度:明本作『历数』。#3字:明本作『事』。#4裘:明本作『丧』。#5掘:明本作『握』。#6音:明本作『者』。#7皆:明本『无』。#8聚:明本作『见』。#9 一:原作『物』,据明本改。#10不:明本作『无』。#11世:明本作『庶』。#12快:明本作『力』。#13物:明本作『见』。#14世:明本作『世俗』。#15末:原作『未』,据明本改。#16卑:明本作『毕』。#17目:明本作『见者』 。#18离:明本作『虽』。#19走:明本作『争』。#20论:明本作『说论』。#21得:明本作『书』。

译孤独的小马既然称为“孤驹”,就从未有过母亲;不能既称孤驹,又说它曾经有过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折成两段,今天使用这五寸,明天使用那五寸,虽然不断轮换,万世也用不完。以上这些说法,也都是从惠子那里学来,再推广他的学说,用来与惠子相应答的。终身强行辩论而不停止的,就是桓团、公孙龙这一类人。“粉饰人的心思”,就是蒙蔽人的心思;“改变人的意念”,就是扰乱人的意念。一时的辩论,口头上虽然可以使人屈服,但对方最终心里并不服,这些辩论家却沉迷其中而自己不知道,所以说是“圈套”。惠施每天凭自己的智巧同别人辩论,是说他越来越依仗聪明与人强辩。“特”是独自。意思是他只是和同党一起成为被人惊怪的人而已,他的根本不过如此,所以说“这就是他的根本”。“祗”就是根本。他自恃口头辩论的才能,以为自己的壮大可以与天地相比;他自以为所存有的是雄才高见,实际上却没有真正的学术。南方有个奇异的人,名叫黄缭,他询问天地为什么不会坠落、不会陷下,风雨雷霆是怎样形成的。惠施不推辞便回答,不加思索便应对,遍举万物来说明,说个不停,内容繁多而没有止境,却还认为太少,又增加怪异的说法。他把反常异于人的东西当作真实,想以胜过别人来博取名声,因此与众人都不相合。他内在的德性空虚,却在外物上逞强;他所走的道路幽暗偏僻。按照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仍不过像蚊子、虻虫那样劳作;对于万物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一个人满足于自己的见解,尚且还可以;若因此越发自以为高贵而胜过大道,就危险了。惠施不能因此使自己安宁,散漫地追逐万物而不知满足,最后只以善于辩论而得名。可惜惠施的才华,放荡而无所成就,追逐万物而不知道返回根本;这就像用声音追逐回声、让形体同影子竞相奔跑一样。可悲啊。“倚人”就是奇异突出的人。南方有一个独自高出众人的人,叫黄缭。他见到惠子,便问天为什么不会坠落、地为什么不会陷下,风雨雷霆究竟是谁造成的;这些都是造物者的奥妙,哪里容得下言语说明。惠子也不推辞谦让,客人一发问便率然回答,并且遍举各种说法。“万物”就是万端。说法已经很多,却还认为太少,又增加怪诞的议论;只是把反常、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当作自己的才能,想用口舌胜过别人,为自己求取名声,因此与世人都不相合。“不适”就是彼此不能相得。内在本来没有所得,所以说德性薄弱;只是在外部徒然强行辩论,所以说在万物上逞强。“隩”是幽暗,意思是他所走的道路不明正广大而幽僻偏曲。以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就像蚊虻一样。凭这种才能在世间作为人物,又有什么用处呢,所以说“有什么用”。“充”是满足。若只以一己的见解自我满足,尚且可以;若把这种见解当作胜过大道、值得尊崇,就危险了。“愈”是胜过;“几”是危险。不能自我安宁,就是不能安守自己的本分。所谓散求于万物,是说散漫地探求万物之理,以迁就自己的学说而永不满足,最终仍不知道道,只凭辩论取得名声。“卒”就是最终。惠施也算是有才华的人,只是放荡而无所得,追逐外物而不知道返回根本,实在可惜。“骀”是放纵。回声由声音产生,声音是根本,回声是末端;只在回声上追究声音,是不知道根本。影子由形体产生,形体是根本,影子是末端;想让影子停下,却不知道形体停止影子才会停止,于是影子停止时也只是与形体一同奔走,这同样是不知根本的譬喻。这是本篇《庄子》的结尾,却用惠子收束篇末。惠子虽不属于预先闻道之列,但辩论家的言语本来都把无当作有,而他的言语又自有奇特之处,所以把他放在《真之篇》末尾。大概书虽不同于一般文章,也自有体制;开头和结尾都是作者用意所在,如《春秋》以获麟收笔、《中庸》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收笔一样。本书内篇以混沌开七窍作结,也都是同一体制,不可不知道。各家经解中谈文章法则的,道理或许没有讲通;精通义理的人,在文章方面又往往简略,所以读起来没有精神,解释起来没有滋味。只有艾轩先生,道术既高,文章又特别精妙,因此他对六经的说解独出千古。可惜自网山、乐轩以后,这门学问已经失传,如今没有人知道了。《南华真经口义》第三十二卷完。“鸟”:明本作“恶”。“数度”:明本作“历数”。“字”:明本作“事”。“裘”:明本作“丧”。“掘”:明本作“握”。“音”:明本作“者”。“皆”:明本作“无”。“聚”:明本作“见”。“一”:原作“物”,据明本改。“不”:明本作“无”。“世”:明本作“庶”。“快”:明本作“力”。“物”:明本作“见”。“世”:明本作“世俗”。“末”:原作“未”,据明本改。“卑”:明本作“毕”。“目”:明本作“见者”。“离”:明本作“虽”。“走”:明本作“争”。“论”:明本作“说论”。“得”:明本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