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经注释(清黄元吉)二十九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77–79 段

太上之言,头头是道,字字切身。即人以言道,即道以言身,易莫易于此矣。夫何难知难行者哉?顾人之昧昧者,良由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不务真常大道,反求糟粕绪余。如辞章记诵刑名术数之类,学愈博而心愈荒,事愈繁而性愈劣,无怪乎太上道言。当时为人心所同,后世为太上所独也。良由不明言之有宗,事之有君耳。夫宗者君者,即人身之“中”也。尧舜授受心传,无非“允执厥中”而已。后如文之“纯一”,参之"慎独",柯之“良知”,莫非人身之一“中”也。此个“中”字,所包甚广。其在人身,一在守有形之“中”——朱子云:“守中制外”。夫守中者,回光返照,注意规中。于脐下一寸三分处,不即不离是。一在守无形之中——《中庸》云:“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罗从彦教李延平:“静中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此未发时不闻不睹,戒慎恐惧,自然性定神清,方见本来面目。然后人欲易净,天理复明。自古圣贤仙佛,皆以此为第一步工夫。但始须守乎勉然之中,终则纯乎自然之中。”三圣人名目各有不同,总不外地“中”字为之宗,为之君。即如吾教以凝神调息为主,然后回观本窍,心无其心,气无其气,乃得心平气和。心平则神始凝,气和则息始调。其要只在心平二字。心不起波谓之平,能执其中谓之平;平即在此中也。心在此中即丹经的玄关一窍。到得神气相依,玄关之体已立,此为大道根源,金丹本始。它如进火退符,搬运河车,有为有作,总贵谦和柔顺。以整以暇,勿助勿忘。有要归无,无又生有。至有无不立,方合天然道体。此即得一而万事毕,吾道“一以贯之”之旨也。学者如此,太上之轻可解,庶不为旁门左道所感也。若不知言之有宗,事之有君,未许升堂入室而迷于它往者。人能知此行此,自然有得于中,无慕乎外,如圣人之被褐怀玉,而融融泄泄不已焉。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睿智所照,自如明镜无尘,止水无波,物来毕照,毫无遁情。此神明洞彻,自然而知;因物为缘,如心而出。非臆度以为明,悬揣以为知者。其知也由于性光之自照,而不是有前知之明,却能知人所不知。此上哲之士,非凡人所能及也。凡人智不能烛理,明不能照物,往往拟议其人之诚伪,逆料乎事之兴衰——幸而偶中,人谓其明如镜,自亦诩其烛如神。此等揣摩之知,非神灵之了照,乃强不知以为知:虽有所知,其劳心苦虑,其劳心苦虑,病已甚矣,是自作聪明者,自耗神气者也。夫惟以强知为病,于是病其所病。而穷理以尽性,修命以俟天。慧而不用,智而若愚,自然心空似水,性朗如冰,一灵炯炯,照彻三千,又何营回之苦,机巧之劳以为患也哉?是以不病。圣人明烛事机,智周物理。自有先觉之明,绝无卜度之臆。故凡人有病,而圣人不病焉者,以其能病所不知,病所不明,而于是一心皈命,五体投忱,尽收罗于玄关一窍之中,久之灵光焕发,烛照无遗,固随在皆宜,亦无往不利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译太上的话,句句都合乎道,字字都切合自身。以人的道理来说明道,以道来说明人的自身,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为什么还会难以理解、难以实行呢?只是那些昏昧的人,往往因为道就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找;事情本来容易,却偏要到困难处求取。不致力于真实恒常的大道,反而去追求糟粕和余绪。比如辞章、记诵、刑名、术数之类,学得越广,内心越荒疏;事情越繁杂,本性越低劣。太上的道言在当时成为人心共同具有的东西,到了后世却只有太上独自拥有,实在是因为不明白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所谓根本、主宰,就是人身中的“中”。尧舜相互授受的心传,无非是“允执厥中”罢了。后来如文王所说的“纯一”,曾参所说的“慎独”,王阳明所说的“良知”,哪一个不是人的一个“中”呢?这个“中”字所包容的范围很广。在人身上,一是守住有形的“中”——朱子说:“守中制外。”守中,就是回光返照,把注意力放在规中。在脐下三分三厘处,不即不离,正是如此。二是守住无形的“中”——《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罗从彦教李延平说:“在安静中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在尚未发作之时,不听不看,戒慎恐惧,自然性情安定、精神清明,才看得见本来的面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这样以后,人的欲望就容易清除,天理重新明朗。自古以来的圣贤仙佛,都把这作为第一步功夫。但开始时必须守住勉强用功的中,最终则纯粹达到自然的中。”三位圣人所用的名目各不相同,总不超出以“中”字为根本、为主宰。比如我道教以凝神调息为主,然后回观本窍,达到心中无心、气中无气,才能心平气和。心平,精神才开始凝聚;气和,呼吸才开始调匀。关键只在“心平”二字。心不起波澜叫作平,能够执守其中也叫作平;平就在这个中里面。心处于这个中,就是丹经所说的玄关一窍。等到神气相互依存,玄关的本体已经建立,这就是大道的根源、金丹的开端。至于进火退符、搬运河车,有为有作,总以谦和柔顺为贵。整肃从容,既不要刻意助长,也不要刻意忘却。有归于无,无又生有。直到有和无都不成立,才符合天然的道体。这就是得到一便万事完成,也是我道教“一以贯之”的宗旨。学道者如此,太上的话就容易理解,也差不多不会被旁门左道所惑。如果不知道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就不算登堂入室,反而会迷失到别处。人能够知道并实行这些,自然会从内在的“中”有所获得,不会羡慕外在事物,就像圣人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美玉,内心和乐舒展,绵延不止。第七十一章 知道自己不知道才是高明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是高明;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毛病。只有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才不会有毛病。圣人没有毛病,是因为他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所以没有毛病。睿智所照,如同明镜没有尘垢、止水没有波纹,万物到来都能照见,丝毫不能隐藏真情。这是神明洞彻,自然而然地知道;因事物而有缘起,随本心而显现。并不是凭臆测来显示明察,也不是靠悬揣来充作知晓。他的知,是性光自己照见,并不是具有预先知道一切的神通,却能够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这是上等智慧的人,非凡人所能达到。凡人的智慧不能照察事理,明察不能照见万物,往往揣测某人的真诚或虚伪,预料事情的兴衰;侥幸猜中,人们就说他明察如镜,他自己也夸耀洞察如神。这种揣摩所得的知识,不是神灵明彻的照见,而是强行把不知道当作知道;即使有所知道,也因劳心苦虑而病得很重。这正是自作聪明、自我耗损神气的人。只有把强作聪明看作毛病,进而诊治这种毛病;穷究事理以尽其性,修养性命以等待天机。拥有智慧却不滥用,聪明而像愚笨,自然心境空明如水,性情清朗如冰,一点灵光炯炯发明,照彻三千世界,又何必以营谋机巧的劳苦为忧患呢?所以就没有毛病。圣人明察事机,智慧周遍万物之理,自有先知先觉的明悟,绝没有占卜猜度的臆想。所以凡人有毛病而圣人没有毛病,是因为圣人能够把不知道、不明白的状态看作毛病,于是专心归命,五体投诚,把一切都收摄到玄关一窍之中。时间久了,灵光焕发,照见无遗,自然处处都适宜,往哪里去都没有不利。正因为把毛病当作毛病,所以没有毛病。

此言慧照之知,是为上等;若矫情之知,实为大患。惟以强知之患为患,是以无患。圣人之得免于患者,常以此患为患,所以无患。大旨已明,兹不复赘。今再将道妙详言之:大凡打坐,必先从离宫修定,做一响而后自考自证,果然空空无物,即明心见性矣。所以吾尝云:静坐之初,此心悬之太虚,待身心安定,意气和平,然后徐徐以意收摄,回照本宫。到得了无一物,介于胸间,从此一觉一照,即十方三界,无在而不入我觉照之中。然而觉性不生、觉性不灭,不过了了自了,如如自如而已。以此求玄,则水源至清,自可为我结丹之本。一霎时间,自然性光发现。何以见之?即吾前日所示恍恍惚惚中。忽然一觉而动,是修道之要始。而以性摄情,若不先讨出性真本来,突地下水府中求玄,不知既无性矣,何以摄得起情来?夫既有虚灵之蓬勃之机。要知离非属心也,凡凝耳韵、含眼光、戒香味触法,皆是神火主事,故曰属离;坎非是气,精气所在,即是属坎。即以神入血中,火热水里,未必即有气机发动——务须左提右挈,摄起海底之波,上入丹田,久久烹炼。火功既足,忽然天机发动,周身踊跃,从十指以至一身,跳动不止。身如壁立,意若寒灰。丹田气暖,此即火之不老不嫩,合中之时。若非有此效验,尚是微微,不可行火。若久见此景而不知起火。气已散矣始行用火,是为药老无用。学者审之辨之。然微阳初动,未必即有此盛气,只要心安意适,气息融和,亦可行子午河车。盖人身有形有质之血,不经火煅,尚是污污浊浊、一团死血。惟用神火之照,血中自生出一点真气出来。即佛所云“我于五浊恶世修行而得成道果”是。又古谓“鬼窠中取宝,黑山下求铅”,是皆不外浊精败血内以神火煅出此一点真气来。气既动,阳即生,又当知子进阳光,午退阴符,卯酉沐浴诸法,方能采得此真阳,运行流通,内以驱除脏腑之阴私,外以招摄天地灵阳之真气。久久用功,气质亦变。此河车一法,有无穷妙义也。古有言“气明子午抽添”,抽即抽取水府之铅,添即添离宫之汞。汞即心中灵液,后天中先天。从色身浊精败血中,以神火煅炼出而成甘露者是铅,即血中之气。气即古人谓水中之金,此为后天中先天,只可以固凡林,不可以生法身。此是坎离交而生出来的药物,犹不可以作神丹。必要以性摄情,以性归性,性情和合,同煅于坤炉之中,忽地真阳发动,此为乾坤交而结丹。始可炼神丹为真仙子。总之,修炼别无它法,只是一个河车运转。初关河犹须勉强;中关河车,天人合发;到得上关河车,纯乎自然之天,不失其时而已。至于卯酉沐浴诸法,不过恐初学人心烦火起,行工不得不然。若到纯熟,不须法矣。总在学人神而明之可也。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所谓威者,纲常名教之大,天理所最难犯者。使知慎独于衾影,畏天威于隐微,自然天锡纯嘏,眉寿无疆。《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若天威俨在咫尺,而戒慎弗懔旦明,致令伦常澌灭,礼义消亡,则天良无存,天罚不贷,而凶灾不免,性命难全。是民不畏威,大威至矣。若是者,皆由不知知仁为安宅,旷安宅而弗居;义以生气,舍生气而自丧也。呜呼!彼民不幸,未生太古之世,以德威为畏,德明为怀,故愚昧外愆,天显罔顾,而旱干水溢,疫疠灾荒,种种祸患兴矣。惟在上者导以天下之广居,使游心于太和之宇,无狭隘为居,而日蹈于危亡也;引以浩然之正气,使直养于清虚之天,无厌弃其生,而自罹于断绝也。夫惟自爱其生之理,自保其天之良,而不稍厌斁,即《诗》云:“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也”。天监厥德,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实有与天地同为悠久者焉,是以不厌。非圣人其孰能之?古帝王恭己无为,懋昭大德,日就月将,洗心涤虑,精参造化之妙,洞晰本来之天,惟自知之耳。至若德业文章,外之所着,圣人绝不以之表见于人。且朝乾夕惕,重道守身,一息不肯离乎仁,天下无有加于己。其自爱为何如?它如名位声华,人之所尊重者,圣人绝不以之足贵。虽圣人自知自爱之端,亦凡人共知共爱之端——特凡人知之而必见之,爱之而必贵之;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其慎幽独,而不致炫耀于人;重保养,而不敢矜尚于世。岂凡人所可同日语乎?夫亦曰去欲取理,尽人合天,以至超凡人圣,绝类离群,而成亿万年不朽之神者,皆由此自知广居之安,自爱长生之乐,一于此不二于彼,而民自迁善而不知为之耳。舍此乌能若是哉?

译这段话说的是,慧光照见的知,是上等的知;如果是矫饰造作的知,实际上就是大患。只有把强行求知的祸患当作祸患,才不会有祸患。圣人能够免除祸患,是因为常常把这种祸患视为祸患,所以没有祸患。大意已经明白,这里不再赘述。现在再详细说明道的奥妙:大凡打坐,必须先从离宫修定,静坐一会儿以后再自我考察、自我验证,果然达到空空无物,就是明心见性了。所以我曾经说,静坐开始时,把这颗心悬置在太虚之中;等身心安定、意气和平以后,再慢慢用意念收摄,回光照察本宫。等到胸中一点东西也没有,从此每一次觉察、每一次照见,十方三界都无不进入我的觉照之中。然而觉性不生不灭,只是清清楚楚地自我觉知、如如自在罢了。以此求取玄妙,就像水源极其清澈,自然可以作为我结丹的根本。片刻之间,自然会显现性光。怎样看见它呢?就是我前些日子所说的恍恍惚惚之中,忽然有一觉而发动,这就是修道的重要开端。并且要用性来摄制情;如果不先寻得本来的性真,忽然到地下水府中求玄,就不知道既然没有性,又凭什么摄起情来?既然有虚灵蓬勃发动的机势,就要知道离并不属于心。凡是凝聚耳中所听的声韵、含藏眼中的光、戒除香味触法,都是神火在主宰,所以说属于离;坎也不只是气,精气所在之处,就是属于坎。即使把神送入血中、把火置于水里,也未必立即有气机发动;必须左右提挈,把海底的波动摄起,向上进入丹田,长久地烹炼。火候功夫已经充足,忽然天机发动,全身跳跃,从十指直到全身不停跳动。身体像墙一样挺立,意念如冷灰般寂静。丹田气息温暖,这就是火候不老不嫩、合乎中的时候。如果没有这种效验,仍然只是微弱状态,不可以进火。若长久看见这种景象却不知道起火,等气已经散失才开始用火,这是药已经衰老而无用。学道者应当审察辨别。不过,微弱的阳气刚开始发动时,未必立即有这样盛大的气势,只要心安意适、气息融和,也可以运行子午河车。人的身体有形有质的血液,如果不经过火候煅炼,仍然污浊不清,只是一团死血。只有用神火照察,血中才会自行生出一点真气。这就是佛所说的“我在五浊恶世中修行而得成道果”。古人又说“从鬼窟中取得宝物,在黑山下寻找铅”,这些都不过是在浊精败血之中,以神火煅炼出这一点真气。气一发动,阳就产生;又应当知道子时进阳光、午时退阴符,以及卯酉沐浴等方法,才能采取到这一真阳,使它运行流通:对内可以驱除脏腑中的阴私,对外可以招摄天地灵阳的真气。长久用功,气质也会改变。这一河车法,含有无穷的妙义。古人有话说“气明子午抽添”:抽,就是抽取水府中的铅;添,就是增添离宫中的汞。汞就是心中的灵液,是后天中的先天。从有色形体的浊精败血中,以神火煅炼出来、成为甘露的就是铅,也就是血中的气。气就是古人所说的水中之金,这是后天中的先天,只能用来巩固凡身,不能用来生成法身。这是坎离交合而产生的药物,仍然不能作为神丹。必须以性摄情,以性归于性,使性情和合,一同在坤炉中煅炼;忽然真阳发动,这就是乾坤交合而结丹。这样才可以炼成神丹,成为真仙。总而言之,修炼没有别的方法,只是一个河车运转。初关的河车还须勉强运行;中关的河车由天人共同发动;到了上关的河车,纯粹顺应自然之天,只是不失去时机罢了。至于卯酉沐浴等方法,不过是怕初学者心烦火起,所以行功时不得不这样做。如果达到纯熟的境界,就不需要这些方法了。总在于学道者自己神会而明白它。第七十二章 人民不畏惧威势 人民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他们的居处狭窄,不要使他们厌弃自己的生命。正因为不使他们厌弃,所以他们也不会厌弃。因而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显现,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采取这一边。所谓威势,是纲常名教中最重大的原则,是天理最不可触犯的地方。使人知道在被褥帷帐之间也要慎独,在幽隐细微处也要畏惧天威,自然上天赐给他纯厚的福禄,使他长寿无疆。《诗经》说:“畏惧上天的威严,因此保守它。”如果把天威看得就在眼前,却在幽暗独处时不戒慎、不恐惧,导致人伦纲常消灭,礼义消亡,那么天良就不存在了,天罚不会宽赦,凶灾也不能避免,性命难以保全。这就是人民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就要到来。这样的情况,都是因为不知道仁德是安身的宅舍,却空置安宅而不居住;不知道义能够生发正气,却舍弃正气而自我丧失。唉!那些人民不幸,没有出生在太古时代,不知道以德威为所畏惧、以德明为所怀抱,所以愚昧而在外招致过失,上天显现警告也不顾念,于是旱灾、水灾、疫病、饥荒以及种种祸患兴起。只有居上位的人用天下这个广大的居处来引导他们,使他们把心游息于太和的境域,不让居处狭窄,从而天天走向危亡;用浩然的正气引导他们,使正气直养于清虚之天,不让他们厌弃自己的生命,从而自行陷入断绝。能够珍爱生命的道理,保全天赋的善性,而一点也不厌弃它,这正是《诗经》所说的:“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上天的变动,不敢放纵奔驰。” 上天察看他的德行,使你兴盛昌隆,使你长寿而善美,确实有能够与天地同样长久的东西在其中,所以不会厌弃。除了圣人,还有谁能做到呢?古代帝王恭敬自守、顺其自然,努力彰明大德,日日进步、月月增进,洗涤内心、清除思虑,精心参究造化的奥妙,洞彻本来的天性,只是自己知道罢了。至于德业和文章这些显现在外的事,圣人绝不靠它们向人显露自己。而且早晚勤勉警惕,尊重大道、守护自身,一刻也不肯离开仁德,天下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自己。他自爱的程度是怎样呢?至于名位、声誉、荣华这些人们所尊重的东西,圣人绝不认为它们足以使自己尊贵。虽然圣人自知、自爱的端绪,也是凡人共同知道、共同爱惜的端绪;只是凡人知道了就一定要显现出来,爱惜了就一定要把它当作尊贵;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显现,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他谨慎于幽暗独处之处,不向人炫耀;重视保养自身,不敢向世人夸示。难道是凡人能够同日而语的吗?不过是舍弃欲望而采取天理,尽到人的本分而与天合一,直到超凡入圣、脱离众类,成就亿万年不朽的神明;这一切都由于知道广大居处的安稳,珍爱长生的快乐,专一于这一边而不转向那一边,人民自然迁善,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舍弃这一点,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此言无狭所居,其所居者必大。无厌所生,其所生者必长。虽然,用工之际,元神识神,不可不知。夫人受气之初,从父母媾精时,结成一点黍珠,此时絪絪缊缊,只有一团太和之气,并无一点知识。然而至神至妙,极奇尽变,作出天下无穷事业出来,都由此一点含灵之气之神,从无知无识而有知有识,从无作无为而有作有为,莫非由此而始。此时天人一理,物我同源,体用兼赅,显微无间,故曰元神。此是天所赋畀的。到得血肉之躯既成,十月胎圆,呱地一声,婴儿落生,此时识神始具。夫元神者先天之元气,天地人物一样,都藏于太虚中。一到人身,则隐伏于人身虚无窟子之内。此是天所赋者。修行人欲修成大道,夫岂可着空着色以求之哉?惟有一无所知,一无所有,扫却一切尘氛,而个中消息自现,灵妙自生。至若识神,乃人身精灵之鬼,万劫轮回种子,必要五官具备,百骸育成,将降生落地时,然后精灵之魂魄,方有依附。古人谓后天识神,因有形魄而生者也。此元神之大分别处也。但有生之后,元识两种神,交合一处——有时元神用事,识神退听,则后天之意气虽动,要皆由仁义礼智,而发为喜怒哀乐,识神亦化为元神者此也;有时识神用事,元神隐没不见,虽仁义礼智之见端,亦皆变为私恩、私爱、私憎、私嫌,元神亦化为识神者此也。总之,为口耳一身起见,皆是识神。一到识神用事,焉有光明正大,可以对天地、质鬼神的事业出来。惟混混沌沌中,神焉一感而动,此时天理纯全,毫不挟后天识见,如能稳立脚根,端然行去,即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吾故教人于无知无觉时,寻玄关一窍,良以此时与天地一体,与虚空一致。能从此把握行将去,则天地之生生,不难自我而为生生;虚空之变化,不难自我而神变化。此时一觉,诚为天地人之根源。修士不从此下手,又从何处以为仙圣之阶哉?要之,无思无虑而出者,元神也;有作为见解、自色身而出者,识神也。元神无形,识神有迹。一自虚无中来,一从色身中出,二者大不相侔。既明得元神生于虚无,识神生于色身,我于是正本清源,务令内外三宝闭塞,不许一知一见从有形有象、有思有虑而出。如此操持,如此涵养,久久尸魄之灵皆化为清净元神,八万四千毫毛亦转为护法灵神。所谓化识为元,转阴成阳者此也。此在人实力于虚无一边,不要为色身起见着想得矣。

第七十三章 不召自来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话。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人盗天地之气以为丹,即盗于穆不已之天命。此命在天即清虚一气,在人即太和一气。惟由平旦直养,直至浩然,充塞乎两大,即返本复命,上下与天地同流矣。养之维何?一在于死妄心——死妄心贵于刚,刚刚不屈于物,而令正气常伸;一在于生真心——生真心贵于柔,柔则能悦诸心,而令浩气常凝。此两者一往无前、奋其果敢之力者,死机也。逡巡不前,甘为懦弱之材者,生气也。勇于敢则杀,勇于敢则活,此进为退基,负为胜本。《易》曰:“日中则仄,月圆则蚀。”天地盈虚与时偕行,或利或害,往往与世相反。故人之所喜,天之所恶也。且夫天亦何所恶哉?好生者彼苍之心,有时不用生而用杀;尚德者上帝之意,有时不以德而以刑。此盖生中寓杀,杀中有生,其意深微,有非人所能测度者。天之所恶,孰能知其故耶?是以修道之圣人,知福为祸基,柔为刚体,酌经权而用其中,忘利钝而守其正,不与凡人争利害,惟于一己辨从违。至于降灾赐福,惠吉替凶,虽圣人犹难测其微,况下焉者乎?夫圣之道,亦天之道也。圣人纯任自然,而进退升降,至运转于一身之中。天道无为自然,而生长收藏,常流行于太虚之表,所以不与万物争强。而修短频临,究无一夫之能傲,是不争而善胜矣。不与下民言理,而祸福所及,卒无一地之或逃,是不言而善应矣。虽其中或迟或速、或重或轻,暗中自有权衡,有不由人谋者在。故曰:“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任他才智过人,奸巧绝世,而肺肝洞见,虽张皇掩饰,有何益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洵不诬也。

译这段话说,不要使居处狭窄;居处必定要广大。不要厌弃生命;所生的生命必定能够长久。不过,在用功的时候,元神和识神,不可不加以辨知。人最初禀受气息,在父母交合精气时,结成一点黍珠;这时絪絪缊缊,只有一团太和之气,没有一点知识。然而它至神至妙,极其奇异、变化无穷,天下无尽的事业都由这一点含灵之气的神性产生出来:从无知无识而有知有识,从无作无为而有作有为,没有一样不是由此开始。这时天与人同一原理,万物与我同一根源,体和用都包括其中,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所以称作元神。这是上天所赋予的。等到血肉之躯形成,十月胎儿成熟,呱的一声婴儿出生,这时识神才开始具备。元神是先天的元气,天地、人物都一样,全都藏在太虚之中;一旦进入人的身体,就隐藏在人体虚无的窟穴里面。这是上天所赋予的。修行人想修成大道,难道可以执着于空或执着于色来求取吗?只有达到一无所知、一无所有,扫除一切尘垢气氛,其中的消息才会显现,灵妙才会生发。至于识神,是人体精灵之鬼,是万劫轮回的种子;必须等五官具备、百骸成长,在即将降生落地时,精灵的魂魄才有依附之处。古人说,后天识神是因有形体和魂魄而产生的。这正是元神与识神的重大区别。但出生以后,元神和识神两种神交合在一处:有时元神起作用,识神退居听命,那么后天的意气虽然发动,总是由仁义礼智所主导,表现为喜怒哀乐;识神也因此转化为元神。有时识神起作用,元神隐没不见,即使仁义礼智刚刚显露的端绪,也会变成私人的恩情、爱好、憎恶和嫌弃;元神也因此转化为识神。总的来说,凡是从口耳和自身利害出发的看法,都是识神。一到识神当权,哪里还能产生光明正大、可以对天地、质问鬼神的事业呢?只有在混混沌沌之中,神一受到感应就发动,此时天理纯全,丝毫不夹杂后天的识见;如果能够稳稳立定根基,端正地实行下去,就纯粹是天理,没有一点人为欲望的私心。所以我教人要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寻找玄关一窍,正是因为这时与天地同为一体,与虚空完全一致。如果能够从这里把握住并实行下去,那么天地生生不息的化育,就不难由我自身来实现;虚空的变化,也不难由我自身神妙地变化。这时的一念觉知,确实是天地人的根源。修道之士不从这里下手,又从哪里作为通往仙圣的阶梯呢?总的说来,无思无虑而生发出来的,是元神;有意作为、有主见、从有形肉身中生发出来的,是识神。元神没有形迹,识神有形迹;一个来自虚无,一个从有色形体中产生,二者有很大不同。既然明白元神生于虚无、识神生于形体,我就从根本上澄清源流,务必使内外三宝闭塞,不允许任何知见从有形有象、有思有虑中产生。这样持守、这样涵养,时间久了,尸魄之灵都会化为清净元神,八万四千根毫毛也会转化为护法灵神。这就是所谓化识为元、转阴成阳。关键在于人自身用力于虚无这一边,不要再从有色肉身方面起分别、作计较。第七十三章 不召而自来 勇于逞强蛮干,就会遭到杀害;勇于不敢妄为,就会获得生存。这两种情况,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它的原因呢?所以圣人对此也感到难以把握。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然到来,坦荡自然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诗经》说:“天的命运,多么庄严美好,永不止息。”人盗取天地之气来炼丹,就是盗取那庄严不止息的天命。这种天命在天上就是清虚一气,在人身上就是太和一气。只要从清晨开始直养,直到养成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之间,就能返本复命,上下与天地同流。怎样来涵养它呢?一是在于使妄心死亡——使妄心死亡贵在刚强,刚强而不被外物屈服,使正气常常伸展;二是在于使真心生长——使真心生长贵在柔和,柔和就能使众心喜悦,使浩然之气常常凝聚。这两种力量如果一味勇往直前,奋发果敢,就属于死机;徘徊不前、甘愿成为懦弱之材,就属于生气。勇于逞强便会死亡,勇于不敢妄为便能生存;前进中包含退守的根基,失败中包含取胜的根本。《易经》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圆满就开始亏缺。”天地的盈亏随着时节一同运行,有时有利,有时有害,往往同世俗的看法相反。所以人所喜欢的,可能正是上天所厌恶的。况且上天又厌恶什么呢?爱好生养是苍天的心意,但有时不用生养而采用杀伐;崇尚德行是上帝的意旨,但有时不施德而施刑。这大概是生中包含杀,杀中又有生,其中的意旨深微,有些地方不是人所能测度的。上天所厌恶的事,谁能知道它的缘故呢?所以修道的圣人知道,福是祸的根基,柔是刚的本体;斟酌常经与权变而取其中道,不计较利钝而守持正道,不同凡人争逐利害,只在自己身上辨别顺从还是违背。至于降下灾祸、赐予福祥,使吉庆代替凶险,即使圣人也难以测知其中的微妙,何况下等之人呢?圣人的道,也是天的道。圣人完全任顺自然,进退升降,都在一身之中运行。天道无为而自然运行,生长收藏,常在太虚之中流行,所以不与万物争强。人的寿夭不断临身,究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傲慢自恃,这就是不争而善于取胜。不向下民宣说道理,但祸福所到之处,最终没有一处能够逃脱,这就是不言而善于应验。虽然其中有时迟、有时速,有时重、有时轻,冥冥之中自有权衡,其中有不由人谋划的因素。所以说:“不用召唤便自行到来,坦然而来却善于谋划。”任凭一个人的才智超过常人、奸诈机巧举世无双,而他的内心肺腑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即使张扬声势、百般掩饰,又有什么用呢?“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稀疏,却没有遗漏”,确实不是骗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