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功成弗居
(清)黄元吉 <道德经注释>
道德经注释
[清]黄元吉 注释
目 录
《道德经精义》例言(摘要)
黄元吉《道德经注释》自序
第一章 众妙之门
第二章 功成弗居
第三章 不见可欲
第四章 和光同尘
第五章 不知守中
第六章 谷神不死
第七章 天长地久
第八章 上善若水
第九章 功成身退
第十章 专气致柔
第十一章 无之为用
第十二章 去彼取此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
第十四章 无象之象
第十五章 微妙玄通
第十六章 虚极静笃
第十七章 功成身遂
第十八章 大道废
第十九章 少私寡欲
第二十章 独异于人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第二十二章 全而归之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
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第二十七章 常善救人
第二十八章 常德不离
第二十九章 去奢去泰
第三十章 故善者果
第三十一章 恬淡为上
第三十二章 知止不殆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
第三十四章 终不为大
第三十五章 往而无害
第三十六章 国之利器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第三十九章 以贱为本
第四十章 有生于无
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第四十二章 损之而益
第四十三章 无为之益
第四十四章 多藏厚亡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第四十七章 不为而成
第四十八章 为道日损
第四十九章 圣无常心
第五十章 生生之厚
第五十一章 尊道贵德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第五十三章 行于大道
第五十四章 修之于身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
第五十六章 为天下贵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
第五十八章 祸兮福倚
第五十九章 长生久视
第六十章 两不相伤
第六十一章 大者宜下
第六十二章 为天下贵
第六十三章 终不为大
第六十四章 无为无执
第六十五章 善为道者
第六十六章 为百谷王
第六十七章 我有三宝
第六十八章 不争之德
第六十九章 哀者胜矣
第七十章 被褐怀玉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第七十三章 不召自来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第七十五章 贤于贵生
第七十六章 柔弱处上
第七十七章 为而不恃
第七十八章 受国之垢
第七十九章 常与人善人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
第八十一章 为而不争
三教之道,圣道而已。儒曰至诚,道曰金丹,释曰真空,要皆太虚一气,贯乎天地人物之中者也。惟圣人独探其原,造其极,与天地虚圆无二,是以成为圣人。能刚能柔,可圆可方,无形状可拟,无声臭可拘,所由神灵变化其妙无穷,有不可得而窥测者。若皆自然天然,本来特事,处圣不增,处凡不减。即等而下之,鸟兽草木之微,亦莫不与圣人同此一气、同此一理。试观汪洋大海,水至难测者。然而一海所涵水也,一勺所容亦无非水。太虚之气,亦犹海水一般。天地、圣贤、人物,虽纷纭错杂,万有不齐,而其受气成形之初,同此一气。除此以外,另无生气,亦别无生理,所争者,姿禀之各殊耳。孟子曰,尧舜与人同;又曰,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诚确论也。无如世风日下,民俗益偷;大道虽属平常,而人多以诡怪离奇目之。所以儒益非儒,释益非释,道益非道矣。若不指出根源,抉破窍妙,恐大道愈晦而不彰,人心愈坏而难治——势必至与鸟兽草木同群,而圣贤直等诸弁髦,大道益危如累卵,虚悬天壤,无人能任斯文之责矣。恭逢盛世,天下平安,适遇名山道友,谈玄说妙。予窃听之,实非空谈者流,徒来口耳之用,因得与于其际。群尊予以师席,故日夜讲论“道德”一经,以为修身立德之证,不觉连篇累牍。第其瑕疵迭见,殊难质诸高明。然亦有与太上微意偶合处,不无小补于世。众友请付剞厥,公诸天下后世。予于此注,实多抱愧,不敢自欺欺人。无奈众友念切,始诺其请。兹刊刻肇始,予故弁数言于篇首,以叙此注之由来如此。
光绪十年孟冬月 谷旦
元吉黄裳自序
第一章 众妙之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为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译(清)黄元吉《道德经注释》《道德经注释》[清]黄元吉注释 目录 《道德经精义》例言(摘要) 黄元吉《道德经注释》自序 第一章:众妙之门 第二章:功成弗居 第三章:不显现可欲之物 第四章:和光同尘 第五章:不知而守中 第六章:谷神不死 第七章:天地长久 第八章:最高的善像水一样 第九章:功成身退 第十章:专一守气而达到柔和 第十一章:无的作用 第十二章:舍弃那一边,采取这一边 第十三章: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惧 第十四章:无形无象之象 第十五章:微妙而深远通达 第十六章:虚静达到极致 第十七章:功业成就,事业完成 第十八章:大道废弃 第十九章: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第二十章:独自与世人不同 第二十一章:大德的形态 第二十二章:保持完整而归于道 第二十三章:少说话,顺应自然 第二十四章:踮起脚的人站不稳 第二十五章:道效法自然 厚重是轻浮的根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章〕 经常善于救助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章〕 永恒的德不会离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章〕 去掉奢侈,去掉过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章〕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达到目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章〕 以恬淡为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一章〕 知道止步就不会有危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章〕 了解别人的人有智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章〕 始终不自以为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章〕 前往而不受伤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章〕 国家的锐利武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章〕 道永远顺其自然,不妄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七章〕 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八章〕 以卑下为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九章〕 有形产生于无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章〕 大的器物往往完成得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一章〕 有所减损,反而有所增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二章〕 无为的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三章〕 收藏越多,损失越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四章〕 最大的成就像有所残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章〕 天下有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六章〕 不妄为却能成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七章〕 修道一天比一天减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八章〕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九章〕 过度追求养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章〕 尊崇道,珍视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一章〕 天下有一个起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二章〕 行走在大道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三章〕 在自身修养道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四章〕 德积蓄得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五章〕 成为天下所尊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六章〕 用正道治理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七章〕 祸啊,福就倚靠在它旁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八章〕 长久生存,长久保持生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九章〕 双方互不伤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章〕 大的应当处在下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一章〕 成为天下所尊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二章〕 始终不自以为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三章〕 无为而不执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四章〕 善于行道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五章〕 成为百谷之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六章〕 我有三件宝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七章〕 不争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八章〕 心怀悲悯的人能够取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九章〕 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美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章〕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最高明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一章〕 百姓不再畏惧威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二章〕 不召唤也会自行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三章〕 百姓不再畏惧死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四章〕 比珍重生命更为贤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五章〕 柔弱反而处在上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六章〕 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七章〕 承受国家的屈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八章〕 永远与人结交并善待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九章〕 小国寡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章〕 有所作为却不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一章〕 儒、释、道三教的道理,说到底都只是圣道而已。儒家称为至诚,道家称为金丹,佛家称为真空,归根结底都是太虚中的一气,贯穿在天地万物和人类之中。只有圣人能够独自探究它的本源,达到它的极致,与天地同样虚圆无二,因此成为圣人。它能刚能柔,可圆可方,没有固定形状可以比拟,也没有声息气味可以限制;它所产生的神灵变化,妙处无穷,有些地方不是可以凭人的力量窥见和测度的。若说这一切都是自然如此、本来如此,那么处在圣人身上不增加,处在凡人身上也不减少。即使再往下说到鸟兽草木这些微小之物,也无不与圣人同有这一气、同具这一理。试看浩瀚的大海,水是极难测量的;然而一片海所包含的是水,一勺所容纳的也无非是水。太虚之气,也如海水一样。天地、圣贤、人物虽然纷繁错杂、万有不同,但它们承受此气而形成形体的开始,却同出于这一气。除此之外,没有另外的生气,也没有别的生理,彼此的差别只在于禀赋姿质各不相同罢了。孟子说,尧舜与普通人相同;又说,人和禽兽的不同之处很少。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只是世风日益衰败,民俗越来越浇薄;大道虽然平常,人们却多把它看成诡异奇怪的东西。所以儒家越来越不像儒家,佛教越来越不像佛教,道家越来越不像道家了。如果不指出根源,揭示其中的奥妙,恐怕大道会越来越昏暗而不能彰明,人心会越来越败坏而难以治理——势必发展到与鸟兽草木混为一群,圣贤也被看作同草木一样无足轻重,大道更加危险,犹如堆叠的鸡蛋,悬空存在于天地之间,却没有人能够承担维护斯文的责任。我有幸遇到盛世,天下太平安宁,又恰好遇到名山中的道友,一同谈论玄理、讲说妙义。我私下听他们谈论,知道他们确实不是只会空谈、徒然以口耳相传为事的人,因此得以参与其中。众位尊我为师,于是日夜讲论《道德经》,把它作为修身立德的凭证,不知不觉写成了连篇累牍的文字。只是其中的瑕疵屡屡出现,实在难以拿去请教高明。然而其中也有偶然与太上微妙旨意相合之处,对世人未尝没有一点补益。众位道友请求把它交付雕版刊印,公开给天下后世。我对于这部注解实在多有惭愧,不敢自欺欺人。无奈众位道友情意恳切,我才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如今开始刊刻,所以特意在篇首写下几句话,叙述这部注解的由来。光绪十年孟冬月吉日 元吉黄裳自序 第一章:众妙之门 道,如果可以用言语说清楚,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名,如果可以用言语命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无名,是天地的起始;有名,是万物的根本。所以,永远保持无欲,才能观察道的奥妙;保持有欲,才能观察道的门户。这两者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都可以说是玄;玄之又玄,是一切奥妙的门户。
朱子云:“道犹路也,人之所共同也”。其实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理,故谓之道。天地未判以前,此道悬于太空;天地既辟以后,此道寄诸天壤。是道也,何道也?先天地而长存,后天地而不敝。生于天地之先,混于虚无之内,无可见、亦无可闻。故太上曰:以言乎道,费而隐,实无可道;所可道者,皆道之发见耳,非真常之道也。以言乎名,虚而无物,实无可名;所可言者,皆道之糟粕耳,非真常之名也。人不知道,曷观之《诗》乎!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道不可有言矣!又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道不可无称矣。须知至无之内,有至有者存;至虚之中,有至实者在。道真不可以方所言也。太上慈悲渡世,广为说法,曰:鸿蒙未兆之先,原是浑浑沦沦,绝无半点形象——虽曰无名,而天地人物咸育个中。此所以为天地之始也。及其静之既久,气机一动,则有可名,而氤氤氲氲,一段太和元气,流行宇宙,养育群生。此所以为万物之母也。始者,天地未开之前,一团元气在抱也;母者,天地既辟之后,化生万物是也。
学人下手之初,别无他术,惟有一心端坐,万念悉捐,垂帘观照。心之下,肾之上,仿佛有个虚无窟子。神神相照,息息常归,任其一往一来,但以神气两者凝注中宫为主。不倾刻间,神气打成一片矣。于是听其混混沌沌,不起一明觉心。久之恍恍惚惚,入于无何有之乡焉。斯时也,不知神之入气,气之归神,浑然一无人无我、何地何天景象,而又非昏聩也——若使昏聩,适成枯木死灰。修士至此,当灭动心,不灭照心。惟是智而若愚,慧而不用。于无知无觉之际,忽然一觉而动,即太极开基。须知此一觉中,自自然然,不由感附,才是我本来真觉。
道家为之玄关妙窍,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其吸而入也,则为阴、为静、为无;其呼而出也,则为阳、为动、为有。即此一息之微,亦有妙窍。人欲修成正觉,惟此一觉而动之时,有个实实在在、的的确确、无念虑、无渣滓一个本来人在。故曰天地有此一觉而生万万物,人有此一觉而结金丹。但此一觉如电光石火,当前则是,转眼即非,所争只毫厘间耳。学者务于平时审得清,临机方把得住。古来大觉如来,亦无非此一觉积累而成也。
修士兴工,不从无欲有欲、观妙观窍下手,又从何处以为本乎?虽然,无与有、妙与窍,无非阴静阳动,一气判为二气,二气仍归一气而已矣。以其静久而动,无中生有,名为一阳生、活子时;以其动极复静,有又还无,名曰复命归根。要皆一太极所判之阴阳也。两者虽异名,而实同出一源——太上为之一玄。玄者,深远之谓也。学者欲得玄道,必静之又静,定而又定,其中浑然无事,是为无欲观妙。此一玄也。及气机一动,虽有知,却又不生一知之见;虽有动,却又不存一动之想。有一心,无二念,是为有欲观窍。此又一玄也。至于玄之又玄,实为归根之所,非众妙之门而何?所惜者,凡人有此妙窍,不知直养,是以旋开旋闭,不至耗尽而不已。至人于玄关窍开时,一眼觑定,一手拿定,操存涵养,不使须臾或离,所以直造无上根源,而成大觉金仙。
下手工夫,在玄关一窍。太上首章即将无名有名、观妙观窍指出,足见修道之要,除此一个玄关窍,余无可进步也。故开头四句,说大道根源,实属无形无状,不可思议穷究。惟天地未开之初,混混沌沌,无可端倪,即如人直养于静时也。天地忽辟之际,静极而动,一觉而醒,即人侦气于动,为炼丹之始基。第此转眼之间,非有智珠慧剑,不能得也。要之,念头起处为玄牝,实为开天辟地之端。自古神仙,无不由此一觉而动之机造成。又曰无欲观妙,有欲观窍,两者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故同出而异名。凡有形象者,可得而思量度卜,若此妙窍,无而有,有而无,实不可以方所名状。纵舌如悬河,亦不能道其一字,所以谓之玄玄。学者亦不有视为杳冥,毫不穷究一个实际下落。果于此寻出的的确确处,在人视为恍惚,在我实有把凭。久之着手生春,头头是道矣。
第二章 功成弗居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译朱子说:“道就像道路,是人们共同可以行走的。”其实,生育天地、生育人类、生成万物的道理,所以称为道。天地还没有分判以前,这个道悬存于太空之中;天地已经开辟以后,这个道寄托在天地之间。这个道究竟是什么道呢?它先于天地而长存,晚于天地而不衰败。它产生在天地之前,混合存在于虚无之中,看不见,也听不见。所以太上说:若要谈论道,它广大而隐微,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真正说出的;凡是能够说出来的,都只是道的显现,不是真常之道。若要谈论名,它虚空而没有实体,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命名;凡是能够说出的,也只是道的糟粕,不是真常之名。人如果不了解道,为什么不去看看《诗经》呢?其中说:“上天的作为,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说明道不能用言语说尽!又说:“上天的命令,庄严而永不停息。”这又说明道也不能完全没有称谓。必须知道,在至无之中存在着至有,在至虚之中存在着至实。道的真实状态,确实不能用方位和处所来说明。太上慈悲地救度世人,广泛地讲说道法,说道:在鸿蒙尚未显现征兆以前,原本混混沌沌,完全没有一点形象——虽然说它无名,但天地、人物全都孕育在其中。这就是它成为天地起始的原因。等到它静止了很久,气机忽然发动,于是便有了可以称说的形态;氤氤氲氲的一团太和元气流行于宇宙之间,养育各种生命。这就是它成为万物之母的原因。所谓“始”,是指天地尚未开辟以前,元气抱合成一团;所谓“母”,是指天地开辟以后,化生出万物。修学的人刚开始下手,没有别的法术,只有端正身心坐定,把一切念头都放下,垂帘观照。在心脏之下、肾脏之上,仿佛有一个虚无的窟穴。以神观神,以息相随,使呼吸自然一来一往,只把神与气凝聚在中宫作为根本。不到片刻,神气就融合成一体了。于是任由它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不生起任何明觉之心。久而久之,处在恍恍惚惚之中,进入无何有之乡。这时,不知道是神进入了气,还是气归于神,浑然呈现出没有人我、没有天地的境界,但又不是昏沉迷乱;如果昏沉迷乱,就会变成枯木死灰。修士到了这一步,应当消除躁动之心,却不能消除观照之心。只是虽有智慧,却像愚钝一样;虽有慧性,却不加以运用。在无知无觉之际,忽然有一觉发动,这就是太极开创的根基。必须知道,这一觉本来是自然而然的,不是由外物感触依附而来,才是我本来具有的真觉。道家所说的玄关妙窍,就在一呼一吸之间。吸气进入时,属于阴、属于静、属于无;呼气出来时,属于阳、属于动、属于有。即使这一呼吸之间,也有玄妙的关窍。人若想修成正觉,只有在这一觉发动的时候,才有一个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没有念虑、没有杂质的本来之人。所以说,天地有了这一觉,便产生万物;人有了这一觉,便能结成金丹。但这一觉如电光石火,当前存在,转眼便消失,关键只在极其细微的刹那之间。学道者平时务必辨察清楚,临到关头才能把握住它。古来大觉如来,也无非是积累这一觉而成就的。修士开始用功,不从无欲观妙、有欲观窍下手,又能从哪里建立根本呢?不过,无与有、妙与窍,无非是阴静和阳动,一气分判为二气,二气最终仍归于一气罢了。由于静止很久而发动,由无中生有,称为一阳生、活子时;由于运动达到极点而重新归于静,由有再返于无,称为复命归根。这些全都是一个太极所分判出的阴阳。两者虽然名称不同,实际上同出一源,太上把它称作一个“玄”。玄,就是深远的意思。学者想得到玄道,必须一静再静,一定再定,其中浑然无事,这就是无欲观妙。这是一个玄。等到气机一发动,虽然有知觉,却不产生关于知觉的执见;虽然有运动,却不存有关于运动的念想。只有一心,没有二念,这就是有欲观窍。这又是一个玄。至于玄之又玄,实际上就是归根的所在,除了是众妙之门,还能是什么呢?可惜凡人都有这一妙窍,却不知道直接涵养它,所以刚打开便又关闭,直到耗尽也不停止。至人趁玄关窍打开时,一眼看定它,一手把定它,时时操持存养,不让它片刻离开,因此能够直达无上的根源,成就大觉金仙。下手用功,就在玄关这一窍。太上在第一章一开始便指出无名、有名,观妙、观窍,由此足以看出修道的关键;除了这个玄关窍之外,再没有别的进步途径。所以开头四句所说的大道根源,确实无形无状,不可以用思维彻底推究。天地尚未开辟之初,混混沌沌,不可窥见端倪,就像人直接在静定时涵养本性。天地突然开辟之际,静极而动,一觉醒来,就像人在气机发动时察知它,这是炼丹的初始根基。只是这转眼之间,如果没有智慧之珠和慧剑,就不能把握。总而言之,念头生起的地方就是玄牝,实际上是开天辟地的起点。自古以来的神仙,没有不是由这一觉发动的契机修成的。又说无欲观妙、有欲观窍,这两者一动一静,互为根本,所以同出而名称不同。凡是有形有象的东西,都可以思量、测度、推求;但这个妙窍时而无、时而有,时而有、时而无,实在不能用方位处所来描述。即使舌头能说得滔滔不绝,也不能说出其中一个字,所以称为玄之又玄。学者也不能把它看成幽暗冥昧而完全不去探究实际所在。如果在这里寻到确确实实的所在,别人看它是恍惚的,在我却确实有可以把握的凭据。时间久了,着手修炼便会生出春意,处处都能体会到道了。第二章:功成弗居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也就产生了。所以,有和无相互生成,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依存,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因此,圣人以无为的态度处理事务,实行不言的教化;任凭万物兴起而不加以拒绝,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开他。
古云:“劝君穷取生身处,返本还原是药王。”又曰:“穷取生身受命初,莫怪天机都泄尽。”由是观之,足见受命之初,浑然天理,无有瑕疵,彼说美说恶,说善说丑,皆为道之害也。夫大道究何状哉?在儒家曰“隐微”,其中有不睹不闻之要;释家曰:“那个”,其中有无善无恶之真;道家曰“玄关”,其中有无思无虑之密。大道根源,端本于此。一经想像,便落窝臼;一经拟议,便堕筌蹄。虽古来神仙,赞叹道妙,曰美曰善,要皆恍惚其象,非实有端倪。盖以为善也,就有恶对;以为美也,就有丑对。又况美在是,恶亦在是;善在是,丑亦在是。此殆后天阴阳有对待,有胜负参差,而非先天一元之气也。故太上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是知人不求虚无一气,而第言美之为美,善之为善,是亦舍本而逐末也。
太上特示下手之工,为大众告曰:凡人打坐之始,务将万缘放下,了无一事介于胸中,惟是垂帘塞兑,观照虚无丹田,即凝神又调息,即调息又凝神,如此久之,神气并成一团,倾刻间入于杳冥之地,此无为也;及无之至极,忽然一觉而动,此有为焉。我于此一念从规中起,混混续续、兀兀腾腾,神依气立,气依神行,无知有知,无觉有觉,即玄牝之门立矣。由是恪守规中,凝神象外。一呼一吸,一往一来,务令气归玄窍。息息任天然,即天地人物之根,圣贤仙佛之本,此最为吾道家秘密天机,不容轻泄者也。
修士行持,与其求之无极不可捉摸,何如求之阴阳更有实据:曰有无相生,不过动而静,静而动,出玄入牝,燮理阴阳也。难易相成,不过刚而柔,柔而刚,鼎炉琴剑,一烹一温也。长短相形,即出入呼吸,任督往来,前行短、后行长之谓也。高下相倾,即火在上而使之降,水在下而使之升,上下颠倒坎离之妙用也。音声相和,即神融气畅,百脉流通,不啻鸣鹤呼群,同声相应,不召自来也。前后相随,即子驰于后,午降于前,乾坤交媾,和合一团,依依不舍也。此数者皆由后天之阴阳,而返先天之无极也。圣人知道之本源冲漠无朕,浩荡无痕——其处事也,以无为为尚,而共仰恭己垂裳之风;其行教也,则以不言为宗,而自喻过化存神之妙。圣人作而万物睹,又何难之有哉?自此耕田凿井,被生成而竟忘其行;开源节流,勤导化而并化其迹。即使功满乾坤,名闻天下,而圣人若耻,为虚名未尝有实绩也。夫岂若《书》云:汝惟不矜不伐,天下莫与争能、争功者,尚有弭人争竞之想哉?此殆归于神化之域,淡定之天,一惟自适其乐,而不忘自得之真。古言视富贵如浮云,弃功名如敝履者,其斯之谓欤?虽然,道成德自立,实至名自归。圣人纵不居功,而天下后世,咸称道不衰。是不言功而功同日月,不言名而名重古今。夫惟弗居,是以不去也。
学者须从虚极静笃中,养出无美无善之真出来,才算修炼有本。其道惟何?玄关窍也!舍此则无生矣。修道者舍此玄关一窍,别无所谓道矣!如以美善为道,亦属后天尘垢。太上以此言警之,望人因流而溯源也。不然,美善之称,亦三代以下之君子,又乌可厚非哉。
《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是阳非道,阴亦非道,道其在阴阳之间乎!又况道者理也,阴阳者气也。理无气不立,气无理不行。单言道实无端倪可状,惟即阴阳发见者观之,庶确有实据。此章言无善无美之真,直抉大道根源,望人端本立极,以为修身治世之基。有无易难数句,是教人由有对待之阴阳,返乎真一之气。其中又教人从有无相入处,寻出玄关一窍,为炼丹之本根。至于守中养丹,阳生活子,运转河车,亦无不层层抉破。惟圣人直指其源,故恭己无为,不言而信,虽有生有为,而在己毫无德色。迨至功成告退,视富贵为不足重轻,非圣人孰能与于斯学?学者玩索而有得,非但下手有基,即通天亦有路矣。他注云:天下皆知美善之所以为美善,则自不为恶与不善矣。此讲亦是。但太上之经,多在源头上说,不落二乘。
第三章 不见可欲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译古人说:“劝你彻底寻究生命本来的所在,返本还原就是药王。”又说:“彻底寻究生命受命的最初,不要奇怪天机已经全都泄露。”由此看来,足以看出人在受命之初,浑然都是天理,没有一点瑕疵;那些谈美谈恶、谈善谈丑的说法,全都是对道的损害。大道究竟是什么形态呢?儒家称它为“隐微”,其中有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关键;佛家称它为“那个”,其中有无善无恶的真实;道家称它为“玄关”,其中有无思无虑的奥秘。大道的根源,就建立在这里。一旦加以想象,便落入旧有窠臼;一旦加以拟议,便落入捕捉道的工具。即使古来的神仙赞叹道的奥妙,说它美、说它善,也都只是形容它恍惚的形象,并非真有可供指认的端倪。因为认为它善,就有恶作为对立;认为它美,就有丑作为对立。何况美在这里,恶也在这里;善在这里,丑也在这里。这大概是后天阴阳彼此对待、有胜负和参差的状态,并不是先天一元之气。因此太上说:“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也就产生了。”由此可知,人不寻求虚无中的一气,只说美就是美、善就是善,也是舍弃根本而追逐末流。太上特别说明下手用功的方法,告诉大众说:凡人开始打坐时,务必把一切外缘都放下,胸中完全不存一事,只是垂下眼帘、闭住口鼻等窍门,观照虚无的丹田;既凝神又调息,既调息又凝神。这样久而久之,神气合成一团,顷刻之间进入幽杳冥寂之境,这就是无为。等到无达到极点,忽然一觉发动,这就是有为。我使这一念从规中生起,混混续续、兀兀腾腾,神依托于气而立,气依随于神而运行;有时似乎无知而又有知,有时似乎无觉而又有觉,玄牝之门便建立起来了。于是谨慎守住规中,使神凝聚于形迹之外。一呼一吸、一来一往,都务必使气归入玄窍。每一息都任其自然,这就是天地人物的根本,也是圣贤仙佛的根本,是我们道家最秘密的天机,不可以轻易泄露。修士行持,与其在无极这一不可捉摸之处寻求,不如在阴阳之中寻求,因为那里更有实际凭据:所谓有无相生,不过是动而归静、静而复动,出于玄、入于牝,调和治理阴阳。所谓难易相成,不过是刚而转柔、柔而转刚,像鼎炉与琴剑一样,一次烹炼、一次温养。所谓长短相形,就是呼吸出入、任督往来,所说前行短、后行长。所谓高下相倾,就是使火处在上面而下降,使水处在下面而上升,运用坎离上下颠倒的妙理。所谓音声相和,就是神气融合、气息通畅,百脉流通,如同鸣鹤呼唤同类,声音相应,不召而自来。所谓前后相随,就是子时之气运行于后,午时之气下降于前,乾坤交媾,和合成一团,依依不舍。这几种情况都由后天的阴阳返归先天的无极。圣人知道道的本源冲和寂静、浩荡而无痕;所以他处理事务,以无为为崇尚,大家共同仰慕他恭敬自持、垂衣而治的风范;他施行教化,则以不言为根本,使人自然领会那种教化流行、精神长存的妙处。圣人有所作为而万物都能看见,又有什么困难呢?从此耕田凿井,顺着生养万物的自然规律而行,最后连自己的作为也忘掉;开源节流,勤于引导教化,同时也不留下教化的痕迹。即使功业遍满天地、名声传遍天下,圣人也好像以此为可耻,因为虚名未必有实际功绩。难道不正如《尚书》所说:“你只是不自夸、不自伐,天下就没有人能与你争才争功”吗?这难道不是已经进入神化的境界、淡定的境界,只是一味自得其乐,却没有忘记自我获得的真实吗?古人所说把富贵看作浮云、把功名丢弃得像破旧鞋子,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不过,道成之后德自然树立,实际成就达到一定程度,名声自然会归来。圣人虽然不居功,天下后世却都称道他,声名不会衰减。这就是不言功而功业与日月同辉,不言名而名声重于古今。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开他。学道者必须从虚极静笃之中,养出无美无善的真实境界,才算修炼有了根本。这个根本究竟是什么?就是玄关窍!舍弃它,就没有生命根基。修道者如果舍弃玄关这一窍,便没有所谓道了!如果把美和善当作道,也不过属于后天的尘垢。太上用这些话来警醒人,希望人能够顺着流势追溯源头。否则,美善这样的称谓,即使是三代以下的君子所说,又怎么能过分责备呢?《易经》说:“一阴一阳叫作道。”阳不是道,阴也不是道,那么道难道就在阴阳之间吗?何况道是理,阴阳是气。理没有气就不能成立,气没有理就不能运行。单独说“道”,实在没有可以指认的形迹;只有从阴阳显现出来的状态去观察,或许才有确实的凭据。本章所说无善无美的真实,直接揭示了大道的根源,希望人端正根本、确立极则,把它作为修身治世的基础。“有无”“难易”等几句,是教人由彼此对待的阴阳,返归真实的一气。其中又教人从有无相互进入的地方,找出玄关一窍,作为炼丹的根本。至于守中养丹、阳生活子、运转河车,也无不一层一层地揭示出来。只有圣人直接指出它的源头,所以恭敬自持而无为,不用言语却能取信于人;虽有生养和作为,在自己身上却全无自矜有德的神色。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把富贵看得不值得计较,除了圣人,谁能参与这种学问呢?学者反复体会而有所获得,不但下手修炼有了根基,就是通达上天也有道路了。其他注家说:天下人都知道美善之所以成为美善,就自然不会去做恶和不善的事。这种讲法也对。但太上的经文大多在源头上立论,不落入较低层次的说法。第三章:不显现可欲之物 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相争;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物,使百姓不去盗窃;不显现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的心思虚静,使人的肚腹充实,使人的意志柔弱,使人的筋骨强健;经常使百姓处于无知无欲的状态,使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不敢妄为。以无为行事,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