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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口义二十一

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3–76 段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奔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为。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生之所无以为者,言身外之物也,如人生几两屐,一口几张匙是也。知之所无奈何者,言人力所不及也。养形必以物,有生必全其形,此世人之见也。然物常有余而形岂长在,形虽能全而生者有尽,故曰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即前所谓物莫足为而不可以不为是也。其为不免者,言为与不为之中皆不免於自累,欲免於自累,非弃世不可也。弃世者,非避世也,处世以无心,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则我自我而世自世矣。正平者,心无高下决择也,犹佛氏曰是法平等也。更生者,与之为无穷也,彼者造物也,与造物俱化,日新又新,故曰与彼更生。至於此则尽矣,几,尽也。能知此意则身外之事与其生者,不待遗弃而自遗弃矣。精复者,精神不散於外也。合则成体,言四大假合而后成身,散则复其初也。初者,无物之始也。形精即形神也。形神不亏则能变化,故曰能移。移即变化也。体道至此,精而又精,则可以赞造化矣。相天,赞天也。此两精字与形精字不同。反犹还,以事之之还也。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於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慑。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於人民,几乎以其真。潜行不窒,嘿运而无所障碍也。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如御风而行是也。纯气之守,守元气而纯一不杂也。知巧,容心也。果敢,容力也。言此事非容心容力所可为也。此语似为迂阔而实有此理。看今伏气道人,便可见。貌象色声,谓有形迹也。万物之物皆拘於形,我若有迹则与物同耳,则何以至乎未有物之先。人之局於一身而不能见乎万物之始者,皆是以迹自累,故曰是色而已,色即述也。貌象声色,上面本有四字,到此即举其一,文法也。造物者无形,故曰物之造乎不形。无终无始,一而不二,故曰止乎无所化,化,易也,言其无所变易也。得是而穷之者,造化之理也。言得此造化之理而穷尽其妙,则去乎有物之物远矣,故曰物焉得而二焉。淫,乱也,不定也。不淫之度,一定之法度也。无端之纪,无物之初也。纪即理也。万物之所终始,造化也。壹其性,纯一不杂也。合其德,浑全不离也。与造物为一,故曰通乎物之所造。曰天曰神,即此理之在我者也。无部,无间也。在内者既全而无间,则外物奚自入焉。▯物而不慑,言虽为物所▯触而其神不动,故不惧也。醉者坠车之喻极为精密。藏於天,故莫之能伤,即前篇不以物害己一段,所谓无为是也。镆干伤人,飘瓦中人,而人不怒之者,以其物之无心也。此二句即是无心之喻,其言极有理。天下平均者,言行於天下无好恶也。争则有攻战杀戮之事,我无心矣,无所争矣,又安有此事哉。人之天犹有心也,夭之天无心也。开,明之也。德生者,自然之德也。开人之天,心犹未化,心未化则六根皆为六贼,况外物乎。不厌其天,言不奔其天理也。不忽於人者,言人事之有为者未尝忽之而不为,但为之而无容心耳。如此则近於真实之理,几,近也。

译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会致力于追求生命之外的事物;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会致力于追究人力所无法改变的事情。要养护形体,必然先依靠外物;但外物充足而形体仍不能得到保养的情况,是有的。既然有生命,就必然先使形体不离散;但形体没有离散而生命已经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既然到来,不能拒绝;它要离去,也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以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全生命,但养护形体果然不足以保全生命,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作为呢?虽然有些事不值得作为,却又不能不作为,那么这种作为终究不能免除。要想免除对形体的役使,没有什么比抛弃世俗更好;奔逐于世俗就会有牵累,没有牵累就能达到平正,达到平正就能与万物造化一同更新,与造化同游就接近了。事情有什么值得抛弃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经营的呢?抛弃世事,形体就不会劳累;遗忘生命,精神就不会亏损。形体保全、精神恢复,就能与天合为一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聚合就形成形体,离散就回复到本始。形体和精神都不亏损,这叫作能够变化。精神纯粹而又纯粹,反过来便能辅助天道。“生命之外无所作为”,是说身外之物,例如人活着需要几双鞋、每张嘴需要几把调羹之类。“人力所无法改变”,是说超出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养护形体必然要依靠外物,有了生命必然要保全形体,这是世俗人的见解。然而外物常常有余,形体哪里能够长久存在;形体即使能够保全,生命也终究会有尽头。所以说,外物有余而形体不能得到保养的情况是有的,形体没有离散而生命已经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虽然不值得作为却不能不作为,就是前面所说‘万事都不值得作为,却又不能不作为’。‘这种作为不能免除’,是说无论作为还是不作为,都免不了自我牵累。想要免除自我牵累,非抛弃世俗不可。抛弃世俗并不是逃避社会,而是身处世间却不存成见;受到感应之后才回应,受到逼迫之后才行动,迫不得已之后才起身。这样,我自是我,世俗自是世俗。‘正平’,是心中不分高下、不作取舍,就如佛家所说‘诸法平等’。‘更生’,是与它一同处于无穷之中;‘彼’是造物者。与造物者一同变化,日日更新,所以说‘与彼更生’。达到这里便是穷尽了;‘几’,就是尽。懂得这个道理,身外的事情以及与生命相关的事,不必刻意遗弃,自然就会遗弃。‘精复’,是说精神不向外耗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聚合就形成形体”,是说四大假合之后才形成身体;“离散就回复本始”,本始就是万物未有之前的开端。形与精,就是形与神。形神不亏损,就能够变化,所以说“能移”;“移”就是变化。体悟道达到这种程度,精神纯粹而又纯粹,就可以辅助造化。“相天”,就是辅助天道。这两个“精”字与“形精”的“精”不同。“反”犹如返回,是说还归于为事的状态。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水中而不受阻碍,踏火而不感到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是用心智、技巧、果断、勇力所能做到的。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有什么区别?又哪里能够凭这些达到万物尚未形成以前的境界呢?那只是形色罢了。若能穷究万物由无形而产生、归于无所变化的道理,得到并穷尽这一道理,物又怎么能拘束他呢?他将处于不紊乱的法度中,藏于无始无端的道理里,遨游于万物终始变化的境域。使性情纯一,养护元气,使德性完整,与万物造化相合,以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本。像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退却,外物从哪里能够侵入呢?醉汉从车上坠落,即使车速很快也不死;他的骨节与常人相同,遭受伤害却与常人不同,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即使遭受外物的冲击也不恐惧。他因酒而获得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因天性而获得完整呢?圣人把自己藏于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有人报仇时,即使镆干折断;有人心怀怨恨,也不会怨恨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能够平等和谐,就不会有攻战的祸乱和杀戮的刑罚;这是由于遵循了这种道理。” 不要开启人的天性,而应开启天的天性。开启天的天性,就会产生自然的德;开启人的天性,就会损害生命。不厌弃自己的天性,也不忽视人民,才差不多能够保持真实。“潜行而不受阻碍”,是说默默运行而没有障碍。“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就像驾着风行走。 “守持纯气”,是守住元气而纯一不杂。“知巧”,是容纳心智;“果敢”,是容纳力量。意思是说,这件事不是用心智和力量所能做到的。这话看似迂远,实际上确有这样的道理;看看如今服气的道人,就可以明白。貌、象、色、声,是说有形迹的东西。万物都受形体拘束,我若有形迹,就与万物相同了,又怎能达到万物尚未形成以前的境界?人局限于自身一体,不能看见万物的开始,都是因为被自己的形迹牵累,所以说‘只是形色罢了’,色就是形迹。‘貌象声色’本来有四个字,到这里举其中一个字来说,是文章的写法。造物者没有形体,所以说‘万物由无形而造’。没有终始,纯一不二,所以说‘止于无所化’;‘化’就是变化,意思是没有任何改变。得到这种造化之理并穷尽它的奥妙,就远离了有形之物,所以说物怎么还能拘束他呢?‘淫’是紊乱、不确定;‘不淫之度’就是一定的法度;‘无端之纪’就是万物未有以前的根本。“纪”就是道理。“万物终始之处”,就是造化。使性情纯一而不杂,使德性浑全而不分离。与造物者合为一体,所以说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本。所谓天、神,就是这一道理在我身上的体现。‘无部’就是没有间隙。内在既完整而没有间隙,外物又从哪里能够进入呢?‘▯物而不慑’,是说即使被外物冲击,精神也不动摇,所以不恐惧。醉人坠车的比喻极其精密。藏于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这就是前篇所说不以外物伤害自己的意思,也就是所谓无为。镆干能够伤人,飘落的瓦片能够击中人,但人不会因此发怒,是因为那些外物本来没有意志。这两句正是无心的比喻,说得极有道理。‘天下平均’,是说在天下行事不存好恶。争斗就会有攻战杀戮;我若无心,也就无所争,又哪里会有这些事呢?人的天性仍然有心,天的天性则没有心。‘开’就是使它显明。‘德生’,是自然之德。开启人的天性,心还没有变化;心未变化,六根都成了六种盗贼,何况外物呢?‘不厌其天’,是说不背离自己的天理。‘不忽于人民’,是说对于人世间有所作为的事情并没有忽略、不去做,只是去做时不存成心。这样就接近真实的道理了。“几”就是接近。

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九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楼丈人之谓乎。承蜩,持竿而拈蝉者也。累九於竿首自二至五而不坠,则其凝定入神矣。郭象下两个停审字亦自好。橛株拘,今所谓木桩也,根,桩也,株,木之名也,拘,定也。想古时有此三字。不反不侧,止是凝定也。当承蜩之时,其身如木橛而不动,其臂如槁木,然其心一主於蜩而不知有他物,纯一之至也。用志不分,其志不二也。凝於神,凝定而神妙也。此虽借喻以论纯气之守,而世间实有此事,今世亦有之,但以为技而不知道,实寓焉。痀偻,背曲者也。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觞,深渊名也。游,拍浮者也。没人,泅而入水也。善没之人视水如平地,则不学而能操舟矣。覆却万端而不动其心,故曰不入其舍。心者,神明之舍也。注,射也。射而睹物曰注。王钦若曰,以陛下为孤注,即此注字。以瓦为注,则全无利害轻重之心;以钩带为注,则已有顾惜之意矣;以黄金为注,则爱心愈重而易殙矣。矜,恰惜之意也。射者之巧,其心本一,而有所顾惜,则所重在外而内惑矣。惑则虽巧有时而拙矣。既答其问,又以此喻结之,不特二喻皆极天下之至理。看他文势起结,亦自奇特。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於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拔篲,扫帚也。拔犹根拔之拔,操拔篲以持门庭,供弟子酒扫之职也。牧羊本听其自然,若行者在后,而不逐其群,则鞭之。此意便谓循天理而行,亦必尽人事也。单豹隐者,而见杀於虎,张毅往来富贵之家,虽无虎伤之患,而胸中狂燥以内热而自殒,皆在人有未尽者,不可委之天。此段於学道者已分上最为亲切,推此则知庄子前后说天道人道之意。先设喻后以二事实之,文势亦奇。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无入而藏,不专於主静也。无出而阳,不一於动也。柴立,无心而立之貌,其形如槁木是也。动静无常,不倚一偏,故曰立其中央。三者言上三句也,尽此三句则可名为至人矣。故曰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极,至也。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以畏涂喻衽席,即蛾眉伐性之斧之意,此示人窒欲之戒。庄子此语虽圣贤闻之,亦必为之首肯。此岂异端之学乎。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策,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牺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策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於腞循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玄端,冠也。▯,刍养之也。尻,猪之后也。腞犹篆也,楯,机也。机之有文者曰豚楯。楼,曲也。曲而可以聚物者,畚筥之属也。前篇编薄曰编曲,则知此亦竹器也。左宣公二年牢夫腼熊蟠,不熟杀之置畚,即此类也。生有轩冕之贵,或以刑戮而死,置其身於趺踬之上,畚薄之中,亦甘心焉,即退之所谓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是也。为彘谋如彼,而自为乃如此。此语可谓善喻。

译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时,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竿子粘蝉,仿佛伸手拾取一样轻易。孔子说:“先生真灵巧,还是掌握了什么方法?”老人说:“我确实有方法。我练习五六个月,把两个丸子累在竿头而不掉下来,这时失手的次数就很少;累三个而不掉,失手就十次中只有一次;累五个而不掉,就像伸手拾取蝉一样容易。我安置身体,像木桩一样固定;我举起手臂,像枯木的枝条一样。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繁多,我只知道蝉翼。我既不回身,也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专注,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能凝聚精神。说的不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吗?” “承蜩”,就是拿着竿子粘取蝉。把九个丸子从二个逐渐累到五个,放在竿头而不坠落,这说明他的专注安定已经达到神妙的境界。郭象在下面加上“停审”二字,也很有道理。“橛株拘”,就是如今所说的木桩;“根”是桩,“株”是木的名称,“拘”是固定,想来古代有这三个字。‘不反不侧’,只是说专注安定。粘蝉时,他的身体像木桩一样不动,手臂像枯木;然而他的心只专注于蝉,不知道还有其他事物,纯一到了极点。‘用志不分’,就是心志不分二;‘凝于神’,就是凝定而达到神妙。这虽是借比喻来论述守持纯气,但世间确实有这种事,如今也还有,只是人们把它当作技巧而不知道其中蕴含的道理。‘痀偻’,是背部弯曲的人。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一个船夫操舟如同神技。我问他:‘操舟可以学会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经过多次练习就能做到。至于善于潜水的人,他从未见过船,却能立即操舟。’我再问他,他却不告诉我,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经过多次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记了水。至于善于潜水的人,他从未见过船却能立即操舟,是因为他把深渊看得像丘陵,把船翻覆看得像车子倒退。他把翻覆倒退的各种情况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这样,他到哪里会没有从容应付的余地呢?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艺高,用带钩的玉作赌注的人便有所顾忌,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就会心神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相同,只是有所顾惜便把外物看得太重了。凡是把外物看得太重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觞”是深渊的名称。“游”是拍水浮游。“没人”是潜入水中。善于潜水的人把水看得像平地一样,所以不用学习就能操舟。翻覆倒退有千万种变化,却不能动摇他的心,所以说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心是精神的居所。“注”是射,射箭时看准目标就叫作注。王钦若说‘以陛下为孤注’,用的就是这个“注”字。以瓦片作赌注,完全没有利害轻重之心;以带钩的玉作赌注,就已经有顾惜之意;以黄金作赌注,爱惜之心更重,心神也容易昏乱。“矜”是顾惜的意思。射箭人的技巧本来专一,但有了顾惜,所看重的就在外物,内心便迷乱;一迷乱,即使技巧高超,有时也会变得笨拙。这里既回答了问题,又用这个比喻收束;不但两个比喻都极其合乎天下至理,文章的起承转合也很奇特。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先生与祝肾交游,又听到了什么?”田开之说:“我不过拿着扫帚守在门庭,哪里从老师那里听到了什么?”威公说:“田先生不要谦让,我愿意听听。”田开之说:“我听老师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要看着落在后面的羊并鞭打它。威公问:‘这是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单豹,住在岩洞里,饮用山泉,不与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还保持婴儿般的面色,却不幸遇到饿虎,被饿虎杀死吃掉。又有个张毅,贵族高门没有不奔走交往的,活到四十岁却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保养内在,却被老虎从外部吞食;张毅保养外在,却被疾病从内部攻破。这两个人,都是没有鞭打落在后面的羊的人。’ “拔篲”就是扫帚。“拔”如同拔根的“拔”。拿着扫帚守在门庭,是承担弟子洒扫的职分。牧羊本来听任羊群自然行走,但如果有羊落在后面而不跟随羊群,就要鞭打它。说,遵循天理而行,也必须尽到人的责任。单豹是隐士,却被老虎杀死;张毅往来于富贵人家,虽然没有老虎伤害的祸患,却因胸中的狂躁和内热而自我毁灭。这都是人的责任没有尽到,不能把一切委托给天命。这段话对于学习道的人来说极其亲切,由此推究,就能知道庄子前后所说天道、人道的意义。先设比喻,再用两个事实加以证实,文章气势也很奇特。孔子说:“不要一味向内收藏,也不要一味向外显露;像枯木一样站在中间。三者如果都能做到,就可以称为极致。” “不要向内收藏”,不是专门偏重静;“不要向外显露”,也不是一味偏重动。“像枯木一样站立”,是无心而立的样子,形体如同枯木。动静没有固定偏向,不倚靠任何一边,所以说站在中间。“三者”就是上面三句话。能够做到这三点,就可以称为至人。所以说“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极”就是至极。道路险恶之处,十个人中会死一个,因此父子兄弟彼此告诫,必定带足兵卒,才敢出门;这不就是懂得人们所畏惧的是什么吗?可是在寝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因此警戒自己,这就是过错。用危险的道路来比喻寝席之间的享乐,就是“蛾眉是伐性之斧”那句话的意思,用来警戒人节制欲望。庄子这句话即使圣贤听到,也一定会点头赞同。这难道是异端之学吗?祭祀官穿戴玄端服,来到祭牲栏前,靠近猪说道:“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用三个月来准备把你作为祭牲,十天戒斋,三天斋戒,铺上白茅。把你的肩和臀放在雕饰的俎台上,你愿意这样做吗?”替猪谋划说:“不如给它吃糠和酒糟,把它放在猪栏里;若替自己谋划,若活着能够享有轩冕的尊贵,死后能被放在有纹饰的俎台上、装在聚物的器具里,那就愿意这样做。”替猪谋划时就要避开这些,自替自己谋划时却要争取这些。这样看来,人和猪有什么不同呢?“玄端”是礼冠。“▯”是用草料饲养。“尻”是猪的后部。“腞”同“篆”;“楯”是案几,有纹饰的几叫作豚楯。“楼”是弯曲,弯曲而可以聚集物品的器具,属于畚、筥一类。前篇说编织的薄器叫“编曲”,由此可知这里也是竹器。《左传·宣公二年》所说的牢夫剖割熊蟠,因未煮熟而杀死它,把尸体放进畚里的事,也属于这一类。活着有轩冕的尊贵,即使因刑戮而死,把身体放在趺踬之上、畚薄之中,也会甘心;正如韩愈所说,处在污秽之中而不感羞耻,触犯刑法而遭诛戮。替猪谋划是那样,替自己谋划却是这样。这句话可以说是很好的比喻。

桓公田於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误论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方皇,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於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此一段与柸蛇之说相类,但此说较奇特。诶诒,犹今呕哝之声,气逆之病也。忿滀即郁结也。病在身之中而当其心,今人所谓中管之病也。沈,沟泥之中也。履,神名也,髻亦神名也。烦壤,粪壤也。雷霆亦鬼名也。倍阿鲑蠪,屋中东北方之鬼名也。泆,阳,屋中西北之鬼名。此以上言人家中所有鬼物之名。罔象,水中之神名也。峷,小丘垤之神宅也。夔,山之神名也。彷徨,野中之神名也。委蛇,大泽中之神名也。桓公所见者在泽,故独问委蛇之状。桓公始疑为妖,故惧而为病,今曰见者必霸,故喜而病自去矣。辴然,笑之貌也。此事之喻,又与见豕负涂载鬼一车者不同,然圣人既以此语入之爻辞,则是世间必有此事,亦不足怪也。纪消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侨而侍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闻响而应,见影而动,则是此心犹为外物所动也。疾视而盛气,言其神气已旺。疾视而不动,初言虚憍而恃气,则其气犹在外,此言疾视而盛气,则气在内矣。疾字有怒之意,即直视也,却与匹夫按剑疾视不同。望之似木鸡则神气俱全矣,此言守气之学,借鸡以为喻。孔子观於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此段亦与前言操舟意同。并流,□流也。故,本然也,孟子曰,言性者故而已矣。性命,自然之理也。齐者,水之旋磨处也。汩,涌汩处也。出入,随水上下也。从水之道而不为私,顺而不逆之意。生於陵则安於陵,长於水则安於水,皆随其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性命三字初无分别,但如此作文耳。若以生长字强求意义,则误矣。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凝神者,其是与。鐻似夹锺,此虽注家之说,然锺以金为之,岂削木所能成。愚按大观类篇曰,鐻,锺鼓之扮也,是乃笋□之类,所以县锺鼓也。笋□之形为鸟为兽,刻木为之极其精巧,考工记中可见。惊犹鬼神,言精绝非人所能为也。耗气者,气不定也。齐以静其心而后定。不怀爵禄,不怀非誉,忘其四枝,谓纯气自守而外物不入也。无公朝者,亦不知有朝廷矣。唯其如此,故我之巧心专而外物之可以滑乱吾心者,皆消释而不留。入山林观天性,观木之性也。木之形躯各有成象,皆若见成者,然后取而用之。加手,取也。以我之自然合其物之自然,故曰以天合天。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六辔如组织而成文也,御之巧如织然,故曰文弗过。钩,御马而打围也。钩百而反,言百转也,马力竭而驰之不已,御者虽巧必败,人之自用又岂可过劳其神乎。此一喻极为的切,极为端正。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

译桓公在沼泽中打猎,管仲驾车,桓公看见了鬼。桓公拍着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桓公回宫后,误以为自己得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对他说:“君王是自己伤害自己,鬼怎么能伤害君王呢?忿怒郁结之气散去而不能返回,就会使人气力不足;上升而不下降,就使人容易发怒;下降而不上升,就使人容易遗忘;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部、正当心脏的位置,就会形成疾病。”桓公说:“既然如此,究竟有没有鬼?”皇子告敖说:“有。水沟里有履,灶里有髻;门户里面的污秽之处,有雷霆居住;东北方地下,有倍阿鲑蠪跳跃;西北方地下,有泆阳居住。水里有罔象,丘陵有峷,山中有夔,旷野有方皇,沼泽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形状?”皇子告敖说:“委蛇大得像车毂,长得像车辕,穿紫衣、戴红帽。它作为一种怪物很凶恶,听到雷车的声音就捧着头站起来,看见它的人大概就能称霸。”桓公高兴地笑着说:“这正是我所看见的东西!”于是整理衣冠,与皇子告敖同坐,不到一天,便不知道自己的病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这一段与关于柸蛇的说法相类似,但这里的说法更加奇特。“诶诒”如同今天呕哝的声音,是气机逆乱的病。“忿滀”就是郁结。病在身体内部而正当心脏的位置,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中管之病。“沈”是沟泥中的地方;履是神名,髻也是神名。烦壤是粪土;雷霆也是鬼名。倍阿鲑蠪,是屋内东北方的鬼名;泆阳,是屋内西北方的鬼名。以上说的是人家内部各种鬼物的名称。罔象,是水中神灵的名字;峷,是小丘土堆之神的居处;夔,是山神的名字;彷徨,是野外神灵的名字;委蛇,是大泽中神灵的名字。桓公所看见的东西在沼泽中,所以只问委蛇的形状。桓公起初怀疑看见了妖怪,因此恐惧而生病;如今听说看见它的人必定称霸,于是高兴起来,病也自行消失了。“辴然”是喜笑的样子。这件事的比喻,又与看见猪背着泥、车上载满鬼的故事不同;但圣人既然把这种话写入爻辞,就说明世间必定有这样的事情,也不必奇怪。纪消子替王饲养斗鸡。十天后,王问:“鸡训练好了吗?”回答说:“还没有,它正虚浮骄矜地凭恃意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没有,它仍会听到声音就回应,看到影子就行动。”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没有,它仍然怒视对手而气势很盛。”十天后又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已经不再改变;远远看去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走了。” 听到声响就回应,看到影子就行动,说明这颗心仍然会被外物所动。“怒视而气势盛”,是说它的精神气势已经旺盛。“怒视而不动”与起初所说的“虚浮骄矜而凭恃意气”不同:起初它的气还在外面,这时怒视而气盛,气已经在内了。“疾”字有发怒的意思,就是直视;但与普通人按剑怒视不同。远看像木鸡,说明精神气势都完整了。这是在讲守持气的学问,借斗鸡作为比喻。孔子在吕梁观看,悬水高三十仞,水沫飞流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孔子看见一个男子在其中游水,以为他遭遇痛苦而想寻死。于是让弟子沿着水流去救他。那人游出几百步后上岸,披散头发唱着歌,在塘边游走。孔子跟上去问他:“我以为你是鬼,仔细看才知道你是人。请问涉水有什么方法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方法。我从本然开始,顺着天性成长,成就于命运。我随着水流的回旋处一同进入,随着水势涌动一同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夹杂私意,这就是我能涉水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从本然开始、顺着天性成长、成就于命运?”那人说:“我生长在丘陵,就安于丘陵,这是本然;我在水中长大,就安于水,这是天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却自然而然地这样做,这就是命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这段话与前面所说操舟的意思相同。“并流”,原文疑有缺字,意思应是沿着水流而行。“故”就是本然;孟子说,谈论天性,不过是谈论本然而已。性和命,都是自然的道理。“齐”是水流回旋冲刷的地方。“汩”是水势涌动的地方。出入,是随着水流上下。从水的规律而不夹杂私意,就是顺势而行、不与水相逆的意思。生长在丘陵便安于丘陵,长在水中便安于水,都是顺应自身的自然,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所以“故、性、命”三个字起初并没有分别,只是为了作文而这样排列。如果硬要从“生”“长”等字上强求意义,就错了。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看见的人惊叹得像见到鬼神。鲁侯看见后问他:“你用什么方法制作它?”他回答:“臣只是工匠,哪里有什么特殊方法?即使如此,臣还是有一点方法。臣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因为它而耗损精神,一定斋戒来使心安静。斋戒三天,不敢怀有庆赏、爵禄的念头;斋戒五天,不敢怀有非难、赞誉、技巧、拙劣的念头;斋戒七天,便恍然忘记自己还有四肢形体。正在这时,已经不知道有公朝,技巧专一,外物的扰乱也消失了。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性,直到形体条件完全具备;随后在心中形成鐻的完整形象,再动手制作;如果不是这样,就停下来不做。这样就是用我的天性与木材的天性相合。器物之所以能使人凝聚精神,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鐻像夹钟。这虽然是注家的说法,但钟是用金属制作的,哪里能靠削木制成?我考察《大观类篇》说:“鐻,是钟鼓的装饰。”这应当是笋□一类的东西,用来悬挂钟鼓。笋□的形状有鸟有兽,用木雕刻而成,极其精巧,《考工记》中可以看到。看见它惊叹得像见到鬼神,是说精妙绝伦,不是人力所能制作的。耗损精神,就是心气不安定;先斋戒来使心安定,然后才能专一。不怀有爵禄,不怀有非难和赞誉,忘记自己的四肢,都是说守持纯气而不让外物进入。不知道有公朝,也就是不知道有朝廷。正因为如此,自己的技巧之心才能专一,外物能够扰乱心神的东西也全都消散,不留下来。进入山林观察天性,是观察木材的天性。木材的形体各有成形的样子,等到心中仿佛看见完整的鐻以后,才取来使用。“加手”就是动手制作。用我的自然与物的自然相合,所以说“以天合天”。东野稷凭驾车技艺求见庄公。他驾车前进、后退都合乎墨线,向左、向右旋转都合乎圆规。庄公认为他的技艺无可超越,就让他驾车绕圈一百次再回来。颜阖遇见他,进去拜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将要失败。”庄公缄默不答。过了一会儿,果然失败回来。庄公说:“你凭什么知道?”颜阖说:“他的马力气已经耗尽,却还要继续驱使它,所以说必然失败。” 六条缰绳像织物一样交织成文,驾车的技巧也像织布一样,所以说他的技艺无可超越。“钩”是驾车绕圈。“钩百而反”,是说转了一百圈。马力已经耗尽却仍不停奔驰,驾车人即使技巧高超也必然失败;人又怎么能过度劳损自己的精神呢?这个比喻极其准确,也极其端正。工倕转手作圆,圆形自然合乎规矩;手指与所制作的物体融为一体,不用心意去滞留审察,所以他的心神纯一而不受拘束。

到此又散说数句。倕为共工,故曰工倕。旋,转也,以手旋转画而为圆也,言工倕制器之时,旋转其手,其圆便如盖然,自中规矩。考工记云,盖之圆以象天地,盖乃至圆之物,故取以为喻,非谓其实为盖也。如吴道子画佛像,圆光只一笔便成,遂入神品,即此类也。器圆不用规,只以手画之,其技入神矣。指,手指也。指与物化,犹山谷论书法曰,手不知笔,笔不知手是也。手与物两忘而略不留心,即所谓官知止神欲行也。故曰不以心稽。稽,留也。或曰圆则中规,何以曰矩,殊不知圆之中自有矩,圆而不中矩,非圆矣。今匠者削木为圆,必先取方,便见规矩不相离之意,所以曰规圆生矩。灵台,心也。一,纯一也。不桎,不拘碍也。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适,安也。足安於屦,要安於带,若无物然,故曰忘足忘要。会,犹造也。造道而至於适,则内境纯一而无所变,虽与物应接乎外而亦不知其所从事者矣。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言久则并与适亦忘之。譬如足初蹑履,见其恰好,则知有屦之适,着之既久不复有初时见其恰好之意,是忘适也。此以人之常情而喻乎道,须自体究,便见得庄子尽物理处。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於乡里,逐於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天於聋盲跛#1蹇而比於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於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财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锺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宾於乡里,摈弃於乡里也。明污,自别於污俗也。饰知惊愚,修身明污,言其有心求名以自异也。若揭日月,着其名也。彼固惑而来矣,彼之来本自惑,非先生惑之,又何罪於我。款启,小孔窍也,言其所见之小也。寡闻,学之浅也。其见本浅,吾语之太高,彼安得不惊疑自惑乎。此意盖讥当时之学者,以其所见者小而未知大道也。食以委蛇,言使之自得而食也。委蛇,自得也。鸟养之喻,已见至乐篇。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竟#1跛:明本作『破』。南华真经口义卷之二十一鬳斋林希逸外篇山木庄子行於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坚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呜,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於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译说到这里,又散说几句。倕属于共工,所以称为工倕。“旋”是转动,用手旋转描画而成为圆形;意思是工倕制作器物时,转动手腕,画出的圆就像车盖一样,自然合乎规和矩。《考工记》说,车盖的圆形用来象征天地;车盖是最圆的物体,所以借它作比喻,并不是说实际制作的就是车盖。比如吴道子画佛像,圆形的光环只用一笔便画成,于是进入神品,也属于这一类。器物画圆时不用圆规,只凭手来描画,技艺已经达到神妙境界。“指”是手指。“指与物化”,就像山谷谈书法时说的“手不知道笔,笔不知道手”。手与物彼此都忘却,丝毫不留心,这就是所谓感官知觉停止而精神欲望运行。所以说“不以心稽”。“稽”是停留。有人说,圆形既然合乎圆规,为什么还说合乎矩?却不知道圆中本来就有矩;圆而不合矩,就不成其为圆。如今匠人削木成圆,必先把它做成方形,正可见规与矩不可分离的道理,所以说规圆之中自然生出矩。灵台就是心。“一”是纯一;“不桎”是不受拘束阻碍。忘记双脚,是鞋子穿得合适;忘记腰部,是腰带系得合适。知道忘记是非,是心境安适。不在内心发生变化,也不在外界盲从,是应对事情恰当。起初从安适开始,始终没有不安适,最后连“安适”本身也忘记了,这就是忘掉安适的安适。“适”就是安适。脚安于鞋,腰安于带,好像没有任何东西一样,所以说忘记脚、忘记腰。“会”同“造”,是达到的意思。修道达到安适,内在境界纯一而不变化;即使在外界与万物应接,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开始时达到安适而始终安适,是说时间久了,连安适也一并忘掉。比如脚刚穿上鞋时,觉得很合适,因此知道有穿鞋的舒适;穿久以后,不再有最初觉得合适的感觉,这就是忘记安适。这里借人的常情来比喻道,必须自己体察,才能看见庄子穷尽事物之理的地方。有个叫孙休的人来到子扁庆子门前,惊叹地说:“我住在乡里,没有人认为我不修养;遇到危难,也没有人认为我不勇敢。然而田地没有遇到好年景,侍奉君主又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我在乡里被排斥,在州部被驱逐,这究竟是我得罪了谁?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我为什么遭遇这种命运?”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怎样自我行事吗?他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忘自己的耳目,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作为的境界,这叫有所作为却不自恃,生长万物却不主宰万物。如今你修饰智巧来惊动愚人,修养自身来显示污浊,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你能够保全形体,九窍也完备,没有中途遭受上天损害而成为聋、盲、跛、#1蹇,并且能够列入常人之数,已经是幸运了,又哪里有空闲怨恨上天呢?你走吧。”孙休出去后,扁子进屋,坐了一会儿,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我担心他受到惊吓,反而陷入迷惑。”弟子说:“不是这样。若孙休说得对、先生说得不对,错误本来不能使正确者迷惑;若孙休说得不对、先生说得对,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又怎么能怪先生呢?”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一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就准备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使它快乐。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眼神昏乱,不敢饮食。这叫用养人的方法来养鸟。” 如果用养鸟的方法来养鸟,就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漂浮在江湖,给它吃能使它自得的东西,使它安处于平地罢了。如今孙休是见识狭小、学问浅薄的人,我却把至人的德性告诉他,就好比用车马装载小老鼠,用钟鼓使小鸟快乐一样。他怎么能不受到惊吓呢?“宾于乡里”,是说被乡里排斥。“明污”,是说把自己与污浊的世俗区别开来。“修饰智巧以惊动愚人,修身以显示污浊”,是说他有意求取名声,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像举着日月”,是说显扬自己的名声。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不是先生使他迷惑,又怎么能怪我呢?“款启”是小孔小窍,比喻他的见识狭小。“寡闻”是学问浅薄。他本来见识浅,我却把高深的道理告诉他,他怎么能不惊疑而自我迷惑呢?这层意思大概是在讥讽当时的学者:见识狭小,却还不知道大道。“给它吃委蛇”,是说让它按照自己的性情自得而食;“委蛇”就是自得。用养鸟作比喻,《至乐篇》中已经说过。《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二十完。#1“跛”:明本作“破”。《南华真经口义》卷第二十一。鬳斋林希逸。外篇《山木》。庄子行走在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伐。庄子问原因,伐木人说:“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自然寿命。”庄子走出山后,住在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很高兴,叫童仆杀鹅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其天年,今天主人家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于哪一边?”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处在二者之间,看似合适却又并非真正合适,所以仍然不能免除牵累。若能乘载道德而自由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诋毁;时而如龙,时而如蛇,随着时代一同变化,不肯专门固守某种作为。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以和顺为尺度,遨游于万物的本始;把万物都当作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这样又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类的传习,就不是这样了。相合就会分离,成就就会毁坏,显露锋芒就会受挫,居于尊位就会遭人非议,有所作为就会有所亏损,贤能就会遭人谋算,不肖就会被人欺骗,这些事情怎么能够预先确定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它,恐怕只有道德的境域才是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