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善为道者
修身之道,遏欲为先。遏欲之要,治于未然则易,治于将然则难;治于将然犹易,治于已然则难。故太上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言人当闲居独处时,心不役于事,事不扰于心,寂然不动,安止其所,其持己守身,最为易易。且不闻不睹,无知无觉,杳无朕兆可寻,于此发谋出虑,思闲邪以存诚,其势至顺,其机甚便。以凡气柔脆,凡心细微,未至缠绵不已,辗转无休,于此而欲破其邪念,散其欲心,以复天道之自然,至诚之无妄,又何难情缘遽断,立见本来性天?此岂别有为之哉?不过曰“为之于未有”而已。古寻子防患于未萌,审机于将动,所以烟云尽扫,荆棘不生。又如天下太平,偶有强梁小丑,乘间作乱,亦不难单骑独出,立见投诚,治之于未乱,其便固如斯也。此炼己之工犹易就耳;若欲修成九转,又未可以岁月计者。胡碌碌庸流,不知道为乾坤大道,人为宇宙真人!或有法会偶逢,而一世竟成者;或有因缘不遇,而数世始成者;或有重修数动,历遇良缘,而功德未圆,性情多僻,势将成而又败,竟败而无成者。甚矣!大道之奥,未易几也。人不知道有由致,请观物所以成彼:夫合抱之木,其生也特毫末耳,因阴阳煦妪,日变月化,遂成大木焉;九层之台,其起也,仅累土耳,因人工凑集,日新月盛,而顿见为高台焉;又如一统山川,千里邦畿欲造其途,底其境,岂容举足便至,计程可期者哉?其始也,无非足下一步一步趋,由近及远,而始至其地焉。道而曰大,实具包天容地之量,生人育物之能,岂不劳层叠而至,曲折而前乎?惟知道之至入,不求速效,不计近功,金玉有磨而心志不磨,春秋有变而精进不变,庶由小而大,自卑而高,从近及远,一如合抱之木,九层之台,千里之行,而顿见奇观。虽然,道为自然之道,而功须自然之功,孟子集义生气,功在勿助勿忘。始合天地运行,而造化维新也;同日月往来,而光明如故也。若使有为而为,则为者败矣;有执而执,则执者失矣。夫天地日月,古今运转不停者,不其无心而成化也。倘天地有为以迭运,日月有执以推移,又安能万古不磨耶?谷云“天若有情天亦老,日惟无意日常明”,不其然乎?是以古之圣人,精修至道,妙顺天然。为而无为,功无败也;执而不执,德何失焉?奈今之从事于道者,为无为有,或作或辍,不知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动静偶乖,与遵远矣。又有几成而忽败,一败竟无成者矣。《书》曰:“慎厥终,惟其始。”所以历亿万年而不替。至于难得之货,人所贵也,圣人混俗和光,与人无异,独欲道而不欲货,初不知人世间有此珍重者,故不贵之,其淡泊明志如此。它如视听言动,日用云为,其荡检踰闲者无论矣,即有从事于道,为虚为实,着有着无,皆为过失。兹独效法前人,遵行古道,特抒意见,以为大道权衡,非不称卓卓者。第思道为我之道,学为我之学,我自得有之而自得之,又何学之足云?况人多过举,我独无为。以我无为之道,补众人之过举,即正己以正人也。且以我无为之道,辅万物之不及,即整躬以率物也,其不敢为如此。此圣人重德而贱货,正己以正人,民自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此圣人之身,即道之所寄、民物之所依,讵可一息偶为哉?
译修身之道,以遏制欲望为先。遏制欲望的要点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治理容易,在即将发生时治理困难;在将要发生时治理尚且容易,已经发生后再治理就困难了。所以太上说:“安定时容易守持,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这是说,人独处闲居时,心不被事务役使,事务也不扰乱内心,寂然不动,安守本位;这时持守自身最为容易。而且还没有听见、看见,没有知觉,没有任何征兆可寻,正可在此时筹谋思虑,防止邪念而保存真诚,形势最顺,时机最便利。凡气尚且柔弱,凡心尚且细微,尚未纠缠不止、辗转无休;此时若想破除邪念、散去欲心,恢复天道的自然和至诚无妄,哪里会难到立即断绝情缘、当下看见本来的天性呢?这难道另有什么作为吗?不过是“在事情尚未有时就处理它”罢了。古代【原文“寻子”疑为“君子”】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防,在事机将要发动时审察,所以烟云全被扫除,荆棘没有生长。又如天下太平时,偶有强横小人乘机作乱,也不难单骑出动,立即使其归顺;在未乱时治理,便利本来就是这样。这种炼己功夫还容易成就;但若想修成九转,就不能按年月来计算了。那些碌碌无为的庸常之辈,哪里知道道是乾坤的大道,人是宇宙中的真人!有的人偶然遇到法会,一世就能成就;有的人没有遇到相应因缘,要经过几世才成就;有的人反复修炼多次,屡次遇到良缘,却因功德未圆满、性情多有偏僻,眼看将要成就却又失败,最终失败而一无所成。大道的奥妙,实在不是容易窥测的。人们不知道道有逐步达到的次第,请看看万物怎样成就自身:合抱的大树,开始生长时不过是一点嫩芽,因为阴阳温养,日变月化,终于长成大树;九层高台,开始时也只是一筐筐泥土,因为人工不断聚集,日益增多,才突然显出高台的高度;又如要统一山川、开通千里疆域的道路,想达到目的,难道抬脚就能到达、计算路程便可预期吗?开始时不过是从脚下一步一步走,由近到远,才到达目的地。道如果称为广大,确实具有包容天地的容量、养育万物的能力,难道不需要层层积累才能达到、曲折前进才能成功吗?只有真正知道道理的人,不求速效,不计较眼前功利;即使金玉有所磨损,心志也不磨损;即使春秋四时变化,精进之心也不变化。这样才有希望由小到大、由低到高、由近到远,如同合抱之木、九层之台、千里之行一样,最终突然看见奇异的成果。不过,道是自然之道,功夫也必须是自然之功。孟子所说集聚义理而生浩然之气,功夫在于不助长也不忘却。这样才开始合乎天地运行,使造化不断更新;与日月往来运行相同,而光明始终如旧。如果有意作为而强作,强作者就会失败;有所执着而执着,执着者就会失去。天地日月自古至今运行不止,不正是因为无心而自然成就变化吗?假如天地有意作为而交替运行,日月有所执着而推移,又怎么能万古不衰呢?古语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日惟无意日常明。”不正是这样吗?所以古代圣人精勤修习至道,微妙地顺应自然;有所作为而又无所作为,功夫就不会失败;有所执持而又不执着,德行怎么会有所丧失呢?无奈如今从事修道的人,把无为做成有为,时作时辍,不知道该行动时就行动、该停止时就停止,动静偶然失当,和道相去很远。又有将近成功却忽然失败,失败一次便终身无成的人。《尚书》说:“谨慎对待结尾,要像开始时一样。”所以才能经历亿万年而不衰替。至于难以得到的财货,是人们所珍贵的;圣人混同于世俗而收敛光芒,和人没有不同,只是爱道而不爱财货,根本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种值得珍重的东西,所以不看重它;他的淡泊以明志就是如此。至于视、听、言、动以及日常行为,那些放荡越轨的行为姑且不论;即使是从事修道,把虚当实、把有当作执着、把无当作执着,也都是过失。这里我只是效法前人,遵行古道,特意发表自己的见解,作为衡量大道的准则,并不是没有卓越之处。只是想一想,道是我的道,学是我的学,是我自己得到它、自己领会它,又有什么足以称为学习的呢?何况众人多有过失,我独自实行无为。用我的无为之道来补救众人的过度作为,就是端正自己来端正别人;用我的无为之道来辅助万物的不足,就是整肃自身来率领万物。他不敢妄为,就是如此。圣人重视德行而轻视财货,端正自己来端正别人,百姓自然迁善,却不知道这是怎样做到的。圣人的自身,就是道所寄托之处、百姓万物所依靠之处,哪里可以有片刻偶然妄为呢?
开首言“其安易持”数句,是言玄关一窍,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且不睹不闻之际,此中有无善无恶之真。佛曰“那个”;儒曰“缉熙”,皆是此物。如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娇红嫩绿,嫣然可爱。《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无非言初气致柔,去天未远。朱子诗曰:“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此言道心人心,瞥眼分明。于此持志养气,立教割断牵缠,诞登彼岸。《礼》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犹天地一元初复,万象回春。虽物交物感,情欲有动,犹是天性中事,也于虚静,本乎自然。只须些些把持,无容大费智谋,即可遏欲存诚,闲邪归正。以萌蘖脆嫩,根芽孱弱,人欲不难立断,天理即可复还。古人谓之玄关一窍,又曰生门死户。以人心退藏,天心照耀,皆由未有、未乱之时,而为之、治之也。但一阳初动,其机甚微,其势甚迅。至于二阳三阳,则神凝气聚,真精自动,浩浩如潮生,溶溶似冰泮。要皆自微而着,由小而大,自近而远。至于进火进符,河车搬运,阳铅再生,阴汞复合,时烹时炼,渐结渐凝,神完气壮,药熟丹圆,更有六根震动,六通具足之盛,皆自玄关一动始也。惟此时初动,水源至清。古云“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是也。此时一觉而动,把持得定,由此日运己汞,包固阴精,恰如初三一痕新月,至上弦而半轮,至十五而盈满矣。是以圣人知天下事物,无不由卑至高,由近及远,俱有自然之道在。于是为而无为,执而无执,一若天不言四时行百物生,岂若民之隳乃事、败乃功者哉?若此者皆由一片虚灵,浑然无间。自不知所欲,亦并忘为无欲。故曰:“欲不欲。”至于黍珠之贵,实不曾有为,其自无而有,所以既有仍无,修道人素所自具,不待外求。即使有所学,仍是无所学。故曰:“学不学”。它如以一己之纯,化天下之驳;合天下之驳,归一己之纯,其诱掖众人,辅相万物,亦本乎自然而已矣,岂同逞其私智者哉?
第六十五章 善为道者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这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于大顺。
天下凡事尚智,惟道不尚智而尚愚,愚则近乎道矣。圣门一贯薪传,惟愚鲁之曾子得之。故古之圣人,以道治天下。与民相见以道,不若与民相化于道,浑浑噩噩,同归清静之天——而一时耕田凿井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忘帝力于何有,顺帝则于不知。休哉!何俗之醇欤?降及后世,士大夫不尚愚而尚智,则机械频生,人心愈坏,贪鄙日甚,风俗弥偷。斯民之败度灭礼,犯法违条,愍不畏死者,殊难枚举。要皆尚才华重聪明之智者,希图取伪,斯民之愚者亦好阴谋。民之天真凿矣。诡谲多矣,而熙来攘往,彼诈此虞,为上者固有治之不胜治者焉。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其故何哉?盖使民有知识,已破其浑沌之真;若能不识不知,乃完其无名之朴。两者智愚分焉,利害判焉。与其尚智而害,何如尚愚而获利?知此两者,非但治世如是,即修身亦然,均堪为楷式焉。知此楷式,则近道矣。大修行人,于不睹不闻也,返其无思无虑之神,非屏耳目,黜聪明,不能归于定静也。苟有一毫计较,一念谋为,则太朴不完,混沌不天丧矣。知智之有损于己,愚之有益于身,不逞其智,乐守其愚,是即谓之玄德。大凡可名者非玄德,惟不可以名言,深无其极,远莫能知,乃可为玄德。虽与飞潜动植,蚩蚩蠢蠢之物,同一无欲无知,但物不能即绪穷源,终日昏膭而已;人则由粗及精,从原达委,以至于三元合一,太极归真,犹可底于神化,不诚与物反哉?
译开头说“安定时容易守持”等几句,是在说玄关一窍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能相通。而且在尚未看见、尚未听见的时候,这里面有一种无善无恶的真实状态。佛家称它为“那个”,儒家称它为“缉熙”,都是指这个东西。它像初开的荷花、清晨的杨柳,娇红嫩绿,柔美可爱。《易经》说:“天地之气交感和合,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无非是说最初的气质柔和,距离天性还不远。朱子诗说:“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这是说,道心与人心,转眼之间就能分明。在这时持守志向、涵养元气,建立教法以割断牵缠,便可以登上彼岸。《礼记》说:“人生来本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这就像天地一元气刚刚复苏,万物回到春天。虽然外物彼此交接感应,情欲有所发动,但仍是天性中的事情,也属于虚静,根本上出于自然。只要稍加把持,不需要大费智谋,就可以遏制欲望、保存真诚、防止邪念而归于正道。由于萌芽柔脆、根芽弱小,人欲不难立即斩断,天理便可以恢复。古人称它为玄关一窍,又称生门死户。使人心退藏、天心照耀,都要趁事情尚未发生、局势尚未混乱时去作为、去治理。但一阳刚开始发动时,事机极其微细,势头却非常迅疾。到了二阳、三阳,神气凝聚,真精自然发动,浩浩荡荡如潮水涌起,融融和和像冰块消融。这一切都由微小而显著,由小而大,由近而远。至于进火进符、河车搬运、阳铅再生、阴汞重新会合,时而烹炼,时而温养,渐渐结聚凝固,神完气壮,药物成熟、丹体圆满;更有六根震动、六通具足的盛大境界,都是从玄关一动开始的。只是最初发动时,水源最为清澈。古人所说“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就是这个意思。这时一有觉知便发动,若能把持安定,从此每日运用己汞、包藏固守阴精,正如初三的一痕新月,到上弦成为半轮,到十五达到圆满。因此圣人知道天下万事万物无不由低到高、由近到远,都有自然的规律在其中。于是有所作为而无所作为,有所执持而无所执着,就像上天不发言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哪里像百姓那样【原文“隳乃事”疑误】败坏自己的事情、毁掉自己的功业呢?这种状态都出于一片虚灵,浑然没有间隔。自己不知道所欲求的是什么,也一并忘记了“无欲”的作为,所以说“以不欲为欲”。至于黍珠的珍贵,其实并没有刻意作为,它从无而有,所以既然有了仍然如同没有;修道之人本来就具备它,不必向外求取。即使有所学习,仍然等同于无所学习,所以说“学习不学习”。至于用自身的纯正去化除天下的驳杂,使天下的驳杂合而归于自身的纯正,以此诱导扶助众人、辅助万物,也都本于自然罢了,哪里是同逞弄个人的智巧呢?第六十五章 善于行道的人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变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因此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点,也就掌握了治理的规范。经常知道并遵守这种规范,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啊,深远啊!它和万物通常的趋向相反,然后才能达到最大的顺应。天下凡事都崇尚智巧,只有道不崇尚智巧而崇尚朴愚;保持朴愚,就接近道了。圣门一贯相传的道,只有愚鲁的曾子得到了。所以古代圣人用道治理天下。与百姓相见时以道相待,不如使百姓在道中彼此化育,浑浑噩噩,共同归于清静的天性——那时耕田凿井的人,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完全忘记帝王的力量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只是在不知不觉中顺从上天的法则。多么美好啊!风俗是多么淳厚!到了后世,士大夫不崇尚朴愚而崇尚智巧,于是机心和权术不断产生,人心越来越坏,贪婪鄙陋日益严重,风俗越来越浇薄。百姓败坏法度、毁弃礼教、触犯法令、违背条文,甚至怜悯也不知、连死都不怕的人,实在难以一一列举。总之,都是崇尚才华、重视聪明的人,妄图以虚伪取巧;百姓中的愚者也喜欢暗中谋划。百姓的天真已经被凿破,诡谲之事越来越多,熙熙攘攘、彼此欺诈猜疑,居上位的人本来就有治理不胜治理的情况。所以说:“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为什么呢?因为使百姓拥有过多知识,已经破坏了他们浑沌的真性;如果能不识不知,才可以保全无名的朴质。两者之间,智与愚不同,利与害也就分明了。与其崇尚智巧而受害,不如崇尚朴愚而得到益处。知道这两点,不仅治理天下如此,修身也是如此,都足以作为准则。知道这种准则,就接近道了。真正的大修行人,在不看不听之时,返归自己无思无虑的精神;如果不能屏除耳目、排斥聪明,就不能归于定静。假如还有一丝计较、一个谋划的念头,太朴就不完整,混沌的天性就丧失了。知道智巧对自己有损、朴愚对自身有益,不逞弄智巧而乐于守持朴愚,这就叫玄德。凡是可以用名称说明的,都不是玄德;只有不能用名称言说、深不可测、远不可知的,才可以称为玄德。它虽然和飞禽、潜水之物、动植万物以及愚昧蠢动的东西一样,同具无欲无知,但万物不能由表及里、穷究根源,只能终日昏昧而已;人却可以由粗浅达到精微,由根本推及末端,直到三元合一、太极归真,还可以达到神化境界,难道不是和万物相反吗?
治国不尚智,而修道尤贵愚。诚以智为国之贼,愚为道之种也。夫愚可以为道种哉?试思混沌中无念虑、无知识,非所谓愚耶?忽焉一觉,即是我不生不灭本来。人莫说把持此觉,修成无上正等正觉,方能免却轮回,不受阴阳鼓铸,不为鬼神拘执;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觉,我以真意守而不散,此一觉已到般若波罗蜜。果能拳拳服膺,常常把持,而轮回种子,即从此断矣。若另起一念、生一见,就是后天识欲之神夹杂其中,所谓“无量动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是也。要之,神一也,有欲则为二矣。二意三心,即是杂妄根尘,所以有生死之路。惟有一心,无二念,有正念,无妄心,道在是矣。若能并将此一心正念而悉化之,是为太极还于无极,金仙之成即在此炼虚之中。何谓炼虚?即如混沌之际,懵懵懂懂,如愚如醉,无觉无知即虚也。坐功到无人无我,何地何天,即炼虚也。又曰学道之要,始而忘人,继而忘我,终而忘法,以至于忘忘之极,乃为究竟。人能以把此一刻为主,以真觉为用,道不远矣。然炼虚之法虽是如此,其功必自炼性始。炼性古人名为铸镜也。若心有不炼,则昏昏罔罔,冥然无觉,虽近在眼前,尚且不知,何况具六通者乎?若皆由私欲之杂乱其心志,而未至于虚也。如真觉之后,不许一丝半蒂存于胸中,即灵台之宝镜常放光明,而又非必功满行圆,乃放毫光也。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知,不复它知,忽然一觉,不更它觉,此一刻中即洞彻光明,四达不侼。虽然,学人满腔私欲,忽期洁白晶莹,如玉如金,夫岂一念之虚能了哉?必要先铸雌雄二剑,以去有形地无形之魔。此剑不利,则欲魔、色魔、天魔、人魔,难以扫除净尽、现出乾元真面目也。盖人欲天理,混杂多年,虽欲独立中流,势有难于抵敌者。以故明知之而明蹈之,皆由引之入人欲者众,引之入天理者少也。今为学人告,欲成清净法身,必先有清净之神;欲得清净之神,必有浩荡之气。所云铸剑无它,即由平旦之气,直养无害,以至于浩然刚大。斯神剑成而锋芒利,可以斩妖断邪。斯时也,莫说淫声、绝色入目而心不乱,即有美女同眠,亦不知也;莫说凶魔恶曜到身边而神自如,即有泰山崩前亦不畏也。此神剑之造成者,自有志气如神之一候,只恐工行不深,或作或辍,不肯当下立定脚跟耳。若能一刀两断,一私起即灭除,灭除不复再生,此断生死轮回之路矣。学道人别无它妙,只怕认不得明镜神剑耳。如能认得,此刻中有明镜普照,恶妄不容,慧剑长悬,欲魔立断,自此一念把持将去,然后神室可成,而仙丹可炼矣。此明镜慧剑,为修道人之要务。设剑锋不利,安能断绝邪魔?所以心愈制而愈乱也。宝镜无光,难以分别理欲,所以己弥克而弥多也。孟子言养气而不言养心,诚谓气足而心自定耳。彼徒强制夫心,而不知集义生气,去道远矣。李二曲云:“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此心依旧乐。”拙翁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原来共一家。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断除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世事随缘无挂碍,涅盘生死等空华。”有心性学者,当三复斯言!
第六十六章 为百谷王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入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夫人莫不愿人之服己也,乃有不欲服而人服,益欲服而人愈不服者,无它,以其自高自大,而不肯低其心下其气也。试观江海为百谷之所归往者,以其能下之故,所以为百谷王。设江海如百谷之自处于上,百谷虽有归往之势,奈彼无容受何?是以圣人早见及此,欲上人必以言下之,如尧之咨于四岳,舜之询于四门——举凡教条号令,事事访于臣邻而不自高其智,此所以愈下而人愈上也。欲先人必以身后之,如禹皋伊旦,虽属先知先觉,而在在让人以先,自处以后,此所以愈后而人愈先也。惟其自处于下与后,虽居帝王之位,而无震慑之威,所以不重也。掌神灵之统,而无凌厉之气,所以不害也。故天下乐推而为先,绝无厌恶之心焉。《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此岂有它哉?以其不争人上不争人先,而人自上之先之,服教畏神,沐恩戴德之不已,又安忍争上争先,而与圣人角胜竞长也哉?
译治理国家不崇尚智巧,修道则更以守愚为贵。实在是因为智巧是国家的祸害,朴愚却是道的种子。朴愚难道可以成为道的种子吗?试想,在混沌之中没有思虑、没有知识,这不就是所谓的愚吗?忽然生起一觉,就是我不生不灭的本来真性。人不必说把持住这一觉、修成无上正等正觉,便能免除轮回,不受阴阳铸造,不受鬼神拘束;就是在混混沌沌之中忽然一觉,我用真意守持而不使它散失,这一觉已经达到般若波罗蜜。果真能够恭敬地守持、经常把握它,轮回的种子就从此断绝了。如果另起一个念头、产生一种见解,就是后天识欲之神夹杂其中,所谓“无量动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就是这样。总之,神本来是一个,有了欲望便分成两个。二意三心,就是杂乱妄想的根尘,因此形成生死之路。只有一心,没有第二个念头;有正念,没有妄心,道就在这里。如果能够把这一心正念也完全化去,就是太极返回无极,金仙的成就就在这种炼虚功夫之中。什么叫炼虚?就是像混沌之时那样,懵懵懂懂,如愚如醉,无觉无知,这就是虚。坐功达到无人无我、不知何地何天,就是炼虚。又说,学道的要领,开始忘记别人,继而忘记自己,最后忘记方法,直到连“忘”也忘到极点,才是究竟。人若能把握这一刻作为根本,以真觉发挥作用,道就不远了。然而炼虚的方法虽然如此,功夫却必须从炼性开始。炼性,古人称为铸镜。如果内心有尚未炼化之处,就会昏昏暗暗、冥然无觉,即使真理近在眼前也不知道,更何况具备六通呢?这都是因为私欲杂乱心志,还没有达到虚的境界。真觉出现之后,不允许胸中存留一丝一毫杂念,这样灵台的宝镜便常放光明;但也不是一定要等到功行圆满才放出毫光。就在混混沌沌之中忽然有一个知觉,不再有别的知觉;忽然有一个觉悟,不再有别的觉悟;这一刻之中便洞彻光明,四方通达而没有阻碍。不过,学道人满腔私欲,忽然希望自己洁白晶莹、如玉如金,哪里能靠一念虚静就完成呢?必须先铸成雌雄二剑,用来除去有形和无形的魔障。这两把剑不锋利,欲魔、色魔、天魔、人魔便难以扫除干净,乾元的真实面目也无法显现。人的欲望和天理混杂了多年,即使想独立于激流之中,形势上也很难抵挡。正因为如此,明明知道正道却又明知故犯,都是因为引人进入人欲的因素太多,引人进入天理的因素太少。现在告诉学道者:想要成就清净法身,必须先有清净的精神;想要得到清净的精神,必须有浩荡的正气。所谓铸剑没有别的,就是从清晨初生的正气开始,直接涵养而不加损害,直到成为浩然刚大的气。这样神剑铸成,锋芒锐利,就可以斩妖断邪。此时,不要说淫声、绝色进入眼中而内心不乱,即使和美女同睡,也不会有所知觉;不要说凶魔恶曜来到身边而精神自若,即使泰山在眼前崩塌,也不会畏惧。这把神剑能否铸成,全在于志气如神的阶段,只怕功夫不深,时作时辍,不肯当下站稳脚跟。如果能够一刀两断,私念一生起就立即消灭,消灭后不再复生,这就断绝了生死轮回之路。学道人没有别的妙法,只怕认不出明镜和神剑;如果能够认出,此刻之中明镜普照,恶念妄想无从容纳,慧剑长悬,欲魔立即断绝。从此把持这一念继续下去,神室便可以成就,仙丹也可以炼成。这面明镜和这把慧剑,是修道人的要务。假如剑锋不利,怎么能斩断邪魔?所以越是强行压制内心,内心反而越乱。宝镜没有光明,就难以分辨天理与人欲,所以越是克制自己,私欲反而越多。孟子只说养气而不说养心,实在是认为气足了,心自然就会安定。那些只是一味强行制伏内心,却不知道集聚义理以生浩然之气的人,离道还很远。李二曲说:“人心本来自己快乐,却自己用私欲把它束缚。私欲一萌发时,良知自然会觉察。一觉察便把它消除,这颗心仍旧快乐。”拙翁说:“光明寂静地照遍恒河沙数世界,凡人与圣人原来同属一家。一念不生,完整本体便全部显现;六根一发动,就被云遮蔽。断除烦恼反而重增疾病,趋向真如也同样是邪。世间事情随缘而行,没有挂碍;涅槃和生死都等同于空中的花。”研究心性之学的人,应当反复体会这些话!第六十六章 成为百谷之王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必定在言语上对人谦下;想处在人之前,必定把自身放在人的后面。因此圣人处在上位而人民不感到沉重,走在前面而人民不受伤害。所以天下人都乐意推举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人没有谁不希望别人服从自己,但有的人并不想强迫别人服从,别人反而服从他;有的人越想让别人服从,别人反而越不服从。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自高自大,不肯降低心态、放下架子。试看江海成为百谷归附之处,是因为它能够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成为百谷之王。假如江海像百谷那样处在高处,百谷虽然有归附的趋势,它又哪里能够容纳呢?所以圣人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想处在人之上,必定在言语上对人谦下,如尧向四岳征询意见,舜向四方询问——凡是教条号令,件件都向臣下和邻国询问,而不自以为智慧高超;这就是越谦下,别人越把他置于上位。想处在人之前,必定把自身放在人后,如禹、皋陶、伊尹、周公旦,虽然都属于先知先觉,却处处让别人先行,自己甘居其后;这就是越居后,别人越把他置于前面。正因为他把自己放在下面、后面,虽然处在帝王的位置,却没有使人震惧的威势,所以人们不觉得沉重;掌握神灵般的统摄之权,却没有凌厉逼人的气势,所以人们不受伤害。因此天下人乐于推举他为先,绝没有厌恶之心。《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没有人厌倦;但愿早晚勤勉,以永远保全声誉。”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他不争着高居众人之上、不争着走在众人之前,众人自然把他置于上位、置于前面,服从教化、敬畏神明,不断沐浴恩德,又怎么忍心和圣人争高争先、较量胜负长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