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为而不争
此章总结通部,示人《道德》一经,皆真实无妄之言,不得以文词不美,将此经置之高阁,而不论不议也。须知道本无名,强名曰道;道本无言,有言皆障。然为教化众生,不得不权立虚名,以为后学津梁。既有言矣,则言必由衷,发皆中节。此诚笃实之论。酌于古而不谬,准之今而咸宜。无虚饰,无妄吐。不须文采,何事繁多;单传直指,立见性天。言而信也,不求美焉。若夫文章绚烂,询旨风流,殆文人举士之言,尚虚华以悦世,不足以为信也。彼言既信而为善,不求穿凿以惑人,又有何辨哉?其辩之者,殆聋耳目之聪明,饰闻见于伦类,掩耳盗铃,不足以云善也。夫善在一己,知在一心,岂必多乎?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有何博欤?其博之者,殆道不明其宗统,语不知其归宿,泛滥于诸子百家,此记诵词章之学,非圣人博学于文,约之以大中至正之礼,不足以言知也。要之道也者,无物不然。取之无禁,用之不穷者。圣人空而不空,有而不有。不啻明镜高悬,清波朗照,何积之有?若有所积,是镜有尘垢之污,水有沙泥之染,非圣人空洞了灵之本体,不足言廓然而大公也。惟其空灵若此,则因应随缘,虽万姓纷纭,善难遍及,而一夫得咎辄引为辜,其为人也无复加矣。纵九州并列,惠有难周,而一地未沾恩,此心常抱痛。其与人也,何多让焉?故曰既以为人,而己愈有其功,既以与人,而己愈多其德。亦犹镜光之物来则照,物去则已,初无成心于其间也。圣人之心,亦如是焉耳。且夫圣人之心,即天之心也,圣人之道,即天之道也。夫天以默运为生成,虽有消长盈虚,总属生养之机,有利而无害。圣以无心为造化,虽有损益予夺,仍属仁慈之应,亦为而不争。假使天地有利有害,则天地亦私而不公,又焉能万年如一耶?圣人有为有争,则圣人亦积而不散,又安能至诚不息哉?呜呼!天地大矣,圣人大矣,虽有信言,亦因心作则,无假借也,无思为也。本诸身征诸庶民,亦天德之良知,人心所同具。为人即为己,与人亦与己。所谓物我一致,天人一源者,是圣人与天合德,于此见其量焉。
译这一章总结全书,向人说明《道德》一经全都是真实无妄的话,不可因为文辞不华美,就把这部经书搁置在高阁上,不加以讨论和研究。必须知道,道本来没有名称,勉强给它命名为“道”;道本来没有言语,一切言语都可能成为障碍。然而为了教化众生,不得不权且建立虚名,作为后学通往道的桥梁。既然有了言语,那么言语必定出自内心,发言都合乎法度。这确实是笃实的论说,斟酌古义而不违谬,用来衡量今世也都适宜;没有虚饰,没有妄言。不需要文采,何必繁多铺陈;直接传授、直指本心,立即就能看见本性。这样的言语真实可信,并不求辞藻美丽。至于文章绚丽、探询旨趣而以风流自许,大概只是文人和举士的言论,崇尚虚华来取悦世人,不足以作为可信的话。他们的话既然真实而且合乎善道,不以穿凿附会来迷惑人,又有什么可争辩的呢?那些喜欢争辩的人,大概只是损害耳目的聪明,在同类事物上粉饰自己的见闻,犹如掩耳盗铃,不足以称为善。善在自己身上,智慧在自己心中,哪里一定要多呢?孔子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有什么可称为博杂的呢?那些追求博杂的人,大概是不明白道的宗旨和传承,言语也不知道归宿,泛滥于诸子百家之间。这只是记诵辞章的学问,并不是圣人广泛学习文献、又以大中至正之礼加以约束的学问,不足以称为有智慧。总而言之,道这种东西,无论什么事物都在其中如此;取用它没有禁限,运用它也没有穷尽。圣人空而不空,有而不有。他不只是像高悬的明镜、清澈明亮的水波一样,哪里会有所积存呢?如果有所积存,就像镜子被尘垢污染、水被沙泥沾染一样;那就不是圣人空明而灵妙的本体,也不足以说是廓然广大、公正无私了。正因为他空明灵妙到这种程度,所以能因事应变、随缘而行。即使百姓纷纷扰扰,善行难以普遍施及,只要有一个人获罪,他就把这看作自己的罪过;他为人的用心,再没有比这更深的了。即使九州并列,恩惠难以周遍,只要有一地没有沾受到恩泽,他的内心就常常抱着痛惜。他把什么更多地让给别人呢?所以说,既然用自己的作为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拥有功德;既然把自己的东西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德行。这也如同镜子的光,物体来了就照见,物体离开就停止,始终没有自己的成见夹杂其中。圣人的心也是这样罢了。况且,圣人的心就是上天的心,圣人的道就是上天的道。上天以默默运行来生成万物,虽然有消长盈虚,总的来说都属于生养万物的机运,有利而没有害。圣人以无心来施行造化,虽然有损益、给予和夺取,仍然属于仁慈的应化,也是有所作为而不争夺。假如天地既有利也有害,那么天地也就有私心而不公正,又怎么能够万年如一呢?圣人如果有所作为并且有所争夺,那么圣人也会有所积聚而不能消散,又怎么能够达到至诚不息呢?唉!天地是伟大的,圣人也是伟大的。即使有真实的话,也只是依据内心来立法行事,没有假借,也没有刻意作为。这些道理从自身验证,并从百姓那里得到印证,也是上天德性的良知,是人人心中共同具备的。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给予别人也就是给予自己。所谓物我一体、天人同源,说的就是圣人与上天合于同一德性;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器量。
此经注毕,呼群弟子而告之曰:日今大道,危如累卵。所赖尔学道诸人,以撑持天地,救正乾坤。纵说奸匪之徒,将有兵戈之动,然天有安排,总不至令尔等有不测之虞也。只怕尔等执德不宏,信道不笃,二意三心,或作或辍,斯亦自绝于天。不能上与天通,天纵有十分仁爱,欲生尔等于休养安恬之天,而无如其不能承接天休何也?生等近已见道明,体道力,自家确有把持,惟有一言一动,息息与天相流通,天自爱之重之,保抱之而不置也。夫以道在即天在,重道即重天,爱道即爱天。如此默契潜孚,自臻休祥。天道原与人道通也,试观古今来,只有悖道而为天厌者,未有遵道而不获天休也,生等可恍然悟矣。总之各行其是,各尽其诚,那以外之是非祸福,概有天作主张,生等切勿作越俎代庖之忧可也。夫大道之要,不过神气二者而已;但有先后天之别,修士不可不知。古经云:先天元神,体也;后天识神,用也。无先天元神,大道无主;无后天识神,大道无用。尔等用工修炼,必要于混混沌沌、无知无觉时,养得先天元神以为主宰;然后一惊而醒,一觉而动,发为后天识神。此个识神,非朋从尔思,憧憧往来之私识,乃是正等正觉之元神,因其发动而有知觉,故曰识神。只怕此识一起,即纷纷扰扰,恶妄杂念,纷至沓来而不已者,就堕于私流于欲,而不可以炼丹也。惟有一心了照,矢志靡它。如此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神凝而息可调,息调即丹可结。故曰:“一心只在丝纶上,不见芦花对岸红。”如此一心,虽曰识神,其是即元神也。所以古云“天心为主,元神为用。巧使盗机,返还造化”,何患不立跻圣神!尔等亦明之否?总要于天心发动之后,常常稳蓄,不许一念游移,一息杂妄,庶几天心常在,道心常凝,虽有识亦比无识也。学者修真下手之际,贵乎一心制服两眼并口耳身意之妄识;于是集神于丹扃,调息于丹田,务使凡息断灭,然后元气始来归命。既得元气来归,氤氤活泼,宛转悠扬,如活龙动转,十分爽健。此元气之充壮,可以运行河车矣。苟气机大动,不行河车化精为气,化气为神之工,仍然凝聚丹鼎,奈未经火化,阴精难固,不能长留于后天鼎中,一霎时凡火一起,必动淫根、生淫事而倾矣。即或强制死守,不使它动,奈后天精气,皆属纯阴,未经煅炼,不强制它必泄,即强制它亦必泄也。夫以此诀一行,即可以夺天地鬼神之权,参造化阴阳之法,而自主自夺,“我命由我不由天”矣。实为长生不老之仙,所谓阎罗老子,亦无奈我何者此也。所以不许匪人得门而入,使天神无善恶报应之权。尔生属知道者,谅亦深明厥旨,切须稳口闭舌,莫妄泄天机、密钥可也。既有元气于丹田,而行河车之法,尤须假后天凡气为阳火阴符,逼迫而催促之,使之上升下降,往来无穷,鼓舞而煅炼之,使之化凡成真,变化莫测。苟徒有元气之发生、活子之现象而无后天凡气,则先天元气,岂能自上自下、自煅自化?此金丹虽先天的元气为本,然亦必需后天凡气为之功用也。至于金丹,始终全仗火候。古人临炉,十分慎重,惟恐一气偶乖,有干阴阳造化。故曰进火行符,犹之煮饭,火缓则生,故贵惺惺常存;火急则焦,故贵绵绵不绝。生于此二语,可知用火之微矣。到得地下雷鸣,火逼金行,此时若非武火,金气安能上升?然必善于用武,任它烈焰万丈,光芒四射,我则以一滴清凉水,遍洒十方足矣。此即气壮而心享之道也,亦即清净恬淡为本之妙术也。故曰:“龙虎相逢上战场,霎时顷刻定兴亡。劝君逢恶须行善,若要争强必损伤。”诚哉以势可畏,其机至危,而此心不可不临炉审慎也。生既明得此旨,永无倾泄之患焉。虽然,此行河车之法,当如是耳。若一概施之于守中,气机未畅,心神未宁,一以纯任自然之法行之,则神气安能打成一片,有何药物可采哉?此必于玄关初现时,肾气上升,心液下降,用起数息之武火,不许一念走作,一息奔驰。如此紧催慢鼓,鼓动橐龠机关,然后凡息方停,真息始见,人心乃死,道心乃生。否则漫说自然,必无自然也。故曰虽有生知之圣人,亦必下困知勉行工夫始得。古云:“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又曰:“降龙须要志如天,伏虎心雄气似烟。痴蠢愚人能会得,管教立地作神仙。”此种武火,施之于龙虎不交、水火不济之时则可,若行河车,则已龙吟虎啸,夫唱妇随,于此仍用此个法,则又恐迫逐真气散乱,孟子云:“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此为大错矣。吾将全功毕露,生等须努力修持,以慰吾师之望焉。切勿妄泄,自干罪咎。
译这部经的注释完成后,我召集众弟子告诫他们说:如今大道的处境危如累卵。所依靠的,是你们这些学习道的人来支撑天地、挽救并匡正乾坤。即使听说奸邪匪类将要引发兵戈之事,但上天自有安排,总不至于让你们遭遇意外的忧患。只怕你们持守德行却不弘大,信奉道却不笃定,三心二意,时作时辍;这样也就是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不能向上与天相通,即使上天有十分的仁爱,想让你们生存在安乐休养的天地之间,却无奈你们不能承受和接续上天的恩休。你们近来已经把道看明白了,体悟道并努力实行,自身确实有把持;只要一言一动都时时与上天相互流通,上天自然会爱护你们、看重你们,保护怀抱着你们而不弃置。因为道存在的地方就是天存在的地方,尊重道就是尊重天,爱护道就是爱护天。这样默默契合、潜在相应,自然会达到安宁吉祥。天道本来就与人道相通。试观古今,只有违背道而行、被上天厌弃的人,从来没有遵循道而不得上天恩休的人;你们应当恍然明白了。总之,各自实行自己的正道,各自竭尽诚心;除此以外的是非祸福,一概由上天作主,你们切不可有越俎代庖的忧虑。大道的要旨,总不过神、气二者罢了;只是有先天与后天的区别,修道之人不可不知道。古经说:先天元神是体,后天识神是用。没有先天元神,大道就没有主宰;没有后天识神,大道就没有作用。你们用功修炼时,必须在混混沌沌、无知无觉的时候,养成先天元神,使它成为主宰;然后一受到惊动而醒来,一有觉察而发动,便表现为后天识神。这个识神,不是随着你们的思虑而来、在心中纷纷往来的私识,而是正等正觉的元神;因为它发动而产生知觉,所以称为识神。只怕这个识神一旦起来,恶念、妄念和杂念纷纷扰扰,接连不断地涌来,就会堕入私欲之流,因而不能炼丹。只有专一心念加以明察,立定志向而不旁骛。这样用心不杂,才能凝聚于神;神凝聚了,呼吸就可以调和;呼吸调和,丹就可以结成。所以说:“一心只在丝纶上,不见芦花对岸红。”这样的专一之心,虽然称为识神,其实就是元神。因此古人说:“以天心为主,以元神为用;巧妙地运用盗机,返还造化。”这样还担心不能立即跻身圣神之境吗?你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吗?总要在天心发动之后,时时稳稳地蓄养它,不许一念游移,不许一息夹杂妄念;这样或许能使天心常在、道心常凝,即使有识神,也等同于无识神。修学者开始下手修真的时候,贵在用一心制服两眼以及口、耳、身、意所产生的妄识;于是把神聚集在丹扃,把呼吸调节在丹田,务必使凡息断灭,然后元气才开始归于性命。既然元气已经归来,氤氤然活泼流动,婉转悠扬,仿佛活龙盘转,十分爽健。这元气充足壮盛之后,就可以运行河车了。如果气机大动,却不施行运行河车、化精为气、化气为神的功夫,仍然聚集在丹鼎中,那么因为还没有经过火候炼化,阴精难以稳固,不能长久留存在后天丹鼎里;片刻之间凡火一起,必然发动淫根、产生淫事而倾败。即使勉强压制、死守不让它发动,无奈后天精气都属于纯阴,未经煅炼,不加制止它必然泄漏;即使加以制止,它也必然泄漏。按照这一诀行持,就可以夺取天地鬼神的权柄,参合造化阴阳的法则,而由自己主宰、由自己夺取,达到“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境地。这实在是长生不老的仙道,所谓阎罗老子也奈何不了我,说的就是这个。所以不能让匪类得到入门的途径,使天神失去主持善恶报应的权力。你们既然属于知道道的人,想来也深深明白其中的宗旨,务必慎守口舌,不要妄自泄露天机和秘密钥匙。丹田中既有元气,又施行河车之法,尤其还须借助后天的凡气作为阳火和阴符,逼迫并催促它,使它上升、下降,往来不息;还要鼓舞、煅炼它,使它由凡变真,产生不可测的变化。假如只有元气发生、活子出现的现象,却没有后天凡气,那么先天元气怎么能够自行上升、下降,自行煅炼、自行变化呢?金丹虽然以先天元气为根本,但也必定需要后天凡气发挥作用。至于金丹,从始至终全靠火候。古人临炉炼丹,十分谨慎,只怕一气偶然失调,妨害阴阳造化。所以说,进火行符,如同煮饭:火候缓慢就会夹生,因此贵在神志清醒而常存;火候太急就会烧焦,因此贵在绵延不断。由这两句话,可以知道用火的微妙。到了地下雷鸣、火逼金行的时候,如果不是武火,金气怎么能够上升?然而必须善于运用武火,任凭它烈焰万丈、光芒四射,我只用一滴清凉水遍洒十方就够了。这就是气势壮盛而心神享受其利的道理,也就是以清净恬淡为根本的妙术。所以说:“龙虎相逢上战场,霎时顷刻定兴亡。劝告你,遇到邪恶必须行善;如果要争强斗胜,必然受到损伤。”这话确实正确,因为形势可怕,时机极其危险,所以面对丹炉时,内心不可不审慎。你们既然已经明白这个宗旨,就永远不会有倾泄的忧患了。虽然如此,运行河车的方法应当这样做。若把它一概施用于守中,在气机尚未畅通、心神尚未安宁时,一味采用纯任自然的方法去行持,那么神气怎么能够打成一片,又有什么药物可以采呢?这必须在玄关初现时,肾气上升、心液下降,运用几息武火,不让一念走失,不让一息奔驰。这样紧紧催促而慢慢鼓动,鼓动橐龠机关,然后凡息才会停止,真息才会显现,人心才会消亡,道心才会生起。否则空谈自然,必然没有真正的自然。所以说,即使有生而知之的圣人,也一定要下功夫,经过困知勉行才行。古人说:“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又说:“降龙须要志如天,伏虎心雄气似烟。痴蠢愚人能会得,管教立地作神仙。”这种武火,在龙虎尚未交会、水火尚未相济的时候使用是可以的;若是运行河车时,龙已经吟、虎已经啸,夫倡妇随,在这种时候仍然使用这种方法,就又恐怕会逼逐得真气散乱。孟子说:“像追赶逃跑的猪一样。”猪已经进入猪圈了,却又在后面把它招引出来,这是大错。我将把全部功法彻底显露出来,你们必须努力修持,以慰藉我老师的期望。千万不要妄自泄露,以免自己招致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