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七
故日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淡,乃合天德。天行,顺天理而行也。物化,视身犹蜕也。同波,同流也。随所感而后应,我无容心,故超出乎祸福之外矣。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无心应物之意也。知,私智也。故,事述也。去其私智,离於事逵,则循乎自然矣。若浮若休,即泛然无着之意。不思虑不豫谋,即何思何虑也。光而不耀,自晦也。信而不期,不取叉於物也。其神全故纯粹,其魂静故不劳,罢与疲同。故日: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於迕,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於逆,粹之至也。有所悲乐,有所喜怒,有所好恶,则非自然矣。忧乐不系於心方为至德,一而不变便是主一而无适也。无所於忤,顺自然也。忤,逆也。不与物交,感而后应,虽与物接而不为物所累也。曰静曰虚,曰淡曰粹,即是一个自然之德如此发挥。件与逆同,但件深而逆差浅,故作两句下。粹,无疵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形劳则弊,精用则劳,此养生家切实之语,即前篇不摇其精,乃可长生是也。劳而不已必至於竭,故曰劳则竭。以水为喻,虽似寻常之说,但曰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则非全然如枯木死灰矣。不杂则清,莫动则平,此无为也。不流不能清,此无为之中有为也。香严所谓吹做闲坐又不得也。郁闭而不流,则是禅家所谓坐在以此下鬼窟裹,所谓默照邪禅也。天之行也一日一周,非无为之有为乎。故曰天德之象也。养神#1即是养生。提起一个神字便亲切了,此便是道家之学,释氏却不肯说这般神字。如曰无始以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身,便是马破这般神字。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於天,下蟠於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宝爱其剑则柙而藏之,剑且如此,况精神乎。此精用则劳之譬也。四达旁流,下蟠上际,言精神之用如此也。化育万物亦此神也。然而无迹可见,故曰不可为象。同帝者,谓功用与天帝同也。为纯素之学者,其始则唯神是守,守而勿失,因功久也,久则与神为一矣。此大而化之之时也。守而未化犹与道为二也,化则与道为一矣。天伦即天理也,一而至於精通则与天合,此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也。此一章颇与吾书合,但说得鼓舞变动,遂成异端。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野语,田野之语,犹里语也。圣人贵精,精即神也。以利名志三句形此一句也。素,一色也。故曰无所杂纯。浑,全也。故曰不亏。纯素,即乾之纯粹精也。真人,至人也。前曰圣人之德,此又曰真人,便如内篇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名,皆只是圣人字,却换许多名字,非曰真人至人又高於圣人也。刻意言养神而有天行物化之论,缮性言存身而有时命行谬之说。以养神存身分作两篇,此其分别学问工夫处,读者不曾子细为之参究,甚孤庄子千载之意。外篇缮性缮性於俗#2学,以求复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名,谓之蔽蒙之民。缮性,治性也。缮性以俗学,讥当时儒墨之言性也。初,自然之理,性也。滑,汨没也。滑欲於俗,以利欲滑没於世俗之中也。明,虚明之理也。以俗学治性而求复其理性之初,滑於利欲而思欲致虚明之地,此至愚而无知者也。蒙蔽之民,以此名俗学之愚者也。文字起语最难如此喝起。三句方说古之治道者,真是好文字。东坡言,因读庄子而悟作文之法,履之而后知也。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已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译所以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就随万物变化。静止时与阴气同其德性,活动时与阳气同其流行。不抢先招来福,也不首先造成祸;受到感应以后才回应,受到逼迫以后才行动,迫不得已以后才有所作为。舍弃私智和人为的旧习,遵循天道的法则,因此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的牵累,没有人的非难,也没有鬼神的责罚。他活着时像浮游一样无所系着,死去时像休息一样安然;不事先思虑,也不预先谋划。他光明却不炫耀,守信却不期待别人回报。他睡觉时没有梦,醒来时没有忧虑;他的精神纯粹,他的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才与天德相合。“天行”是顺应天理而运行;“物化”是把自己的身体看作如同蜕壳一样随万物变化;“同波”是与万物同流。随着外物的感应而后回应,自己不存私心,所以能超出祸福之外。受到逼迫才行动、迫不得已才有所作为,是无心应接万物的意思。“知”是私人的智巧;“故”是人为的事迹。除去私智,离开人为的事迹,便能遵循自然。“若浮”“若休”,就是漂浮无所着落的意思。不思虑、不预谋,就是无所思、无所虑。光明而不炫耀,是自己收敛锋芒;守信而不期待,是不向外物索取回报。他的精神完整,所以纯粹;他的魂魄安静,所以不疲劳。“罢”与“疲”相同。所以说:悲哀和快乐,是德性的偏邪;喜爱和愤怒,是道的过失;喜好和厌恶,是德性的损失。因此,心中不被忧乐所牵系,是德性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安静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可违逆,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相交涉,是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可抗拒,是纯粹的最高境界。心中有所悲乐、喜怒、好恶,就不是自然状态。忧乐不牵系于心,才是最高的德性;专一而不改变,就是守持专一而不迁移。没有什么可违逆,就是顺应自然。“忤”是违逆。不与外物相交涉,是受到感应后才回应;虽然接触外物,却不被外物牵累。所谓静、虚、淡、粹,就是把自然之德从不同方面发挥出来。“件”与“逆”相同,只是“件”更深,“逆”稍浅,所以分作两句。“粹”是没有瑕疵。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衰败;精神使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是不混杂便清澈,没有扰动便平静;但郁积闭塞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就是天德的象征。所以说:纯粹而不混杂,安静专一而不改变,淡泊而无为,行动时却顺应天道运行,这就是养神之道。形体劳累就会衰败,精神过度使用就会疲劳,这是养生家切实的说法,也就是前篇所说“不摇动自己的精气,才可以长生”。劳累而不停息,必然达到枯竭,所以说“劳则竭”。用水作比喻,似乎是平常的说法;但说水郁积闭塞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就不是完全主张像枯木死灰那样了。不混杂便清澈,没有扰动便平静,这是无为;不流动便不能清澈,则是无为之中仍有作为。香严所谓“吹作闲坐也不得”,说的就是这个。郁积闭塞而不流动,就是禅家所说坐在鬼窟里,也就是所谓默照邪禅。天的运行一天一周,难道不是无为之中的作为吗?所以说这是天德的象征。“养神”就是养生。提出一个“神”字,意思便更亲切了;这就是道家的学问,佛教却不肯这样说“神”字。比如说“无始以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身”,就是在破除这类关于“神”的说法。有一把干越之地的宝剑的人,会把它装在匣中收藏起来,不敢使用,这是因为把它珍爱到了极点。精神四方通达、并行流动,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向上接近天空,向下盘旋于大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具体形象来表现,这叫作与天帝同功的纯素之道。只守护精神,守护而不使它失去,与精神合为一体;精神专一而精微通达,便与天理相合。因为珍爱宝剑,所以把它装匣收藏;剑尚且如此,何况精神呢?这就是“精神使用便会疲劳”的譬喻。四方通达、旁流四布、向下盘旋、向上接近天空,是说精神的作用如此广大。化育万物也是这种精神的作用,但没有踪迹可以看见,所以说无法用形象表现。“同帝”是说功用与天帝相同。修习纯素之学的人,起初只是守护精神,守护而不失;功夫日久,便与精神合为一体。这是达到广大化育的境界。守护而尚未化育时,仍与道分为二;化育之后,便与道合为一。天伦就是天理。专一达到精微通达,便与天相合,这就是圣而不可知、称为神的境界。这一章颇与我的著作相合,只是说得过于鼓舞变化,于是形成了异端。田野间有句话说:众人看重利益,廉士看重名声,贤士崇尚志向,圣人珍视精神。所以说“素”,是指不与任何东西混杂;说“纯”,是指不损伤自己的精神。能够体现纯素之道的人,就称为真人。“野语”是田野间的说法,也就是民间俗语。“圣人贵精”的“精”就是精神。前面关于利益、名声、志向的三句,是用来衬托这一句。“素”是一种单一的颜色,所以说没有混杂。“浑”是完整,所以说不亏损。纯素,就是乾卦所说的纯粹精微。真人就是至人。前面说圣人之德,这里又说真人,就像内篇所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名”,都只是“圣人”的不同称呼,并不是说真人、至人又高于圣人。《刻意》谈养神,所以有顺应天行、随物变化的论述;《缮性》谈存身,所以有顺应时命、行动进退的论说。把养神、存身分别写成两篇,这是在区分学问和功夫的地方。读者若不仔细参究,便会辜负庄子千百年来的用意。外篇《缮性》。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企图恢复本性的起初状态;又沉溺于世俗的欲望和思虑,企图求得名声,这种人称为蒙蔽愚昧的百姓。“缮性”就是治理本性。“用俗学缮性”,是讥刺当时儒家、墨家关于本性的说法。“初”是自然的道理,也就是本性。“滑”是沉没、混杂。沉溺于世俗的欲望,就是被利欲淹没在世俗之中;“明”是虚明的道理。用世俗学问治理本性而企图恢复本性的自然本初,沉溺于利欲而又想求得虚明的境地,这就是最愚昧无知的人。所谓蒙蔽愚昧的百姓,就是用来称呼这种被世俗学问蒙蔽的人。这几句作为开头,最难写成这样突然有力。下面三句才开始说古代治理道的人,真是好文章。苏东坡说,因读《庄子》而悟得作文的方法,实践之后才真正知道。古代治理道的人,用恬静来培养智慧;生来便不把智慧当作有意作为,这叫作用智慧来培养恬静。智慧与恬静相互培养,于是和顺的道理从本性中显现出来。德就是和顺,道就是条理。德无所不包容,就是仁;道无所不使之合宜,就是义。义理明白,万物各得其亲近之宜,就是忠。内心纯真充实而反映于情感,就是乐。诚信地行动、仪容体态合乎自然的文理,就是礼。礼乐只在外部片面施行,天下就会混乱。若外物各自端正,而自己含藏德性,德性就不会冒犯外物;一旦强行显露德性、加于外物,万物必然失去自己的本性。
恬,静定也,定能生慧,故曰以恬养知。知吾有生之初本来无物,何以知为。如此而后能静定,故曰以智养恬。二者交相养而后得其自然之性。理,顺也。和理犹曰和顺也。静定而得其本然和顺之性,故曰和理出於性。性字即自然字。恬养知,知养恬,此六字最妙。释氏有曰:戒生定,定生慧。却未说慧能生定也。如此等处,当子细读。道德即是和顺,故曰德,和也;道,理也。无不容即无不爱也,无不理即各得其宜也。义明於中而后能与物亲,便是尽己,之谓忠也。情,发见者也。以中心之真纯而见於外,以其发见者而反求之中心,即是乐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故日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其容体之所行,而有自然之节文,即是动容周旋皆中礼也。故曰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信,任也。信行犹安行也。外求礼乐而不知其本,故曰偏行。犹言只见得一半也。蒙,晦也。德积於己不自眩露而彼物自正,故曰彼正而蒙己德。彼正即物正也。不冒者,言我非以德加诸人也,德不自晦而求以加诸人,则失其自然者矣,故曰冒则物必失其性。以善服天下,不若以善养天下,便是此意。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混芒之中,即晦藏不自露之意。澹然漠然,上下不相求之意。举世皆纯全而於道无所欠阙,故曰至一。莫之为者,言无所容力也。鬼神不扰,山川鬼神莫不宁也。四时得节,天地节而四时成也。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戏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醇散朴,离道以善,脸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於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三个下衰,其文自奇。知有理之可顺,则其纯者一#3已离矣,故曰顺而不一。人各以理为安则知有己,知有己则离於道矣,故曰安而不顺。作意於为天下而兴其教化,则非无为自然者,故曰▯醇散朴。▯,漓也。有善之名则远於道矣,有行之可见则德不平易自然矣,故曰离道以善,险德以行。险,不平易也。去其自然之性而从其有为之心,故曰去性而从於心。我以有心为,彼以有心应,故曰心与心识。识,相识察也。似此心字皆炽心也。文者,文华也。博者,名物之多也,礼乐庶事备也。用其知不足,又附益之以礼乐,故曰知而不足以定天下,附之以文,益之以博。博,繁多而寡要也。用心於此,则犹陷溺也。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道与世交相丧,言两不相入也。既不相入,则有道之人何能作兴世俗之闻见,世俗之人又何由而知道。举世皆不知道,则圣人虽在目前亦不知矣。非圣人自隐也,人不知之,不求隐而自隐矣。故曰隐故不自隐。言其所以隐者,非圣人故意自隐也,在目前而人不识之也。此五字下得亦奇。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因上面隐字又拈起隐士来说。应士非欲伏身闭言藏知,时不可也。藏知,邦无道则愚也。时命大谬,言与时命大相戾也,谬,戾也。反一无迹者,言成功而不有也,道虽可行而付物於无心,在我者一而已矣,故曰反一。根极,即自本自根也,极,止也。深根犹曰退藏於密也。宁极犹曰安汝止也,存我以待时,故曰深根宁极而待,存身即存我也。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久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因存身字又说个行身。存,不用之时也,行,用之时也。不以辩饰知,有所知见不饰以文辞也。不以知穷天下,有余不敢尽也。不以知穷德,虽用知而不失其自然之性也。危然处其所,所立者高也。而反其性已,即所谓反一无迹也。无为者,道之大也,有为则为小行,小行则害道矣。不识不知者,德之大也。有所识知则为小识,小识则丧德矣。正己而物自正,初不求於正物,故曰正己而已矣。以此为乐则所乐者全矣,其快意者在此不在外物也。得志犹快意也,以此二字生下一段文法也。
译“恬”是静定。静定能够产生智慧,所以说用恬静来培养智慧。知道自己出生之初本来无所知、无所有,还有什么可凭智慧去作为的呢?这样以后才能静定,所以又说用智慧来培养恬静。二者相互培养,然后才能得到自然的本性。“理”是顺应;“和理”就是和顺。静定而得到本然和顺的本性,所以说和顺的道理从本性中显现出来。“性”字就是自然的意思。“恬养知,知养恬”这六个字最为精妙。佛教有“戒生定,定生慧”的说法,却没有说智慧也能产生静定。这些地方应当仔细阅读。道德就是和顺,所以说德是和顺,道是条理。无所不容,就是无所不爱;无所不理,就是使万物各得其宜。义理在内心明白,然后能亲近万物,这就是尽己之性,称为忠。情是内在真实的显现。以心中的纯真充实显现于外,再从这种显现反求内心,快乐便产生了;既然产生,又怎么能停止呢?所以说内心纯实而反映于情感,就是乐。诚信地任凭仪容体态自然行动,并合乎自然的节文,就是举止周旋都合于礼。所以说诚信地行动、仪容体态顺合文理,就是礼。“信”是任凭;“信行”就是安然行动。只在外面追求礼乐而不知道根本,所以说是片面施行。这仍然是说只看见了一半。“蒙”是昏暗。德性积聚在自己身上而不自行炫耀显露,外物自然就会端正,所以说外物端正而自己含藏德性。外物端正就是万物端正。“不冒”是说我不把德性强加于别人。德性不自行收敛而企图加到别人身上,就会失去自然本性,所以说强行显露德性,万物必然失去本性。用善去制服天下,不如用善去养育天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古代的人处在混沌朴厚的状态中,与整个时代一起保持淡泊寂静。那时阴阳和谐安静,鬼神不受扰乱,四时各得其节度,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夭折。人虽然有智慧,却没有地方可以使用它。这就叫作至一。那时没有人为作为,却始终顺其自然。“混芒之中”,就是昏暗含藏、不自行显露的意思。“澹然漠然”,是上下彼此不相求取的意思。整个天下都纯全无缺,在道上没有什么欠缺,所以说是至一。“莫之为”是说没有什么需要用力作为。鬼神不受扰乱,是说山川鬼神无不安宁。四时各得其节,是说天地各守节度,四时因而形成。等到德性逐渐衰落,到了燧人氏、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于是人们虽然顺理而行,却不再纯一。德性又进一步衰落,到了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于是人们虽然求得安定,却不再顺应自然。德性再次衰落,到了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兴起治理教化的流风,使淳厚散失、朴实破裂,离开道而崇尚善,以险曲的德性来推行作为;后来便舍弃本性而听从人心,人心与人心彼此识察,有了智慧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给它附加文饰,用博杂来增益它。文饰毁灭了质朴,博杂沉溺了人心,于是百姓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自己的本性和情性,恢复本初。无法返回自己的本性和情性,恢复本初。三次说“德下衰”,文章本身就很奇特。知道有某种道理可以顺从,纯一状态就已经离开了,所以说“顺而不一”。人人把合乎某种道理当作安定,就知道有一个自我;知道有自我,就已经离开道了,所以说“安而不顺”。存心治理天下而兴起教化,就不是无为自然,所以说淳厚散失、朴实破裂。“▯”就是“漓”,指淳厚流失。有了善的名目,就远离道;有了可以显现的行为,德性就不再平易自然,所以说离开道而崇尚善,以险曲的德性来推行作为。“险”是不平易。舍弃自然本性而听从有为之心,所以说舍弃本性而听从人心。我以有心作为,别人也以有心来应对,所以说人心与人心彼此识察。“识”是相互识别、察看。这些“心”字都指炽盛的用心。“文”是文饰华采;“博”是名物繁多,也就是礼乐及各种事务都完备。使用智慧仍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再用礼乐附加其上,用博杂来增益,所以说智慧不足以安定天下,便给它附加文饰、用博杂增益。“博”是繁多而缺少要领。把心力用在这里,就像陷入沉溺之中。由此看来,世间丧失了道,道也被世间丧失;世与道彼此相互丧失。得道的人凭什么使世间兴盛呢?世间又凭什么使道兴盛呢?道无法使世间兴盛,世间也无法使道兴盛;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他的德性也会隐没。之所以隐没,并不是他自己有意隐藏。道与世彼此丧失,是说二者互不相容。既然互不相容,有道之人怎么能使世俗的见闻兴盛,世俗之人又从哪里能够知道道呢?整个世间都不知道道,那么圣人即使就在眼前,人们也仍然不知道他。并不是圣人自己隐藏,而是别人不了解他;他没有求隐,却自然隐没了。所以说“隐故不自隐”。这句话是说,他之所以隐没,不是圣人故意隐藏自己,而是明明在眼前,人们却认不出他。这五个字下得也很奇特。古代所谓的隐士,并不是隐藏身体而不显现,不是闭塞言语而不发出,也不是藏起智慧而不施展。只是时运和命运大为乖舛:若合于时命而在天下大行其道,反而归于一而不留下痕迹;若不合于时命而困穷于天下,就深藏根本、安守止境而等待。这就是保存自身的方法。承接上文“隐”字,又提起隐士来说。隐士并不是想要藏身、闭口、藏起智慧,而是因为时势不允许。所谓藏起智慧,就是国家无道时应当装作愚拙。时命大谬,是说与时势、命运大相违背;“谬”就是乖戾。反归于一而不留痕迹,是说事情成功也不据为己有;道即使得以推行,也把功效交给万物而不存私心,自己始终守持专一,所以说反归于一。“根极”就是自本自根;“极”是止。深根就像说退藏于隐密之处;宁极就像说安处于自己的止境。保存自己以等待时机,所以说深深扎根、安守止境而等待;存身就是存我。古代修养自身的人,不用辩说来装饰智慧,不用智慧穷尽天下,也不用智慧穷尽德性。高高地安处于自己的位置,只是返回本性罢了,长久如此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道本来就不在小处施行,德本来就不在小处显识;小的智识会伤害德,小的作为会伤害道。所以说,只要端正自己罢了。以此保持完整而快乐,就叫作得志。承接“存身”二字,又说“行身”。存身,是不被任用的时候;行身,是被任用的时候。不用辩说装饰智慧,是说有自己的知见,却不拿文辞去粉饰。不用智慧穷尽天下,是说自己有余力也不敢全部施展。不用智慧穷尽德性,是说即使运用智慧,也不失去自然本性。高高然安处于自己的位置,是说所立之处高远;返回自己的本性,就是所谓反归于一而不留痕迹。无为是道的大处,有为便成为小的行为,小的行为便损害道。不识不知是德的大处,有所识知便成为小的智识,小的智识便丧失德性。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起初并不求端正万物,所以说只端正自己罢了。以此为快乐,所得到的快乐就是完整的;使自己快意的东西在于此而不在外物。“得志”就是快意,用这两个字引出下面的文章。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谓之倒置之民。足於内者无求於外,故曰无以益其乐,便是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性命,天爵也,轩冕,外物也。适然而来,故曰傥来。去留在彼而不在我,故曰寄。此三字下得奇绝。知其去来之不可必,故达亦不肆,穷亦不屈,故曰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趋俗者,屈己以趋时也。彼,道也。其乐道与他人乐轩冕同,故曰乐彼与此同。乐者在我则无时而能忧,乐者在物则物去而乐亦去矣。其乐既有去来,则非真乐,故曰虽乐未尝不荒也。倒置者,言不知本末也。己与性本也,物与俗末也,重末而失其本,故曰倒置之民。此篇亦是一片文字,最要看他结上生下,起下接上处。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七竟#1神:明本作『德』。#2俗:原本作『俗俗』,据明本删一『俗』字。#3纯者一:明本作『纯一者』。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八鬳斋林希逸外篇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涯之间,不辩牛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於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已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1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於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於大方之家。泾,浊也。黄河之水骤至而浊拍满两岸,故曰泾流之大。两涘#2,非泾渭之泾也。渚涯,河中洲渚也。渚涯两字一般轻重,若以涯训际,则间字下不得。不辩牛马,远而见不明也。不见水端,不知水之自来也。洋,海中也。若,海神名也。世间道理千般万般,只闻其百,自以为多,闻道百三字想古有此语,意在夫子与伯夷,故借河海以言之。大方,大道也。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虚也,夏虫不可以语於冰者,笃於时也;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束於教也。今尔出於涯泪,观於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气於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拘於虚者,言局於其所居也。笃於 时者,言所知止一时也,蟪蛄不知春秋之类。知尔丑者,言知自愧也。尾闾,沃焦也,出山海经,言海水至此,随沃随乾。以海比之天地,但见其小,岂知其大。禅家所谓,任大也须从地起,更高犹自有天来,便是此意。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於水乎。礨空,小穴也,蜂窠之类。人卒,人众也。人在万物之中只为一物之数,此合太虚之间,凡有名可名者论之也。其在九州之内,又只是一件,此合草木鸟兽论之也。此两句发得极妙,乐轩云乾坤虽大人身小,拳石空中作胜游,便是此意。世界之小如此,五帝三王万圣千贤所知所能不出其内,似此说话,固是旷远发得,亦自有理。伯夷辞之以为名,夫子语之以为博,此语从前谁道得。任士,任事之人,言治世之士也。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於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译古代所谓得志,并不是指拥有车服冠冕,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够增加他的快乐罢了。今天所谓得志,却是指拥有车服冠冕。车服冠冕加在身上,并不是人的本性和性命;它只是外物偶然到来,寄托在身上罢了。既然是寄托之物,它来时无法阻止,它离去时也无法挽留,所以不因得到车服冠冕而放纵自己的志意,也不因困穷贫约而屈己趋附世俗;他以道为乐,与别人以车服冠冕为乐相同,所以无所忧虑罢了。如今寄托之物一旦离去就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称作快乐,也未尝不是荒芜空虚的。因此说,把自己丧失在外物中,把本性丧失在世俗中,这叫作本末倒置的人。内在充足的人对外物没有要求,所以说没有什么能够增加他的快乐;这就是万物都完备于我,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性命是上天所赋予的爵位,车服冠冕只是外物。它偶然来到,所以说是偶然到来的东西。它的来去由外物决定而不由我决定,所以说只是寄托。这三个字用得非常奇绝。知道它的来去不可预料,所以得意时不放纵,困穷时也不屈服,因此说不因车服冠冕而放纵志意,不因贫穷困约而屈己趋俗。趋俗,就是屈服自己以迎合时势。“彼”是指道。他以道为乐,与别人以车服冠冕为乐相同,所以说以彼为乐与以此为乐相同。快乐若在自己,就没有任何时候会忧愁;快乐若在外物,外物一离去,快乐也随之离去。既然这种快乐有来有去,就不是真正的快乐,所以说即使快乐也未尝不荒芜空虚。“倒置”是说不知道本末。自己和本性是根本,外物和世俗是末节;看重末节而丧失根本,所以说是本末倒置的人。这一篇也是一气贯通的文章,最要紧的是看它如何承接上文而生出下文,以及如何起下接上。《南华真经口义》卷第十七完。“神”:明本作“德”。“俗”:原本作“俗俗”,据明本删去一个“俗”字。“纯者一”:明本作“纯一者”。《南华真经口义》卷第十八。鬳斋林希逸。外篇《秋水》。秋天的洪水按时到来,众多河流都灌注入黄河,黄河水流巨大,两岸和洲渚之间远得连牛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的美景全都聚集在自己这里。他顺着水流向东行走,到了北海,面向东方望去,看不见水的尽头。这时河伯才转过脸来,面向海神若,望着茫茫大海叹息说:“俗语有这样的话:听说的道理有百条,便以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况且我曾听说有人认为孔子的见闻太少、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亲眼看见您的广大而不可穷尽,我才知道那话是对的。如果我没有来到您的门前,就危险了。我将长久被通达大道的人耻笑。” “泾”是浑浊的意思。黄河的水突然到来,浑浊翻涌,充满两岸,所以说水流盛大。“两涘”的“涘”不是泾渭之“泾”。“渚涯”指河中的洲渚;“渚”和“涯”两个字轻重相当。如果把“涯”解释为边际,那么“之间”的“间”字便无法解释。“不辨牛马”,是说距离遥远而看不清。“不见水端”,是说不知道水从哪里流来。“洋”指海中;“若”是海神的名字。世间的道理千条万条,只听到其中一百条,便自以为听得很多。“闻道百”三字想来是古代已有的俗语,意思在于孔子和伯夷,所以借河海来表达。大方就是大道。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被局限在自己居住的井中;夏天的虫不能和它谈论冰,是因为它受限于一时的生命;孤陋偏执的人不能和他谈论道,是因为他被自己的教化束缚。如今你从河岸边出来,观看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这样就可以和你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众多河流归入其中,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却不会盈满;尾闾排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却不会枯竭。春秋四时不因它而改变,水旱也不影响它;它超过江河水流的程度,不能用数量来计算。但我从未因此自满,因为我把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而接受阴阳之气;我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头、小树木在大山中一样。正当我还觉得自己所见甚少时,又怎么能自以为多呢?” 所谓被局限在居所中,是说局限于自己所处的环境。所谓受限于一时,是说所知道的只止于某个时代,如蟪蛄不知道春秋一样。“知尔丑”是说知道自己应当惭愧。“尾闾”就是沃焦,见于《山海经》,意思是海水流到那里,随即被沃焦吸收而干涸。把海同天地相比,只能看见它的小,哪里知道它的大呢?禅家所谓再大的事也须从地上起,更高之处仍有天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的大小,难道不像小洞在大泽中那样吗?计算中原在四海之内的大小,难道不像一粒小米在大粮仓中那样吗?把万物的数目总称为“万”,人只是其中的一种。人遍布九州,谷物供他们食用,舟车供他们通行;即便如此,人也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他们与万物相比,难道不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吗?五帝所连续经营的事业,三王所争夺的天下,仁人所忧虑的事情,有才干的治世之士所劳苦经营的事情,全都不过在这个范围之内罢了。伯夷以辞让这些东西来成就名声,孔子以谈论这些东西来显示博学,这就是他们自以为多,难道不像你先前以水自多一样吗?” “礨空”是小孔穴,如蜂窝一类。所谓“人卒”,就是众人。人在万物之中,也只是一个物类的数目;这里是把天地之间一切有名称、可以称说的事物合起来比较。人处在九州之内,又只是一件事物;这里是把人同草木鸟兽合起来比较。这两句发挥得极为精妙。乐轩说:“乾坤虽然广大,人身虽然微小,拳头般的石头也能在虚空中作胜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世界原来如此微小,五帝、三王以及众多圣贤所知所能都没有超出其中。这种说法固然旷达高远,也自有道理。伯夷辞让这些东西以成就名声,孔子谈论这些东西以显示博学,这样的话,从前谁说过呢?“任士”是承担政事的人,也就是治理世道的士人。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得大,把毫毛的末端看得小,可以吗?”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尺度无穷,时间没有止境,人的分际没有定常,终始没有固定的缘故。因此,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所以知道小并不算少,大并不算多;知道物量没有穷尽,考察古今相续,所以遥远的事物虽远也不烦闷,眼前可取的事物虽近也不急切;知道时间没有止境,观察盈亏变化,所以得到不欢喜,失去不忧愁;知道人的分际没有定常。明白平坦正道,所以生而不欣悦,死而不认为是祸患;知道终始没有固定的缘故。计算人所知道的东西,不如他所不知道的多;计算人出生后的时间,不如未出生以前的时间长。用极小的自己去求知极大的领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毛末端足以限定最微小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广大领域的范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