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四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硎。彼节者有间,盲牛之骨节自有间缝处,我之刀又甚薄,以甚薄之刀随其间缝而解之,可以进刃於其间。恢恢有余地者,言其无滞碍也。此事#2盖言世事之难易皆有自然之理,我但顺而行之,无所撄拂其心,泰然故物皆不能伤其生,此所以为养生之法也。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文.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此虽然一转,甚有意味。盖言人之处世岂得皆为顺境,亦有逆境。当前之时,又当委曲顺以处之。人行顺境甚易,到境逆处多是手脚忙乱,自至丧失,安有不动其心者乎。所以添此一转。族,聚也,言牛身筋骨果会之地也。我之解牛虽曰目无全牛矣,虽用刀皆在於大那大家之间,而至於筋骨盘结处,亦见其难,遂把作个难事做。怵然者,变动之意也;戒者,加儆戒也;视为止者,言以目视之未免少停止,而后迟迟焉行其刀。此但言加子细之意也,我既加意子细为之,则其动刀也甚微,言轻轻然亦不敢甚着力也。謋音慝,解音蟹;謋,忽然之意,解散也,言其用力甚轻而其骨肉忽然自己解散。如土之委地然,言其多而易也。解牛既了,则提起其刀而立,从容四顾,踌躇者,从容也,即自得意也;满志者,如意也,非曰其志自满也,言此乃满我之意也。何以如意,不用力而解牛,虽解而刀无伤,所以如意也。善刀者,言好好收拾其刀而藏之也。此意盖喻人处逆境自能顺以应之,不动其心,事过而化其身,安於无为之中,一似全无事时也。为善无近名以下,正说养生之方,庖丁一段乃其譬喻,到此末后,遂轻轻结以:得养生焉,四字便是文势操纵省力处,须子细看。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公文,姓,轩,名也。右师者,已刖之人为右师之官也。介,独也,刖而存一足也。天与人与者,言天生之始已如此邪,人刖之邪。刖足分明是人,却曰天也非人。天之生是使独者,言天生他时只要他独有一足也,何以知之。凡人之形貌者,有两足相并而行,此於众人之中独异,如此便是天使之,非人使之也。有与,相并也,此意盖谓人世有余不足,皆是造物。虽是人做得底,也是造物为之。盖欲人处患难之中,亦当顺受之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前说患难顺受之意,便是庖丁每至其族,吾见其难处意思。却於此数句,借泽雉而喻,乃言人生处世,逆境常多,便是履虎尾、游於羿彀中之意。泽中之雉,十步方得一啄,百步方得一饮,言其饮啄之难也。若养於笼中,则饮啄之物皆足而为雉者不愿如此,故曰不蕲畜乎樊中。蕲,愿也;樊,笼也。何以不愿,盖笼中之饮啄虽饱;雉之精神虽若畅旺而终不乐。故曰:神虽王,不善也。王音旺,不善,不乐也。此意盖谓人能自爱其身,不入世俗汩没之中,更自好也。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庄子之学本於老子,此处先把老子贬剥,便是为贬剥尧舜。夫子张本道,我於老子亦无所私,而况他人乎。三号而出,言不用情也。弟子之问,谓老子於秦失本朋友也,何其吊之如此不用情乎。夫子指秦失也。始者吾以为其人者,言吾始以老子为非常之人也,今因吊之乃知其不为非常人也。何者,老子之死,其弟子之哭,无老无少,皆如此其悲哀,此铃老子未能去其形进,而有以感会门弟子之心,故其言其哭哀且慕者,有不期然而然也。天之所受本无物也,犹以有情相感,则是忘其始者之所受而遁逃其天理,背弃其情实,如此皆得罪於天者,故日遁天之刑。倍与背同。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一辰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悬解。
译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进入有空隙的地方,宽宽绰绰地游动刀刃,必然有余地。因此用了十九年,刀刃还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牛的骨节本来有缝隙,盲牛的骨节自然也有间缝;我的刀又非常薄,用这样薄的刀顺着缝隙解剖,就可以把刀刃送入其中。“宽宽绰绰有余地”是说没有阻滞。这件事大概是说,世间事情的难易都有自然的道理;我只顺着它去做,不去触犯、拂逆自己的心,心中安泰,所以万物都不能伤害生命,这就是养生的方法。虽然如此,每当遇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就警惕起来;目光因此停住,行动因此放慢,动刀非常轻微。忽然一下子,牛骨肉已经解开,像泥土落在地上一样。我提起刀来,环顾四周,为此从容自得、心满意足;擦拭好刀,把它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太好了!我听了庖丁的话,懂得养生了。” “虽然如此”是一个转折,很有意味。意思是说,人处世难道都能处在顺境吗?也会有逆境。遇到这种时候,也应当委曲周旋、顺势处理。人在顺境中行动很容易,到了逆境往往手忙脚乱,自己造成损失,怎么可能不动心呢?所以增加这一转。“族”是聚集,指牛身筋骨盘结聚合的地方。我的解牛虽说眼中已经没有完整的牛,虽说用刀都在大骨节之间,但到了筋骨盘结之处,也看出它难,于是就把它当作难事来处理。“怵然”是心意变动的样子;“戒”是加以警戒;“视为止”是说用眼睛看时不免稍微停住,然后缓慢地进刀。这只是说更加仔细。我既然加意仔细处理,动刀时就非常轻微,轻轻地动,不敢过分用力。“謋”读作“慝”音,“解”读作“蟹”音;“謋”是忽然的意思,“解”是解散,说明用力很轻,而骨肉忽然自行解开,像泥土落地一样,说明它多而容易。解牛完毕后,就提起刀站在那里,从容地环顾四周。“踌躇”是从容,也就是自得;“满志”是如意,不是说他的志意自满,而是说这件事满足了他的心意。为什么能如意?因为不用力就把牛解开,虽然解了牛,刀却没有损伤,所以如意。“善刀”是把刀好好收拾起来并收藏。这层意思大概是比喻人处在逆境中,能够自己顺应形势去应对,不使内心动摇;事情过去后,身体和心神又恢复平常,安处于无为之中,就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事情一样。从“为善无近名”以下,正面说明养生的方法;庖丁这一段是譬喻,到最后只轻轻用“得养生焉”四字收束,这正是文章收放自如、省力的地方,必须仔细体会。公文轩看见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只脚?这是天生的,还是人造成的?”右师说:“是天造成的,不是人造成的。天生下我,使我只有一只脚;人的形貌都有两脚相并。因此由此知道这是天造成的,不是人造成的。” 公文是姓,轩是名。右师是受过刖刑而担任右师官职的人。“介”是独,指受刖刑后只剩一只脚。“天与人”是说:他出生时本来就是这样,还是人把他的一只脚砍掉的?明明砍脚是人为,却说是天造成的。所谓“天生下他使他独有一脚”,是说天生他时就让他只有一只脚。为什么知道呢?凡人的形貌都是两脚并着行走,而他在众人中独自不同;这样就是天使他如此,并不是人使他如此。“有与”是相并。这层意思大概是说,人世间的有余和不足,都是造物所造成的。即使是人做成的事,也是造物所促成的。这里是想使人在患难中也顺受它。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饮水一次,却不希望被养在笼子里;精神即使旺盛,也是不快乐的。前面说在患难中顺受的意思,就是庖丁每次遇到筋骨盘结之处时的情形。这里借泽中野鸡作比喻,说人生处世逆境常多,正如踩着虎尾、游走在后羿箭术的射程之中。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能啄食一次,走百步才能饮水一次,这是说它饮食很艰难。如果养在笼中,饮食都能得到满足,但野鸡并不愿意这样,所以说“不希望被养在笼中”。“蕲”是希望,“樊”是笼。为什么不愿意?因为笼中的饮食虽然充足,野鸡的精神虽然似乎旺盛,却终究不快乐。所以说“神虽王,不善也”。“王”读作“旺”,“不善”是不快乐。这层意思大概是说,人能够爱护自身,不陷入世俗的淹没之中,这就更加高明了。老聃死了,秦失前去吊唁,哭号三声就出来了。弟子说:“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说:“既然如此,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起初以为他是非常之人,如今看来并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看见老年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孩子;年轻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聚集到这里,必定有并不想说却说了出来、并不想哭却哭了出来的情形;这是逃避天性、违背真实感情、忘记自己所受之本,古人称为逃避天性的刑罚。” 庄子的学说本于老子,这里先贬抑老子,正是为了贬抑尧舜。先生是张本道;我对老子尚且没有偏私,何况对别人呢?哭号三声就出来,是说不任凭感情泛滥。弟子问的是:老子本来是秦失的朋友,为什么吊唁得这样没有感情?“夫子”指秦失。所谓“起初我以为他是非常之人”,是说我起初认为老子是非同寻常的人;如今因为吊唁才知道他并不是非常之人。为什么呢?老子死后,他的弟子无论老少都如此悲哀,说明老子还没有摆脱形体、进入更高境界,并且在弟子心中造成了感应,所以他们悲哭思慕,虽然不是有意,却自然如此。天所受的本来是无物的,却还以有情相互感动,这就是忘记起初所受的天性而逃避天理,背弃真实感情;这样都是得罪于天,所以叫作“逃避天性的刑罚”。“倍”与“背”相同。适时而来,是先生顺应时势;适时而去,是先生顺应自然。安于时势,处于顺境,任何哀乐都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古人把这叫作解开上天的悬系。
上面既说了秦失一段,就此却发明尽死生之理,以结一篇。盖欲人知其自然而然者,於死生无所动其心,而后可以养生也。夫子,有道者尊称之辞也。言天地之问有道之士,其来也亦适然而来,其去也亦适然而去,但当随其时而顺之。既知其来去之适然,则来亦不足为乐,去亦不足为哀。不能入者,言不能动其心也。县者,心有系着也。帝者,天也。知天理之自然,则天帝不能以死生系着我矣。言虽天亦无奈我何也。故日帝之县解。指穷於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此死生之喻也。谓如以薪炽火,指其薪而观之,则薪有穷尽之时,而世间之火自古及今,传而不绝,未尝见其尽。此三句奇文也。死生之理固非可以言语尽,且论其文前面讲理,到此却把个譬喻结末,岂非文字#3绝妙处。南华真经口义卷之四竟#1来便:原本作『光伏』,据明本改。#2事:原作『意』,据明本改。#3字:原作『子』,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五庸斋林希逸内篇人间世上前言养生,此言人问世,盖谓既有此身而处此世,岂能尽绝人事,但要人处得好耳。看这般意思,庄子何尝迂阔,何尝不理会事。便是外篇所谓,物莫是为也而不可以不为一段意思。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日:将之卫。曰:奚为焉。日: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其年壮其行独者,言少年自用,不恤众议也。轻用其国而不自知其过失,轻民之生而栈贼之,量其国中前后见杀者,若泽中之蕉然,谓轻民如草芥也。苟子富国篇有曰以泽量,与此意同。本是若泽蕉,却倒一字曰泽若蕉,此是作文奇处。云,泽也;梦,亦泽也,云梦昔皆为水,今有土可耕,不日云梦土作爻乂 ,而曰云土梦作ㄨ 。玄亦纤,缟亦纤,不曰玄缟纤,而曰玄纤缟。此文法也,如,往也,民其无如者,言其无所归也。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征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苜人,菑人者,人必反蕾之。若殆为人菑。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此圣贤之言也。庄子却反其说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谓如人能医,必其门多疾之时,方可行其术。若是已治之国,又何用我。愿以所闻思其则,言欲以所闻於夫子者,而告之卫君,使之思其法则而知改悔,庶几其国可安也。若殆往而刑耳,若,汝也,殆,将也,汝如此而往,将为彼所刑戮而已,谓不可往也。道不欲杂者,言此心不维,则纯一虚明。苟有所容心,谓彼既如何,我又如何救之,便是容心,则在我已杂矣。我既不纯一,何能救之。杂则多者,言多端也。扰者乱也,忧者,自苦也,言汝且自苦,何能救人。古之人必先存其在我者,而后可以谏告他人,苟存於我者未定,何暇及他人乎。彼之所行虽为暴恶,我方自苦,何暇及他德。自然也,知私智也。才有求名之心,则在我自然之德已荡失矣;才有用知之私,则争竞所由起矣。故曰:德荡乎名,知出乎争。相轧者,相倾夺也。争之器者,言我以私智用,彼亦以私知用,彼此用智,其争愈不已。器,用也。曰名曰知,皆天下之凶事,此事不可以尽行,言行之必有祸也。矼,厚也,厚德即实德也。厚,信实有可信之行也。我虽有德有信而未达彼人之性气,我虽曰令名令闻而未达晓彼人之心,谓我如何而强以仁义法度之言,陈术於暴恶人之前,人必恶汝,谓汝矜夸,自有其美也。绳墨,法度也,术与述同。菑人者,凶人也。必名汝曰凶人,既有此名,则菑反及汝。汝今此去,殆且为人所菑而已,岂能化卫君而救其国乎。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译上面说完秦失这一段,这里就阐明死生的道理,以结束全篇。大概是想让人知道顺其自然而然,在死生面前不使内心动摇,然后才能养生。“夫子”是对有道之人的尊称。意思是说,天地之间有道之士的到来,也是适然而来;他的离去,也是适然而去,只应当顺应时势而已。既然知道来去都是自然,来就不值得特别高兴,去也不值得特别悲哀。“不能入”是说不能使他的心动摇。“县”是心有所系着;“帝”是上天。知道天理自然,就连上天也不能用死生把我系住,也就是说即使是上天也奈何不了我,所以说“解开上天的悬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手指穷尽于作为柴薪,火却传续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这是用来比喻死生的。比如拿柴薪点燃火,只看这根柴薪,它终有烧尽的时候;但世间的火从古到今传续不断,从未见过它穷尽。这三句是奇妙的文章。死生的道理本来不是言语能够说尽的,而且从文章来看,前面一直讲道理,到这里却用一个譬喻作结,岂不是文字极其精妙的地方吗?《南华真经口义》卷第四完。注:#1“来便”:原本作“光伏”,据明本改。注:#2“事”:原作“意”,据明本改。注:#3“字”:原作“子”,据明本改。《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五。庸斋林希逸。内篇《人间世》上。前面讲养生,这里讲处在人世间。意思是说,既然有这个身体、处在这个世间,怎么能完全断绝人事呢?只是要把人事处理得好。由此看来,庄子何曾迂腐空疏,何曾不懂得处理事务?这就是外篇所说“万物没有什么不可作为,但又不能不作为”的意思。颜回拜见仲尼,请求出行。仲尼说:“到哪里去?”颜回说:“将要到卫国去。”仲尼说:“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少气盛,行事独断;轻率地治理他的国家,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轻视百姓的生命,任意残害他们,死者遍于国中,多得像泽中的草木一样。百姓大概已经无所归依了。” 所谓年少气盛、行事独断,是说他年轻而自以为是,不顾众人的议论。他轻率地治理国家,却不知道自己的过失;轻视百姓的生命而任意残害他们,估量国内前后被杀的人数,就像泽中的草木一样,意思是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荀子·富国篇》说“以泽量”,与这里的意思相同。本来应说“若泽蕉”,却倒置一字 而说“泽若蕉”,这是作文的奇特之处。“云”是泽,“梦”也是泽;云梦从前都是水,现在有土可以耕种。不说“云梦土作爻乂”,却说“云土梦作ㄨ”。“玄”也是纤细,“缟”也是纤细,不说“玄缟纤”,却说“玄纤缟”。这都是文章句法。“如”是往;“民其无如”是说百姓没有可以归往的地方。颜回说:“我曾听先生说过:有道的国家就离开,无道的国家就前往;医生门前病人多。我愿意根据所听到的道理思考其中的法则,或许可以使这个国家有所好转吧。”仲尼说:“唉!你这样去,大概只会遭受刑戮罢了。道不希望混杂,混杂就头绪多,头绪多就扰乱,扰乱就忧苦,忧苦而不能自救。古代的至人先使自身有所存立,然后才使别人有所存立;自己所存立的还没有确定,哪里有空暇去到暴君那里干预他的行为呢?况且你知道德性是怎样荡失、私智是怎样产生的吗?德性因名声而荡失,私智由争竞而产生。名声,是彼此倾轧的东西;智巧,是争斗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是可以完全施行的东西。况且德行厚实、诚信可征验,却还没有达到对方的性情;名声美好、不与人争,却还没有达到对方的内心,便强行把仁义、法度的话和方法陈述在暴君面前,这是使人厌恶你自以为有美德。人们会称你为凶人;使人成为凶人的人,别人一定反过来把凶名加在他身上。你这次去,大概只是要被人祸害了。” 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退,这是圣贤的话。庄子却反过来说:“有道的国家就离开,无道的国家就前往。”意思是说,假如一个人能治病,必定要等到门前病人很多时才施展医术;如果国家已经治理好了,又何必用得着我呢?颜回愿意把从先生那里听到的道理告诉卫君,使他思考其中的法则而知道改悔,希望国家可以安定。“若殆往而刑耳”,“若”是你,“殆”是将要;你这样去,必定只是被他刑杀而已,是说不可以去。“道不欲杂”,是说心不杂乱,就能保持纯一虚明。假如心中有所介入,想着他既然如此、我又怎样去救他,这就是心中有所着,自己已经混杂了。自己不能纯一,怎么能救别人?“杂则多”是头绪多;“扰”是混乱;“忧”是自己苦恼,也就是说你自己尚且苦恼,怎么能救别人?古人一定先使自己所存立的东西安定,然后才可以劝告他人;如果自己所存立的还没有安定,哪里有空暇顾及别人?即使对方所作所为暴恶,我自己正在苦恼,哪里有空暇顾及他的德性?“自然”是自然之德,“知”是私智。刚一产生求取名声的心,自己自然的德性就荡失了;刚一使用私智,争竞就由此产生。所以说:“德性因名声而荡失,私智由争竞而产生。”“相轧”是彼此倾夺。“争之器”是说我用私智,对方也用私智;彼此都使用智巧,争斗就更加没有止息。“器”是工具。所谓名声、智巧,都是天下的凶事;这种东西不可以完全施行,因为一施行就会有祸。“矼”是厚;厚德就是实德。“厚”是确实有可信的行为。我虽然有德有信,却还没有达到对方的性情;我虽然有美好的名声和声誉,却还没有达到对方的内心。若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仁义法度的话和方法陈述在暴恶之人面前,对方一定厌恶你,认为你夸耀自己、以为自己有美德。“绳墨”是法度;“术”与“述”相通。“菑人”是凶人。对方一定给你起名为凶人;既然有了这个名声,灾祸就会反过来降到你身上。你现在去,大概只会被人祸害,哪里能够感化卫君、拯救他的国家呢?况且,假如他只是喜欢贤者、厌恶不肖者,那还要我去求取什么不同呢?他只是没有受到召唤;王公必定会利用言语上的空隙来和你争胜,到那时你的眼睛将会眩惑,脸色将会软化,口中将会设法辩解,容貌将会显出畏惧屈服的样子,内心也将要顺从他。这样就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只能使事情更加严重;顺着这个开端发展下去,就没有穷尽了。你如果不相信这些深厚的话,必定会死在暴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