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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三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5–7 段

物论者,人物之论也,犹言众论也。齐者,一也,欲合众论而为一也。战国之世,学问不同,更相是非,故庄子以为不若是非两忘而归之自然,此其立名之意也。天籁、地籁、人籁,就声上起譬喻也。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蔂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隐几者,凭几也;嗒然者,无心之貌也;丧其耦者,人皆以物我对立,此忘之也;槁木者,无生意也;死灰,心不起也。今之隐几者,言今日先生之隐几非若前此见人之隐几也。有我则有物,丧我,无我也,无我则无物矣。汝知之乎者,言汝知此理乎。吾即我也,不曰我丧我,而曰吾丧我,言人身中才有一毫私心未化,则吾我之间亦有分别矣。吾丧我三字下得极好。洞山曰:渠今不是我,我今正是渠。便是此等关窍。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曰,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者,完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綦因子游一问,知其亦有造理之见。欲以天籁语之,遂如此发问也。方,道也,问此理果何如也。大块,天地也,天地之间因何有风,亦犹人之噫气也。是唯无作,言其不作则已也;作则万窍怒号者,言才动则满世界皆是也。万窍,万木之窍也;翏乎,长风之声也。畏音伟,佳音翠,上声#1畏佳者,林木摇动之貌。百围言木之大也,两手相挐曰围。上言万窍,此但以一树之大者言之,则其他可知,文法也。大木之窍穴,其形之不同,各有所似。枅,柱上方木斜而深者。圈如桮圈之员者。洼曲者,污下者,此皆言其窍穴之形。自激者至咬者,言窍穴中之声。于之声轻,吗之声重,言风之前去其声如唱千,随其后而至者则如唱喁,轻重相和也。泠风,小风也,风小则其相和之声亦小。飘风,大风也,风大则其相和之声亦大。厉风者,猛厉之风也。济者,止也。风既止则众窍之中向之为声者皆不闻矣,故曰为虚。调调刁刁,皆树木为风所摇动之形,前曰独不闻,后曰独不见,此一段文字之关锁也。而,汝也。庄子之文好处极多,如此一段,又妙中之妙者。一部书中,此为第一文字,非特庄子一部书中,合古今作者求之亦无此一段文字。诗是有声画,谓其写难状之景也,何曾见画得个声出。自激者至咬者八字,八声也,于与喁又是相和之声也。天地间无形无影之风,可闻而不可见之声,却就笔头上画得出,非南华老仙安得这般手段。每读之,真使人手舞足蹈而不知自己也。此段只是说地籁,却引说后段天籁,自是文势如此,说者或谓此言地籁自然之声,亦天籁也,固是如此,风非出於造化,出於何处。然看他文势说地籁,且还他说地籁,庶见他血脉纲领。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比竹,笙黄之类也。人籁岂特比竹,金石丝匏之类皆是,此特举其一耳。前说地籁,后说天籁,却把人籁只一句断送了,此亦是文法。读庄子之文,须如此子细检点,庶得个入处。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吹万,万物之有声者也。言万物之有声者,皆造物吹之,吹之者造物也,而皆使其若自己出。吹字使字皆属造物自取者,自取於己也。咸其自取,言万物皆以为我所自能,而不知一气之动谁实使之。气发於内,而为言遂下一怒字,与怒而飞同,亦属造物。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大知者,上知之人也;闲闲者,从容自得也。小知,小计较者也;间间者,言算星算两自分别也。大言者,气焰大者也,炎炎者#2,有光辉也。庄子之意,伊周孔孟皆在此一句内。小言者,小小见识之人也;詹詹者,瞻前顾后也。百家之说,市井之谈,皆在此一句内。此四句总说世间有此两种人,知理会事功者,言理会学术议论者。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既说上四句了,却就人身上发明。其寐也魂交,言夜则神集於其心也;其觉也形开,言昼则四体皆动用也。此两句自帝王至庶人皆在内。构,合也,应於外者为接。言人夜则安寝,平旦以来,遇合之间便有应接,内役其心如战斗然。日日如是,故曰与接为构。日以心斗,即孟子所谓旦昼之所为,有桔亡之者。孟子说得便平善,被他如此造语,精神百倍,亦警动人。后之禅家,其言语多是此等意思。

译“物论”就是关于人物的议论,也就是众人的议论。“齐”是合一,意思是要把众人的议论合而为一。战国时代,各家的学问不同,彼此互相争论是非,所以庄子认为不如把是非一并忘掉,归于自然;这就是他立这个篇名的用意。天籁、地籁、人籁,是从声音上设立的比喻。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吐气,茫然无心,像忘掉了自己的形体和对立的一方。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奉,说:您这是怎么了?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一样,心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一样吗?今天您靠几案的样子,已经不同于从前靠几案的样子了。子綦说:偃,你问得很好。今天我丧失了自我,你知道吗?“隐几”是靠着几案;“嗒然”是没有心念的样子;“丧其耦”是说世人都把自我同外物对立起来,这里把这种对立忘掉了;“槁木”是没有生命意趣;“死灰”是心不起念。今天靠几案的人,是说今天先生靠几案的情形,不像以前所见的那种靠几案。有自我,就有外物;丧失自我,就是没有自我;没有自我,也就没有外物。说“你知道吗”,是问你知道这个道理吗?“吾”就是“我”。不说“我丧失了我”,而说“吾丧失了我”,是说人身中只要还有一丝没有化除的私心,那么“吾”和“我”之间也会有分别。“吾丧我”这三个字用得极其精妙。洞山说:那个他如今不是我,我如今正是他。说的就是这种关窍。你只听到人籁,没有听到地籁;你听到过地籁,却没有听到天籁吧?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气,它的名字叫风;风不发动时就罢了,一旦发动,万千孔窍便怒吼起来,你难道没有听见长风呼呼的声音吗?山林中高低错落的树木,百围粗的大树上的孔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屋梁上的孔,有的像杯圈,有的像日字,有的像低洼,有的像污水坑;风从其中激荡而出的,有的发出呼呼声,有的发出急促声,有的像呵斥,有的像吸气,有的像呼叫,有的像号哭,有的声音厚重,有的声音尖厉;前面的孔窍像在唱“于”,后面的孔窍便应和着唱“喁”。小风吹来,声音就小而和缓;大风吹来,声音就大而和谐;猛烈的风停止以后,众多孔窍便都没有声音了,难道你独独看不见树木随风摇动、枝叶飘拂的样子吗?子綦因为子游这一问,知道他也有探究道理的见识,所以想把天籁讲给他听,于是这样发问。“方”是道理,子游问这个道理究竟是什么样的。“大块”是天地。天地之间为什么有风,也就像人吐气一样。“唯无作”是说它不发动时就罢了;“作则万窍怒号”是说一发动,满世界便都是声音。“万窍”是万木的孔窍;“翏”是长风的声音。“畏”读音如“伟”,“佳”读音如“翠”;“畏佳”是树林摇动的样子。百围是说树木粗大,两手合抱称为一围。上面说万千孔窍,这里只说一棵大树,其他的也就可以推知,这是文章的写法。大树的孔穴形状各不相同,所以有各种相似之物。“枅”是柱子上方斜而深的木构件;“圈”像杯圈一样圆;低洼的、弯曲的、低下污秽的,都是说孔穴的形状。从“激”到“咬”,都是说孔穴中的声音。“于”的声音轻,“喁”的声音重;意思是风吹过前面的孔穴,声音像唱“于”,跟随在后面的孔穴发声,便像唱“喁”,轻重相互应和。泠风是小风,风小,孔窍相互应和的声音也小;飘风是大风,风大,声音也大。“厉风”是猛烈的风;“济”是停止。风停止以后,众多孔窍中先前发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所以说“归于虚”。“调调”“刁刁”都是树木被风吹动的形态。前面说“独独听不见”,后面说“独独看不见”,这是这一段文字前后照应、收束关锁的地方。“而”就是“你”。庄子的文章有许多精妙之处,像这一段,是精妙中的极致。全书之中,这是第一等的文字;不只在庄子一书中,即使遍求古今作者,也没有这样的段落。诗是有声音的画,说的是它能描写难以形容的景象;但哪里曾见过画能把声音画出来?从“激”到“咬”的八个字,是八种声音;“于”和“喁”又是相互应和的声音。天地之间无形无影的风、可以听见却看不见的声音,竟然都在笔下描绘出来了;若不是南华老仙,哪里能有这样的手段?每次读到这里,真使人手舞足蹈而忘了自己。这一段只是说地籁,却引出下一段天籁,这是文章气势自然如此。有人说这里讲的是地籁的自然声音,而地籁本来也是天籁;当然可以这样说,风若不是出于造化,又出于哪里呢?不过,既然文章的气势是在说地籁,就暂且让它说地籁,这样才能看出它的文脉和纲领。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箫笛一类的声音。请问天籁是什么?“比竹”是笙、簧一类的乐器。人籁哪里只是箫笛,金、石、丝、匏一类的乐器都属于人籁;这里只举其中一种罢了。前面说地籁,后面说天籁,却只用一句话把人籁带过,这也是文章的写法。读庄子的文章,必须这样仔细体会,才可能找到入门之处。子綦说:大自然吹动万物,使它们发出各不相同的声音,并使它们都以为是自己发出的;它们全都取自自身,那么使它们发声的究竟是谁呢?“吹万”是说万物中凡有声音的东西。意思是,万物的声音都是造物者吹动它们发出的,但造物者吹动它们,却使它们好像是从自身发出。“吹”和“使”字,都属于造物者;“自取”是从自身取得。说“全都取自自身”,是说万物都以为这是我自己能够做到的,却不知道一气发动,实际上是谁使它们如此。气息从内里发出,于是形成言语,文中便接着用一个“怒”字,同“怒而飞”的“怒”相同,也属于造物者。大的智慧从容自得,小的智慧斤斤计较;宏大的言论气势炽盛,琐碎的言论瞻前顾后、絮絮不休。“大知”是上等智慧的人;“闲闲”是从容自得。“小知”是喜欢小处计较的人;“间间”是说一星一两都要分别计算。大言是气势宏大的人所说的话;“炎炎”有光辉炽盛的意思。庄子的意思是,伊尹、周公、孔子、孟子都在这一句之内。小言是见识狭小的人所说的话;“詹詹”是瞻前顾后。百家的学说、市井的谈论,都在这一句之内。这四句话总说世间有两种人:一种是懂得义理、能够成就功业的人,另一种是只会谈论义理、学术和议论的人。他们睡觉时精神交错,醒来时形体舒展开来;同外界接触便形成纠葛,天天都用心彼此争斗。说完上面四句,便转到人的自身来阐明。“睡时魂交”,是说夜间精神聚集于心;“醒时形开”,是说白天四肢都活动运用。这两句从帝王到平民全都包括在内。“构”是交合;与外界相应叫作接触。意思是,人夜里安睡,天亮以后,在各种接触交往中便不断应对,内心像参加战斗一样受到劳役。每天都是这样,所以说“同外界接触便形成纠葛”。“天天用心争斗”,就是孟子所说白天的行为足以使本心丧失。孟子说得平实平和,被庄子这样造语以后,精神顿时增强百倍,也更能警醒人。后来的禅家,许多言语也是这种意思。

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缦者,有一种人做事缦怛怛地;又有一种人,出着言语便有机阱,故曰窖;又有一种人,思前算后不漏落一线路,故曰密。此皆言世之应物用心者。然皆不得自在,皆有忧苦畏惧之心,所谓小人长戚戚是也。孔子则谓小人戚戚,庄子之意则尧舜周孔皆为戚戚矣。事之小者则惴惴然而惧,故曰小恐惴惴;事之大者则忧深思远,若失若疑,故曰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其议论是非各有所主。若射者之谋中的然,故曰其发若机括,谓一语不虚发也。司,主也。好胜之心自守不化,留恋於胸次,若与人有诅盟。然用心忧劳,日销月铄,谓其内自苦也。物生於春夏,杀於秋冬,憔悴之时也,故以为日消之喻。此三句下是意,上是譬喻,却如此下语,意有所溺,一去而不可回,故曰溺之所为之。上之字助语也,下之字往也,不可使复之也。此之字亦训往,言不可复挽回也。其为物欲所厌没,如被缄滕然,至老而不可救拔,故曰老洫,洫者,谓其如坠於沟壑也。此等人身虽生而心已若死者矣,故曰近死,谓其胸中无知也。阳,生也,言其心已死不复活也。此以上形容世俗之用心,喜怒以下十二字又形容其状貌,谓其在内者如此,故其见於外也。或喜或怒,或哀或乐,时乎忧虑,时乎嗟叹,时乎变换意态,如此不得又欲如彼。慹者,忧疑而不动之貌;姚,央庠之貌;佚,纵逸也;启,开放不收敛之貌态,做模打样也。其人虽如此,实皆不自由。如乐之出於虚,如气之蒸成菌,言许多种人皆是造物使之,便是吹万如此。说造物处,又不谓自然而然,言人不能以道自持,则做出许多丑差,皆若鬼神使之然。读庄子者,却要如此体认得子细。日#3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日夜相代乎前,造物之往来者也。莫知所萌,言不见其所起之处也。已乎已乎,犹今人言是了是了,意谓所萌之地虽不可知,然旦暮之间,不过得此而已。此者,造物也。这一此字甚重,不是轻下。非彼无我这彼字,却是上面此字,言非造物则我不能如此。然造物之所为必因人身而后见,故曰非我无所取。如此说得来,虽若近而可见矣。然其所为见使於造物者,人实不知之,故曰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真宰,造物也,若有者,似若有之而不敢以为实有也。眹,萌芽之地也,不得其眹,即莫知其所萌也。可行者,言天行之可见者也。已信者,甚实也。造物之所行信乎,有之而但不见其形,即莫知其所为使也。有情言有实也,即已信也,无形即不见其形也。自日夜相代以下皆言造物之所为,虽在面前而人不可见。反反覆覆紬绎许多语句,辞甚切而意甚至,盖欲人於此着意自点检也。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百骸九窍六藏,即人一身之所有者也。此以下又就人身上发明一段,更是奇特。赅者备也,存在也,言人之一身备此而皆在也。吾谁与为亲者,言吾所独亲者谁乎,这一亲字下得极有理,且如人身或有病在手,为其所苦,则方病之时手乃为身之雠也,六根皆然。汝皆悦之乎者,言六根之中皆喜之乎,亦有所私喜乎,且其在身之用何者为贵,何者为贱,如头痒而手搔,则手者头之役,望远而足行则足者目之役。役者,臣妾也,然而不足以相治者乎。手#4足耳目鼻舌互相为用也,受役者为臣,役之者为君,足时乎而用手,手时乎而用足,故曰递相为君臣。百骸九窍六藏之君臣既不可得而定名,则心者身之主也,其以心为君乎。心又不能以自主,而主之者造物,则造物为真君矣。故曰其有真君存焉,我虽如此推求欲见到实处,然见得与见不得,其所谓君者,初何加损乎情实也。故曰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译有的人做事懈怠散漫,有的人说话暗藏机锋,有的人心思缜密;遇到小事便忧惧不安,遇到大事便忧思深重、惶惶不安。“缦”是说有一种人做事松散迟缓;又有一种人,一开口说话便暗藏机关陷阱,所以叫“窖”;还有一种人,凡事思前算后,一丝一线都不遗漏,所以叫“密”。这些都是说世人如何应对外物、运用心思。然而他们都不能自在,都怀有忧苦畏惧之心,也就是孔子所谓“小人长戚戚”。孔子说小人忧惧不安,庄子的意思则是尧、舜、周公、孔子都同样处在忧惧之中。事情小时,便惴惴不安地害怕,所以说“小恐惴惴”;事情大时,便忧虑深、思考远,像有所失去,又像有所疑惑,所以说“大恐缦缦”。他们的念头一发动,就像弩机的扳机;这就是所谓执掌是非。他们停留在某种意见上,就像发誓结盟;这就是所谓守住胜负。他们的心气衰减,就像秋冬万物凋零;这是说它每天都在消耗。他们沉溺于自己所做的事情,便无法使自己恢复原状。他们厌倦疲惫时,就像被封缄起来;这是说他们年老而日益耗竭。临近死亡的心,再也不能使它恢复阳气。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各种情绪和变化;轻浮放纵、开启姿态等种种情状,快乐从虚空中产生,湿热蒸腾便生成菌类。他们议论是非,各自都有自己的立场。好比射箭的人谋求射中,果然射中了,所以说他的发射像弩机和箭括一样,是说一句话也不会虚发。司,就是主宰。好胜之心固守自身而不改变,滞留在胸中,好像同别人订下了诅咒盟约。然而这样用心忧虑劳苦,日渐消耗、月渐磨损,是说他内心自苦。万物在春夏生长,在秋冬凋杀,到了憔悴的时候,所以用来比喻日渐消损。这三句以下说的是意思,上文说的是譬喻;可是这样遣词造句,是因为心有所沉溺,一去便不能回来,所以说是沉溺造成的。上面的“之”是语助词,下面的“之”是前往、离去的意思,不能让它再回来。这个“之”也训为往,意思是不能再挽回。他被物欲压没,好像被封缄束缚一样,直到老年也无法救拔,所以说“老洫”;“洫”是说他像坠入沟壑。这样的人身体虽然活着,心却已经像死了一样,所以说“近死”,是说他胸中没有知觉。阳,就是生;是说他的心已经死了,不能再复活。以上是在形容世俗人的用心;“喜怒”以下十二字,又在形容他们的外貌状态,是说内心既然这样,所以表现在外面也如此:时而喜,时而怒,时而哀,时而乐,时而忧虑,时而叹息,时而改变意态,刚这样,又想变成那样。“慹”是忧虑疑惧而不行动的样子;“姚”是轻浮游荡的样子;“佚”是放纵逸乐;“启”是不收敛、敞开的样子,也就是故意做出模样。这个人虽然如此,其实全都不得自由。好像音乐从空虚中发出,又好像气蒸成菌,是说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人,都是造物者使他们如此,这就是“吹万皆如此”。说到造物者时,又不是说一切只是自然而然,而是说人不能以道自持,于是做出许多丑陋乖张的事,好像都是鬼神使他如此。读《庄子》的人,必须这样仔细体会。日夜在眼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萌发。算了,算了!在早晚之间所能得到的,难道就是它产生的根由吗?没有它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可以取用它的地方;这样说已经接近了,却仍不知道是什么使它如此。如果真有一个主宰,只是特别找不到它的端倪。天道的运行确实可以看见,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确实有实情,却没有形体。日夜在眼前交替,是造物者的往来运行。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萌发,是说看不见它开始的地方。“算了,算了”,就像今天人说“是了,是了”;意思是说,虽然不能知道它萌发的地方,但在早晚之间,不过只能得到这个而已。这个“此”字指造物者,分量很重,并非轻率下笔。“没有它就没有我”的“彼”,正是上面的“此”,意思是没有造物者,我便不能如此。然而造物者的作为必须借人的身体才显现,所以说“没有我也没有可以取用它的地方”。这样说来,似乎已经接近而可以看见了;但造物者所做、所使的事情,人实在不知道,所以说“这样已经接近了,却仍不知道是什么使它如此”。“真宰”就是造物者;说“如果有”,是仿佛有它,却不敢断定确实存在。“眹”是萌发的地方;找不到它的端倪,就是不知道它从哪里萌发。“可行”是说可以看见的天道运行;“已信”是说确实如此。造物者的运行确实存在,只是看不见它的形体,也就不知道是什么使它如此。“有情”是说有真实的情状,也就是确实如此;“无形”是说看不见它的形体。从“日夜相代”以下,全都在说造物者的作为虽在眼前,人却不能看见。反复推演这么多语句,措辞十分恳切,意思也极深,是想让人在这里用心自我省察。人的百骸、九窍、六脏都完备地存在,我究竟应当亲近其中的谁呢?难道你喜爱它们全部吗,还是有所偏爱?如果这些都各有作用,难道都只是臣妾吗,它们的臣妾就不能相互治理吗?还是它们轮流互为君臣呢?其中是否有真正的君主存在?即使追求而得到它的真实情状,或没有得到,也没有益处,反而会损害它的真实。百骸、九窍、六脏,就是人一身所具有的东西。这以下又从人的身体上发明一层意思,更加奇特。“赅”是完备、存在的意思,是说人的身体具备这些,而且都存在。“我究竟应当亲近谁”,是说我所独自亲近的究竟是谁;“亲”字用得很有道理。比如人的手有病,因手而受苦,那么正在患病时,手就是身体的仇敌,六根也都一样。“难道你喜爱它们全部吗”,是说六根之中你都喜爱吗,还是也有偏爱的?而且在身体的作用中,什么贵,什么贱?头痒时用手搔,手就是头的役使;眼睛要看远处,脚便行走,脚就是眼睛的役使。“役使”就是臣妾,然而它们难道不能互相治理吗?手、足、耳、目、鼻、舌彼此互相为用。受役使的是臣,役使别人的就是君;有时脚使用手,有时手使用脚,所以说轮流互为君臣。百骸、九窍、六脏之间的君臣关系既无法固定命名,那么心就是身体的主宰,难道可以把心作为君主吗?心又不能自主,而主宰心的是造物者,那么造物者才是真正的君主。所以说“其中是否有真正的君主存在”。我虽然这样推求,想看到真实所在,但即使求到或求不到,所谓君主对真实情状原本又有什么增损呢?所以说,即使求得它的真实情状或求不得,对真实本身都没有益处,也没有损害。一旦接受了这个形体,就只能不死不灭地等到形体耗尽。人与外物彼此冲突、彼此摩擦,生命的运行尽管像奔驰一样,却没有什么能使它停止,这不是可悲吗?终身劳碌,却看不见自己的成就;疲惫地劳作,却不知道归宿,难道不可哀痛吗?人们称这种状态为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形体变化衰败,心也随之如此,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的出生本来就这样昏昧吗?难道只有我昏昧,而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吗?

大抵人之形体非我自有,必有所受者。既受此形於造物,则造物与我相守,不亡以待此形之归尽而后已。而人不能一顺乎造物,乃为外物所汩,与之或逆或顺,以此而行,尽其一生,如驹过隙,不能以一息自宁,故曰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相刃,相逆也,相靡,相随汩没之意。终身役役,言自苦也。不见其成功,言无益也。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即此意也。薾然疲役,又形容其役役劳苦之状,不知其所归,不知何日可休歇也。人生之自劳如此,寿虽百年,亦何益。故曰不死奚益。其形化者,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也,年弥高而德弥邵,则是形化而心不化。在我既无见识,徒以心为形役,形衰而心亦疲矣,故曰其心与之然。芒芒然,无见识也。彼愚惑之人,亦当回首自思曰:凡人之生,其胸中本若是昧然无见乎。岂我独昧而人亦有不昧者。此意盖谓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理未尝不明,汝以人欲自昏,故至於此。知道之人岂如此芒昧乎,此所谓金篦括膜,要汝开眼也。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成心者,人人皆有此心。天理浑然而无不备者也,言汝之生皆有见成一个天理,若能以此为师,则谁独无之。非惟贤者有此,愚者亦有之。知代,古贤者之称也。代,变化也,言其知变化之理也。心自取者言其心有所见也,若此心未能见此浑然之理,而强立是非之论,是者自是而不知其理之本然,譬如今日方始适越而谓昔日已至之矣。天下宁有是理哉,此谓强其不知以为知也。如此则是本无所见而强以为有,既已无所见而自以为有所见,虽使古圣人复出,於汝亦不可晓,他人又奈汝何哉。神禹即禹也,借以为古圣人之称也。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於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此篇本为齐物论是非而作。前既发为三籁之论,谓天地之间凡有声者皆出於造物,却又引而伸之,演说人身皆为造物所使,紬绎发越至成心处而后住。自此以下却说是非之论。风之於窍,比竹之声,吹万不同,皆声而已。声成文而后谓之言,言则非吹比也。所谓言者皆各言其意也,故曰言者有言。此四字便是是非之论。其所言者,特未定也,谓汝虽有此言,其出於汝耶,其出於造物耶。故曰未定其言。果汝之言邪,其在汝者未尝有此言,而为造物所使,遂为此言邪。鷇者,鸟之初出卯者也。鷇之为音,未有所知,汝之有言,亦不自知,若以为异於鷇音,则实不能,自异则以为与鷇音有分辨乎,无分辩乎。言其实一同,不可得而分辨也。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竟#1声:原本无,据明本增。#2者:原本无,据明本增。#3曰:原作『一』,据明本改。#4手:原本无,据明本增。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三鬳斋林希逸内篇齐物论下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於小成,言隐於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道本无真伪,不知道因何而隐晦,故有此真伪。至言本无是非,不知因何而隐晦,故有此是非之论。恶乎往而不存者,谓大小精粗,是道无乎不在也。恶乎存而不可者,谓是是非非皆可也。小成,小见也,一偏之见也,因人之偏见而后此道晦而不明。荣华者,自相夸诩以求名誉也。偏见之言,自相夸诩,则至言隐矣。自是而后,始有儒墨相是非之论。人之所非,我以为是,彼之所是,我以为非,安得而一定。若欲一定是非,则须是归之自然之天理方可,明者,天理也。故曰莫若以明。物无非彼者,言以我为是则以彼为非也;物无非是者,言我以为是则人以为非也。在彼之说,我则不为之。见察在我,知者则自知之。物我不对立则无是无非,因物我之对立而后有是有非,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译大体说来,人的形体并不是我自己所有的,一定是有所承受而来的。既然从造物者那里承受了这个形体,就只能与造物者相守,等到这个形体完全耗尽才停止。然而人不能完全顺从造物者,反而被外物扰乱,时而与之相逆,时而与之相顺;就这样度过一生,像小马奔过缝隙那样迅速,不能片刻安宁,所以说生命运行如奔驰,没有什么能使它停止。“相刃”是相互违逆,“相靡”是相互随逐、沉没于外物之中的意思。终身劳碌,是说自我苦害;看不见成就,是说没有益处。正如采尽百花酿成蜜,却不知道辛苦酿出的甜味是为谁而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薾然疲役”又形容劳碌辛苦的样子;不知道归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人生如此自我劳苦,即使长寿百年,又有什么益处?所以说不死又有什么益处。所谓形体变化,是由衰老而生白发,由白发而至老年。年纪越高而德行越盛,这就是形体变化而心不变化。可是我本来没有见识,只是让心受形体役使,形体衰老了,心也随之疲惫,所以说心也如此。茫茫昏昧,是说没有见识。那些愚昧迷惑的人,也应当回头自问:凡人的出生,胸中本来就是这样昏暗无知的吗?难道只有我昏昧,而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吗?这意思大概是说:上天生养众民,万物都有规律;民众秉持常性,喜爱美好的德行。天理从来没有不明白的,只是你被人的欲望自我遮蔽,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知道道的人,难道会这样昏昧吗?这正是所谓用金篦刮去眼膜,是要你睁开眼睛。顺着自己已经形成的心意,把它当作老师,谁会没有自己的老师呢?何必要等到知晓变化之理,才有自取于心的见解呢?愚昧的人也有这种情形:心中还没有形成真知,便妄立是非,好像今天才出发前往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了。于是把本来没有的说成有,又把本来没有的说成有;即使神禹在世,也不能使他明白,我又能拿他怎么办呢?所谓“成心”,是人人都有的这颗心,是浑然完整、无所不备的天理。是说你出生时就有一个现成的天理;如果能以此为老师,那么谁会没有它呢?不只是贤人有,愚人也有。知代,是古代贤人的称号。“代”是变化,意思是他懂得变化的道理。“心自取”是说心中自有见解。假如这颗心还没有看见浑然完整的天理,却强行建立是非之论,把“是”自以为是,却不知道道理本来的样子,就像今天才开始前往越国,却说昨天已经到了。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这是把自己不知道的强说成知道。这样本来没有见解,却强说自己有;既然没有见解,却自以为有见解,即使古代圣人重新出现,也无法使你明白,别人又能把你怎么样呢?“神禹”就是禹,借此作为古代圣人的称呼。言语并不只是吹气;说话的人必然有所言说,但他所说的内容恰恰还不能确定。果真有所言说吗?还是其实从来没有言说呢?如果认为人的言语不同于雏鸟的叫声,这其中真的有分别吗?还是没有分别呢?这一篇本来是为齐同万物的是非而作。前面已经提出三籁之论,说天地之间凡是有声音的,都出自造物者;又由此引申,说明人的身体也都是造物者所驱使,一直推演到“成心”才停下。从这里以下转而讨论是非。风吹孔窍发声,好比吹奏竹管,千差万别,但都只是声音。声音形成文理之后才叫作言语,言语就不再只是吹气的声音了。所谓言语,都是各自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说“说话的人必有所言”。这四个字就是是非之论。它所说的内容,恰恰还没有确定,是说你虽然有这种话,它究竟出自你,还是出自造物者?所以说它的言语尚未确定。果真是你说的吗?还是你本来没有这种话,只是被造物者驱使,于是说出这种话?“鷇”是鸟刚从卵中出来时的雏鸟。雏鸟的叫声还没有知识,你说话也未必出于自知;如果认为言语不同于雏鸟的叫声,那么实际上能不能自己作出区别呢?你认为它同雏鸟的叫声有分别,还是没有分别?意思是说,二者其实相同,无法分辨。《南华真经口义》卷二完。“声”字:原本没有,依据明本增补。“者”字:原本没有,依据明本增补。“曰”字:原本作“一”,依据明本改正。“手”字:原本没有,依据明本增补。《南华真经口义》卷三。鬳斋林希逸。内篇《齐物论》下。道为什么会隐没,从而出现真伪?言语为什么会隐没,从而出现是非?道到哪里会不存在?言语存在于哪里却会不可行?道隐没于片面的见解,言语隐没于自我夸耀,所以才有儒家、墨家的是非之争:把别人认为不对的说成对,把别人认为对的说成不对。若想把别人认为不对的说成对,把别人认为对的说成不对,就不如用明来判断。万物没有不是从彼方看成彼,也没有不是从此方看成此;从彼方看就不能自见,从自身的知觉看就能知晓,所以说彼由是而出,是也因彼而成立。道本来没有真伪,不知道因为什么而隐没,于是才有真伪。至高的言语本来没有是非,不知道因为什么而隐没,于是才有这些是非之论。“到哪里会不存在”,是说无论大小、精粗,道无处不在。“存在于哪里却不可行”,是说各种是非都可以成立。小成,就是片面的见解;因人的偏见,道才变得昏暗而不明。荣华,是彼此夸耀吹嘘以求名誉。片面的言语彼此夸耀,至高的言语就隐没了。从此以后,才有儒家、墨家互相争论是非。别人认为不对的,我认为对;别人认为对的,我认为不对,哪里能有固定标准?如果想确定是非,就必须归依自然的天理才行;“明”就是天理,所以说不如用明来判断。“万物没有不是彼”,是说以我为对便以彼为非;“万物没有不是此”,是说我认为对的,别人又可能认为不对。站在彼的立场,我就不这样看;若能在自己心中明察,有知的人自然会明白。物与我不对立,就没有是非;因物与我对立,才有是非,所以说彼由是而出,是也因彼而成立。这是彼与此同时产生的说法。虽然如此,生才出现便接着走向死,死才出现便接着走向生;可才出现便有不可,不可才出现便有可;因是而有非,因非而有是。因此圣人不拘泥于这些分别,而以天理照察一切,这也只是顺着事物本来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