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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六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6–19 段

彼若知贤而悦之,知不肖而恶之,则何用我,更别有所求。故曰恶用而求有以异。彼惟其不知贤不肖,所以如此所为。彼既不知贤,则安知汝为贤者而信汝之言乎。诏,召也。若,汝也。卫君不曾召汝,故曰若惟无诏。汝既不召而自往,则彼以王公之贵,必将乘汝言语之间而争欲求胜。斗,争也,捷,胜也。汝到此时为其所困,则目必将眩然,荧,眩也。而汝也而色将平之者,言汝方为颜色以求平於彼,谓屈服其颜色以求自解也。口将营之者,言自将营救解说也。容将形者,言容貌之间必见恐惧跽擎之形也。心且成之者,言用心以成顺之也。梁武帝辩折贺琛处正合此卦影。盖言其争不胜而自屈服也。他本凶暴,又得胜汝,一胜其气愈旺,则是水救水,火救火也。益,增也,益多者,言增多其恶也。顺此而往,则其为恶愈无穷极,所为暴戾益甚矣。厚言者,犹深言也。汝未有以信於人,乃以不信之身而深言於暴人之前,必为其所杀也。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龙逢、比干,皆修其身以爱民为谏,不知民自别人之民。汝乃下而伛拊之,伛拊,爱养之意也。桀纣不爱民而汝乃爱桀纣之民,是下拂其上也,所以见杀。修,善也,因其好善反以挤怒之,谓此皆好令之过也。丛枝、胥敖、有扈,皆是寓言。国为丘墟,死为厉鬼,厉,无后无归之鬼也。丛枝、胥敖、有扈之所以取祸至此者,皆用兵不止以求名实也。实利也。不能胜,言不能堪也。言求名自利之人,虽尧禹且不能堪,至於灭其国,而况汝乎。胜音升,尧禹无此事,皆寓言也。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又设一转,言汝之欲往也,必有所以以用也,且试以语我。尝,试也,来,助语也。端而虚者,端正其身,虚豁其心也;勉而一者,黾勉而谨终如始也。能如此则可否。恶,恶可者,言甚不可也。阳为充孔扬者,言得志之人扬气方充满其貌,甚扬扬自得。孔,甚也,采色不定者,言其骄矜之色不常也。寻常之人每每不敢违,而顺之畏之也。彼见人人皆畏己,而汝欲以言语感动之,彼将求欲案服汝心以快其意,故曰求容与其心。容与,自快之意。日渐,小德也,言汝此等人名之曰小德,且不能成,况能成大德乎。执而不化者,固执而不能回也,若如此,则外将以端虚而求合於人,内则守其勉而一者,谓我在内无所訾病,伎俩止於如此,讵能自以为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然则而下又设为颜子之答,分作三截。内直者,内以此理自守其真实也,此直字与真字相似。自天子之贵,下而与我,皆天之所生,则是皆出於自然者,岂敢以己言自私,欲人善其是者不善其非者。若无此自私之心,则其浑浑若童子,然则与天合矣。故曰与天为徒。外曲者,外尽擎跽曲拳之礼,人人皆为之,则我亦为之,人於我亦无疵病。此因拜下礼也,虽违众,吾从下处,生此等议论,以讥诮圣门如此,则与人合,故曰与人为徒。成者,自己之成说也。比,合也,以自己之成说而上合於古人,言引古人以为证也。虽借古人教诲之言,乃是当面陈说是非,而皆有谴谪之实。盖谓我之所言非出於我,古人已有之言也,若如此则虽讦#1直以暴其所行,而人亦不以为罪,故曰虽直而不病。与古为徒者,言其说与古人合也。若是则可者,言如此可以说卫君否也。仲尼曰:恶,恶可。太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政,事也,法,方法也,谓汝所言事目,方法太多,而终是不安,谋谋音迭,安也。虽能如此三者,固亦无罪。然亦止於自免而已,安可以化人,故曰胡可以及化。此其病在何处,盖汝三者之说,皆是师其有为之心,便是容心,便非无迹,便非自然之道。

译如果他知道什么是贤、什么是不肖,因贤而喜欢、因不肖而厌恶,那还要我做什么,还要另外寻求什么呢?所以说“何必还要寻求有所不同”。正因为他不知道贤与不肖,才会这样行事。他既然不知道什么是贤者,又怎么知道你是贤者而相信你的话呢?“诏”是召唤。“若”是你。卫君并没有召唤你,所以说“你只是没有受到召唤”。你没有受到召唤却自行前往,他凭借王公的尊贵,必定会抓住你言语中的空隙,争着要胜过你。“斗”是争,“捷”是胜。你到了这时被他困住,眼睛必定眩惑;“荧”是眩惑。你还要用脸色来求得他的平和,也就是放低姿态、屈服脸色来求得自解;口中将设法营救、辩解;容貌之间必定显出恐惧、跪拜、屈服的形态;内心也将用心使自己顺从。梁武帝辩驳折服贺琛的情形,正好可以说明这一点。意思是说,你争辩不过他,只能自己屈服。他本来凶暴,又胜过了你;一旦取胜,气势更加旺盛,这就是用水救水、用火救火。“益”是增加,“益多”是说增加他的恶。顺着这样发展下去,他作恶就会越来越没有止境,暴戾的行为也会更加厉害。所谓“厚言”,就是深言。你还没有取得别人对你的信任,却凭着一个不被信任的身份,在暴虐之人面前讲深刻的话,必定会被他杀死。况且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王子比干,他们都是修养自身、以爱护百姓为由来进谏,实际上是以下位身份去抚爱君主的百姓,以下犯上。所以他们的君主就因他们修身行善而排挤、迫害他们;这都是好名之人的过错。过去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结果国家成为废墟,自身遭受刑戮;他们用兵不止,求取名声和实际利益没有止境。这些都是追求名声和实利的人。难道你独独没有听说过吗?追求名声和实利的人,是连圣人也不能承受的,何况是你呢?龙逢、比干都修养自身、爱护百姓,以此来进谏,却不知道百姓本来是别人的百姓。你却降下身份去抚爱他们;“伛拊”是爱护、养育的意思。桀、纣并不爱护百姓,而你却去爱护桀、纣的百姓,这是以下犯上,所以被杀。“修”是善的意思;君主因他们喜好行善,反而受到触犯和激怒,这就是说,他们都是好名的过错。丛枝、胥敖、有扈,都是寓言。国家成为废墟,死后成为厉鬼;厉,是死后无后代祭祀、无所归依的鬼。丛枝、胥敖、有扈之所以招致这样的灾祸,都是因为用兵不止,以求取名声和实利。“实”就是实际利益。“不能胜”是说不能承受。意思是说,追求名声、谋求私利的人,即使是尧、禹也不能承受,甚至会使国家灭亡,何况是你呢?“胜”音读为升。尧、禹并没有这些事,都是寓言。即使如此,你如果一定有办法,就试着把它告诉我。颜回说:“端正自身而使内心虚静,勉力自持而始终如一,这样可以吗?”孔子说:“哪里可以呢?那是完全不行的。那种人得志时,气势充满而外露,神色变化不定,这是常人所不敢违逆的。你若触动他所感受到的东西,想求得他的宽容、使他心里痛快,就把这种做法称为‘日渐之德’,尚且不能成功,何况是大德呢?如果固执而不能变化,外表迎合而内心又不敢非议,这难道可以吗?” 这里又转了一层,说你想去见卫君,必定有你打算采用的办法,姑且试着告诉我。“尝”是试的意思,“来”是语气助词。“端而虚”,是端正自身,使心胸虚豁;“勉而一”,是勉力自持,始终谨慎如一开始那样。能这样做,可以吗?“恶可”是说非常不可以。“阳为充孔扬”,是说得志之人的气势充满外露,显得非常扬扬自得。“孔”是很的意思。“采色不定”,是说骄矜的神色变化不定。平常人往往不敢违逆他,而是顺从他、畏惧他。他看到人人都怕自己,你却想用言语感动他,他就会设法压服你的心志,以满足自己的快意,所以说“求容与其心”。“容与”是自得、快意的意思。“日渐”是小德,意思是你这类人的做法,即使称为小德也不能成功,何况能成就大德吗?“执而不化”,是固执而不能转变。这样做,外表想用端正虚静来求得与人相合,内心则守着勉力自持、始终如一的做法,认为自己内心没有可责备的地方;但本领只到这个程度,怎么能自以为可行呢?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已经形成的说法向上与古人相合。内心正直,就是与天为同类。与天为同类的人,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上天所生,难道会只凭自己的言语,求别人认为自己正确,或求别人认为自己不正确吗?如果是这样,人们就会把他看作童子,这就叫作与天为徒。外表委曲,就是与人相同。举手跪拜、弯腰曲身,是臣下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难道敢不这样做吗?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指责我的了,这叫作与人为徒。自己的成说向上与古人相合,就是与古人为徒。我的话虽然像是在教诲别人,实际上却都是责备的话;这些内容古人早已有了,并不是我自己的。如果这样,即使直截了当地揭露其行为,也不会被认为是过错,这就叫作与古人为徒。这样可以吗?” 接下来又设想这是颜回的回答,分成三层。所谓内心正直,就是内心按照这个道理守住真实;这里的“直”与“真”相近。从尊贵的天子到我,都是上天所生,都是出于自然,哪里敢把自己的言语据为私有,想让别人只赞成自己的正确、反对自己的错误呢?如果没有这种自私的心,内心就会浑然如同童子,这样就与天相合了,所以说“与天为徒”。所谓外表委曲,就是把举手跪拜、弯腰曲身的礼节做足;人人都这样做,我也这样做,别人就没有什么可以责怪我的。这是因为拜礼应当下拜;即使违背众人,我也从下位处行礼。颜回产生这些议论,是为了讥刺圣门,像这样便与人相合,所以说“与人为徒”。“成”是自己形成的说法,“比”是相合,即把自己的成说向上同古人相合,用古人的话来作证明。虽然借用古人的教诲,实际上却是在当面陈说是非,而且其中都含有责备之意。意思是说,我所说的并不是出自我自己,古人早已有这种话。这样,即使直截了当地揭露他的行为,人们也不会认为是罪过,所以说“虽直不为病”。“与古为徒”,是说他的学说与古人相合。“这样就可以了”,是说这样能不能去劝说卫君。孔子说:“哪里可以,完全不行。政事和方法太多而不能安定,即使勉强做到也只能免于罪责。即使如此,也不过如此罢了,怎么能够达到感化人的境界呢?这仍然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准。” “政”是事情,“法”是方法。意思是你所说的事情和方法太多,最终却仍然不能安定。“谍”音读为迭,是安定的意思。即使能做到前面所说的三点,也不过可以使自己免于罪责罢了。然而也只能自我保全,怎么能够感化别人呢?所以说“怎么能够达到感化人的境界”。你的这三种说法,病根在哪里?大概是因为它们都是以自己有所作为的心为准,这就是存有成心;既然存有成心,就不是无迹可寻,也不是自然之道。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皡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於耳,心止於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2。无以进者,言更无向上着也。有而为之其易邪,言汝道汝有此伎俩,要为之甚易邪。才萌此轻易之心,则皞天之意不相乐矣。故曰易之者,皞天不宜。此两句最是人生受用切实处。祭祀之斋在外,心斋在内。一志者,一其心而不杂也。听之以耳则听犹在外,听之以心则听犹在我,听之以气则无物矣。听以耳则止於耳而不入於心,听以心则外物必有与我相符合者,便是物我对立也。气者顺自然而待物以虚,虚即为道矣。虚者,道之所在,故曰唯道集虚。即此虚字,便是心斋。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得使言得教诲也,此为颜子顿悟之言。谓未得教诲之时,犹自有我,及既得教诲之后,未始有我矣。忘我则虚也。尽矣者,谓汝之所言尽其理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呜,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则几矣。若,汝也。人世如在樊笼之中,汝能入其中而游,不为虚名所感动,有迹则可名,才至有进则是动其心矣。处世无心则无迹,无进则心无所动。故曰游其樊而无感其名。自此以下,正是教人处世之法。入则呜,是可与之言而与之言也。不入则止,是不可与之言而不与之言也。意与论语同,但文奇耳。有方所则有门,无方所则无门矣。有臭味则有毒,无臭味则无毒矣。毒,药味也。此皆无心无迹之喻。宅,居也。以混然之一为吾所居,而寓此心於不得已之中,则人间世之道尽矣。几,尽也。绝迹易,无行地难。迹,足进也。止而不行则绝无足迹,此为易事。然人岂能不行哉,必行於地而无行地之迹则为难。此意盖谓人若事事不为,此却易事。然谓之人生何者,非事安得不为。唯无为而无所不为,则为难也。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为人使易以伪,言为人欲所役则易至於欺伪。唯冥心而听造物之所使,则无所容伪矣。人使即人欲也,天使即天理之日用者也,难易二字有意。易,易流也;难,无所容其伪也。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闻以有翼飞者矣,言鸟之飞必以翼也。无翼而飞,便是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此所谓神也。此句乃喻下句,盖以有知为知人之常也。惟知其所不知,则为无知之知,此则造道之妙矣。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瞻,视也,此以虚室喻心也。谓视彼密室之中,才有空缺处,以有光入来,是光自空中出也。以彼之阕喻我之虚,则见虚中自然生明。生白即生明也。不曰生明而曰生白,此庄子之奇文也。即此虚明之地,便是万物之所由萃。吉祥,福也,止於其所止下止字,是虚处也。唯止则虚,唯虚则明,便是戒生定,定生慧之意。若我才容心而不能自止,则身虽坐於此而心驰於外,又安能坐忘乎。此以坐驰二字反说坐忘也。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故为#3者乎。耳目之闻见皆内通於心,我若无所容心则顺耳目之闻见,虽通於内而实外於心知。何以谓外於心知,盖言心不动而外物不能入也。虽闻其所闻,见其所见,而无心於闻见也,如此则此心之虚与鬼神通,何况人乎。谓到此方能感化人也。鬼神来舍即是至诚如神,此#4心之中自有鬼神与造物通,故曰来舍。上既说了却结以一句曰:此是万物之化也。言此乃造化之理,万物之所由出也。舜禹之所见其大枢纽止如此,伏羲几蘧以此行而终其身,何况其下者乎。几蘧,或谓古帝王之名,然无所考,必竟寓言也。散者言寻常之人也。自绝迹而下又别发明,不可粘上段说。叶公子高将使於齐,问於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5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6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7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8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译颜回说:“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进一步了,请问还有什么方法?”孔子说:“斋戒吧,我将告诉你。有意去做这些事,难道很容易吗?认为它容易,昊天是不会赞许的。”颜回说:“我的家境贫寒,已经有几个月没有饮酒、没有吃荤了,像这样可以算作斋戒吗?”孔子说:“这是祭祀之斋,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孔子说:“你要专一心志,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用耳听,听觉就止于耳;用心听,心就止于与外物相符。气,是虚静而等待万物的。只有道聚集于虚,所谓虚,就是心斋。” “没有办法再进一步”,是说再没有向上进展的着落了。“有而为之其易邪”,是说你以为自己有这些本领,要去做成它难道很容易吗?刚刚萌生这种轻视、认为容易的心念,便与昊天的意旨不相合了,所以说“认为它容易,昊天是不赞许的”。这两句话,是人生最切实、最值得受用的地方。祭祀之斋在外,心斋在内。“一志”,是使心专一而不杂乱。用耳朵听,听还在外;用心听,听还在我;用气听,就没有与外物对立的东西了。用耳听,听觉止于耳而不能进入心;用心听,外物必然有与我相符合的地方,这就是物我相对。所谓气,是顺应自然,以虚静等待外物;虚静就是道。所以说“只有道聚集于虚”。这个“虚”字,就是心斋。颜回说:“我还没有得到先生教诲时,实实在在只是我自己;得到先生教诲以后,就不曾有一个‘我’了。这样可以说是虚了吗?”孔子说:“完全达到了。” “得使”是说得到教诲。这是颜回顿悟的话。意思是说,没有得到教诲时,仍然有自我;既然得到教诲以后,就不曾有自我了。忘掉自我就是虚。“完全达到了”,是说你所说的已经把其中的道理说尽了。我告诉你:你如果能够进入人世的樊笼,在其中游处,却不被虚名所感动;该说话时就发声,不该说话时就停止;没有固定的门户,也没有固定的气味;把浑然为一作为自己的居所,把心寄托在不得已之中,这就差不多了。“若”是你。人世就像处在樊笼中,你能够进入其中游处,却不被虚名所感动。有了行迹才可以命名,刚一有所进取,心就被触动了。处世而心中无所执着,就没有行迹;没有进取,心就无所动。所以说“游于樊而不被名所感动”。从这里以下,正是在教人如何处世。“入则呜”,是说可以同他讲话时就同他讲话;“不入则止”,是说不能同他讲话时就不讲话。意思与《论语》相同,只是文辞奇特罢了。有固定方向就有门户,没有固定方向就没有门户;有固定气味就有药味,没有固定气味就没有药味。“毒”是药味。这些都是没有成心、没有行迹的比喻。“宅”是居处。以混然为一作为自己的居处,把心寄托在不得已之中,那么处在人世的道理就完备了。“几”是完备的意思。断绝行迹容易,不留下行走的痕迹却很难。“迹”是脚步前进的痕迹。停下来不走,就完全没有脚印,这是容易做到的事。然而人哪里能不行动呢?必须行动于大地之上,却不留下行走的痕迹,这才困难。意思大概是说,人如果什么事都不做,这并不难;但这还怎么能叫作人生呢?没有事情,怎么能不做?只有做到无为而又无所不为,才是困难的。受人的驱使,容易流于虚伪;顺应上天的驱使,却难以用虚伪来应付。受人的欲望驱使,就容易走向欺骗和虚伪。只有使心幽静下来,听任造物者的驱使,才没有容纳虚伪的地方。“人的驱使”就是人的欲望;“上天的驱使”就是日常运行的天理。“容易”和“困难”二字各有深意:容易,是容易流于偏邪;困难,是无处容纳虚伪。我听说过凭借有翅膀而飞翔的,却没有听说过凭借没有翅膀而飞翔的。我听说过凭借有知识而认识事物的,却没有听说过凭借无知而认识事物的。“听说过凭借有翅膀而飞翔的”,是说鸟飞必定凭借翅膀。没有翅膀却能飞,就是不急速行动却能迅速到达、不行走却能到达,这就是所谓的神妙。本句是用来比喻下一句的;凭借已有知识去认识,是人的常态。只有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才是无知之知,这才是达到道的奥妙。看那空缺之处,空室就会生出光明;吉祥停留在止息之处。如果心不能止息,即使身体坐着而心神驰骋于外,这就叫作坐驰。“瞻”是看的意思。这里以空室比喻内心。看那幽密室中的空缺处,刚有空隙,就有光进入,仿佛光从空中产生。以空缺比喻我的虚静,便可见虚静之中自然产生光明。“生白”就是生出光明。不说“生明”而说“生白”,这是庄子文辞的奇特之处。正是在这片虚明之地,万物由此聚集。“吉祥”是福;“止于其所止”中的“止”字,是指虚静之处。只有止息才能虚静,只有虚静才能光明,这就是戒生定、定生慧的意思。如果我刚刚容纳成心而不能自我止息,那么身体虽然坐在这里,心却驰骋于外,又怎么能够坐忘呢?这里用“坐驰”二字反过来说明坐忘。如果使耳目所接触的一切通入内心,却又不让它们进入心的知觉活动,鬼神都将来此居住,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化育的道理,是禹、舜所掌握的枢纽。伏羲、几蘧以此修行而终其一生,何况那些有意造作的人呢?耳目所听见、看见的一切都通入内心;如果我内心不容纳成见,就顺应耳目所听见、看见的东西,虽然通入内心,实际上却不进入心的分别知觉。为什么说是不进入心的知觉?这是说心不动,外物就不能进入。虽然听见所听见的、看见所看见的,却不对听见和看见存有成心。这样,内心的虚静就能与鬼神相通,何况是人呢?意思是说,达到这个境界,才能感化人。鬼神来此居住,就是所谓至诚如神;这个内心自有鬼神,并且与造物者相通,所以说“来舍”。上面说完以后,最后归结为一句:“这是万物的化育。”意思是这就是造化的道理,是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本。舜、禹所见到的最大的枢纽,也不过如此;伏羲、几蘧凭借此道修行并终其一生,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几蘧”有人说是古代帝王的名字,但没有考据根据,终究应当是寓言。“散”是说平常的人。从“绝迹”以下又另起一层阐发,不能与上段黏连解释。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孔子请教说:“君王派我出使诸梁,这件事非常重大。齐国接待使者,大概会十分恭敬,却不会急于答复。普通人之间尚且很难使对方有所动摇,何况是诸侯呢?我对此非常恐惧。先生曾经对我说过:凡是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来使双方欢洽而成功的。事情如果不成功,必定有人事方面的祸患;事情如果成功,又必定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事后都没有祸患,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我平时吃饭,即使拿着粗食也不知道它粗,即使是美食也不知道它美;炉灶间已经没有想要清扫的人了。今天早晨刚接受使命,晚上就要喝冰水,我恐怕已经内热了吧?我还没有真正处理这件事,阴阳方面的祸患却已经出现了。事情若不成功,必定有人事方面的祸患,这就是两重祸患。作为臣下,实在无法承受。先生您有什么话可以教我吗?”

诸梁,叶公之名也,子高,其字也。使诸梁者甚重,言使齐之行甚重难也。甚敬而不急者,言待汝虽有礼,而所扣之事,其应常缓。匹夫之相与扣应之不酬,且无如之何,况诸侯乎,所以栗而惧也。子指夫子也,言夫子尝有教我之言,曰事无小大,鲜不言以欢洽,方得事成也。寡,鲜也,不道,不言也。为国谋事若不成,则必有刑责,故曰人道之患;若劳心计较,虽得成事而多以忧思致疾,故曰有阴阳之患。若欲成与不成其后皆无患者,惟有德之人方可。自此以上皆曰孔子之语也。今我自受使命以来,饮食之间不知其味,粗者不知为粗,臧者不知为臧。臧,美也。言粗食亦犹美食也,常时多有饮食之事,则厨爨之间,宠常不冷,故厨者欲清而不能。今既忧思,饮食寡少,则灶常清矣。且我朝方受命而胸中焦劳,夕已饮冰矣。情者,实也。我方受命未曾实理会事,已成此病,万一不成,则又有刑责,是两受患也。为人之臣至於如此,实不可当。任,当也。子其有以语我,谓何以教我也。来,助语也。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於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此一段却是十分正当说话。其论人间世至有此语,岂得谓庄子为迂阔大言者。大戒者,大法也;命,得於天者。子之事亲与生俱生,此心岂得一日去,故曰不可解。义,人世之当为者也。臣之事君,世间第一件当为之事,名曰君臣,则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曰:何适非君,莫非臣子。何处而可逃,故曰无所逃於天地之间。事亲而尽其孝,则东西南北惟父母之命,岂择地之安而后为之。此心才主於忠,则哀乐之境虽施於前,而不能变易,盖事有难易,或有祸福,既出君命,则是自家合做底事。此便是天命又可奈何,止得安而顺之。若命,顺命也。能如此则为至德之士。为人臣子亦看所遇如何,不幸而遇其难,亦所不得已,但得行其事之实而已。情,实也。言但得朴实头做前去,岂得复顾其身,虽其祸至,於死生之异亦无可奈何。夫子其行可矣者,言汝只得去也。夫子指叶公也。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此下又转一转,说尽人世情状。信,有物以为信验也,如符节之类是也。相靡,相顺也,近处之交接则如此。若其交者远则必以言语尽其情,忠,尽情也。然其言何自而达,必有人传道之然。传言之间,其两喜两怒者最难。彼以喜而来,此以喜而应,则其说好处多有过当,故曰溢美。溢,过当也。若彼此皆怒,则其说不好处又多过当,故曰溢恶。才是一等过当说话必是不实,故曰:凡溢之类妄。既不实则其听之者必皆莫然而疑,未能尽信。莫,致疑貌也。才至致疑则两边之恶皆归於传言之人,必加之罪,故曰莫则传言者殃。因其奉使,故以此为戒。法言者,古有此书也,故举以为证。传其常情,谓传言之人但传其平常朴实头说话,其言语过当处则不可传。故曰:无传其溢言。传言能如此,则庶几可以自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於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

译“诸梁”是叶公的名,“子高”是他的字。“派诸梁出使,事情非常重大”,是说出使齐国这件事非常重大而艰难。“齐国恭敬接待却不急于答复”,是说齐国虽然对你有礼,但你所请求的事情,他们的答复通常会很迟缓。普通人彼此交往,即使对方不回应,也无可奈何,何况是诸侯,所以感到恐惧。“子”指孔子。意思是孔子曾经教导我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使彼此欢洽,才能办成的。“寡”是少,“不道”是不说。替国家谋划事情,如果不成功,就必然受到刑罚和责备,所以说有人事方面的祸患;如果劳心计较,即使事情办成,也多半会因忧思而得病,所以说有阴阳方面的祸患。如果希望事情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事后都没有祸患,只有有德之人才可以。以上都是孔子的话。如今我自从接受使命以来,饮食之间已经不知道食物的滋味,粗食不知道粗,美食也不知道美。‘臧’是美。意思是粗食也像美食一样;平常饮食之事多,炉灶常常烧火,厨人想清扫也没有空闲。如今忧思烦劳,饮食减少,灶台就常常空闲。我早晨刚接受使命,胸中就已经焦虑劳苦,到了晚上甚至要喝冰水了。” “情”是真实的意思。我刚接受使命,还没有真正处理事情,就已经形成这种病;万一事情不成,又会受到刑罚和责备,这就是承受两重祸患。作为臣下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无法承当。“任”是承当的意思。“先生您有什么话可以教我”,是说请问您有什么教诲。“来”是语气助词。孔子说:“天下有两条重大的戒律:一条是天命,一条是义。儿女爱父母,是天命,无法从心中解除;臣下侍奉君主,是义,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君主所辖之地。这是天地之间无处可逃的重大戒律。所以,侍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地点,只要能使父母安适就去做,这是孝的最高境界;侍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情,只要能使君主安适就去做,这是忠的极盛境界。修养自己内心的人,不让哀乐随着外在境遇而改变,知道事情既然不可避免,便把它当作天命而安然接受,这是德的最高境界。作为臣下和儿子,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情;应当按照事情的实际去做而忘掉自身,哪里还有时间顾惜生存、厌恶死亡呢?你就这样去做吧。” 这一段说得十分正当。庄子论说人世,竟然有这样的言语,哪里能说庄子只是迂腐空泛、夸夸其谈呢?“大戒”是大的法则;“命”是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儿女侍奉父母与生俱来,这颗心怎么能有一天舍弃,所以说“不可解”。“义”是人世间应当做的事。臣下侍奉君主,是世间第一件应当做的事;既然名分是君臣,那么天下土地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所以说,到了哪里不是君主之地,哪里不是臣子呢?无处可以逃避,所以说“天地之间无所逃”。侍奉父母而尽孝,东西南北都只听从父母的命令,哪里会选择地点是否安适,然后才去做呢?一旦内心以忠为主,即使哀乐的境遇呈现在眼前,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心;事情有难有易,有祸有福,但既然出自君主的命令,就是自己应当做的事。这就是天命,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安然顺从。“若命”就是顺从天命。能够这样,就是有最高德行的人。作为臣下和儿子,也要看自己所遭遇的情况;不幸遇到艰难,也是不得已,只要把事情如实做下去就行。“情”是真实的意思。意思是只管朴实地做下去,哪里还能顾及自身?即使祸患到来,面对死生的差别也无可奈何。“你就这样去做吧”,是说你只得前往。这里的“夫子”指叶公。我再把听到的话告诉你。凡是交往亲近的,必定以信物相互取信;交往疏远的,就必定用言语尽情相告。言语一定要有人传递,而传递双方都欢喜或都愤怒的话,是天下最难办的事。双方都欢喜,往往会有过分赞美的话;双方都愤怒,往往会有过分丑诋的话。凡是过分的话,大都不真实;不真实,听的人就不会完全相信;不完全相信,传话的人就会遭殃。所以古代的格言说:只传达平常真实的情形,不要传递过分的话,这样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这里又转而说明传话以及世间类似事情的情状,句句都是人情世态,这正是庄子文字的妙处。“有信”是有实物作为凭证,如符节之类;关系亲近的交往就这样。交往疏远的,就必须用言语把心意完全传达出去,“忠”就是尽情。可是话从哪里传到对方那里?必然要有人传话。传话时,双方都高兴或都愤怒的言语最难传达。对方高兴,自己也以高兴回应,所说的好处就容易过分,所以叫“溢美”;“溢”是超过恰当程度。若双方都愤怒,所说的坏处也容易过分,所以叫“溢恶”。一旦说话过分,就一定不真实,所以说“凡溢之类妄”。既然不真实,听话的人就会疑惑,不能完全相信。“莫”是产生疑惑的样子。刚一产生疑惑,两方面的怨恨就都会归到传话人身上,必然加罪于他,所以说“莫则传言者殃”。因为这是奉命出使,所以以此作为告诫。“法言”是古代的一部书,因此引用它作为证明。所谓“传其常情”,是说传话的人只传达平常朴实的话,语言中过分的地方不可传。所以说“无传其溢言”。传话能做到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保全自身。况且,凭借技巧来较量力气,开始时是喜悦的,通常最后却变成怨怒;喜悦发展到过度,就会有许多奇巧的争斗。依礼节饮酒,开始时是有秩序的,通常最后却变得混乱;欢乐发展到过度,就会有许多异常的乐事。凡事也都是这样,开始时出于诚信,通常最后却流于鄙诈。事情开始时很简单,到了将要结束时却必定变得重大。言语像风波,是祸乱的根源;行动则会使真实丧失。风波容易使人动荡,真实丧失容易使人陷入危险。所以愤怒常常是凭空造作出来的,言语变得巧饰而偏颇。野兽临死时顾不得选择声音,气息粗重急促,于是狠厉之心一同产生。苛求、核察到了极点,必定会引起不肖之心,而人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假如连自己为什么这样都不知道,又有谁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到哪里呢?

既说了传言,却又引喻世间此类之事,句句皆是世情,此皆庄子妙处。以巧斗力,今之戏相搏者;阳,喜也,阴,恶也。其始等闲格手只是则剧,其终常至於实实争打,盖其戏太甚则多有过当用巧处。奇,异也,泰至,过当也。相招而饮皆以礼也,治#9初筵秩秩之时也;乱,载号载呶之时也。盖饮酒至於过当则其为乐也多异常,故或成争竞也。凡事亦然者,言人世他事亦常如此也。谅,信也。始者之相与同为一事,未尝不诚实相信,及至其后鄙诈生焉,此又一事也。始者之有所作为,止为苟简之谋,弄到末后或成一件大事。此以上只泛说世间,又拈起个言行来,盖人世之相与涉,言语则风波之所由起。风行波上,虚而纷乱之意。才说个行字便有名有迹,有名则丧实矣。风波易以动者,言其易至於纷纷而不已也。实丧易以危者,言实不副名或成,患害也。无由,无端也,忿怒之言多是造设,初无端由,故曰忿设无由。偏辞,一偏之见也,花巧言语只是说得一偏,故曰巧言偏辞。欢死不择音,言默死之时其声音又何所择,此譬喻忿设巧言之人,才至於争竞,则言语之出皆不暇简择,今谚所谓相骂无好语是也。气息茀然者,怒也,厉,狠戾也。怒气既起则狠戾之心并生,我既如此,则其应我者以我之克核大至,必生不肖之心。或时至於相戕相贼,亦皆为怒所使而不知其然矣。既为怒所使而不自知,又何暇计其终。自此以上,皆言世情或因好成恶,故牵引说至此尔。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五竟#讦:原作『许』,据明本改。#2也:原本无,据明本增。#3故鸟:明本作『散焉』。#4此:原作『比』 ,据明本改。#5乎,吾:原作『皆务』,据明本改。#6凡:原作『兄』,据明本改。#7粗:原作『祖』,据明本改。#8两;原本『而』,据明本改。#9治:原作『始』,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六鬳斋林希逸内篇人间世下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到此又引古书之言,就奉使事上结。令,君命也,无迁移其令即所谓传其常情也。若受其命令而私欲图成,或至迁改其说,则不可事之。成不成亦听其自然,不可强欲其成,故曰无劝成。益,求多也。才於平常心上起个过当之念,便是有求益之心,此便不可。过度者过其常度,即过当也。迁令劝成皆是过度之念,则其谋事也必危,故曰殆事。人之相与要好极难,初非一日可成,必须悠久而后定,故曰美成在久。一言之不相投,一事之不相顺,有不转步而便成恶者,故曰恶成不及改。此意盖谓要相恶甚易,要相好甚难,所以尤当慎也。我若乘事物之自然而游其心於自然,托不得已而应之,意以养其中心则此为极至矣,又何必有所作为而后归报邪。报,反命也。作为过度以求益也。致命者,言以真实而致君命於卫也。言汝之行也,莫若只以真实政其君之命而已,不可过为思虑,论其成与不成也,即此真实致命便是难能之事。汝须要能尽此方可。就此又着一难字,盖谓处此亦难矣。所谓游於彀中,中央者,中地也。此篇名以人间世者,正言处世之难也。看这一段曲尽世情,非庄子性地通融,何以尽此曲折。说者以庄老只见得道心惟微一截,无人心惟危一截,此等议论果为如何,但读其书未子细尔。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於无疵。

译前面说了传话,这里又用几个比喻说明世间这一类事情,句句都是人情世态,这正是庄子的妙处。“以巧斗力”,就是如今戏耍着互相搏斗;“阳”是喜,“阴”是恶。开始时只是随意格挡、嬉闹,最后常常发展成真的争打,因为嬉闹过度,就会有许多过分使用技巧的地方。“奇”是异常,“泰至”是过度。相互邀请饮酒,开始都合乎礼节,是初次宴饮时秩序井然的情形;后来混乱,是放声喧闹的时候。饮酒过度,欢乐就会变得异常,所以有时会发展成争斗。说“凡事也都是这样”,是说人世间其他事情也常常如此。“谅”是诚信。开始时彼此共同做一件事,没有不诚实相待、互相信任的;到了后来,鄙诈就产生了,这又是另一回事。开始有所作为时,只是出于苟且简略的打算,到了最后却可能变成一件大事。以上只是泛泛说明世间情状,接着又提起言语和行动,因为人与人交往,言语是风波产生的根源。“风波”是风吹过水面,含有虚浮纷乱的意思。刚说到一个“行动”,就有了名声和行迹;一有名声,真实就丧失了。“风波容易使人动荡”,是说它容易发展为纷纷扰扰而不能停止;“真实丧失容易使人危险”,是说实际与名声不相称,就会造成祸害。“无由”是无端、没有缘由。愤怒的话多半是凭空造作的,起初并没有缘由,所以说“愤怒是凭空造作”。“偏辞”是片面的见解;花巧的言语只能说到一面,所以说“巧言偏辞”。野兽临死时哪里还顾得选择声音?这是比喻那些凭空造作、说巧言偏辞的人,一旦争斗起来,出口的话都来不及选择,就像俗话所说的“相骂没有好话”。“气息茀然”是愤怒的样子,“厉”是狠戾。怒气既然升起,狠戾之心也一同产生;我既然这样,对方因我苛求核察过度,也必定生出不肖之心。有时发展到互相伤害,都是被愤怒驱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既然被愤怒驱使而自己还不知道,又哪里有时间考虑事情的结局呢?以上都是在说世情有时由原本想求好而变成坏事,所以牵引说到这里。《南华真经口义》第五卷完。“讦”:原作“许”,据明本改。“也”:原本没有,据明本增补。“故鸟”:明本作“散焉”。“此”:原作“比”,据明本改。“乎,吾”:原作“皆务”,据明本改。“凡”:原作“兄”,据明本改。“粗”:原作“祖”,据明本改。“两”:原本作“而”,据明本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8两〕 “治”:原作“始”,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第六卷。鬳斋林希逸。内篇《人间世》下。所以古代的格言说:不要擅自改移君主的命令,不要强求事情成功;超过常度就是求取过多。擅自改移命令、强求事情成功,都会使事情陷入危险。美好的关系要经过长久才能形成,坏的关系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能不谨慎吗?况且,顺着万物而使心神游处,寄托于不得已之中以涵养内心,这就达到极点了。何必还要有所作为来回复使命呢?不如把真实情况传达给君主,这是最困难的事。到了这里,又引用古书的话,把奉命出使的事情作个总结。“令”是君主的命令;不迁移它,就是前面所说的“传其常情”。接受君主的命令后,如果夹杂私欲而图谋成功,甚至改动、迁移原来的说法,就不能这样做。事情能否成功,也应听其自然,不能强行要求它成功,所以说“无劝成”。“益”是求取更多。刚在平常心上生出一个过分的念头,就是有求取更多的心,这就不可以。“过度”是超过平常的限度,也就是过分。擅自改命、强求成功,都是过分的念头;这样谋划事情必然危险,所以说“殆事”。人与人之间要成为亲善关系非常困难,不是一天就能形成的,必须长久相处之后才能稳定,所以说“美成在久”。一句话不合心意,一件事不顺心,有时关系不经转圜便会变坏,所以说“恶成不及改”。意思是说,彼此交恶很容易,彼此交好很困难,所以尤其应当谨慎。我如果顺着事物的自然,使心游于自然之中,依托不得已而应对,以此涵养内心,这就是最高境界了,又何必一定要有所作为然后回复使命呢?“报”是回复使命;有所作为而求取更多,就是过度。所谓“致命”,是说把真实情况传达给卫君。你的出行,不如只把卫君的命令如实传达而已,不要过分思虑,也不要计较事情能否成功。能够这样真实地传达使命,就是最难做到的事。你必须能够把这些道理完全做到,才可以。这里又加上一个“难”字,是说处在这种情境中也很困难。所谓“游于彀中”,“中央”就是正中的地方。本篇题为《人间世》,正是说明处世的困难。看这一段把世情写得曲折详尽,如果不是庄子的境界通达圆融,怎么能把这些曲折说尽呢?有人说庄子、老子只看到了“道心惟微”这一面,没有看到“人心惟危”这一面;这种说法究竟怎样?只是因为读他们的书还不够仔细罢了。颜阖将要担任卫灵公太子的老师,向蘧伯玉请教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性已经被天性销蚀了。若对他不加约束,就会危害我国;若对他加以规劝和纠正,就会危及我自身。他的才智只够看出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是怎样造成的。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呢?”蘧伯玉说:“问得好!要警戒,谨慎,先端正自身。外在形迹不如顺从,内心不如调和。即使如此,这两点也有祸患:顺从却不可陷入其中,调和却不可显露于外。外形顺从而陷入其中,就会颠倒、消灭、崩溃、跌倒;内心调和而显露于外,就会造成声名、名望、妖异和灾祸。他将要像婴儿一样,你也跟他像婴儿一样;他将要没有边界,你也跟他没有边界;他将要没有涯际,你也跟他没有涯际。这样或许可以使他觉悟而进入无过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