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十二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一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7–39 段

手足之骈枝虽皆为病而不可强去之,去之则为忧苦矣。枝,多一指也,故曰有余於数。骈,合二指而不可分,故曰不足於数。蒿目者,半闭其目也,欲闭而不闭则其睫蒙茸然,故曰蒿目。蒿者蓬蒿之蒿也,蒿目有独坐忧愁之意。此庄子下字处。忧世之患而自劳,仁人也;贪饕富贵而破坏其性情,不仁之人也。二者皆为自苦,故并言之又叹曰,仁义非人情乎。言如此看来,仁义信非出於本然也。嚣嚣,嘈杂也。三代而下,此说盛行,何其嘈杂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性,自然也;德,自得於天也,皆非人力所为,若必得修为而后正,则是自戕贼矣。钩绳、绳约、胶漆,皆修为之喻也。侵削,戕贼也;固,定也。屈折其身以为礼乐,呴俞其言以为仁义,欲以此慰天下之心,皆是失其本然之理,故曰失其常然。呴俞犹妪抚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常然以下数语,与合者不为骈,枝者不为跋以下意同。曲直方圆,或附或离,或加约束,皆当出於自然而不用人力,则为正理,诱与莠同,莠然而生者,孰生之;物之所同者,孰与之,皆自然也。故曰不知其所生,不知其所得,古今不二者一也。不可亏者,亘古穷今不加损也;连连,不已也;胶漆,自固泥也;纆索,自拘束也。离性以为仁义,为之不已则固泥拘束,何以游於道德之门,徒以惑天下也。庄子与孟子同时,孟子专言化义,庄子专言道德,故其书专抑仁义而谈自然,亦有高妙处,但言语多过当。大抵庄子之所言仁义,其字义本与孟子不同,读者当知自分别可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於伤性,以身为殉一也。惑,迷也;方,四方也。小迷则东西南北易位矣,大惑则失天地之性矣。借上句以形下句,招犹今人言招牌也。立仁义之名以挠乱天下,使天下之人皆趋於仁义奔命,为其所使而奔趋也。知仁义而不知道德,是以外物易其性也。在小人则殉利,在君子则殉名,卿大夫则殉其家,人主则殉天下。殉,从也,忘其身以从之曰殉。若庄子之意,则天下国家名利均为外物也,以天下国家与名利并言,以小抑大,以下抑高,此书之中大抵如此。数子者,指上言圣人、大夫、士、小人也。事业名声虽不同,而其忘身伤性则一,此皆殉物之失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跖死利於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之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於其间哉。博塞、读书,二事之美恶不同而亡羊则均,此喻最佳。挟策即执卷也,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琼犹今骰子也,亦曰齿,亦曰目。塞与赛同。伯夷、盗跖,庄子岂不知其贤否,特借此以立言,此皆是其过当处。君子小人虽异而残生损性则一,其意主於讥君子,故借小人以形之。是皆以小抑大,以下抑高之意也。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於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非仁义之谓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俳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译手脚上多长出的指枝,虽然都属于疾病,却不能强行割去;割去了就会成为忧苦。“枝”是多出一个手指,所以说超过常数;“骈”是两个手指合在一起而不能分开,所以说少于常数。“蒿目”是半闭着眼睛。想闭眼却没有完全闭上,睫毛就会蒙蒙茸茸,所以叫“蒿目”。“蒿”就是蓬蒿的“蒿”,“蒿目”含有独自坐着忧愁的意思。这是庄子用字的地方。忧虑世间的祸患而使自己劳苦,是仁人;贪求富贵而损坏自己的性情,是不仁的人。二者都是自寻苦恼,所以一并说出,又叹道:仁义难道不是人的真情吗?意思是说,照这样看来,仁义确实不是出于人的本性。“嚣嚣”是嘈杂的意思。三代以后,这种说法盛行,何其嘈杂啊!要靠钩绳规矩来使它端正,是削伤它的本性;要靠绳索、约束和胶漆来使它牢固,是侵损它的德性。使身体屈曲迁就礼乐,使言语温和委曲以成就仁义,借此安慰天下人的心,这些都是失去了它本来常态的做法。“性”就是自然本性;“德”就是从天所得的本性,这些都不是人力造作的。如果一定要经过修治作为之后才端正,那就是自我戕害了。钩绳、绳索、胶漆,都是修治作为的比喻。“侵削”就是戕害;“固”就是使之固定。使身体屈曲迁就而成为礼乐,使言语温和委曲而成为仁义,想用这些来安慰天下人的心,都是失去了本然的道理,所以说“失其常然”。“呴俞”如同抚慰、哺育。天下有它本来的常态。所谓常态,就是弯曲的不用钩,笔直的不用绳;圆的不用规,方的不用矩;相互附着不用胶漆,彼此约束不用绳索。因此,天下万物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万物同样地获得本性,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所以上古和后世并没有二致,这种自然本性不可损减。仁义又何必像胶漆和绳索一样连续不断,游行在道德之间呢?这样反而使天下迷惑。“常然”以下几句,与“合者不为骈,枝者不为跋”以下的意思相同。曲直方圆,或附或离,或加以约束,都应当出于自然而不用人力,这才是正理。“诱”与“莠”相同,莠自然而生,究竟是谁使它生长?万物都有共同之处,究竟是谁赋予它们?都是自然。所以说不知道它们由什么而生,也不知道它们由什么而获得;古今没有二致,说的是同一个道理。“不可亏”是说贯通古今,没有增加也没有损减。“连连”是不停止;“胶漆”是自己凝固黏附;“纆索”是自己束缚。离开本性而建立仁义,做个不停,就会形成凝滞和束缚,怎么还能在道德的门径中自由游行呢?不过是用来迷惑天下罢了。庄子与孟子同时,孟子专门谈仁义,庄子专门谈道德,所以庄子书中专门抑制仁义而谈自然,这也有高妙之处,只是言辞往往过分。大体说来,庄子所说的仁义,其字义本来就和孟子不同,读者应当自己分别明白。小的迷惑容易使方向改变,大的迷惑容易使本性改变,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氏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以后,天下人没有不为仁义奔走卖命的,这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述它。自三代以后,天下人没有不以外物改变本性的:小人以生命殉于利益,士人以生命殉于声名,大夫以生命殉于家族,圣人以生命殉于天下。因此,这几类人的事业不同、名声称号各异,但在损伤本性、以自身作牺牲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惑”是迷乱;“方”是四方。小的迷乱会使东西南北互换位置,大的迷乱会丧失天地赋予的本性。这里借上句来形容下句。“招”如同今天所说的招牌。树立仁义的名目来扰乱天下,使天下人都趋向仁义、为它奔走卖命,受它驱使而奔走。只知道仁义而不知道道德,就是用外物改变自己的本性。小人殉于利益,君子殉于声名,卿大夫殉于家族,君主殉于天下。“殉”是跟从;忘掉自身而跟从某物,就叫殉。按庄子的意思,天下、国家、名利都属于外物,把天下国家和名利并列来说,以小的压低大的,以低的压低高的,这部书大体都是如此。“数子”指上文所说的圣人、大夫、士和小人。事业、声名虽然不同,但忘身伤性却一样,这都是殉于外物的过失。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把羊弄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说拿着书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说在玩博塞。两人的事情不同,但在丢羊这一点上相同。伯夷为声名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利益死在东陵之上;两人所死的原因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相同。为什么一定要说伯夷正确而盗跖错误呢?天下人全都在殉于某种外物。一个人所殉的是仁义,世俗就称他为君子;所殉的是财货,世俗就称他为小人。他们殉于外物这一点相同,却被分为君子和小人。若论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盗跖也就等同于伯夷,又怎么能在他们之间分出君子和小人呢?玩博塞和读书,二者的优劣不同,但丢羊的结果相同,这是最好的比喻。“挟策”就是拿着书卷。“投琼”叫“博”,不投琼叫“塞”;琼如同今天的骰子,也叫“齿”或“目”。“塞”与“赛”相同。庄子难道不知道伯夷和盗跖的贤与不肖吗?只是借此来立论,这正是他言辞过分的地方。君子和小人虽然不同,但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却相同。庄子的意思主要在讥刺君子,所以借小人来衬托君子。这就是以小压大、以低压高的意思。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即使通达得像曾子、子鱼,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即使通达得像俞儿,也不是我所说的善于辨味;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即使通达得像师旷,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即使通达得像离朱,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不是指仁义,而只是善于保全自己的德。我所说的善,不是世俗所说的仁义,而只是任凭性命的真实情状。我所说的聪,不是指听见外物,而只是自己听见。我所说的明,不是指看见外物,而只是自己看见。不自己看见而去看见外物,不自己获得而去获得外物,是得到别人所得的东西,却没有自己得到自己的所得;是适应别人的适意,却没有自己享受自己的适意。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自己享受自己的适意,即使盗跖和伯夷,也同样是放纵偏邪。余下有愧于道德,所以对上不敢采取仁义的操守,对下不敢作放纵偏邪的行为。

属性,犹言留意也。曾,曾子也,讳参。史,子鱼也,名鳅。以俞儿、师旷、离朱而比曾史,亦是以下抑高之意。臧,善也。言虽如此,非吾所善也。善於其德,任其性命之情,即顺自然也。此数语之中,如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一大藏经不过此意,安得此语。若此等语,皆其独到不可及处。这一彼字不是轻可下得,禅家所谓狂犬逐块,所谓幻花又生幻果,便是这个彼字。自得其得、自适其适,即自见自悟也,大抵分别本心与外物耳。不得其本心而驰惊於外,则皆为淫僻矣。自闻自见若在吾书,即论语所谓默而识之;易所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孟子所谓施於四体,不言而喻,伊川春秋传序曰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皆是此意,但说得平易尔。晦黄惩象山之学,谓江西学者皆扬眉瞬目,自说悟道,深诋而力辟之,故论语集解以识音志曰,默而记之尔。孟子不言而喻,亦曰不待人言而自喻,不肯说到顿悟处,盖有所惩而然,非语孟二书之本旨也。若以伊川默识心通之语观之,岂得音志乎。然学道者若用功之时。常有等待通悟之心,比尤不可。所谓执迷待悟,则隔须弥山矣,顿渐自有二机,不可谓有渐而无顿,亦不必人人皆自顿悟得之。仲弓之持敬渐,颜子之克己复礼,顿也。不然何以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仁何物也,一日而得之,非顿悟而何。看此数语,先提起一句曰克己复礼为仁,乃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为仁由己,由人乎哉。语势起伏,便与禅家答话一同,子细吟玩,方见其味。颜子既於言下领略,乃曰请问其目,此即禅家所谓如何保任之时,四非四勿便是尽心、知性、知天。之下继以存心、养性、事天、修身、俟命之事也,其曰为仁由己,即禅家所谓此事别人着力不得也。先师尝曰佛书最好证吾书,证则易晓也。上不敢为仁义之操,是为善无近名也;下不敢为淫僻之行,是为恶无近刑也。道德,自然也,余恐有愧於道德,虽不为近刑之事,亦不为近名之事,近名则非自然矣,故曰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观庄子此语,何尝不正心修身,其戏侮尧舜、夫子、曾史、伯夷,初非实论,特鼓舞其笔端而已。塘东刘叔平向作庄骚同工异曲论曰:庄周愤悱之雄也。乐轩先生甚取此语,看来庄子亦是愤世疾邪,而后着此书。其见既高,其笔又奇,所以有过当处。太史公谓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1也。其言洸洋上音汪,下音羊,自恣以适己,此数句真道着庄子。外篇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齕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许宜反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絷,丁邑丁立二反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此段言外物能为身累之意。翘足而陆者,凡马立时其蹄必有跂起者也,此是下句处。义台路寝即是王者之宫室,羲者养也,居移气养移体之地,必当时有此二字。烧剔,治马蹄也;刻,削也,亦削其蹄也,雒之,笼络也;羁,络其头也;絷,绊其足也,今所谓前秋后秋;也连,列之也。皂栈,槽枥也,众马列於其间也,整齐排布行列也。橛,御也;饰,镳缨在颔下,故曰前者橛饰之患。马制於人而不得自乐其乐,所以死者多矣,即元龟与其曳尾於泥中意同。但其间下数个之字,与前言二三,后言过半,文字华密如美锦然,古今多少笔法,自此萌芽而出。或曰外篇文粗,误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陶,泥匠也;匠,木作也。泥之与木皆人造#2之而成器,亦犹马之被烧剔刻雒,驰骤整#3荠也,岂不失土木之性。人皆以伯乐陶匠#4为能,亦犹泰氏而下以治天下为能也。即#5前篇七义非人情之意,此三数行之文乃意不过如此,但文字精好。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 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译“属性”如同说留意、系心。曾是曾子,名参;史是子鱼,名鳅。把俞儿、师旷、离朱与曾子、子鱼相提并论,也是以低压高的意思。“臧”是善。意思是说,即使达到那样,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善。善于保全自己的德,任凭性命的真实情状,就是顺应自然。这几句话中,像“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一部大藏经也不过是这个意思,哪里能有这样的说法!这类话都是庄子独到而不可企及的地方。这里的“彼”字,不是可以轻易使用的字眼;禅家所谓狂犬追逐土块、所谓幻花又生幻果,说的就是这个“彼”字。“自得其得”“自适其适”,就是自己看见、自己觉悟,大体是在分别本心与外物。不能得到本心而奔逐于外物,就都成了放纵偏邪。自己听见、自己看见,若放在我的书中,就是《论语》所谓“默而识之”,《易》所谓“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孟子》所谓“施于四体,不言而喻”;伊川《春秋传序》说“优游涵泳,默识心通”,也都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得平易罢了。晦庵责难象山之学,说江西学者都扬眉瞬目,自称悟道,便深加诋毁并极力排斥,所以《论语集解》把“识”读作“志”,解释为只是默默记住。孟子说“不言而喻”,也说是不等别人说便自己明白;他不肯说到顿悟的境地,大概是有所警戒才这样,并不是《论语》《孟子》二书的本意。若从伊川“默识心通”的话来看,难道能只解释为“志”吗?然而学道的人在用功时,常常存有等待通悟的心,这尤其不可取。所谓执著迷惑而等待觉悟,就像隔着须弥山一样远。顿悟和渐悟本来有两种根机,不能说只有渐悟而没有顿悟,也不必人人都从顿悟中得到它。仲弓持敬是渐悟,颜子克己复礼是顿悟。不然,为什么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仁是什么东西?一天就能得到它,不是顿悟又是什么?看这几句话,先提出“克己复礼就是仁”,接着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又说“为仁由己,由人乎哉”。语势起伏,与禅家问答相同,仔细吟味,才能看出其中的意味。颜子既然在言语之下领会了道理,又说“请问其目”,这就是禅家所说的如何保任的时候;“四非四勿”就是《尽心》《知性》《知天》以下所说的存心、养性、事天、修身、俟命之事。所谓“为仁由己”,就是禅家所说此事别人不能替你用力。先师曾说:“佛书最适合用来证明我的书,互相证明就容易明白。”所谓“上不敢为仁义之操”,就是“为善而不接近声名”;所谓“下不敢为淫僻之行”,就是“作恶而不接近刑罚”。道德就是自然。我害怕有愧于道德,所以即使是不近刑罚的事也不做,不近声名的事也不做;一旦接近声名,就不是自然了。因此说:“我有愧于道德,所以对上不敢采取仁义的操守,对下不敢作放纵偏邪的行为。”看庄子这些话,他何尝不是在正心修身?他戏弄侮慢尧舜、夫子、曾子、子鱼、伯夷,并不是实际的议论,只是让笔锋纵横而已。塘东刘叔平曾作《庄骚同工异曲论》说:“庄周是愤懑难平而又雄健的人。”乐轩先生很赞赏这句话。看来庄子也是因为愤恨世道、憎恶邪说,才写成这部书。他见识高远,笔法又奇特,所以有些地方说得过分。太史公说他善于缀辑文章、分解辞句,指陈事物、类比情理,用剽掠的手法攻击儒家和墨家,即使当时的老学者也不能自行解脱。其言语浩荡放纵,任意自适;这几句话确实说中了庄子的特点。外篇《马蹄》。马蹄可以踩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饮水,高举一只脚站立,这就是马的本性。即使有义台、路寝,也没有什么用处。等到伯乐说“我善于治理马”,便烧灼它、剔治它,削刻它、笼络它,用马络头和脚绊把它连接起来,用黑色栈棚把它编列起来,马因此死去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让它挨饿受渴,驱驰奔跑,整治排列;前面有马衔、笼头等器具的祸害,后面有鞭子和策杖的威逼,马因此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这一段说的是外物能够成为身体的负累。“翘足而陆”是说一般马站立时,蹄子必有一只抬起,这正是下句所说的情形。义台、路寝就是君王的宫室;“羲”是养,指居住能改变气质、奉养能改变体质的地方,这里当时必定有这两个字。烧、剔,是治理马蹄;刻,是削,也指削马蹄;雒,是笼络;羁,是络住马头;絷,是绊住马脚,今人所谓前秋后秋;“连”是把它们排列起来。皂栈就是槽枥,众马排列在其中;整齐就是整顿、排列成行。“橛”是驾驭;“饰”是马衔和缨络,在下颌之下,所以说前面有橛饰之患。马受制于人,不能自行享受它的快乐,所以死的很多,这与《秋水》中神龟宁愿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的意思相同。不过其中连续使用几个“之”字,前面说二三,后面说过半,文字繁密得像美锦一样。古今许多笔法,都是从这里萌发的。有人说外篇文字粗陋,这是错误的。陶匠说:“我善于治理泥土,圆的能合乎规,方的能合乎矩。”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的能合乎钩,直的能符合绳。”泥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合乎规矩钩绳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伯乐善于治理马,陶匠和木匠善于治理泥土木材。”这也正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陶匠就是制作陶器的人,匠人就是木工。泥土和木材都是人加工制作后才成为器物,也如同马被烧灼、剔治、削刻、笼络、驱驰、奔跑、整治、排列,难道不是失去了土木的本性吗?人们都以为伯乐、陶匠和木匠有本领,也如同泰氏以后的人都以治理天下为有本领一样。这就是前篇“仁义难道是人的真情吗”的意思。这几行文字的意思不过如此,只是文辞精美。我的意思是,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人民各有其本来的常性,织布来穿衣,耕种来吃饭,这叫作同德;纯一而不偏党,这叫作天放。因此,在至德的时代,人们行动安实满足,目光直视无邪。那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没有舟船和桥梁,万物群生,连成一片;禽兽成群,草木顺遂生长。所以禽兽可以被系住牵着游走,鸟雀的巢可以攀援上去窥看。至德时代的人与禽兽同居,与万物同族,哪里还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分别?都同于无知,他们的德性不分离;都同于无欲,这叫作素朴。保持素朴,人民的本性就得以保全。

同德者,得之於天者同然也。人之生也各业其生,或耕或织,皆是自然天机,故曰常性,常性者,即前篇所谓常然也。党,偏也,倚也,纯一而无所偏倚,放肆自乐於自然之中,故曰一而不党,命曰天放。命曰犹言谓之也。齐物论之天行、天钧、天游与此天放,皆是庄子做此名字,以形容自然之乐。至德之世,言上古也;填填,满足之貌;颠颠,直视之貌,形容其人朴拙无心之意,又就其卧徐徐,其觉于于应帝王中,翻出此语。山无蹊隧,路未通也;泽无舟梁,水路未通也。人各随其乡而居,自为连属一乡之中,自有长幼上下相连属也。禽兽群居,深山去人尚远,无害之者;草木各遂其生长,未有斧斤之祸也。羁系禽兽而游,攀引鹊巢而窥,人与物相忘也。东坡杂说,有少时所居书室,鸟雀巢於低枝,桐花凤四五日一至,颇与此处相似,见诗集二十八卷异鹊诗注。以此观之,上古之时必是如此。禽兽可与同居,万物可与同聚,又安有君子小人之分。族,聚也;并,同也。无知,不识不知也;无欲,纯乎天理也。举世皆然故,曰同乎无欲。不离,浑全也。素朴,纯质也。当此之时,各得其自然之乐,故曰素朴而民性得矣。其德不离,是谓素朴,两句相因,而下句只用素朴二字接过,古文法也。今人之文更无此等法度。及至圣人毙躠上步结反,下悉结反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为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前言及至伯乐,此言及至圣人,以下段应上段也。蹩躠,勉强而行之貌,踶跂,行立不安之貌。澶漫即汗漫也,流荡之意。摘僻,用手足之貌,僻合作擗,向音躠是也。此又是自屈折礼乐徇俞仁义中翻出,言虽不经,其文亦奇。始分者,言其心迹始分矣,分则不纯一矣,如此分字皆是下得好处。樽,刻木而为之,故曰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玉,不琢不成器,故曰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自然也,庄子以仁义为外,故曰道德不废,安取七义。性情,固有也,庄子以礼乐为强世,故曰性情不离,安用礼乐。若孟子曰节文斯二者,乐斯二者,圣贤之言也。此书礼乐仁义字义不同,并以为外物矣。文采乱五色,六律乱五声,皆是用人力非自然之喻。工匠之罪,圣人之过两句,此上文结语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於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此一段又是把前头许多说话翻做数行,中间添得几句,愈是奇特。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分明是一个画马图也。相靡,相摩擦也,看他交颈分背字下得如何。衡扼,车上之物,扼,辀也。月题,今所谓额镜也。介倪,介独也,独立而睥睨,怒之状也。闉扼,曲颈而扼拒也,不受衔络之意。鸷,猛也,曼,突也,不受羁勒而相抵突之状。诡,设计也,窃,潜地也,诡计以入衔,潜窃以加辔,皆是悍騺不受调服,故衔辔之时,如此费计较也。与人抗敌者曰盗,马之知至於抗敌人,伯乐使之也。若无衡扼衔辔之事,则马自马,人自人,岂见其介倪闉扼之态哉。民能已此者,言民之所为止於如此也。匡,正也,以礼乐而正人之形,斗仁义而慰人之心,皆圣人作而后有此,上古本无之。县跂,高揭而提起之意;踶跂,不自安也。好知争利,比马之诡衔窃辔也。内篇外篇正与左传国语相似,皆出一手,做了左传又成国语,其文卸与左传不同。如庄子此篇便是个长枝大叶处二故或者以为非庄子所作,却不然。南华真经当义卷之十一竟#1 免:原作『勉』,据明本改。#2造:原作『之』,据明本改。#3整:原作『主』,据明本改。#4匠:原作『三』,据明本改。#5即:原作『可』,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二鬳斋林希逸外篇胠箧

译所谓同德,是说从天所得的本性相同。人一出生,各自从事自己的生活,有的耕种,有的纺织,这都是自然的天机,所以叫常性;常性就是前篇所说的常然。“党”是偏、是倚。纯一而没有偏倚,在自然中放任自乐,所以说“纯一而不党”,这叫天放。“命曰”就是所谓。齐物论中的天行、天钧、天游,与这里的天放,都是庄子创造的名称,用来形容自然的快乐。至德之世,指上古;“填填”是满足的样子;“颠颠”是直视的样子,形容人朴拙无心;他又在《应帝王》中“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语中翻出同样的意思。山中没有小路隧道,就是道路尚未开通;水泽没有舟桥,就是水路尚未开通。人各随自己的乡里居住,在一乡之中自然形成长幼上下的联系。禽兽群居,深山离人很远,没有人伤害它们;草木各自顺遂生长,还没有斧斤砍伐的祸害。人可以系住禽兽带着游玩,攀援鸟巢窥看鸟雀,这是人与万物彼此忘怀。苏轼《杂说》中说,他年轻时所居的书室,鸟雀在低枝上筑巢,桐花凤每隔四五天来一次,颇与这里所说的情形相似,见《诗集》卷二十八《异鹊诗》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卷〕 由此看来,上古时代必定是这样。禽兽可以同人居住,万物可以同人聚集,又哪里会有君子和小人的分别?“族”是聚集,“并”是相同。“无知”是不识不知;“无欲”是纯粹合乎天理。举世都这样,所以说“同乎无欲”。“不离”是浑全不分。“素朴”是纯真质朴。那时各自得到自然的快乐,所以说“素朴而民性得矣”。“其德不离,是谓素朴”两句相互承接,下一句只用“素朴”二字接过来,这是古文的写法。如今人的文章再没有这样的法度。等到圣人出现,勉强行动来造作仁,踉踉跄跄来造作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流荡来造作乐,偏执乖僻来造作礼,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没有残破,谁还会制作牺樽?白玉没有毁坏,谁还会制作珪璋?道德没有废弃,哪里还需要仁义?性情没有离失,哪里还用礼乐?五色不被扰乱,谁还会制作文采?五声不被扰乱,谁还会制定六律?毁坏纯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造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前面说“等到伯乐出现”,这里说“等到圣人出现”,下段承接上段。“蹩躠”是勉强行走的样子;“踶跂”是行走站立都不安的样子。“澶漫”就是汗漫,有流荡的意思。“摘僻”是手脚动作的样子,“僻”当作“擗”。这里又是从屈身迁就礼乐、温和委曲以追随仁义的意思中翻出,虽然不合常规,文辞却很奇特。“开始分裂”是说人的内心和外在行迹开始分开;一分裂就不再纯一,这个“分”字用得很好。樽是刻木制作的,所以说纯朴没有残破,谁会制作牺樽;玉不雕琢就不成为器物,所以说白玉没有毁坏,谁会制作珪璋。道德就是自然,庄子把仁义看作外在之物,所以说道德不废,哪里需要仁义。性情是本来固有的,庄子把礼乐看作强加于世,所以说性情不离,哪里用得着礼乐。至于孟子说“节文斯二者,乐斯二者”,那是圣贤之言。本书中礼乐仁义的字义不同,都是把它们当作外物。用文采扰乱五色、用六律扰乱五声,都是以人力造作而非自然的比喻。“工匠之罪,圣人之过”两句,是对上文的总结。马在陆地上居住时吃草饮水,高兴时相互交颈摩擦,发怒时各自背向而用蹄相踢,马只知道这些罢了。等到给它套上车衡和轭,用月题整齐约束它,马便知道躲闪窥伺、弯颈抗拒、猛烈冲撞、用诡计避开马衔、偷偷摆脱缰绳。因此,马的智慧发展到能够抗拒人的地步,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时代,人民居住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口含食物而嬉游,拍着肚子游玩;人民的作为只到这样而已。等到圣人屈曲迁就礼乐,来匡正天下人的形体,悬置高举仁义,来安慰天下人的内心,人民才开始踉跄不安而喜好智巧,争相归附于利益,无法停止。这也是圣人的过错。这一段又把前面许多话翻成几行,中间增添了几句,越发奇特。“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分明像一幅画马图。“相靡”是相互摩擦,看“交颈”“分背”这些字用得多么传神。衡和轭是车上的器物,轭就是辀。月题就是今天所说的额镜。介倪是独立而斜眼窥视,是发怒的样子。闉扼是弯曲脖颈而抗拒,不接受马衔络头的意思。“鸷”是猛烈,“曼”是突进,形容不受羁勒而相互冲撞。“诡”是设计,“窃”是暗中;用诡计把马衔吐出,暗中摆脱缰绳,都是马强悍而不受调服,所以给它上衔辔时要如此费心计较。与人抗敌叫作盗,马的智慧达到能够抗拒人的程度,是伯乐造成的。若没有衡轭、衔辔这些事,马自是马,人自是人,哪里会看见它躲闪、抗拒的姿态?“民能已此”是说人民的作为止于这样。匡是正;用礼乐端正人的形体,用仁义安慰人的内心,都是圣人出现以后才有的,上古本来没有。“县跂”是高高举起、提起;“踶跂”是自身不得安宁。喜好智巧、争夺利益,就像马用诡计避开马衔、偷偷摆脱缰绳一样。内篇、外篇正如《左传》《国语》相似,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写成《左传》又写成《国语》,但两者文风并不相同。像《庄子》的这一篇,就是枝叶繁茂、铺陈过多的地方。因此有人认为不是庄子所作,但其实不是这样。《南华真经口义》卷十一完。“免”:原作“勉”,据明本改。“造”:原作“之”,据明本改。“整”:原作“主”,据明本改。“匠”:原作“三”,据明本改。“即”:原作“可”,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十二。鬳斋林希逸。外篇《胠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