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一
不材全其天年,前此屡言之矣,今添雁以不材见杀之说,又自一意。盖言材与不材,皆犹有形迹,故未免於自累,必至於善恶俱泯,无得而名,斯为全其天也。乘道德者,顺自然也。一龙一蛇,犹东方朔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也。用舍随时,我无容心,故无毁亦无誉。专为则有心矣,无肯专为即无心也。上下,进退也。和,顺也。量,则也,度也。以顺自然为,则或上或下皆可。万物之祖,万物之始也。此神农黄帝之所能,故曰神农黄帝之法则也。万物之情,此私情也。传,习也。人伦之传,人类之传习也。此以下数句,曲尽人情。有合则有离,所谓世间无不散筵席也。有成则有毁,言不有所废,君何以兴也。露圭角者必至於自摧挫,居人上者必为人所指议。有心於事,为其名必亏。人之恶其成,乐其败者,众贤者於此将为全身之计,则必有计度思虑,故曰贤则谋。小人患失,无所不至,则为奸为欺而已矣,故曰不肖则欺。处乎世间事,不曰人何可自必,故曰胡可得而必哉。悲夫者,欺世俗之不美,人事之无常,危机之可畏也。此语切於人身,故嘱其弟子识之勿忘。唯顺乎自然则可以自免,故曰其唯道德之乡乎。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央离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於山林,伏於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剑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於无人之野。居然,安然也。於此用之有无因而得患之意,谓不应有忧患而不免於忧患也。隐约,僻处也。居於深僻之中,虽有饥渴,出而求食於江湖之上,犹且避人,而与之相疏远也。胥,相也。此退之所谓倪而啄,仰而四顾,深居而简出者也。以皮自累,言有名有位於世,皆能惹祸也,此言甚切,人心涉世深者,方知之。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前言无人之野,即无物之始也,此又以建德之国名之。看此一段,今人礼净土,其源流在此战国之时。南越未通中国,故借其地以为名,初无他义。知作而不知藏,言耕作以自食而无私蓄也。未有礼义之名,故曰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将,行也。猖狂妄行,从心所欲,皆合乎道,故曰蹈乎大方。与道相辅而行,谓以慕道之心自相勉励,而欲至於此国也。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1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无形倨,不有其身也。无留居,不有其国也。能办此心,则可以往,故曰以为君车。心无所求则无所不足,故曰少费寡欲,虽无粮而乃足。涉江浮海,望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保是进无穷三字,如此敷演。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此句最为深妙。言学道之人既悟之后,向之所资以自悟者,如人之饯送登舟至于一海崖,皆已反归矣。击竹#2而悟,卷帘而悟,皆其送者也。譬如见舞剑而善草书,始因剑而悟之,既悟则剑为送者矣。读书亦资送者也。故有人者累,见有於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於大莫之国。方舟而济於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於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译不成材而保全自然寿命,这一点前面已经多次说过;现在又加上鹅因不成材而被杀的说法,意思又进了一层。大概是说,成材和不成材都还留下形迹,所以免不了自我牵累;必须达到善恶一并消泯、无法加以命名,才算保全天性。乘载道德,就是顺应自然。“一龙一蛇”,如同东方朔所说:任用时就成为虎,不任用时就成为鼠。进退取舍随时而变,我不存成心,所以没有毁谤,也没有赞誉。专门固守某种作为就是有心;不肯专门固守某种作为就是无心。“上下”是进退;“和”是顺;“量”是准则、尺度。以顺应自然为准则,那么或上或下都可以。万物之祖,就是万物的开端。这是神农、黄帝所能做到的,所以说是神农、黄帝的法则。“万物之情”是万物的私情;“传”是习。“人伦之传”就是人类的传习。以下几句把人情曲折写尽了:有相合就有离散,正所谓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有成就就有毁坏,如果没有废弃,君主又凭什么兴起?显露棱角的人必定会自取摧折,居于众人之上必定被人指责议论。用心做事,追求名声,名声必然受损。人们厌恶别人的成就、喜欢别人的失败;众多贤能之人为了保全自身,必然会筹谋算计,所以说贤能者会遭谋算。小人害怕失去既得之物,为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于是只会奸诈欺骗,所以说不肖者会被欺骗。处身于世间事务之中,不能说自己可以预先决定一切,所以说怎么能够有所必然呢?“可悲”,是哀叹世俗的不美、人事的无常以及危机的可怕。这句话与人的自身关系很密切,所以嘱咐弟子记住,不要忘记。只有顺应自然,才能自行免除牵累,所以说大概只有道德的境域才是归宿吧。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说:“君王面有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我敬鬼神、尊贤人,亲自奉行这些事情,没有片刻懈怠,却仍然不能免除祸患,因此忧虑。”市南子说:“君王解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丰美的狐狸和有斑纹的豹子栖息在山林,藏身于岩穴,这是安静;夜间出行、白天居处,这是警戒;即使饥渴而居于偏僻之处,也还要在江湖之上相互疏远地寻找食物,这是谨慎安定。然而仍不能免除罗网、机关陷阱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只是因为它们的皮毛给自己招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王的皮毛吗?我希望君王削弱外在形迹、去掉皮毛,洗涤心灵、去除欲望,遨游在没有人的旷野。” “居然”是安然的意思。在这里,是说本来没有理由却仍然遭遇祸患,也就是不应当有忧患却免不了忧患。“隐约”是偏僻的地方。居住在深僻之处,即使有饥渴,也要出来到江湖上寻找食物,仍然躲避人,与人保持疏远。“胥”是相互的意思。这就是韩愈所说的低头啄食、抬头四望、深居简出的样子。用皮毛使自己受到牵累,是说在世间拥有名声和地位,都可能招来祸患。这话说得非常切实,只有深深涉入人世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意味。南越有一处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愚朴少私、欲望很少,只知道劳作,不知道积藏;给予别人而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实行什么。他们任性而行,却自然合于大道。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后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王离开鲁国、抛弃世俗,与道相互辅助着前行。前面说的“无人的旷野”,就是万物未有以前的开端;这里又用建德之国来称说它。看这一段,如今人们所尊崇的净土思想,其源流在战国时代已经存在。南越当时还没有与中原交通,所以借这个地方来命名,本来没有别的意义。“只知道劳作,不知道积藏”,是说耕作来养活自己,却没有私人的积蓄。由于还没有义礼的名称,所以说不知道义的归向,不知道礼将要实行什么。“将”就是行。任性妄行,顺从内心欲望,却都合于道,所以说踏入大道。与道相辅而行,是说以仰慕道的心相互勉励,希望达到这个国家的境界。鲁侯说:“那条道路遥远而险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船,也没有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王不要显露形迹、傲慢自居,也不要停留居处,把这些作为君王的车。”鲁侯说:“那条道路幽深遥远,又没有人,我和谁作邻居?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到达那里?”市南子说:“减少君王的耗费,减少君王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感到满足。君王只管渡过江河、漂浮在海上,远望却看不见它的岸边,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送君的人都从#1岸边返回,君王从这里就已经远去了。” 没有形迹可循,就是不把自身当作实有;没有留恋居处,就是不把自己的国家当作实有。能够办到这一点,便可以自由往来,所以说“把它作为君主的车乘”。内心没有欲求,就没有什么不足,所以说“少费力、少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能满足”。涉江浮海,望过去看不见它的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哪里才是尽头;“保是进无穷”三字就是这样敷衍发挥的。送行君子的人都从岸边返回,君子从此远去,这一句最为深妙。意思是说,学道之人既已觉悟之后,先前借以自悟的那些助缘,就像为人饯行、送人登船,一直送到海岸,最终都已经返回了。击竹而悟、卷帘而悟,这些都只是送行者。譬如看人舞剑而善于草书,起初因剑术而有所领悟,既已领悟,剑术就成了送行者。读书也是助缘和送行者。所以说有 拥有外物,就会成为累赘;被别人看作拥有外物,就会忧虑。所以尧并不把外物据为己有,也不让别人把外物看作属于自己。我愿意替你除去这种累赘 消除你的忧患,而独自与你在“大莫之国”中游心。两船并行渡河时,有一条空船撞到我们的船上,即使是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若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呼喊让他撑开、退开;呼喊一次没有回应,再呼喊一次仍没有回应,到了第三次呼喊,就一定会跟着骂人的恶声。刚才没有发怒,现在却发怒了;刚才船是空的,现在却是实的。人若能虚空自我而游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
有人者,以我而役物也。见有於人,我为物所役也。二者皆非自然之道。若尧则不以己役物,亦不为物所役,故曰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也。大莫之国,冲漠太虚之地,即无人之野、建德之国也。以此结上章也,语意既足,乃以譬喻继之。方舟,两舟相并也。我舟方行而为虚舟所触,舟既虚而无人,故虽触我而不怒。忽有一人而在虚舟之上,则必呼其人使之张歙之。张,撑开也,歙,剑退也,呼而不应至於三度,则必叫骂之。无人虚也,有人实也,向也无人则不怒,今也有人则不能不怒,人情然也。此喻极佳。盖言我若无心则与物自无忤,游於斯世而虚其心,又何患害之有。既说一大段,却把比譬喻结,便是文字首尾起结之法。列子有同此段。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锺,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之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於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音附,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敛民之财以铸其锺,先祭而后铸,故曰为坛三月而成。锺有架,所以悬锺也,架有两层,故曰上下县,此言编锺也。何术之设者,言用何术而成此之速。一,纯一也。循自然之理,终始纯#3一而无所维於其间,故曰之间无敢设。犹言此间别着不得一件也。既雕既琢,复归於朴,言去圭角而归於自然也。侗乎,无识之貌。傥乎,若怠若疑,无容心之状也。或往或来,无将无迎,故曰萃乎芒乎。萃,块然之意。芒,无物之状。来者勿禁,往者勿止,言顺其自然而无迎无送也。强梁去而不顺者曲傅,回而附我者,我皆随之听之,任其如何也。自穷者,自至#4也。言或顺或逆,要终皆不求而自至,故曰因其自穷。我虽赋敛而於人无一毫之伤,故曰毫毛不挫。大涂者,言此是顺事坦然而行,但以无心处之,故能速办也。孔子围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於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於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於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子恶死乎,言处此濒死之患难,其心亦厌恶之乎。不死之道,言自得而无祸患也。意怠,今之燕也。翂翂翐翐,飞之貌也。引援,群飞也。迫胁而栖,近人而为巢也。进不为前,退不为后,言其往来不争也。绪,弃余也。取虫而食,世所弃余也。不斥,不多也。虽为行列,而不如乌雁为群之多;各依人家,外人亦不害之。直木甘井,以声名自见之喻也。大成之人,大道之士也。自矜伐者必不能成功,以功名自喜者终必自在隳戏,皆自损也。还与众人,言退而与众人同也。顺道而行,黯然自晦,故曰道流而不明。所居之时,虽得行其志,而不以声名自高,故曰居得行而不名处。不处,不有之也。纯纯常常,一也。比於狂,若无心也。削迹捐势,不以功名为,意谓无迹而化也。我不责人,人亦忘我,此至人也。至人则欲无闻於世。子又何以名为喜乎。末后数语,便与食豕如食人处同。借孔子之名以申其说,此重言也。孔子问子桑雩曰:吾再逐於鲁,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雩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可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於前,其爱益加进。
译把外物据为己有,是用我自己去役使外物;被别人看作拥有外物,是我反过来被外物役使。这两种情况都不是自然之道。像尧那样,不用自己去役使外物,也不被外物役使,所以说尧不把外物据为己有,也不让别人把外物看作属于自己。“大莫之国”,是冲漠太虚之地,也就是无人之野、建德之国。这里用来收结上文。话意已经说足了,于是接着用譬喻说明。方舟,就是两条船并在一起。我的船正在前行,被一条空船撞到;船既是空的,里面没有人,所以虽然撞了我,我也不发怒。忽然有一个人在空船上,就一定呼喊那个人,让他撑开、退开。“张”是撑开,“歙”是退开;呼喊而不回应,直到三次,就一定会叫骂。没有人就是空,有人就是实;刚才没有人,所以不发怒,现在有人,便不能不发怒,这是人情常态。这个譬喻极好。就是说,我若无心,便自然不会与外物相忤;在这个世间游处而使自己的心虚空,又有什么可忧虑、可伤害的呢。这一大段说完,最后用譬喻收结,正是文章首尾照应、起承收结的方法。《列子》中也有同样的一段。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财物铸钟,把财物聚敛起来铸成钟,在城郭门外筑坛祭祀,三个月便制成了上下两层的钟架。王庆忌看见后问他:“您运用了什么方法?”北宫奢说:“只是纯一地顺应自然,其中不敢另加任何安排。我听说:既已雕刻,又已琢磨,最终还要归于朴素。任其浑然无知,任其似乎懈怠而又似乎迟疑;聚然无心,茫然无物。送走来的、迎接去的,来的不加禁止,去的不加阻拦;任凭强横而不顺的,随着曲折而来附的,顺着它自身走到尽头。所以早晚征收财物,却丝毫没有损伤百姓,何况面对大道而行呢。” 征收百姓的财物来铸钟,先祭祀然后铸造,所以说筑坛三个月才完成。钟有钟架,用来悬挂钟;钟架有上下两层,所以说“上下县”。这里说的是编钟。问“运用了什么方法”,是说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这么快完成。 “一”是纯一。遵循自然的道理,始终纯一,中间不加任何牵制,所以说“不敢在其中另作安排”,就像说这中间不能另加一件事。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是说除去棱角而归于自然。“侗乎”,是无知的样子;“傥乎”,是似乎懈怠、似乎迟疑,不存机心的样子。时而来、时而去,不迎不送,所以说“萃乎芒乎”。“萃”是块然不动的意思,“芒”是空无一物的样子。来的不禁止,去的不阻止,是说顺应自然,不迎来也不送往。强横而不顺从的、曲折而来依附我的,我都随着它、听任它,任其如何。“自穷”就是自行到达终点。意思是说,无论顺从还是违逆,最终都不是我强求,而是自行到来,所以说顺着它自行走到尽头。我虽然征收财物,却没有伤害百姓一丝一毫,所以说“毫毛不挫”。“大涂”是说事情本来就是顺畅坦然而行的,只要用无心的态度对待它,便能很快办成。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去慰问他说:“您大概要死了吧?”孔子说:“是的。”“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太公任说:“我曾经说过避免死亡的道理。东海有一种鸟,名字叫意怠。这种鸟飞行时翩翩蹒跚,像是没有能力;群飞时彼此牵引,靠近人居而栖息;向前不敢争先,后退不敢落后,食物也不敢先尝,必定取食剩余。因此它在鸟群中不受排斥,外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能够免除祸患。笔直的树木先被砍伐,甘甜的水井先被汲干。您大概是以修饰出来的智慧惊动愚人,以修养自身来显明污浊,光明显赫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祸。从前我听大道之士说过: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反而会毁掉名声。成就本身就会带来亏损,谁能抛弃功名而退回到众人之中呢?道在流行,却不显露;处于适合的位置而施行自己的志向,却不把它当作名声。纯厚平常,才近似于狂人。削除自己的踪迹,舍弃自己的权势,不以功名自居,所以别人不能责备他,他也不责备别人。至人不求闻名于世,您为什么还以此为喜呢?”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遣散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粗布衣,吃橡子栗子;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行,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您厌恶死亡吗”,是说处在这种濒临死亡的患难中,您的内心也厌恶它吗?“避免死亡的道理”,是说能够自得而没有祸患。意怠,就是今天所说的燕子。“翂翂翐翐”是飞行的样子;“引援”是群鸟一起飞;“迫胁而栖”是靠近人居筑巢。向前不争先,后退不落后,是说它来往都不争逐。“绪”是弃置的剩余物。它取食虫子和人们所弃的残余。 “不斥”是不多。虽然也结成行列,却不像乌雁那样成群众多;它们各自依附人家,外人也不伤害它们。“直木、甘井”,是用来比喻凭声名显露自己。“大成之人”,是得大道的人。自我夸耀的人一定不能成就功业,以功名自喜的人最终一定会自我毁坏,这些都是自我损伤。 “还与众人”,是说退回去而与众人相同。顺着道而行,默默地自我隐晦,所以说“道流而不明”。身处其位时,虽然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却不以声名自高,所以说“居得行而不名处”。“不处”就是不把它据为己有。“纯纯常常”就是纯一平常;“近于狂”是说仿佛无心。“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意思是不留下踪迹而使万物自行化育。我不责备别人,别人也忘记我,这就是至人。至人就是希望不为世人所知闻。您又为什么要把这些称作可喜呢?最后几句,与“把喂猪看作喂人”的地方相同。这里借孔子的名义来申明自己的学说,是重复申说。孔子问子桑雩:“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商、周之间困窘,又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我遭遇了这些祸患,亲近的交往却越来越疏远,徒众和朋友也越来越离散,这是为什么呢?”子桑雩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假国之人的逃亡吗?林回丢下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有人说:‘是因为那块布吗?婴儿身上能有多少布?是因为婴儿成为累赘吗?婴儿带来的累赘多得很。’丢下千金玉璧,背着婴儿快步逃走,为什么呢?林回说:‘那块玉璧是因为利益而结合,婴儿却是因为天然亲属关系而结合。因为利益结合的,遭遇困穷、祸患、灾害时就会彼此抛弃;因为天性亲属结合的,遭遇困穷、祸患、灾害时反而会彼此收容。彼此收容和彼此抛弃,相差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甘醴;君子虽淡却亲密,小人虽甜却容易断绝。那些无缘无故结合的,也会无缘无故离散。’”孔子说:“恭敬地听受您的教诲了。”于是缓步逍遥地回去,断绝求学,舍弃书籍;弟子不再拘束地跟随在他面前,对他的爱敬反而更加增长。
子桑雩,雩即户也。假人,假国之人也。弃璧负子,此喻最佳。天合者必常相收聚,利合者必相弃背。君子之交淡而亲,小人之交甘而易绝,皆说尽人世情状。此语虽入之语孟亦得。无故以合则无故以离,氓诗便可见也。此一句又是一个好条贯。无挹於前者,不拘目前。挹,拜之礼。而其相爱之意愈加进也。异日桑雩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5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泠音零,晓也。以真实之道而告之禹,故曰真泠。缘,因其自然之意。率,循其自然之意。不离,与道为一也。形,我也。文,身外之物也。不以身外之物而待我,故曰不求文以待形。今人宴客曰待客,此#6待字之意也。不以身外为文华,则无所资於物矣。故曰固不待物。此待字又是不用之意。三个待字自作两义。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苦弦反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逄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7干之见剖心征也夫。大布,粗者也。緳,带也。正带,中结也。系履,履弊而以索穿之也。惫,病也。揽,把之也;蔓,缠绕之也,此两字状猿之在木自是不苟。王长,言其志盛意得也。柘棘枳枸,有刺之木也。振动,恐也。不柔之上着个加急字自是好。医书有头项强直之证,是加急而不柔也,以之状猿尤精神。征也夫,言以比干之事比之,则见其证验。此三字亦奇。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其无有常於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进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人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平。槁木,几也。槁枝,策也。齐物篇所谓策技是也。以槁技击槁木,故曰有其具。虽击而无节奏,故曰无其数。无宫商,言不合五音也。木声,击者也;人声,歌者也。犁然端的之意。广己,尊我也。以尊我之意而求之,则所造者无畔岸,故曰恐其广己而造大也。以爱我之意而思之,则必至於哀伤,故曰爱己而造哀也。造音挫。人与天一也,言在我者皆天理也。今之歌者非我也,故曰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8於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天损,穷时也。无受者,贫而乐也。人益者,富贵之也。无受者,富贵而不淫也。寻常之论,则以处富贵而不淫为易,贫而乐为难。庄子却如此反说,极有意味。言天损之时,事不由己,虽欲不受,如之何而不受,不容不安贫也,故曰易。人益者,如富之日至,名位之日高,日增月益,我欲辞而不能。所以贵不期骄而自骄,富不期侈而自侈,故曰无受难。穷桎,穷塞也。不行,推不去也。运物,运气也。泄,发也。运物之泄,气数之往来,天也。吾亦与之俱行,亦与之俱泄,故曰偕逝。即所谓与时偕行,与时偕极也。君命其臣且不得违,天之命人何可违乎。此无受易之意。四达,谓意之所向无所窒碍也。始用,谓此意才萌则事随以集而无窒碍也,并至而不穷,交至而不已也。我不求物之利而利自至,故曰非己也。爵禄皆自外而至,时命使然,故曰吾命其在外者也。
译子桑雩,“雩”就是“户”。“假人”是指假国之人。丢弃玉璧而背着孩子,这是最好的譬喻。因天性结合的人,必定常常彼此收容聚合;因利益结合的人,必定彼此抛弃背离。君子的交往淡而亲密,小人的交往甜而容易断绝,把世间的人情形状全都说尽了。这句话即使收入《论语》《孟子》,也没有不可以。“无故以合则无故以离”,《氓》诗中就可以看见这种情形。这一句又是一个很好的条理。“无挹于前”,是不拘泥于眼前;“挹”是拜见行礼的礼数。而彼此相爱的意思反而更加增长。又一天,子桑雩说:“舜将要死时,真诚而明白地告诫禹说:‘你要警戒啊!形体不如顺应自然,情意不如率性而行。顺应自然就不会离道,率性而行就不会劳累;不离道、不劳累,就不必用身外的文饰来对待形体;不必用身外的文饰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必依赖外物。’” “泠”音零,是明白的意思。因为用真实之道告诫禹,所以说“真泠”。“缘”是顺应自然的意思;“率”也是循顺自然的意思。“不离”是与道合为一体。“形”就是自身。“文”是身外之物。不用身外之物来对待自身,所以说“不求文以待形”。今天人们宴请宾客说“待客”,就是这里“待”字的意思。不把身外之物当作文饰,就没有什么需要依赖外物的地方,所以说“本来就不必等待外物”。这里的“待”字又有不用的意思。三个“待”字,实际上作两种意义解释。庄周穿着粗布衣服,衣带打着补丁,鞋子破了就用绳子系好,经过魏王那里。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顿啊?”庄周说:“我是贫穷,不是困顿。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才叫困顿;衣服破、鞋子穿,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大王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吗?它若得到楠木、梓木、豫章等大树,就攀援缠绕在树枝上,在树间纵横自如,即使后羿、逢蒙也不能斜眼窥伺它。等到它身处柘树、荆棘、枳树、枸树之间,便行走危险、侧目而视,身体震动而恐惧战栗;这并不是筋骨比平时更加紧急而不柔软,而是所处的形势不利,不能充分施展它的能力。如今身处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宰相之间,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这正好可以同比干被剖心的遭遇相比了。” “大布”就是粗布。“緳”是带子。“正带”是把带子在中间打结。“系履”是鞋子破了,用绳索穿系起来。“惫”是困病。“揽”是抓住,“蔓”是缠绕;这两个字把猿猴在树上的状态描写得很自然。“王长”是说它志意盛壮、得意自在。“柘、棘、枳、枸”都是带刺的树。“振动”是恐惧。“不柔”上面加一个“急”字,实在很好。医书有头项强直的证候,就是加急而不柔;用它来描写猿猴,尤其传神。“征也夫”是说拿比干的事来作比较,便能看出这种情况的确证。这三个字也很奇特。孔子困穷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歌唱炎帝氏的遗风。歌唱有乐器的形制,却没有节拍;有声音,却不合宫、角之调。木头的声音和人的歌声,都没有固定地合乎人的心意。颜回端正地拱手,转动眼睛窥视他。仲尼担心颜回因为尊敬自己而把自己的境界推得过高,也担心他因为爱惜自己而陷入哀伤,于是说:“回啊,使自己不受天命的损伤容易,使自己不受人的增益却很难。没有哪一种开始不是终结,人与天本来是一体的。如今歌唱的人,又是谁呢?” “槁木”是几案,“槁枝”是策杖。《齐物论》所说的“策技”就是这个意思。用枯枝敲击枯木,所以说“有其具”。虽然敲击,却没有节奏,所以说“无其数”。没有宫、商,是说不合五音。“木声”是敲击的声音,“人声”是歌唱的声音。“犁然”是端正明确的意思。“广己”是尊崇我。若以尊崇我的心意来推求,就会把我所达到的境界扩展到没有边际,所以说担心他把我推得广大、推得高远;若以爱惜我的心意来思考,就一定会达到哀伤的地步,所以说担心他爱惜我而造成哀伤。“造”音挫。“人与天一”,是说存在于我身上的一切都是天理。如今歌唱的不是我,所以说“又是谁呢”。颜回说:“冒昧请问,为什么说不受天的损伤容易?”仲尼说:“饥渴、寒暑,穷困、阻塞而不能通行,都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气运运行发泄的结果。与它一同前进,随着它一起流逝,就叫作偕行。作为臣子,不敢抛弃这种处境;即使执守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用来对待天命的道理呢?什么叫不受人的增益很难?”仲尼说:“刚开始时,心意通达无碍,爵禄一齐到来,却不把外物的利益据为己有,这利益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取之事,我若把这些拿来,又算什么呢?所以说,鸟没有比意怠更能避人;对于眼睛不适合停留的地方,它连看也不肯看。即使果实落到面前,也丢下它飞走,因为害怕人,反而栖居在人群之间。这只是因为社稷之地在那里罢了。什么叫没有开始不是终结?”仲尼说:“万物变化,却不知道是谁在交替承继,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只要端正地处在其中等待罢了。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仲尼说:“有人,是天;有天,也还是天。人不能拥有天,这是人的本性。圣人安然地顺着形体运行而终其一生。” “天损”是处在穷困的时节。“不受”是贫穷而能安贫自乐。“人益”是人的增益,例如富贵加身。“不受”是身处富贵而不放纵。按通常的说法,处于富贵而不放纵容易,贫穷而能自乐困难。庄子却反过来说,极有意味。天命损抑之时,事情不由自己,即使想拒绝承受,又怎么能不承受呢?不得不安于贫穷,所以说容易。人的增益,例如财富不断到来,名位日益升高,日增月益,自己想推辞却不能。因此尊贵不必等到骄傲便自然骄傲,富有不必等到奢侈便自然奢侈,所以说难以不受人的增益。“穷桎”是穷困阻塞,“不行”是推拒不去。“运物”是气运的运行,“泄”是发散。气运的往来运行,是天道。我也同它一起运行,也同它一起发散,所以说“偕逝”,就是所谓与时偕行、与时偕极。君主命令臣下,臣下尚且不能违背;天命施加于人,又怎么能违背呢?这就是不受天损容易的意思。“四达”是说心意所向没有阻碍。“始用”是说心意刚刚萌发,事情便随之聚集而没有阻碍。“并至而不穷”是说各种事物交相到来而没有止息。我不求外物的利益而利益自然到来,所以说“不是自己的”。爵禄都从外部到来,是时运和命数使然,所以说“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界”。
无功而禄,君子耻之,视之如盗窃,吾虽欲不取之而有推不去者,公孙贺拜相而哭,非无受人益难乎。鷾鸸即意怠也,不给视者,不足视也。非其所宜处之地,虽目有见亦以不足视而去之。果实之落,必惧而飞,恐害己也,故曰弃之而走。其志虽畏避於人而乃与人相近而居,故曰袭诸人间。袭,入也。社稷,祭祀之地,虽无可畏亦无可取,人自敬而存留之,如燕在人家,虽无益亦无害,而人亦容之。言处富贵之人若能如鷾鸸之无益亦无害,则亦无讥恶之者。然既曰富贵矣,安能无益而无害,故曰难。无始而非卒者,言不知其始,不知其终也。万物之变化,更相禅代,孰知其终,孰知其始,但居中以待之而已。正,中也,谓处造化之中也。何谓人与天一邪。人者,天所生,故曰有人,天也。天亦造化为之,故曰有天,亦天也。性者,天命之性也,此性字与生字同。在人之性,生而有者皆得於天,岂人所得而预之。圣人惟知人之所不能有,故处之安然,尽吾身而已。孟子曰,是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即是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晏然,安然也。安时而处顺以终其身,故曰体逝而终矣。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於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简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於浊水而迷於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於栗林而忘其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9。雕陵,地名也。樊,园之蕃篱也。感周之颡,飞从额前过也。殷,大也。逝,往也。翼大而不能往,目大而不能睹,逐物而自迷之状。执弹而留之,将以取之也。螳螂因蝉,意在一得,而忘其形,异鹊又利螳螂而忘其真,故有不逝不睹之状。螳螂与雀,异类而相召也,皆忘其形,忘其真,相累也。虞人,守园者。谇,骂之也。不庭,不出其居之庭也。守形,养生者也。我为养生之学,忽因逐鹊而忘其身,是以欲而汩其理也。浊水,喻人欲也。清渊,喻天理也。夫子,老子也。入国问俗,问禁也,故曰入其俗从其俗。他人之园而我误入,是违禁也。以吾为戮,言为虞人所辱也。此段盖言物无大小,有所逐者,皆有所迷。此乃学者受用之语。阳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肠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美者自美,自矜夸也。恶者自恶,慊然自以为不足也。行贤而去自贤之行,谓有贤者之德而无自矜之行,则随所往而人皆爱乐之。此一节亦是受用亲切处。看此数篇,或以外篇为非庄子所作,果然乎哉。南华真经当义卷之二十一竟#1皆:原本无,据明本增。#2竹:明本作『足』#3纯:明本作『循』。#4至:明本作『信』。#5待:原作『特』,据明本改。#6此:原作『比』,据明本改。#7 比:原作『此』,据明本改。#8知:明本作『至』。#9原本无『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据明本补。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二鬳斋林希逸外篇田子方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1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 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称道数当,言称诵道理拍拍皆当也。其为人也真,纯也。人貌而天,貌虽人而有自然之天德也。虚心而顺物,未尝动其心,故曰葆真。葆,养也。清,自洁也。清则易离於物,而能容之,言其大也。人有非道,未尝责之以言,但动容貌而使彼自悟,自然消释其不肖之心,故曰使人之意也消。溪工之善犹可容言,顺子之美不可容言,故曰何足以称之。全德君子,言顺子也。形解,言自失也。土梗者,得其粗不得其精也。以有国为累,故不得以深究无为自然之道,故曰夫魏真为我累耳。
译没有功劳却得到俸禄,君子以此为耻,把它看得像盗窃一样;我虽想不取,却有无法推拒的情形,公孙贺拜相时哭泣,不正是不能不受人的增益很难吗?意怠就是意怠鸟。“不给视”是不值得看。它所处的地方若不是适宜之地,即使眼睛看见了,也认为不值得看而离去。果实落下时,它一定害怕而飞走,担心会伤害自己,所以说“丢下它而逃走”。它的心志虽然畏惧、躲避人,却反而进入人群附近居住,所以说“栖身于人间”。“袭”是进入。“社稷”是祭祀之地,那里虽没有值得畏惧的东西,也没有可供取用的东西,人们出于敬意而保存它、留存它,就像燕子住在人家,虽然没有益处也没有害处,人们也容许它。意思是说,处在富贵中的人如果能像意怠鸟一样,对人既无益也无害,也就不会有讥刺厌恶他的人。然而既然已经富贵,怎么能做到无益无害呢?所以说困难。“没有开始不是终结”,是说不知道它的开始,也不知道它的终结。万物变化,彼此交替承代,谁知道它的终点,谁知道它的起点?只是在中间安处以等待罢了。“正”是中间,指处在造化之中。“人与天一”是什么意思?人是天所生,所以说有人就是天;天也由造化所成,所以说有天也还是天。” “性”是天命之性,这个“性”字与“生”字相通。人的本性,凡是生来具有的,都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哪里是人能够预先安排的呢?圣人只知道人不能占有天命之性,所以安然处之,尽完自己的形体生命罢了。孟子说:“这是人的本性,但其中也有天命。”君子不把它全都归之于人的本性,这就是人不能拥有天性的意思。“晏然”是安然。顺应时势、处在顺境中来终其一生,所以说“顺着形体运行而终其一生”。庄周在雕陵的园圃中游玩,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喜鹊,翅膀宽七尺,眼睛大得有一寸,擦过庄周的额头,落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这么大却飞不远,眼睛这么大却看不见。”于是提起衣裳,迈着急促的步子,拿着弹弓停在那里,准备捕捉它。他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了自身;螳螂藏在遮蔽物后面捕捉它,看到将要得到猎物,便忘了自己的形体;那只奇异的喜鹊又想从螳螂身上获利,看到利益便忘了自己的本性。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不同种类也会互相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快走,园丁追上来责骂他。庄周回去后三个月不出居所的庭院。简且跟随他,问道:“先生近来为什么很久不出庭院呢?”庄周说:“我守着自己的形体,却忘了自身;我看着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而且我曾听老师说过:进入一个地方,要顺从那里的风俗。如今我游玩雕陵,却忘了自身;那只喜鹊擦过我的额头,我又在栗树林中游玩而忘了自己的本性;栗树林的园丁把我当作应受辱骂的人,这就是我不出庭院的原因。” 雕陵是地名。“樊”是园圃的篱笆。“感周之颡”是说飞过庄周额头的前面。“殷”是大的意思,“逝”是前往。翅膀很大却不能飞远,眼睛很大却不能看见,是追逐外物而自我迷失的状态。拿着弹弓停在那里,是准备捕捉它。螳螂因蝉而动,心里只想着得到一只蝉,忘记了自己的形体;奇异的喜鹊又想从螳螂身上获利,忘记了自己的本性,所以出现翅大而不能远飞、目大而不能看见的状态。螳螂和喜鹊属于不同种类,却彼此招引;都忘了自己的形体,忘了自己的本性,彼此牵累。“虞人”是守园的人。“谇”是责骂。“不庭”是不走出自己居所的庭院。“守形”是养生。我本来学习养生之道,却忽然因为追逐喜鹊而忘了自身,这是被欲望扰乱了道理。“浊水”比喻人的欲望,“清渊”比喻天理。“夫子”指老子。进入一个国家要询问当地风俗,也要询问禁忌,所以说进入其俗、顺从其俗。那是别人的园圃,我误入其中,就是违反禁令。园丁把我当作应受辱骂的人,意思是被守园人羞辱。这一段大概是说,万物无论大小,只要有所追逐,就都会有所迷失。这正是学道者可以受用的话。阳子到了宋国,住在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受到尊贵待遇,美的却受到轻贱。阳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小童回答说:“那个美的自以为美,我却不知道她美在哪里;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却不知道她丑在哪里。”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句话:行为有贤德,却除去自以为贤德的行为,这样无论走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爱戴呢?” “美者自美”,是自我矜夸;“恶者自恶”,是自惭自愧,认为自己不足。所谓行为有贤德而除去自以为贤德的行为,是说具有贤者的德行,却没有自我夸耀的举动;这样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爱戴、喜欢他。这一节也是很切近、很可受用的地方。看这几篇文章,有人把它们说成是外篇而非庄子所作,果真如此吗?《南华真经当义》卷第二十一完。“皆”:原本没有,据明本增补。“竹”:明本作“足”。“纯”:明本作“循”。“至”:明本作“信”。“待”:原本作“特”,据明本改。“此”:原本作“比”,据明本改。“比”:原本作“此”,据明本改。“知”:明本作“至”。原本没有“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这一句,据明本补入。《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二十二。鬳斋林希逸。外篇《田子方》。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溪工。文侯说:“溪工是您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他是无择的同乡。只是因为他所称述、讲说的道理多有切当之处,所以无择称赞他。”文侯说:“那么您难道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您的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从来没有称赞过他呢?”子方说:“他的为人真实纯正,外表虽像人,却具有自然的天德;内心虚静而顺应万物,保持真实;清明自守,却能容纳外物。别人有不合乎道的地方,他不曾用言语责备,只是端正自己的容貌来使对方觉悟,使人的不善之意自然消散。无择哪里足以称说他呢?”子方出去后,文侯怅然若失,整天不说话。他召来站在面前的近臣,对他们说:“全德之君子,境界真是高远啊!起初我以为圣智之人的言论、仁义之人的行为已经达到极致;听到子方说他的老师后,我身体像解散了一样,不想动,嘴像被钳住一样,不想说话。我以前所学的,不过是粗劣的土偶木梗罢了。有魏国这个国家,反而确实成了我的累赘。” “称道数当”是说称述、讲说的道理处处都恰当。“其为人也真”是纯正。“人貌而天”是说外貌虽是人,却有自然的天德。他虚心而顺应万物,从未因此扰动自己的心,所以说“保持真实”。“葆”是保养。“清”是自我清洁;清明便容易与外物隔绝,而他却能够容纳外物,说明他的心量广大。别人有不合乎道的地方,他从不以言语责备,只是改变容貌,使对方自己觉悟,自然消除不肖之心,所以说“使人的意念消散”。溪工的长处还可以用语言称说,顺子的美德却无法用语言容纳,所以说哪里足以称说他。“全德君子”指东郭顺子。“形解”是说精神自失、形体松解。“土梗”是只得到粗浅之处而没有得到精微。“以有国为累”是说因为拥有国家成为累赘,便不能深入探究无为自然之道,所以说魏国确实成了我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