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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道德经注释(清黄元吉)四

第十二章 去彼取此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0–12 段

此章开口即说炼精化气之道。既得精气有于身,既要一心一德,而不使偶离;离则精气神三宝各自分散,不能会归有极,以为炼丹之本。故太上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夫营者,血也。血生于心、魄藏于心,其必了照丹田,一心不动,日魂方注于月魄之中,月乃返而为纯乾。此由心阳入于肾阴,神火照夫血水,虽水冷金寒,却被神火烹煎,而油然上升,自蓬勃之不可遏。至人知此玄牝为天地之根,于是一呼一吸之间,微阳偶动,取一眼觑定,一手拿住,运一点己汞以迎之,左旋右抽,提回中田,凝聚不散,即载魄而返,抱一而居,不片刻间,而真阳大生,真气大动矣。由是运行河车,由虚危穴起火,引至尾闾,敲九重铁鼓,运三足金蟾,上升于顶——俱要一心专注,不二不息——及至升上泥丸,牟尼宝珠已得,若不于此温养片刻,则泥丸阴精不化,怎得铅汞融和,化成甘露神水,以润一身百脉?既温养泥丸矣,复引之下重楼、入绛宫,即午退阴符也。但进火之时,法取其刚,非用乾健之力,真金不能升;退符之候,法取其柔,非以柔顺之德,阳铅依然散漫,不能伏汞成丹。故曰:“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其意教人阴生午后,一心朗照,任其气机下降,如如自如,了了自了,却不加一意、用一力,此即坤卦柔顺利贞,君子修行之道也。至降宫温养,送归土釜,牢牢封固,惟以恬淡处之,冲和安之,一霎时间,气息如无,神机似绝,此致柔也。温养片晌,神气归根,自如炉中火种,久久凝注,不令纷驰,自然真气流行,运转周身,一心安和,四肢苏软,不啻婴儿之体,如絮如缕,有柔弱不堪任物之状,此足征丹凝之象。从此铅汞相投,水火既济,又当洗心涤虑,独修一味真铅。苟心一走作,丹即奔驰,不惟丹无由就,即前取水乡之铅,亦不为我有。《清净经》云:“心无其心,物无其物。空无所空,无无亦无,湛然常寂”,又何瑕疵之有?故曰“涤除玄览,能无疵乎?”倘外丹虽得,内照不严,则人欲未净,天理未纯,安得一粒黍球,虚而成象?到得丹有于身,犹须保精裕气,以成圣胎。虽然,其保精也要顺自然,其裕气须随自在。此不保之保胜于保,不裕之裕胜于裕。否则矜持宝贵,鲜不危害焉。夫以丹为先天元气,无有形状,何须作为!若着迹象以求,未免火动后天,而先天大道亡矣。故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民比精也,国喻气也。治世之要惟恩以爱民。立法治国,霸者之欢虞小补,大远乎王者的无为而治。重熙累治,气象所争,在有为无为间耳。治身之道,以精定为民安,以气足为国富。炼己则精定,直养则气足,极之浩然刚大,充塞两间,亦若视为固有之物,平常之端,不矜功能,不逞才智,浑浑沌沌,若并忘为盈满者然,无为也而大为出焉矣。学人到此,精盈气足,养之久久,自然裂顶而出,可以高驾云彩,遨游海岛,视昔之恪守规中、专气致柔者,大有间矣!故曰:“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此言前日调神养胎,不能不守雌也;而今阳神充壮,脱离凡体,冲开天门,上薄霄汉,诚足乐也。气何壮乎?到此心如明镜,性若止水,明朗朗天,活泼泼地,举凡知觉之识神,化为空洞之元神矣。前知后晓,烛照糜遗,此明明白白,所以四达而不悖也。然常寂而常照,绝无寂照心;常明而常觉,绝无明觉想。殆物来毕照,不啻明镜高悬,无一物能匿者焉。而要皆以无为为本,有为为用。当其阳未生,则积精累气以生之;及其阳已生,则宝精裕气以蓄之。迨其后留形变世,积功累仁,虽生而不夸辅育之功,为而不恃矜持之力,长而不假制伏之劳。一劫此心,万劫此心,真可谓天上主宰,分司造化之权,是以谓之“玄德”。

此将筑基得药、炼己还丹、脱胎得珠九节功夫一一说出,要不外虚极静笃、含三抱一、恍惚杳冥为主,自守中以至还丹,皆离不得浑有知于无知,化有为于无为。夫以先天一元真气,隐于虚无之中,不在见见闻闻之地。人能泯其知觉,去其作为,则一元真气常在。故太上曰: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此可知道生天地,原是浑浑沌沌,无可拟议,惟浑其神智,没其见闻,道即在其中矣。倘起大明觉心,则后天识神应念而起,已非先天元神,故必恍惚中求,杳冥中得,修士其亦知所从事矣。

第十一章 无之为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译本章一开头就讲炼精化气的道理。既然精气已经存在于身体之中,就要专心守持而不使它偶然离散;一旦离散,精、气、神三宝就各自分开,不能会聚归一,成为炼丹的根本。所以太上说:‘承载营魄而守住专一,能够不使它离散吗?’营就是血。血由心产生,魄藏在心中;必须明照丹田,内心专一而不动,使日魂注入月魄之中,月魄于是返归而成为纯乾。这是由心中阳气进入肾中阴气,神火照耀血水;虽然水冷金寒,却被神火烹煎,油然上升,蓬勃之势不可遏止。至人知道这个玄牝是天地的根,于是在一呼一吸之间,微弱的阳气偶然发动,便用一只眼睛注视定住,用一只手把握住,运用一点自身的汞气迎接它,左右旋转抽引,将它提回中田,凝聚而不散。这就是承载魄而返回、抱持专一而安居;不消片刻,真阳大量产生,真气猛烈发动。于是运行河车,从虚危穴起火,引到尾闾,敲击九重铁鼓,运转三足金蟾,使它上升到头顶——全都要一心专注,不二不息——等到上升至泥丸,牟尼宝珠已经获得;如果不在此处温养片刻,泥丸中的阴精就不会化解,又怎么能使铅汞融合,化成甘露神水来滋润全身百脉呢?既已温养泥丸,又把它引下重楼,进入绛宫,这就是午后退阴符。进火时,法则取刚;若不用乾健之力,真金就不能上升。退符时,法则取柔;若没有柔顺之德,阳铅仍会散漫,不能伏汞成丹。所以说:“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这句话的意思,是教人在阴气从午后生起时,一心明照,任凭气机下降,自然而然、清楚明白,却不再加用一分心意或力量;这就是坤卦柔顺利贞的道理,也是君子修行的方法。降入绛宫温养后,送回土釜,牢牢封固,只以恬淡的心态处置,以冲和之气安养。片刻之间,呼吸仿佛没有了,神机似乎也断绝了,这就是达到柔和。温养片刻,神气归根,如同炉中的火种,久久凝神专注,不让它四处驰散,自然会有真气流行,周转全身;内心安定平和,四肢苏醒柔软,简直像婴儿的身体,柔软得如丝如缕,呈现出柔弱到不能承受外物的状态,这足以证明丹已凝结。从此铅汞相投,水火既济,又应当洗心涤虑,专门修炼这一味真铅。假如心念一旦驰走妄动,丹就会奔驰散失;不仅丹无法炼成,先前从水乡取得的铅,也不会真正归我所有。《清净经》说:“心中没有所谓的心,外物也没有所谓的物。空也没有可空之物,连‘无’也没有,湛然常寂。”这样又有什么瑕疵呢?所以说“涤除玄览,能没有瑕疵吗?”假如外丹虽然得到,而内在的观照不严格,那么人的欲望尚未净除,天理尚未纯全,怎么能得到一粒黍球,使它从虚无中成形呢?丹已经成于身中之后,还必须保精、裕气,以成就圣胎。不过,保精要顺其自然,裕气也须任其自在。这种不刻意保守的保,胜过刻意保守;不刻意充裕的裕,胜过刻意充裕。否则若自以为珍贵而强行把持,很少有不因此受害的。丹作为先天元气,本来没有形状,何必有所作为?如果执着于形迹去求取,难免使后天之火发动,而先天大道也就丧失了。所以说:“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不妄为吗?”百姓比喻精,国家比喻气。治理天下的要领,只在以恩德爱护百姓。靠建立法令治理国家,是霸者的小补,距离王者的无为而治还很远。反复兴盛、屡次治理,气象的差别,就在有为和无为之间。治理自身的方法,是以精安定比作百姓安定,以气充足比作国家富足。炼己则精安定,直养则气充足;达到浩然刚大的境界,充塞天地之间,也仍把它看作本来固有、平常自然的东西,不夸耀功效,不炫示才智,浑浑沌沌,仿佛连自己已经充盈圆满也忘了;这样无为之中,反而会产生最大的作为。修学之人到了这里,精气充盈,长久涵养,自然会裂顶而出,可以高驾云彩,遨游海岛;与过去谨守规中、专气致柔相比,差别实在很大。所以说:“天门开合,能够不处于阴柔吗?”这是说从前调神养胎时,不能不守持阴柔;如今阳神充实壮大,脱离凡俗之体,冲开天门,上达霄汉,确实值得喜悦。气势多么壮盛啊!到了这个境界,心如明镜,性如止水,明朗如天,活泼如大地;一切属于知觉的识神,都化为空洞的元神。过去未来都能知晓,照察一切而无所遗漏;正因为如此明白清楚,所以四方通达而不违背。可是常寂而常照,绝没有一个执着寂照的心;常明而常觉,绝没有一个执着明觉的念头。大概万物来到时都能完全照见,就像明镜高悬,没有一物能够隐藏。但这一切都以无为为根本,以有为为作用。阳气尚未产生时,就积精累气使它产生;阳气已经产生后,就珍惜精、充裕气来蓄养它。到了后来留形于世、改变世俗,积累功德仁慈,虽然生养万物,却不夸耀辅助培育的功劳;虽然有所作为,却不倚恃矜持的力量;有所长养,却不借助制伏的劳苦。一劫如此守护此心,万劫也如此守护此心,真可以说是天上的主宰,分掌造化的权柄,因此称为“玄德”。这里把筑基得药、炼己还丹、脱胎得珠这九节功夫逐一说出,总不外乎以虚极静笃、含三抱一、恍惚杳冥为根本。从自守中开始直到还丹,都离不开在无知中浑然含有知,把有为化为无为。先天的一元真气隐藏在虚无之中,不在眼见耳闻的境地。人若能泯除知觉,去掉作为,一元真气就常在。所以太上说:惚惚恍恍,其中有形象;恍恍惚惚,其中有物质;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气。由此可以知道,道生天地,本来就是浑浑沌沌、不可比拟和议论的;只要使神智浑然、遮没见闻,道就在其中了。假如生起强烈的明觉之心,那么后天识神便随着念头生起,已经不是先天元神。因此一定要在恍惚中求,在杳冥中得到,修行的人也应当知道自己该从哪里下功夫。第十一章 无的作用 三十根辐条共同汇聚在一个车毂上,正因为车毂中空,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陶土来制作器皿,正因为器皿中空,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来建造房屋,正因为房屋中空,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形的存在可以带来便利,空无才发挥作用。

夫道生于鸿蒙之始,混于虚无之中,视不见,听不闻,修之者又从何下手?圣人知道之体无形,而道之用有象,于是以有形无,以实形虚,盗其气于混沌之乡,敛其神于杳冥之地,以成真一之大道,永为不死之神仙焉。所谓实而有者何?真阴真阳,同类有情之物是也。所谓虚而无者何?先天大道根源、龙虎二八初弦之气是也。有气而无质,大道彰矣。故曰阴阳合而先天之气见,阴阳分而后天之器成。《易》曰:“形上谓之道,形下谓之气”,是非器无以见道,亦非道无以载器也。太上借喻于车曰:车有辐有毂,辐共三十以象日月之运行,毂居正中,为众轴所贯;毂空其内,辐凑其外,所以运转而无难。若非其中有空隙处,人何以载?物何以贮乎?故曰:当其无,即车之用。又如陶器然,以水和土,揉土为器,一经冶炼,外实中空——究之凡人利用,不在埏埴之实,而在空洞之虚。如陶侃运甓,非其间虚而无物,安能运转自如?故曰:“当其无,即器之用”。再拟诸筑室,必凿户牖其中,而后光明大放。及入此室处,户牖亦觉无庸,务于空间之间,乃堪容膝,虽居有形以为室,必从实际以为居。故曰:“当其无,即室之用”。从此三者观之,无非有象以为车、为器、为室;无象以为载、为藏、为居。而涉于有象者,即属推行之利矣。凡居于无象者,即裕推行之用矣。故曰有以为利,无以为用,有有无无,亦互为其根焉耳。要之道本虚无,非阴阳无以见。气属阴阳,非道无以生。阴阳者,后天地而生,有形状方所,不可为长生之丹。惟求道于阴阳,由阴阳而返太极,则先后混合,大道得矣。后之修丹者,徒服有形之气,不知炼无形之丹,欲其成仙也,不亦南辕而北辙耶!

道本无名,强名曰道。道本无修,强名曰修。夫以道之为物,至虚至无,方能至神至圣。试观天地一气清空,了无一物,及伏之久而气机一动,阴阳生焉。于是形形色色,斐然有文,灿然成章,充满于四塞之中。谁为造之?谁与生之?何莫非道生一气,一气化为阴阳,而万物生矣。故曰:“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自是成三姓,三姓重生万化昌。”修行人欲求至道之真,以成仙圣之体,必先以阴阳为利器,后以虚无为本根,而大道得矣。章内三“无”字,指其空处曰无,大约言修炼人自无而有,自有还无,以至清空一气,而大道方成,其意殆取于此耳。

第十二章 去彼取此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译道产生于鸿蒙初始,混合于虚无之中,看不见,听不到,修炼它又从哪里下手呢?圣人知道道的本体没有形状,而道的作用有形象,于是就用有形来显无,用实在的形体来显虚无,从混沌之乡盗取它的气,在杳冥之地收敛自己的神,以成就真一大道,永远成为不死的神仙。所谓实在而有形的是什么?就是真阴真阳,是同类而有情的事物。所谓虚无而无形的是什么?就是先天大道的根源、龙虎二八初弦之气。有气而没有形质,大道就显现出来了。所以说,阴阳相合,先天之气便显现;阴阳分开,后天的器物便形成。《易》说:“形体之上的叫作道,形体之下的叫作气。”可见,不通过器物就无法显现道,不依靠道也无法承载器物。太上借车作比喻说:车有辐条和车毂,辐条共三十根,用来象征日月运行;车毂处在正中,被各根车轴贯穿。车毂内部是空的,辐条聚集在外,因此能够顺利运转。如果其中没有空隙,人怎么能乘载?物品又怎么能贮藏呢?所以说,正因为它空,才有车的作用。又像陶器一样,用水和土,把土揉成器皿,经过烧炼后,外部坚实而内部中空——归根到底,凡人使用它,不在于陶土的坚实,而在于空洞的虚处。就像陶侃运砖一样,如果砖之间是虚空而没有东西,怎么能运转自如呢?所以说:“正因为空,才有器物的作用。”再拿房屋来说,必须在中间开凿门窗,然后光明才能充分照入。进入房屋居住后,门窗也会觉得不是根本,关键在于空间,只有有了空间,才足以容身。虽然居住的是有形的房屋,实际居住却必须依靠其中的空处。所以说:“正因为空,才有房屋的作用。”从这三件事来看,都是以有形作为车、器、室,以无形作为承载、收藏、居住之处。凡涉及有形的,属于推行事物的便利;凡处在无形中的,才有充分施行的作用。所以说,有是用来取得便利的,无是用来发挥作用的;有与无彼此相互,以对方为根。总之,道的本体是虚无,不借阴阳就无法显现;气属于阴阳,不依靠道就不能产生。阴阳在天地之后产生,有形状和处所,不能作为长生之丹。只有在阴阳中求道,再由阴阳返回太极,使先天和后天混合,大道才能得到。后世修丹的人,只服食有形之气,不知道炼无形之丹,却想成仙,岂不是南辕北辙吗?道本来没有名称,只是勉强给它命名为道;道本来无所谓修炼,只是勉强称之为修。道作为一种存在,达到极虚极无,才能达到极神极圣。试看天地之间一气清空,完全没有一物;等到它潜藏已久而气机一动,阴阳便产生了。于是各种形状和色彩纷纷出现,文理灿然成章,充满四方。是谁造就它们?是谁使它们产生?无不是道生出一气,一气化为阴阳,万物于是产生。所以说:“道从虚无中生出一气,便由一气产生阴阳。阴阳由此形成三种性质,三种性质再次产生万物,万化兴盛。”修行人想求得至道的真实,以成就仙圣之体,必须先把阴阳作为有利的工具,再把虚无作为根本,大道就可以得到。本章三个“无”字,指的是空处为无,大概是说修炼的人从无而有,从有返无,直到清空一气,大道才成就;它的意思大概就在这里。第十二章 舍弃那一边,取用这一边 五种颜色使人眼花缭乱;五种声音使人听觉失灵;五种味道使人口味败坏;纵情驰骋、田猎,使人心神发狂;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中,不追逐眼目享受,所以舍弃外在的那些东西,取用内在的这一方面。

世之营营逐逐,驰心于声色货利之场,极目遐观,爽心悦口者,非以此中佳境诚足乐耶?孰知人世之乐,其乐有限;惟吾心之乐,其乐无穷。又况乐之所在,即忧之所在。有益于身者,即有损于心。如五彩之章施,其色光华,其文灿烂,谁不见之而色喜、望之而神惊?讵知目之所注,神即眩焉。人生精力,能有几何?似此留心物色,纵性怡情,以为美观,未有不气阻神销,胸怀缭乱,而目反为之盲也。故曰“五色令人目盲”,诚至论也。至若丝桐之韵、筲管之声,古圣亦所不废;胡昏庸之子,昵女乐,比歌童,竭一己之精神,取片时之欢乐!究之曲调未终,铿锵犹在,而耳灵之内蕴者,尽驰于外,而耳反为之聋矣。故曰“五音令人耳聋”。他如口之于味,甘脂调和,浓淡适节,圣人亦所必需;无如饕餮者流,贪口腹,好滋味,嘉淆满座,异物充厨,虽一蓍数金,一餐万费不辞。其亦知利于口者,不利于心乎?况人心中有无限至味,不肥腯而自甘,不膏梁而自饱,彼徒资餍饫者,亦只求适口焉耳。故曰“五味令人口爽”。若夫田猎一事,古帝王原为生民除残去害,乐业安耕起见;后世之人,从禽从兽,于猎于田,专以走狗为事,甚至燎原遍野,纵犬搜山,直使无辜之蛇蝎昆虫,受害不少。更有逞残暴,伤物命,专杀害以为生涯,毫不隐痛;卒之天道好还,冥刑不贷,一转瞬间,而祸患随之矣。又况驰骋田猎时,即暴戾性天之时,其身狂,其心亦狂,太上所以有“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之戒也。再者,异采珍奇,帝王不寓于目,所以风醇俗美,群相安于无事之天。后人以奇异为尚,于是百计经营,千方打算,半生精气,尽销磨于货物之中。讵知己之所羡人亦羡之,以其羡者而独有诸己,此劫夺之风所由日炽也。古云:“匹夫无罪,怀譬其罪。”是知藏愈厚祸弥深,洵不诬也。即使急力防闲,多方保护,而神天不佑,终亦必亡而已矣。人生性命而重,一旦魄散魂飞,货财安在?何不重内而轻外耶?太上所以有难得之货令人行妨,谆谆为世告也。是以有道高人,虚其心以养性,实其腹以立命;知先天一气,生则随来,死则随去,为吾身不坏之至宝,一心专注于此,而外来一切,皆若浮云——所以虚灵不昧,若受人间禋祀,或为天上真宰,至今犹怊然耳目也。试问舜琴牙味,赵譬齐庐,今犹有存焉者乎?早已湮没无闻矣!是知物有尽而道无尽,人有穷而道无穷。人欲长生,须将人物之有限者置之,性命之无形者修之,庶知所轻重也。呜呼,非见大识卓之君子,乌能去彼而取此耶?

教人修身大旨,原与尘世相反,须知世人之所好者,道家之所恶;世人之所贪者,道家之所弃。盖声色货利,百般美好,虽有利于人身,究无利于人心;又况人心一贪,人身即不和焉。惟性命一事,似无形无象,不足为人身贵者。若能去其外诱,充其本然,一心修炼,毫不外求,卒之功成德备,长生之道在是矣。天下一切宝贵,孰有过于此乎?但恐立志不坚,进道不勇,理欲杂乘,天人迭起,遂难造于其极。愿后之学者,始则闲邪存诚,继则炼铅伏汞,及至返本还原,抱朴归真,又何难上与仙人为伍耶?是以圣人修内不修外,为腹不为目,去彼存此,予以一志凝神,尽性立命,岂不高出尘世之荣华万万倍乎?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托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

译世人忙忙碌碌,驰骋心神于声色财利的场所,极目远望,使心畅快、使口满足,难道不是因为这些境界确实值得快乐吗?哪里知道人世间的快乐是有限的,只有内心的快乐才没有穷尽。何况快乐所在之处,也正是忧患所在之处;对身体有益的东西,往往对心神有损。比如五彩的纹饰,色彩光华,文理灿烂,谁见了不会面露喜色、望之而心神惊动?哪里知道眼睛所注视的地方,精神就会因此眩乱。人的精力能有多少?像这样留心外物色彩,放纵性情、怡悦心神,把它当作美观之物,没有不使气机阻滞、精神消耗、胸怀紊乱,反而使眼睛失明的。所以说“五色令人目盲”,确实是至理。至于丝弦琴瑟的韵律、筲管的声音,古代圣人也不是完全废弃;可是昏庸之人亲近女乐、接近歌童,耗尽自己的精神,只求片刻的快乐。结果曲调还未终止,铿锵声仍在,而耳中的灵性已经全部驰散到外面,耳朵反而聋了。所以说“五音令人耳聋”。再说口对于味道,甘甜肥美、调和浓淡适中,圣人也必然需要;但那些贪食的人沉溺口腹,喜好美味,佳肴摆满席面,珍奇食物充满厨房,即使一筷价值数金、一餐耗费万钱,也在所不惜。他们难道不知道,有利于口腹的东西,未必有利于心神吗?何况人的心中有无限的至味,不肥厚却自然甘美,不需要膏粱也自然饱足;那些只靠饮食来满足的人,也不过是求得口舌适意罢了。所以说“五味令人口爽”。至于田猎这件事,古代帝王本来是为了替百姓除去残害、使他们安居乐业、安心耕作;后世的人追逐禽兽,在田野中打猎,专门以驱使猎犬为事,甚至放火烧遍原野,纵犬搜山,使无辜的蛇蝎昆虫也受到不少伤害。更有人逞凶残、伤害生物性命,专门以杀害为生,却一点也不感到痛惜。最终天道报应,冥冥中的刑罚不会宽赦,转眼之间,祸患就随之而来。何况驰骋田猎之时,正是暴戾本性的发作之时;身体狂放,心也狂乱。太上因此有“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的警戒。再说奇异的色彩和珍贵奇物,帝王不让它们迷惑眼目,所以风俗淳厚美好,众人共同安处于无事的境界。后人崇尚奇异,于是百般经营、千方算计,半生的精力全都消磨在财货之中。哪里知道自己所羡慕的,别人也同样羡慕;把别人羡慕的东西据为己有,正是劫夺风气日益炽盛的由来。古人说:“平民本来无罪,只因怀有〔原文作‘譬’,疑为缺误〕而招致罪过。”可见收藏越丰厚,祸患就越深,这确实不是骗人的话。即使竭力防范,多方保护,如果神明不保佑,最终也一定会灭亡。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一旦魂魄飞散,财货又在哪里呢?为什么不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呢?太上因此反复告诫世人:“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所以有道的高人,虚心以养性,充实腹中以安立性命;知道先天一气,生时随之而来,死时随之而去,是自身不坏的至宝,便一心专注于此,而外来的一切都视如浮云。因此精神虚灵而不昧,仿佛接受人间祭祀,或者成为天上的真宰,直到今天仍然使人感到耳目一新。试问舜的琴、伯牙的知音,赵国的〔原文作‘譬’,疑为专名或误字〕、齐国的庐舍,如今还有保存的吗?早已湮没无闻了!可见万物有尽而道没有尽头,人的生命有穷而道没有穷尽。人想长生,就必须把人物外在的有限之物放下,修炼性命内在的无形之物,这样才知道轻重。唉!若不是见识宏大、认识卓越的君子,怎么能够舍弃那一边而取用这一边呢?教人修身的大旨,本来就与尘世相反;必须知道,世人所喜爱的,是道家所厌恶的;世人所贪求的,是道家所舍弃的。声色财利等种种美好,虽然对人的身体有利,归根到底却未必对人的心有利;何况人心一旦贪求,身体就会失去和谐。只有性命这件事,似乎无形无象,不足以成为世人看重身体的东西。如果能够去掉外物的诱惑,充实本然的性命,一心修炼,丝毫不向外求,最终功成德备,长生之道就在其中了。天下一切珍贵之物,哪里有超过它的呢?只是担心立志不坚定,进道不勇猛,天理与欲望交杂并起,天性与人欲交替发作,于是难以达到极致。愿后世学者,开始时闲邪存诚,继而炼铅伏汞,等到返本还原、抱朴归真,又有什么困难不能与仙人为伍呢?因此圣人修炼内在而不修炼外在,只求充实腹中而不追逐眼目,舍弃那一边、保存这一边,以专一的志向凝聚精神,尽其本性、安立性命,难道不比尘世荣华高出千万倍吗?第十三章 宠辱都像惊惧 受到宠爱和受到侮辱都像受到惊吓一样,把巨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重要。什么叫作“宠辱若惊”?宠爱本来就是身外的下等荣誉,得到它感到惊惧,失去它也感到惊惧,这就叫“宠辱若惊”。什么叫作“贵大患若身”?我之所以有大的祸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因此,把自身看得像天下一样重要,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护自身如同爱护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