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不为而成
道本虚无自然,顺天而动,率性以行,一与天地同其造化,日月同其升恒,无有而无不有,无为而无不为也。当大道未成未盈之时,不无作为之迹,犹有形象可窥,觉得自满自足,不胜欣然;乃至大成之后,又似缺陷弥多,大成反若无成焉。大盈之余,又似冲漠无状,大盈反若未盈焉。是岂愈学而愈劣,愈优而愈绌乎?非也。盖道本人生固有之良,清空无物,静定无痕,一当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我即道,道即我,有何成何盈之有?若使有成有盈,犹是与道为二,未抵神化之域。是以修道之士,愈有愈无,愈多愈少,绝不见有成与盈也。故大成若缺,大盈若冲。以故万象咸空,一真独抱。因物为缘,随时自应,诚塞乎天地,贯乎古今,放之而皆准也。其用岂有敝哉?其用岂有穷哉?当其心空似海,神静如岳,又觉毫无足用者。然及其浩气常伸,至刚至大,抑何直也?乃反觉屈郁之难堪。神妙无方,可常可变,抑何巧也?乃惟觉愚拙之无知。言近旨远,词约理微,非义不言,非时不语,辩何大乎?而总觉讷讷然,如不能出诸口。惟其如屈如拙如讷若此,是以心与虚,志与下,德与广,业愈崇焉。此殆道反虚无,学归自在。一与天地之运转而不知,日月之往来而不觉,所以其成大且久也。若皆太极之理,顺阴阳之常,久久熏蒸。铅火充盈,寒数九而堪御;薄团镇定,伏经三而可忘——太上所谓躁胜寒,静胜热者,其即此欤?至于清明在躬,虚灵无物,一归浑穆之天,概属和平之象,又何躁、何寒、何静、何热之有哉?学者具清静之心,化寒暑之节,而吾身之正气凝,即天下之正道立矣,又何患旁门之迭出耶?
此明道之至平至常,至虚至无。人未造虚无之境,平常之域,只觉其盈,不见其缺;只觉其优,不见其绌。所以太上云:“少则得,多则惑。”谚云:“洪钟无声,满壶不响。”洵不虚也。大德不德,是以有德;大为无为,是以有为,非谦词也。道原虚无一气,惟其有得,是以无得;惟其无得,是为有得。故道愈高,心愈下;德弥大,志弥卑,斯与道大适焉。若一有所长,便诩诩然骄盈矜夸,傲物凌人,其无道无德,大可见矣。太上故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方为得之。学者切勿视修道炼丹,一如百工技艺之术,自觉有益,斯为进境。若修道总以虚无为宗,功至于忘,进矣。至于忘忘,已归化境。夫以学道之士,退则进,弱则强。虚为盈,无为有,以反为正,以减为增。故学之进与不进,惟视心之忘与不忘耳。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知足常足。
译道本来虚无自然,顺应天道而运行,依循本性而行动,与天地同样造化,与日月同样升降运行,虽无有却无所不有,虽无为却无所不为。大道尚未成就、尚未充盈时,并不是没有作为的迹象,还有形象可以观察,自己觉得满足充盈,感到非常欣喜;到了大成以后,反而好像缺陷更多,大成又像是没有成就。充盈到了极点以后,又好像空寂无形,大盈反而像没有充盈。这难道是越学习越低劣,越优秀反而越不足吗?不是。因为道本来就是人生固有的良知,清空而无物,静定而无痕;一旦形神都达到奇妙境界,与道合真,我就是道,道就是我,还有什么成就、什么充盈可说呢?如果还认为有成、有盈,仍然是把自己和道分成两件事,还没有达到神化的境域。因此修道的人越有所得越像无所得,越丰富越像减少,绝不显露有成有盈。所以说大成若缺,大盈若冲。由此万象全空,唯独抱持真性。因物结缘,随时自然应对,确实充塞天地、贯通古今,放之四海都可作为准则。它的作用哪里会衰败?它的作用哪里会穷尽?当他的心空如大海、神静如高山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毫无可用之处。然而等到浩然之气经常舒展,达到至刚至大,又是多么正直啊!反而觉得郁结弯曲,难以忍受。神妙没有固定方位,可以常也可以变,又是多么巧妙啊!反而只觉得自己愚笨拙劣、无知无能。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词语简约而道理精微,不合义理就不说,不合时机就不讲,辩才难道不宏大吗?却总觉得自己结结巴巴,像是无法从口中说出。正因为像弯曲、像笨拙、像口拙这样,心才与虚相合,志才趋于卑下,德才更加广大,事业才更加崇高。这大概就是道返归虚无,学习归于自在。与天地一起运行而不自知,随日月往来而不自觉,所以成就广大而长久。若都符合太极的道理,顺应阴阳的常态,长久熏蒸涵养,铅火充盈,寒冷经过九次也能抵御;薄团镇定,经过三伏也可以忘却——太上所谓“躁动胜过寒冷,安静胜过炎热”,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至于清明存于自身,虚灵而无物,一切归于浑穆之天,总属于和平的气象,又哪里还有躁、寒、静、热呢?学习的人具备清静之心,化解寒暑的节律,使自身正气凝聚,天下的正道也就建立了,又何必忧虑旁门不断出现呢?这里说明道最平、最常,最虚、最无。人还没有达到虚无的境界、平常的领域时,只觉得自己充盈,看不见自己的欠缺;只觉得自己优秀,看不见自己的不足。所以太上说:“少取反而能得到,贪多反而会迷惑。”俗话说:“大钟不响,水满的壶不鸣。”确实不是虚妄。大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有真正的德;大作为不自以为有所作为,所以才有真正的作为,这不是谦虚的话。道原本是虚无的一气,正因为有所得到,所以才像无所得;正因为无所得,才是真正有所得。因此道越高,心越谦下;德越大,志越卑下,这才与道完全契合。如果稍有长处,便得意洋洋、骄傲自满、自夸自大,傲视万物、凌驾他人,那么没有道、没有德就完全显露出来了。太上所以说“做学问每天增加,修道每天减少,减少再减少,直到无”,这样才算真正得到。学习的人千万不要把修道炼丹看成百工技艺一样的技术,以为自己觉得有所增加就是进步。如果修道始终以虚无为宗旨,功夫达到忘却的境地,就是进步了;至于连忘却也忘却,就已经归于化境。对于学道的人来说,后退就是前进,柔弱就是强大;虚无就是充盈,无为就是有为,以反为正,以减为增。因此学习是否进步,只看心是忘却还是没有忘却。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天下有道,就把战马赶回去耕田施肥;天下无道,战马就在郊野繁殖。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一心想得到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知道满足就永远满足。
天下有道,君民皆安,征伐无用,故放马归林,开田辟地,以期粪其田而已。天下无道,世已乱矣,时有为焉,盗贼迭兴,干戈日起,不用兵马,乌能已乎?故戎马养于郊野,以待国家之需要。是马之却也为有道,马之生也因无道,马之关于天下大矣。呜呼!安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型仁讲义,敦诗说礼,长安有道之天!无如升平久而享用隆,嗜好兴而贪婪出。既得乎此,又歉乎彼,而奇技淫巧之物,悉罗列于前。鲜衣美食之不足,又思乎寝室瑶台。千里邦畿犹不广,复念及于万里圻封。吁嗟!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又加之以尚利急功,穷兵黩武,苛求不已,贪得无厌,内外侮乱,不亡何待?缘其故皆由一念之欲肇其端也。欲心起而贪心生,贪心生而未得期得,既得恐失。若此者,纲常不坏,祸患不兴,国家不至覆败,天下不底灭亡,未之有也。故曰:“罪莫大于可欲。”假使无欲,贪何由生?贪既不生,则苟合苟完苟美之风,不难再见也。其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夫人既欲心不起,此志常满,此心常泰,无求于世,无恶于人。事之得也任之,事之不得也亦任之,祸从何而起乎?又曰“咎莫大于欲得”——人既知足,自能守分安命,顺时听天,无谄无骄,不争不夺,率由坦平之道,长沐太和之风,又何咎之有哉?况真心内朗,真性内凝,修己以静,常乐于中,素位而行,不顺乎外。自然有天下者,常保其天下;有国家者,常保其国家;有身命者,常保其身命。所患者欲心一起,不克剪除,卒至穷奢极欲而莫之救也。欲求天下有道得乎?自古得失所关,只在一念。一念难回,遂成浩劫。此罔念所以致弥天之祸也。存亡所系,介于几希。几希克保,定启鸿图。此克念所由造无穷之福也。如此则知一念之欲,其始虽微,其终则大,可不慎欤?故曰:“知足,知足常足。”彼不知足者,愈求愈失,因愈失而愈求。遂致力倦神疲,焦劳不已,有何益耶?岂知穷通得失,主之在天,非人力所为。与其劳劳日拙,何苦休休之为得也。若知足者,顺其自然,行所无事,何忧何虑?不伎不求,又焉往而不臧耶?人其鉴诸!
此以天下比人身,以马比用火炼丹。人如有道则精盈气足,何事炼丹?顺而守之足矣。如其无道,则精消气散,不得不用元神真息以修治其身心。但下手之始,养于外田,故曰“戎马生于郊”。俟其阳生药产,而后行进火退符之功,野战守城之法,收归炉内,慢慢温养。迨垢秽除尽,清光大来,一如天下又安,国家无事,归马华山,故曰“却走马以粪”。但天下之乱,一身之危,莫不由一念之欲所致。若不斩除,潜滋暗长,遂至精髓成空,身命莫保,可悲也乎?凡人欲心一起,必求副其愿而后快。即令事事如意,奈欲壑难填,贪婪无厌,得陇望蜀,辗转不休——有天下者失天下,而有身命者,又岂不丧其身命乎?《诗》曰:“不伎不求,何用不臧?”惟知足者可以安然无事,而常居有道之天。不须功行补漏,但顺其自然,与天为一而已矣。太上戒人曰“罪莫大于可欲”三句,是教人杜渐防微,戒欺求慊工夫,与孔门言“慎独”,佛氏云“正觉”,同一道也。学者曾见及此否?
第四十七章 不为而成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译天下有道,君主和百姓都安定,征伐没有用处,所以把马放回山林田野,开垦田地,只希望它们为田地施肥罢了。天下无道,世道已经混乱,时常有所作为,盗贼接连兴起,战争不断发生,不使用兵马,怎么能够停止呢?所以战马养在郊野,以等待国家的需要。马退回田野是因为有道,马在郊野繁殖是因为无道,马对于天下的关系太重大了。唉!什么时候才能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树立仁德、讲明义理,尊重《诗》、讲说礼仪,长久安享有道的天下呢?无奈太平日久,享用日益丰厚,嗜好兴起而贪婪出现。已经得到这个,又对那个不满意;各种奇技淫巧的东西全都罗列在眼前。华丽的衣服、美味的食物还不能满足,又想到寝室、瑶台;千里疆域还嫌不广大,又想到万里封疆。唉!内则沉溺女色,外则沉溺田猎,又加上崇尚财利、急于求功、穷兵黩武、苛求不止、贪得无厌,于是内忧外患、侮乱交作,不亡国还等待什么?追究原因,都由一个欲念开端。欲心一起来,贪心就产生;贪心产生,尚未得到就期望得到,已经得到又害怕失去。像这样,如果纲常不败坏、祸患不兴起、国家不至覆败、天下不至灭亡,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这种事。所以说:“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假使没有欲望,贪心从哪里产生?贪心既不产生,那么苟且求合、苟且求全、苟且求美的风气,也不难重新出现。所谓“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人既然不生欲心,这个志向就常常满足,这颗心就常常安泰,对世间没有过多要求,对别人也没有厌恶。事情得到,就任其自然;事情不得,也任其自然,祸患从哪里产生呢?又说“过失没有比一心想得到更大的”——人既然知道满足,自然能够守本分、安于命运,顺应时势、听从天命,不谄媚、不骄傲,不争夺,沿着坦荡平直的道路前行,长久沐浴在太和之气中,又有什么过失呢?何况真心内在明朗,真性内在凝定,修养自己以求清静,内心常常快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动,不顺从外界的诱惑。这样自然能够使拥有天下的人长久保有天下,拥有国家的人长久保有国家,拥有身命的人长久保有身命。所担忧的只是欲心一旦兴起而不能剪除,最终达到穷奢极欲,却没有人能够挽救。想求天下有道,能做到吗?自古得失的关键,只在一念之间。一念难以回转,就会造成浩大劫难。这种妄念就是造成弥天大祸的原因。生死存亡所系,不过在极其细微的关头;若能守住这个关头,必定开启宏大的事业。这就是克制妄念所能造就无穷福分的道理。这样看来,一个欲念开始时虽然微小,最终却会变得巨大,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所以说:“知道满足,知道满足就永远满足。”那些不知满足的人,越求取越失去,因为越失去就越求取,终于导致力量疲倦、精神疲惫,焦虑劳苦不止,有什么益处呢?难道不知道穷通得失,主宰在上天,并非人力能够造成的吗?与其辛劳奔波而日益困窘,为什么不安闲休息、以无为为得呢?若知道满足,就顺其自然,做应做的事而不妄为,还有什么忧愁、什么思虑?不逞技、不强求,又到哪里会得不到善果呢?人们应当以此为鉴!这里把天下比作人的身体,把马比作以火炼丹的功用。人若自身有道,精充盈、气充足,还炼什么丹?顺其自然守持它就够了。如果自身无道,精消耗、气散失,就不得不使用元神真息来修治身心。但刚开始下手时,还要在外田涵养,所以说“战马在郊野繁殖”。等到阳生药产,然后施行进火退符的功夫,用野战守城的方法,把它收归炉内,慢慢温养。等到污垢秽气除尽,清光大显,就像天下重新安定、国家无事,把马赶回华山,所以说“把战马赶回去施肥”。然而天下的混乱、自身的危险,没有不是由一念欲望造成的。如果不把它斩除,任其暗中滋长,最终就会精髓耗空、身命不能保全,岂不可悲!凡人一生欲心,就一定要满足愿望以后才感到快意。即使命事事如意,欲望的深壑也难以填满,贪婪没有止境,得到陇地又想望蜀地,辗转不停——拥有天下的人会失去天下,拥有身命的人,难道不也会丧失身命吗?《诗》说:“不逞强,不妄求,还有什么事不会善美?”只有知足的人才能安然无事,常常居于有道的天下。不需要用功行来弥补漏洞,只要顺其自然,与天合一罢了。太上告诫人说“罪莫大于可欲”这三句话,是教人防微杜渐,警戒欺心、求得满足的功夫,与孔门所说的“慎独”、佛氏所说的“正觉”,是同一个道理。学习的人曾经领会到这一点吗?第四十七章 不为而成 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的事;不窥视窗户,就能看见天道。越是走得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行动却能知晓,不亲见却能明白,不妄为却能成就。
君子万物皆备,不出户庭以修其身。而世道之变迁,人心之更易,与夫推亡固存,反乱为治之机,无不洞晰于方寸。此岂术数为之哉?良以物我同源,穷一己之理,即能尽天下之理。是以不出户而知天下也。古人造化由心,不开窗牖以韬其光,而无言之帝载,不息之天命,与夫生长收藏,阴阳造化之妙,无不了彻于怀。此岂揣摹得之哉?亦以天人一贯,修吾身之命,即能契帝天之命。是以不窥牖而见天道也。若遨游他乡,咨询天下之故;交接良友,讲求天命之微,未尝不有所知。吾恐不求诸己,而求诸人,不索之内,而索之外,纵有所知,较之务近者为更少矣。故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焉。明明道在户牖之间,奈何舍近而图远耶?孟子曰:“言近指远者善言也,守约施博者善道也。”以此思之,为学愈近愈远,弥约弥博,近与约安可忽乎哉?是以圣人抱一治涵三,观空习定,身不出门庐,足不履尘市,木石与居,鹿豕与游,一步不移,一人不友,似乎孤寂矣。而神定则慧生,虽不行而胜于行者多矣;虽无知而胜于知者远矣。凡人以所见为务,圣人则不见是图,故终日乾乾,惟于不睹不闻之地,息虑忘机;莫见莫显之间,戒欺求慊。只有内知,绝无外见,似乎杳冥矣,而无极则有生。虽不见而弥彰矣,虽无名而愈着矣。至于天下人物之繁,幽灵鬼神之奥,皆此无为之道为之。有伦而有要,成始以成终。所患者拘于知觉,着于名象,功好矜持,心多见解,致令此志纷驰,不能一德,此心夹杂,不如太虚,所以道不成而德不变。无惑乎枉劳一世精神,终无所得也。若此者,以之治世,不能顺理成章,无为而天下自归画一;以之修身,不能炼虚合道,无为而此身自获成真,彼徒外求奚益耶?故君子惟慎其独,而人道之要,天命之原,有不求而自知者。
此言道以无为为宗,慎独为要,则无为而无不为,无知而无不知矣。然非枯木槁灰之无为也。吾前云“万象咸空,一灵独照”,此为真意;又曰“一觉而动,一阳发生”,是为元气。采药炼丹,不过炼此性命二者。若无真意,性将何依?若无真气,命何由修?以真意采真气,两者浑化为一,即返于太极之初,斯谓之丹。故无为之中,又要有作有为;无知之内,又要有知有觉,方不堕空,不着有。迨至功力弥深,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久之空色两忘,浑然物化,斯与道大适矣。不知人道,观天道可知。孔子曰“天何言之,四时行、百物生”,即是无为之为。斯为至道之精。盖无为是天性,有为是天命;无知是元神,有觉是元气。天地间非二则不化,非一则不神。神而不神,不神而神,斯得一而两、神而化之妙境焉。此非吾言所能罄也。在尔修士,长养虚静,常守虚灵,斯性命常存,而大道可成矣。切勿以无为有为,各执一边——虽正宗也,旁蹊开焉,请各自揣量可也。
第四十八章 为道日损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译君子具备万物之理,不出庭户而修养自身。世道的变迁、人心的更易,以及推翻灭亡、巩固生存、转乱为治的契机,都能在方寸之间洞察清楚。这难道是靠术数做到的吗?实在是因为物与我同出一源,穷究自身的道理,就能尽知天下的道理,所以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古人认为造化由心,不打开窗户来耗散自己的光明;无言的天帝所承载的规律、不停息的天命,以及万物生长收藏、阴阳造化的奥妙,也都能彻底明白于心。这难道是靠揣测摹拟得到的吗?也是因为天人一贯,修养我身的性命,就能契合上天的命令,所以不窥视窗户也能看见天道。假如遨游他乡,询问天下的事;结交贤良朋友,探求天命的精微,也不是没有所得知的。但我担心不向自己求取,反而向别人求取;不在内心探求,反而向外界探求,即使有所知,比起专心务近的人,知道的还是更少。因此说:“越是走得远,知道的越少。”明明大道就在门户窗牖之间,为什么舍近求远呢?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是善于言说;守持简约而施行广博,是善于行道。”由此想来,求学越近越能通达深远,越简约越能广大,近与约怎么可以忽视呢?因此,圣人抱守一而治理内涵三者,观空习定,身体不出门舍,双足不踏尘市,与木石相居,同鹿猪游处,一步不移,也不结交一人,看起来似乎孤寂。然而神志安定,智慧就会生发,虽然不行走,却远胜于行走;虽然无所知,却远胜于一般的知见。凡人以所见所闻为务,圣人却以不见不闻为追求,所以终日勤勉,只在无人看见、无人听闻之处息止思虑、忘掉机心;在无人察见、无人显露之间,戒除欺妄,求得心安。只有内在的知觉,完全没有外在的见闻,似乎幽深昏冥,但无极之中就有生机。虽然不显见,却更加彰明;虽然没有名称,却更加显著。至于天下人物的繁多、幽灵鬼神的奥秘,全都由这种无为之道来成就。它有条理而有纲要,能成就开始,也能成就终结。所担心的是拘泥于知觉,执着于名相,稍有功劳便喜欢自我矜持,心中充满见解,以致志意纷乱驰散,不能归于一德;内心夹杂不纯,不如太虚空明,所以道不能成,德不能恒。难怪劳累一生精神,最终仍一无所得。像这样的人,用它治理天下,不能顺理成章,使天下在无为中自然归于整齐;用它修身,不能炼虚合道,使自身在无为中自然成真。那样只向外求,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君子只需谨慎地守持独处之心,而人道的要旨、天命的根源,有些东西即使不求取也会自然知晓。这就是说,道以无为为宗旨,以慎独为要领,于是无为而无所不为,无知而无所不知。但这不是枯木死灰式的无为。我以前说“万象皆空,只有一灵独自照察”,这才是真实的意义;又说“一觉而发动,一阳由此发生”,这就是元气。采药炼丹,不过是炼养性、命这两者。若没有真意,性将依托什么?若没有真气,命又凭什么修炼?用真意采摄真气,使二者混融为一,就返回太极的起初,这才称为丹。因此,无为之中还必须有作有为;无知之内还必须有知有觉,才不会堕入空寂,也不会执着于有。等到功力更加深厚,空就是色,色就是空。时间久了,空与色都忘却,浑然与万物同化,这才与道大为契合。不懂得人道,观察天道也可以明白。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就是无为之为,是最高道的精髓。无为是天性,有为是天命;无知是元神,有觉是元气。天地之间不是二者便不能化育,不归于一便不能神妙。神妙而又不显神妙,不显神妙而又自然神妙,这才达到得一而兼具两者、神妙而化育万物的境界。这些不是我的言语所能完全说尽的。至于你们这些修士,应当长久培养虚静,常常守持虚灵,这样性命就能长存,大道也可以成就。切不可把无为、有为各执一端——即使是正宗,也会由此开出旁门小径,请各自仔细思量。第四十八章 为道日损 求学每天增加知识,修道每天减损欲念;不断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无所不为。因此,取得天下的人常常凭借无事;一旦多事,就不足以取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