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十九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八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67–70 段

这一转话又好。前言其大,於此又言无小无大,即所谓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也。物量无穷,言物不可得而量度也。时无止,言寒暑昼夜相寻无已也。分无常,言有无得失,人之分剂,或先或后,初无定也。终始无故,言无终无始,无新无故也。是故大知者,谓有大智之人而后有下面四知也。观远犹近,故不以大小为多寡,而后知量之无穷也。证乡,考明也。今故,今古也。明於今古之为一,故迎而未至者,虽远而不忧,攘而可取者,虽易而不跂。待之而后知,时之无定止也。盈,得也。虚,失也。盈虚消长与时偕行,不以此为喜愠,而后知分剂之无常也。明乎坦涂者,犹曰识乎正道也。由乎正道而生死听之,即寿夭不贰,修身以俟之意。明乎此则知终,亦犹始不可以终为故也。此便是原始要终之说。人之所知者,人也,其所不知者,天也。且如既生之后,我则知之,未生之前,我何由知之。即禅家所谓父母未生以前道一句子。至小我也,至大天也,以我至小欲穷至大之天,宜乎迷乱而不乐,此数语若在禅家,便是一大公案也。庄子即等闲说了自是。故大知而下是解上面数句,其辞伸缩长短,齐而不齐,此文法也。倪,端也。域,方所也。语其小而无端,穷其大而无所,故曰:何以定至细之倪,何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此一转又好。至精者无形,细也,不曰至小而曰至精,皆是文之活处。信情者,谓信乎此语之实耶。自细视大者不尽,管中窥天之类也。自大视细者不明,鹏鸟下视野马尘埃之类也。小之微者曰精,言小而又小者也。大之盛者曰垺,言大而又大者也。殷,盛也。异便,异宜也,就小大上又生出此两句也是精绝。无形之小不可以数分,曰毛曰翁亦不可也。不可围之大不可以数尽,曰稊曰兆亦不可也。物无精粗皆局於形,故可以言论,可以意推。若小者大者皆无形,则言不可论,意不可极。既曰无形则不可以精粗言矣,故曰不期精粗焉。察致者,察其极至也。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虽不害物而亦不以爱物为能,故曰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门隶贱役而求利者也。如曰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我虽不求利,而亦不以贱役而求利者为非,故曰动不为利,不贱门隶。才有贱役贵己之念则有迹矣。我不争货财而亦不以辞让为能,故曰货财不争,不多辞让。以辞让自多则近名矣。事事皆自为之而无所资於人,然亦不尽用其力以自食,故曰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言有余不敢尽也。贪污之人亦不鄙贱之,尔为尔,我为我也,故曰不贱贪污。其行实异乎人而不自为崖异,故曰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也。辟,僻也,辟异,崖异也。为在从众,和光同尘也。不贱佞谄,由由然与处焉,能浼我之意也。不贱,不鄙恶之也。若此等人无分是非,混同细大,此则道人也,至德也,大人也。不闻,无名也。不得,无得无丧也。约分者,言会至理於至约而尽己分之事也。闻曰,我闻於古有此语也。约分即尽己也,但如此换字耳。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译这一转折说得又好。前面说它广大,这里又说无所谓小、无所谓大,也就是所谓天下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东西,也没有比泰山更小的东西。“物量无穷”是说万物无法真正加以衡量;“时无止”是说寒暑昼夜相互推移,没有终止;“分无常”是说有无、得失以及人的分际,有时在前,有时在后,原本没有固定;“终始无故”是说没有终点、没有起点,没有所谓新、旧。所谓“大知”,是说有大智慧的人,下面四种认识才由此产生。他观察远近如同一体,所以不以大小分别多少;这样才知道尺度没有穷尽。“证乡”是考察明白;“今故”是今古。明白今古本来是一体,所以尚未到来的事情即使遥远也不忧虑,伸手可取的事情即使容易也不急切。等待之后才知道,是因为时间没有固定止境。“盈”是得到,“虚”是失去。盈虚消长随时间运行,不因此欢喜或恼怒,然后才知道人的分际没有常定。明白平坦正道,就是所谓认识正道。沿着正道而行,生死都听其自然,就是不把长寿、夭折区别对待,修养自身来等待时命。明白这一点,便知道终点同样不能作为固定的终结,这就是推究起始、考察终点的意思。人所知道的是人事,所不知道的是天道。譬如已经出生以后,我可以知道自己的情形;在出生以前,我凭什么知道呢?这就像禅家所谓“父母未生以前,说一句话来”。极小的是我,极大的是天;以极小的我想穷尽极大的天,当然会迷乱而不能快乐。这几句话若放在禅家,便是一大公案;庄子却把它随意说出,自然如此。“大知”以下,是解释上面几句;文辞有伸有缩、有长有短,整齐中又不整齐,这就是文章的写法。“倪”是端绪、界限;“域”是范围、处所。说到最小之物没有端绪,最广大之物无法穷尽,所以说怎么能够限定最细微的界限,又怎么能够穷尽最广大的范围。河伯说:“世间议论的人都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无法包围。这些话确实如此吗?”北海若说:“从细小处观察广大,就看不尽;从广大处观察细小,就看不清。‘精’是细小中的微小;‘垺’是广大中的盛大。所以二者不同,各有其势。所谓精、粗,是指有形之物而言;无形之物,是数目无法分辨的;不可包围之物,是数目无法穷尽的。能够用言语论说的,是事物的粗大方面;能够用心意体察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言语不能论说、心意不能体察的境界,已经不是精粗可以限定的了。” 这一转折也写得很好。“至精”就是没有形体的细微之物,不说“至小”而说“至精”,正是文章灵活生动之处。“信情”是说,这些话的实际情形确实如此吗?从细小处看广大,就像从管子里窥视天空;从广大处看细小,就像大鹏向下看野马般的尘埃。小中的微小叫作“精”,是说小而又小;大中的盛大叫作“垺”,是说大而又大。“殷”是盛大。所谓“异便”,就是不同的适宜;在大小问题上又生出这两句,实在精妙。无形的细小之物,不能用数目分辨,即使说一根毛、一根羽也不能准确限定;不可包围的广大之物,不能用数目穷尽,即使说一粒稊米、一个兆也不能准确限定。有形的事物无论精细还是粗大,都受形体局限,所以可以用言语议论,也可以用心意推求;如果小的、大的都没有形体,那么言语便不能论说,心意也不能穷极。既然说是无形,就不能再用精粗来称说,所以说不能以精粗限定。所谓体察其极致,就是体察它所达到的终极。所以,大人的行为,不走到损害别人的地步,也不把施行仁恩当作自己的能事;行动不以牟利为目的,不轻视门隶;对于财货不争夺,也不把辞让当作值得夸耀的事;办事都亲自去做,不借助别人,也不把尽力谋食当作唯一的事情;不轻视贪污之人。行为虽不同于世俗,却不把与众不同当作特殊。自己的作为在于随顺众人,也不轻视谄媚奉承的人。世间的爵禄,不足以用来劝诱他;刑戮和羞辱,也不足以使他感到耻辱。他知道是非不能用来划分,细小和广大不能用来确定界限。有人说:得道之人没有名声,至德之人没有得失,大人没有自我,这就是约束分际的最高境界。虽然不损害万物,却也不把爱护万物当作自己的能事,所以说“不走到损害别人”。所谓“不多仁恩”,是说门隶、卑贱劳役之人却借此求利的人。譬如说:“即使是执鞭赶车的事情,我也愿意做。”我虽然不求利,也不认为靠卑贱劳役求利的人就是错误的,所以说“行动不以牟利为目的,不轻视门隶”。只要产生了轻视卑贱劳役而抬高自己的念头,就留下了形迹。我不争夺财货,也不把辞让当作值得夸耀的事,所以说“财货不争,不把辞让当作可夸耀的事”。把辞让自我夸耀,就接近求名了。事事都自己去做,不凭借别人;但也不把全部力量都用来养活自己,所以说“办事不借助别人”。“不把尽力谋食当作唯一的事情”,是说有余力时也不敢用尽。对于贪污之人也不鄙视轻贱: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所以说“不轻视贪污”。行为实际上不同于常人,却不把自己弄得与众不同,所以说“行为不同于世俗,却不把特殊当作可夸耀”。“辟”就是偏僻,“辟异”就是故意标榜与众不同。“自己的作为在于随众”,就是和光同尘。不轻视谄媚奉承的人,是自然而然地与他们相处,却不能使他们污染自己的心意。“不轻视”,就是不鄙视厌恶他们。像这样的人,不分别是非,混同大小,这就是道人、至德之人、大人。“不闻”就是无名,“不得”就是无得无失。“约分”,是说在极其简约之中会通最高的道理,并完全履行自己的本分。书中说“有人说”,是说我从古人那里听到过这样的话。“约分”就是“尽己”,只是换了字而已。河伯说:在万物之外、万物之内,究竟到哪里去考察贵贱的端倪?究竟到哪里去考察大小的端倪?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看,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彼此为贱;从世俗的角度看,贵贱并不由自己决定。从差等的角度看,顺着某物所显得大的方面而说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顺着某物所显得小的方面而说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不过像米粒,知道毫毛的末端可以像丘山,那么差等的数目就显而易见了。从功用的角度看,顺着万物所具有的方面而说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顺着万物所没有的方面而说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是无用的。知道东西方向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取消,那么各自的功用分限就确定了。从趋向的角度看,顺着某物所认为正确的方面而承认它正确,那么万物没有不正确;顺着某物所认为错误的方面而判定它错误,那么万物没有不是错误的。知道尧和桀各自依循自己的自然情势而互相否定,那么趋向和操守就显现出来了。

前言不贱门隶,不贱贪污,所以换此一转,又添个贵贱与细大同说。若物之外内者,合物之内外而论之也。至,极也。恶至,何者为极也。贵贱小大,求其端倪,於何而极尽其理。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难壅豨苓,时乎为帝也。在我则不见,在彼则知之,百骸九窍▯而存焉,其递相为君臣乎,亦此意也。此一句下得最好。贵贱不在己,即轩冕傥来寄之意也。差,等差也。天地只此稊米,豪末可敌泰山,则其等差之数不足言,盖可见矣。功分,功劳分限也。各任一职以为功,故曰功分。农商工贾随分以政其力,而世间少一件不得,亦犹东西南北虽相反而不可以相无也。趣操者,趋向志操也。以尧为是,以桀为非,固趣操之当然。然以不有废者,君何以兴。观之则趣操之不可定可见矣。因其大小,因其有无,因其然非,即齐物因是之意#3。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把尧舜与之呛汤武与白公相形而言,此皆愤时之激论。中间多有此类,但观其文势可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梁,屋梁也。丽音礼,屋栋也。大小各有所用,故曰殊器。骐骥狸狌各有所能,故曰殊技。鸱鸺,训狐也,枭也,夜则眼明,见日则暗,性不同也。是非治乱不能相无,亦人世之所必有者,故以殊器、殊技、殊性者而喻之。天地、阴阳亦喻其不可相无也。篡夫、义徒即是尧桀之论。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仕,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这一问又好。言既无贵贱,既无是非,则我之辞受取舍将何所从。衍,宽裕也。反,反而求之也。以道观之而无贵贱,则反求於吾身,自绰绰宽裕,故曰反衍。若以贵贱是非自为拘束,则与道相违矣,故曰无拘其志,与道大蹇。蹇,违碍也。施则有多有少,谢去其施则无多无少,故曰谢施。若执一而行,拘於多少之施,则与道差池矣,故日无一而行,与道参差。国之有君,祭之有社,皆谕此心以道为主也,而无所用其私,故曰无私德无私福。此心广大,如四方之外无所极穷,则无私畦叮矣,故曰无所畛域。三句三个其字下得自别。万物皆备於我,是兼怀也,而无所私爱,故曰其孰承翼。承翼,拱扶之也。此二字形容私爱之意。无方即无心也,我既无心则物无短长,亦无生死。不恃其成,即前所谓不雄成也。盈虚随时,不可一定,故曰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不位,不定也。无古今则年不可举,无去无来则时不可止矣,大义即大道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即所谓逝者如斯夫。变动转移无时不然,何者为为,何者为不为,是皆听造化自然而已,故曰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则何贵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於理,达於理者必明於权,明於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於祸福,谨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译前面说“不轻视门隶、不轻视贪污”,因此这里转换一层,又把贵贱和大小放在一起说。“万物之外、万物之内”,是合起来讨论万物的内外。 “至”是极,“恶至”就是究竟到哪里;贵贱、大小的端倪,究竟在什么地方才能穷尽其道理。从万物自身看,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互相轻贱,就像难壅、豨、苓等事物,时而也能成为帝王一样。在自己这里看不见,在别人那里却能知道;人的百骸九窍各自存在,彼此轮流成为君臣,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这一句下得最好。“贵贱不在己”,就是轩冕等外在荣华偶然来到、寄托于身的意思。“差”是等差。天地不过如米粒,毫毛的末端也可以与泰山相比,那么各种等差本来就不足为定论,这一点是可以看出的。“功分”是功劳的分限。各自任职而建立功劳,所以叫作功分。农、商、工、贾各按自己的分际施展力量,世间少了其中任何一项都不行,就像东西南北虽然相反,却不能彼此取消一样。“趣操”是趋向和志操。把尧看作正确,把桀看作错误,固然是趋向和操守的通常判断;然而如果没有被废弃的人,君主又凭什么兴起?由此可见,趋向和操守也不能固定不变。顺着它的大小、存在与否、正确与错误,就是《齐物论》所说的“因是”之意。从前尧、舜因谦让而成为帝王,子之、哙因谦让而断送了国家;商汤、周武因争夺而成为王,白公因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与让的礼法,尧与桀的行为,贵贱都有一定的时势,不能把它们当作永恒不变的准则。这里把尧舜和子之、哙,把商汤、周武和白公,放在一起相互比较来说,这都是对时世愤懑而发的激烈议论。篇中类似的地方很多,只要看它的文势就可以了。屋梁可以撞击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各有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奔驰千里,捕鼠却不如狸和狌,这是说技能各有不同。鸱鸺夜里能捉取跳蚤、看清毫毛的末端,白天出来却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这是说禀性各有不同。所以说:如果只以是为准则而没有非,只以治理为准则而没有混乱,难道这样就可以了吗?这还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就像只以天为准则而没有地,只以阴为准则而没有阳,其不可行是很明显的。然而还要这样说个不停,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三代的继承各不相同;不合时宜、违逆风俗的人叫作篡夫,合乎当时、顺应风俗的人叫作义士。沉默吧,河伯!你哪里懂得贵贱的门户、大小的根本呢?“梁”是屋梁;“丽”音同“礼”,是屋栋。大小各有用途,所以说器物不同。骐骥和狸、狌各有自己的能力,所以说技能不同。鸱鸺就是训狐,也就是枭;夜里眼睛明亮,见到太阳就昏暗,禀性各不相同。是非和治乱不能互相取消,也是人世间必然存在的,所以用器物、技能和禀性的不同来作比喻。天地、阴阳也用来说明彼此不能互相取消。篡夫、义徒,就是尧桀之论。河伯说:既然如此,我应当做什么,又不应当做什么?我的辞受、取舍究竟该怎么办?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什么算贵,什么算贱?这叫作反衍。不要让意志受到拘束;若与道相违,就会极其艰难。什么算少,什么算多?这叫作谢施。不要执守一端而行动;若与道参差不齐,就会失去协调。庄严肃穆啊,就像国家有君主,却没有私人的德惠;从容自在啊,就像祭祀有神主,却没有私人的福佑;广大无边啊,就像四方没有穷尽,没有任何界限;兼容并蓄地怀抱万物,又有谁能偏私地扶持它们呢?这叫作无方。万物本来齐同,谁短谁长?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死生;不凭恃自己的成就,时而空虚,时而充满,不固定在某一种形态上。年岁不能举起,时光不能停住;消长、盈虚循环往复,终结之后又有开始。这就是说明大道方术、论说万物道理的方式。万物的生成,仿佛骤然奔驰;没有一刻不在变化,没有一时不在迁移。做什么呢,不做什么呢?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这一问问得又好。既然没有贵贱,也没有是非,那么我在辞受、取舍方面究竟应当依据什么呢?“衍”是宽裕,“反”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若从道的角度看没有贵贱,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就会自然宽舒有余,所以说“反衍”。如果以贵贱、是非自我拘束,就与道相违,所以说“不要拘束自己的意志,与道相违就会艰难”。“蹇”就是违碍。施予就有多有少,谢绝施予就无所谓多和少,所以说“谢施”。如果执守一端而行动,拘泥于多少的施予,就与道参差不齐,所以说“不要执守一端而行动,与道参差”。国家有君主、祭祀有神主,都是说明此心以道为主,却不施行私意,所以说没有私德、没有私福。此心广大,如同四方之外没有极限,因此没有私人的界限。这里连续用三个“其”字,自有不同意味。万物都具备于我,就是兼怀;却没有偏私的爱,所以说“又有谁能偏私地扶持它们呢”。“承翼”是拱抱扶持,用来形容私爱。无方就是无心;我既无心,万物便无所谓短长,也无所谓生死。不凭恃自己的成就,就是前面所说的不自以为雄成。盈虚随时变化,不能固定,所以说时而空虚、时而充满,不固定在某种形态上。“不位”就是不固定。没有古今之分,年岁就不能被举定;没有去来之分,时光就不能被停住。大义就是大道。万物的生成,仿佛骤然奔驰,就是所谓“逝者如斯夫”。变化、运动、转移,没有一刻不是这样。什么叫做有为,什么叫做无为,都只能听任造化自然,所以说“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河伯说:既然如此,道有什么可贵的呢?北海若说:知道道的人必能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能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具有至德的人,火不能使他灼热,水不能使他淹溺,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这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灾害,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安定地面对祸福,谨慎地决定去留,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性在内,人事在外;德性存于天性;懂得天与人的运行,以天性为根本,以所得之德为安处;进退屈伸,反归根要而谈论极致。

此一问又好。言既听造化之所为,则人亦不必学道矣。朱文公问答书中,廖德明亦曾有此问,文公皆不曾答,想难言也。庄子到这裹说个权字,自是作家又有不以物害己一句,愈自分晓。看来庄子见道自是亲切,特读其书者看他不破。道,总言也;理,事物各有之理也。权,用之在我者。有道之全体而后有此大用也。明於权者不以物害己,知轻重也。水火禽默四句,着四弗能字,却以非谓一句结之,看他语脉极是下得有力。薄,迫近之也。至德之人固知事事有数,岂物所能害,然亦不谓恃此可以薄之而不能也。譬如死於水火,固曰有命,自投於水火可乎。下云谨於去就,其意愈明,亦犹孟子曰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也。察安危,定祸福,谨去就,便是道心中有人心,何尝皆说听之自然。庄子到此处何尝鹘突宁定也。天在内,人在外,即前篇所谓主者天道,臣者人道也。德在乎天,此言自然之德也。而必曰知天人之行这个知字,便从人心上起来。本乎自然而安於其所得,故曰本乎天位乎得。此句又属道心。位,居之安也。蹢▯,进退也。屈伸进退,各循其理,此句又属人心,发明至此道之至要也,理之至极也,故曰反要而语极,犹孟子曰,将以反说约也。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这数句发得人心、道心愈分晓。牛马四足得於天,自然者不络不穿,将无所用此,便是人心一段事。以人灭天,以故灭命,贪得而殉名,则人心到此流於危矣。三言无以乃禁止之辞,犹四勿也。既知天又知人,於此谨守而勿失,则天理全矣。故曰是谓反其真。命,天理也。故,人事也。得,得失之得也。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夔无角,一足而行,见山海经。蚿,百足虫也。蛇,无足者也。自一足说到无足,皆言天机自然之动,可谓世间至奇之文。中间又以人之唾喻蚿之足,此处又妙。其末却归在风上,而目与心两项却不说,此皆文字变换,奇而又奇者也。趻踔,一足行之貌也。无如矣,无似我者也。何可易邪,不可变易也。有似,有可见之像也。蓬蓬然,风声也。指我,以手指风也。▯我,以足践风也。就风之中又添说个小不胜大胜,愈见奇特,即人众胜天,天定胜人之意。小虽不胜而大胜,则万物孰能出於造化之外哉。自然而然者,物物不可违也。孔子游於▯,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予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此段只言时命自然,非人力所预知道者,又何惧焉。中间以渔父猎夫烈士比圣人,亦自有理由处矣。令其止息,不必言之意。公孙龙问於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於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早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於是场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

译这一问问得又好。意思是,既然一切都听任造化所为,那么人也不必学习道了。朱文公的问答书中,廖德明也曾提出过这个问题,文公始终没有回答,想来是难以说清。庄子说到这里用了“权”字,自然是行家之言;又说“不以物害己”,就更加明白了。看来庄子见道确实亲切,只是读他书的人没有看透。道,是总称;理,是万事万物各自具有的道理;权,是由自己运用的权变。先有道的整体,才有这种大的作用。明白权变的人不让外物伤害自己,就是知道轻重。水、火、禽、兽四句用了四个“弗能”,最后用“并非说”收束,文气非常有力。“薄”是迫近。至德之人固然知道事事都有定数,难道外物真能伤害他吗?但也不能认为凭借这一点就可以主动迫近危险而毫无顾忌。比如死于水火,可以说是命;但自己投身水火,难道可以吗?下文说“谨慎决定去留”,意思就更明白了,也如孟子所说,知道天命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察知安危、安定祸福、谨慎去留,就是道心之中也包含人心,哪里是完全听任自然呢?庄子在这里并不含混,而是很安定。天性在内、人事在外,就是前篇所说的以天道为主、以人道为臣。“德存于天”,说的是自然的德性。但一定说“懂得天与人的运行”,这个“知”字便是从人心上生起的。以自然为根本,安于自己所得,所以说“以天性为根本,以所得之德为安处”。这一句又属于道心。“位”是安居其位。“进退”就是前进和退处。屈伸进退,各自遵循自己的道理;这一句又属于人心。阐明到这里,已经是道的至要、道理的极致,所以说“反归根要而谈论极致”,犹如孟子所说“将以反说约”。有人问: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说:牛马有四条腿,这叫天性;给马套络头、给牛穿鼻,这叫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毁灭天性,不要用人事毁灭天命,不要因追求得失而牺牲名声。谨慎守护而不要失去它,这叫作返回自己的真实本性。这几句话把人心和道心区分得更加清楚。牛马的四条腿得自天性;自然状态下不套络头、不穿鼻,但人为偏要使用这些,便属于人心的一方面。用人为毁灭天性,用人事毁灭天命,贪求所得而牺牲名声,人心到这里就流于危险了。三个“不要”都是禁止的言辞,就像“四勿”。既知道天性,又知道人为,并且谨慎守护、不使它失去,天理就完整了。所以说“这叫作返回自己的真实本性”。“命”是天理;“故”是人事;“得”是得失的得。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夔对蚿说:我凭一只脚,跳跃着行走,没有谁能像我。如今你驱使一万只脚,究竟是怎么回事?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人的唾沫吗?喷出来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气,杂乱落下的数不胜数。如今我调动自己的天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蚿对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比不上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蛇说:天机所发动的事情,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蛇对风说:我扭动脊背和两胁来行走,还能看出行动的形迹;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兴起,又蓬蓬然进入南海,仿佛什么也没有,这是为什么?风说:是的。我蓬蓬然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然而用手指我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胜过我。即便如此,折断大树、吹飞大屋的,却只有我能做到。所以,许多小的方面虽然不能胜过别人,却能在大的方面取胜;能够成为大胜者的,只有圣人。夔没有角,只有一只脚,见于《山海经》。蚿是百足虫,蚿没有定名的足数;蛇没有脚。这里从一只脚说到没有脚,都是在说天机自然的发动,可说是世间最奇特的文章。中间又拿人的唾沫来比喻蚿的脚,这里也很奇妙。末尾转到风上,而眼睛和心两项却不再说,这都是文字上的变化,奇妙至极。“趻踔”是用一只脚行走的样子;“无如矣”是没有谁像我;“何可易邪”是不可改变;“有似”是有可见的形象;“蓬蓬然”是风声;“指我”是用手指风;“▯我”是用脚踩风。就风的部分又添出“小有不能胜、大有胜过”的说法,更显奇特,也就是人多未必胜天、天命终究胜人的意思。小处虽不能胜,大处却能胜,那么万物哪里能超出造化之外呢?自然如此的事,万物都不能违背。孔子在▯地游历,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他仍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进来见他说:先生为什么还能这样自得其乐?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讳穷困已经很久了,却仍不能免除,这是命;我求得通达已经很久了,却仍不能得到,这是时势。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穷困的人,不是因为人人都有求知得道的能力;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因为人人都失去了求知得道的能力,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父的勇气;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虎,是猎人的勇气;白刃交加于眼前,却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样,是烈士的勇气;知道穷困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气。由此看来,我的处境已经确定,我的命运也受到限制了。没过多久,带甲的军官前来道歉说:我们以为你是阳虎,所以包围了你。现在知道你不是,请允许我们告辞退去。这一段只是在说时势和命运都是自然如此,不是人力所能预先掌控的;既然知道这一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中间把渔父、猎人、烈士比作圣人,也自有它的道理。这段话还有让人停止忧虑、不必多说的意思。公孙龙向魏牟问道: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通晓仁义的实践;使同与异相合,剖析坚与白,判定似是而非、似可而不可,使百家之智困窘,使众人之辩论穷尽,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的通达。如今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觉得奇异,不知是我的辩论能力赶不上,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连嘴都无从张开,冒昧请问其中的道理。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真快乐,可以在井栏上跳跃玩耍,进入破砖井壁的边缘休息;跳入水中,水只到腋下、托住下巴;踏入泥里,泥就没过脚、淹没脚背;回头看看虷、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而且我独占一条沟壑的水,跨立在浅井中享受快乐,这已经是极致了。先生为什么不偶尔来这里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踏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了,于是徘徊后退,把大海的情形告诉它:千里之远不足以说明大海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穷尽大海的深度。禹的时代,十年中有九年水灾,海水并未因此增加;商汤的时代,八年中有七年旱灾,海水也未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长短而推移,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于是井蛙听了,惊恐不安,茫然自失。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於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距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於不测,无东无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真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於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阶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公孙龙,当时之辩者也。指其名而言之,所以辟之也。井蛙海鳖之喻,都是撰出。不知这老子胸中如何有许多劣相。虷,井中赤虫也。蟹,螃蟹也。坎井之地,虷蟹科斗皆周旋其中,故曰还奸蟹与科斗。九年之水七年之旱,人人如此说,安得水旱如此之久,信然人类尽矣。庄子添个十年九潦八年七旱字,便自别了这般等闲处,亦看得笔力。适适犹虩虩也。商蚷,小虫也。跐,蹈也。大皇,天也。下蹈黄泉,上登于天,言其见趣之高远也。奭然即释然也,四解,四达也。沦於不测,所入者深也。始於玄冥,言在於无极之先也。反於大通,归於至道也。以察察之小明而欲穷素之以言辩,不亦小乎。邯郸失行之喻尤佳,国能,邯郸国中所能之步也。学未成而故步又失,所以匍匐归也。列子所言魏牟公孙龙,与此全异。庄子钓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於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於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於涂中。往先者,往见之,先道此意也。以境内累者,言欲托之以国也。死留骨,生曳尾之喻,真是奇特。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於南海,而飞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於是鸱得腐鼠,鹓趋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吓,恐夺其食而为此声也。以鸱之腐鼠而吓凤,比惠子以国相而吓我,不知此老何处得许多好譬喻。自庄子而下为文字者,无非窃其机关。这一部书,天地间如何少得。庄子惠子最相厚善,此事未必有之,戏以相讥尔。练实,竹实也。庄子与惠子游於濠梁之上,庄子曰:倏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这一般说话又奇。循其本者,请反其初也。言汝当初问我非鱼安知鱼之乐,是汝知我之意,方有此问,汝既如此知我,则我於濠上亦如此知鱼也。二人最为相知,想当时对语亦自可观。此篇河伯海若问答,正好与《传灯录》忠国师无情说法、无心成佛问答同。看大慧云:这老子软顽,撞着这僧又软顽,黏住了问。谓其家活大,门户大,波澜阔,命根断。这数语庄子却当得。大慧语详见普说中#4。南华真经当义卷之十八竟#1我:明本作『吾』。#2泆:明本作『岸』。#3意:明本作『志』。#4此句明本无。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十九鬳斋林希逸外篇至乐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诬诬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

译况且,如果你知道自己不能辨明是非的境界,却还想观察庄子的言论,就如同让蚊子背负山、让商蚷奔跑渡过大河,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如果你不知道如何辨析极其精妙的言论,却只顾求取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井底之蛙吗?更何况庄子正脚踏黄泉、上登大皇,无所谓南北,豁然四面通达,沉入不可测知之境,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又返回大通。你却拘谨地想靠明察来求取,靠辩说来索求,这就是真正用管子窥看天空、用锥子指量大地,不是太狭小了吗?你走吧。你难道没听说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走路吗?还没有学会邯郸的步法,却把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只好爬着回去。如今你还不离开,就会忘掉自己原有的东西,丧失自己原来的学业。公孙龙张口结舌,舌头翘起放不下来,于是逃跑了。公孙龙,是当时的辩者。这里指明他的姓名来批评他。井蛙和海鳖的譬喻,都是作者编造出来的,不知道这位老先生胸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差劣的形象。“虷”是井中的红色小虫;“蟹”就是螃蟹。浅井之中,虷、蟹、蝌蚪都在其中周旋,所以说“回头看看虷、蟹和蝌蚪”。“九年水灾、七年旱灾”,人人都这样说;水旱怎么会有这么久,若真是这样,人类恐怕都灭绝了。庄子添上“十年九潦、八年七旱”,就与那些随口而说的说法不同,也可见他的笔力。“适适”犹如“虩虩”,是惊恐不安的样子。“商蚷”是小虫;“跐”是踩踏;“大皇”是天。下踏黄泉,上登于天,是说见识和旨趣高远。 “奭然”就是释然,“四解”就是四面通达;“沉入不可测知之境”,是说进入深不可测之处;“从玄冥开始”,是说处在无极之前;“返回大通”,是归于至道。凭细小的明察,想用言语辩论穷尽深奥的道理,不是太狭小了吗?邯郸失步的譬喻尤其好。“国能”是邯郸国中所擅长的步法。学步没有成功,原来的步法又丢失了,所以只能爬着回去。《列子》所说的魏牟、公孙龙,与这里完全不同。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拜见他,说:希望把国内的政务劳烦先生。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把它用巾包裹,放在竹箱中,珍藏在宗庙堂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骸而显得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地里拖着尾巴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地里拖尾巴。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将要在泥地里拖尾巴。“先去拜见”,是先去见庄子,先把楚王的意思告诉他。“把国内的政务劳烦先生”,是说想把国家托付给他。死后留下骨骸、活着拖尾巴的譬喻,确实非常奇特。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前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相。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全国搜寻了三天三夜。庄子前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雏,你知道它吗?鹓雏从南海起飞,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竹实就不吃,不是甘美的泉水就不饮。这时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旁边飞过,抬头看着它说:吓!如今你是想拿你的梁国来吓我吗?“吓”是鸱害怕别人夺走它的食物而发出的声音。拿鸱的腐鼠来吓唬鹓雏,比喻惠子拿梁国的相位来吓唬我。不知道这位老先生从哪里得到这么多好的譬喻。自庄子以后写文章的人,无不偷取他的构思。这一部书,天地之间怎么能少得了呢?庄子和惠子最为亲厚友善,这件事未必真实存在,也许只是用来互相戏谑讥刺罢了。“练实”是竹实。庄子和惠子在濠水桥上游览。庄子说:倏鱼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完全可以确定了。庄子说:请回到问题的根本。你刚才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这一段对话也很奇特。“请回到问题的根本”,是说请回到最初的问答。意思是:你当初问我“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是因为你已经了解我的意思,才会这样问。既然你已经这样了解我,那么我在濠水桥上也就是这样知道鱼的快乐。两个人最能相互了解,想来当时的对答也很值得观赏。这一篇河伯与北海若的问答,正好可以和《传灯录》中忠国师关于无情说法、无心成佛的问答相比较。看大慧说:“这老子软顽,撞着这个和尚又软顽,黏住了问题。”说的是他的活泼机锋广大,门庭广大,波澜阔大,直截斩断根本命根。这几句话,庄子确实当得起。大慧的话详见《普说》中。《南华真经当义》卷第十八完。#1“我”:明本作“吾”。#2“泆”:明本作“岸”。#3“意”:明本作“志”。#4此句明本没有。《南华真经口义》卷第十九。鬳斋林希逸。外篇《至乐》。天下有最高的快乐吗?有没有可以养活自身的方法?如今应当做什么、凭借什么、避开什么、处于什么位置、趋近什么、离开什么、以什么为乐、以什么为恶?天下人所尊崇的,是富贵、长寿、善名;所快乐的,是身体安适、食物丰厚、服饰华美、美色和音乐;所鄙下的,是贫贱、夭折、恶名;所忧苦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用丰厚的食物,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见美色,耳朵不能听音乐。若得不到这些,就大为忧愁恐惧;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愚蠢了吧!富有的人,辛苦劳作,积聚大量财物,却不能尽情使用;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被外物役使了。尊贵的人,夜以继日地思虑事情的好坏;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远本真了。人的出生与忧患一同开始;长寿的人昏昧迟钝,长期忧愁却不得死亡,这种苦楚何其深重!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离本真太远了。烈士为了天下人所认为的善名而努力,却未必足以养活自身。我不知道所谓善究竟是真的善,还是其实不善。若认为它是善,却不足以养活自身;若认为它是不善,却足以使人存活。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听取,就退避而不要争执。伍子胥因为争辩而残害了自己的形体;若不争辩,又不能成就名声。世间真的有善吗?如今世俗所做的事以及他们所喜欢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快乐,还是其实不快乐。我观察世俗所快乐的事情,整个群体都争相趋赴,惶惶然像是不得不这样做,却都说这是快乐;我既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感到不快乐。世间果真有快乐吗?我把无为当作真正的快乐,可世俗人反而把它看成最大的苦处。所以说:最高的快乐就是没有所谓快乐,最高的声誉就是没有所谓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真还不能确定吗?即便如此,只有无为可以确定是非。能养活自身的最高快乐,大概只有无为才能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