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柔弱处上
遏欲贵果,不果则人心放纵,人欲缠绵,故勇于敢者杀———所以杀,人心也。存理贵柔,不柔即凡气暴躁,元气动摇,故勇于不敢则活——所以活,元神也。然死心所以活者相济。人心易死,道心易生,顾其中有天道焉。天有好恶,刑与德并施,生与杀共用。人或知之矣,而具生机于杀机之中,伏活机于死机之内,世人未易窥测焉。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哉?圣人心同天地,知恶之正所以好之——且非恶无以成好。此中循环妙用,虽圣人犹难知之。然而圣人之道,亦即天之道也。天不与凡民争是非而发育万物,无有不荷其煦妪而悖而驰之者;不与凡民言感孚而阴阳迭运,无有不相为默契而悖而驰之者。盖天人一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化何神也!物我同源,廓然大公,物来则应,措何当欤?至人以无思无虑之真,默运神功于生杀之舍,暗袭天机于造化之宫,入水府,造金乡,踵希夷,绝视听,杀者生之,生者杀之,初不知其何以相胜相应,如子母夫妇,不召自来,不谋自合。如此其感孚之捷而神耶?至灾祥予夺,祸福贞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诚无有逃而脱之者,以虚空即道,道即天,不能逃虚空,即不能逃天网。人不违道即不违天,天休不于以滋至哉?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古之治天下者,必因乎民情之所易动,而预为之防。不因人君之喜忧,惟视民情之好恶,顺其势而利导之,所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烦而治。若民之灭纪败伦,干犯名分,而毫无畏死之心,我以五刑之设,悬于象魏,读之月吉,是徒劳其设施,而无补于国计民生也,岂不枉费心力哉?惟因民之贪生而惧死,有敢为奸邪奇诡者,吾乃从而杀之,正所谓制一以警百,少惩而多诚。斯民自父训其子,兄勉其弟,不敢职为乱阶,以自戕生而就死。然杀之虽在其上,而所以杀之,亦视乎其人。惟至仁杀至不仁,则民自杀之而不恕,死之而亦甘。孟子谓“惟天吏则可以杀之”是。夫天吏乃可杀人,是常有司杀人者矣。若非天吏而以暴诛暴,是以乱治乱,不惟民乱益甚,而且代司杀者杀,犹之代工匠而运斤成风,挥斧斫轮,其能神乎技而妙于成哉?历观古今匠士,其身不能大匠,而代大匠斫者,奚有不伤其手耶?彼民不幸,不获生于有道之世,是以寇贼奸宄,殊无忌惮。又不幸不遇司杀之人,则启沃无从,反还何自?以致薄者愈薄,而厚者亦薄矣。不亦大可伤乎!
以畏死喻慎独。人惟慎独功深,则天人辨白,理欲分明。欲寡过而未能,思免愆而不得——于此兢兢业业,汲汲皇皇,省察其几微,克制其伪妄,不难欲净理纯,立见本来面目。若于不睹不闻之地,平日无操存涵养之功,而于欲动情胜时,思拔除恶孽,顿见性天,势必不除恶而恶多,愈洗心而心乱。太上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理势乃相因也,惟能慎机于幽独,既有以知欲念之非,乃克遏欲于临时,庶可以还天心之正。一念扫除,一念清净,自不萌芽再生于其际。此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颠越不恭,败坏伦常。盖以有道驱无道,犹人君抚绥万姓,统驭群黎,以至仁杀至不仁,以大义诛不义,自然没有顺而存者安,近者悦而远者来,不致有倒戈相向,反戟为攻,而为仇为害也。学者欲去伪存诚,反本归根,其必杜之以渐,守之以恒,庶一窍通而窍窍都灵,元神安而神听命。所谓“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又曰人能一正其神,则诸邪自不敢犯。此与司杀者从而杀之不怨、死之亦安,同一自然之道、希有之效焉。
第七十五章 贤于贵生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译遏制欲望贵在果断;不能果断,人的心就会放纵,人的欲望就会缠绵不去,所以逞强而敢作敢为的,反而会被杀——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人心如此。存养天理贵在柔和;不能柔和,凡俗之气就会暴躁,元气就会动摇,所以勇于不敢妄为的,反而能够存活——之所以存活,是因为元神如此。然而,能够使人心死去的因素,正与能够使其存活的因素相互济助。人心容易消亡,道心容易生长,只是其中有天道在起作用。天有好恶,刑罚和恩德一同施行,生长与杀伐共同运用。世人或许知道这一点,却不知道生机具藏在杀机之中,活机潜伏在死机之内,这是世人不容易窥见的。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它的缘故呢?圣人的心与天地相同,知道正因为有所厌恶,才正是有所喜好——而且若没有厌恶,也无法成就喜好。这里循环运转的妙用,即使圣人也难以知晓。然而,圣人的道,也就是天的道。天不与凡民争论是非,却生长发育万物,没有谁不承受它的温煦而又背逆逃离;天不与凡民言说感应诚信,却使阴阳交替运行,没有谁不彼此默契而又背逆逃离。大概天与人本是一道,寂然不动,一经感应便自然贯通,造化是多么神妙啊!万物与我同出一源,胸怀广大而公正无私,万物一来便随感而应,这安排又有什么不恰当的呢?至人凭借无思无虑的真性,在生杀之处默默运转神功,在造化之宫暗中承接天机;进入水府,造就金乡,接续希夷之道,断绝视听;使杀伐转为生长,使生长转为杀伐,起初并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彼此胜负、彼此感应,却像子母、夫妇一样,不召唤便自行到来,不谋划便自然结合。它们这样感应诚信而迅速、神妙吗?至于灾祥的给予与夺取、祸福的正邪,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稀疏却没有遗漏,确实没有谁能够逃脱,因为虚空就是道,道就是天;不能逃脱虚空,也就不能逃脱天网。人不违背道,也就不违背天;天的福祐难道不会因此不断降临吗?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恐吓他们?假如百姓经常害怕死亡,却偏要做奇异邪僻之事,我抓住他把他杀掉,谁敢这样做?经常有专司杀戮的人来杀。代替专司杀戮的人去杀人,这就叫代替大匠砍削。代替大匠砍削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必定根据民情容易发动的地方,预先设置防范。他们不根据君主个人的喜怒,只看百姓的好恶,顺着民情的势头加以引导,所以教化不必严厉便能成功,政令不必繁琐便能治理好。假如百姓毁灭纲纪、败坏伦理、侵犯名分,却丝毫没有畏死之心,那么我设置五刑,把刑法悬示在象魏,每月初一宣读,也只是白费力气设置刑罚,对国家大计和民生没有补益,岂不是徒然耗费心力吗?只有顺着百姓贪生怕死的心理,对于敢做奸邪奇诡之事的人,我才跟随民意杀掉他,这正是所谓惩罚一个来警戒百人,少加惩处而使多数人真诚守法。百姓自然会父亲训诫儿子,兄长勉励弟弟,不敢专门成为祸乱的开端,不去伤害自己的生命而走向死亡。然而,虽然杀人的权力在上位者手中,但究竟杀不杀,也要看被杀者是什么人。只有极仁慈的人去杀极不仁慈的人,百姓才会自行将其杀掉而不宽恕他,即使杀死他也心甘情愿。孟子说“只有天吏才可以杀他”,就是这个意思。既然只有天吏才可以杀人,就说明世间常有专司杀人的人。若不是天吏,却用暴力诛杀暴徒,就是用混乱治理混乱;不但民乱会更加严重,而且代替专司杀戮的人去杀人,就像代替工匠挥斧运斤、旋转斧头砍削车轮,难道能够把技艺发挥得神妙而把事情做得精妙吗?纵观古今的工匠和士人,自身不能成为大匠,却代替大匠砍削,哪里有不伤到自己手的呢?百姓不幸,不能生活在有道的时代,因此盗贼和奸邪之徒毫无忌惮。又不幸没有遇到专司杀戮的人,于是没有人启发教导他们,他们又能从哪里返回正道呢?结果使本来浅薄的更加浅薄,本来厚重的也变得浅薄了。这不也是非常令人痛惜的吗?把畏死比作慎独。人只有慎独的功夫深厚,才能使天理与人欲分辨清楚。想要少犯过错却未能做到,想要免除过失却未能如愿——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战战兢兢、勤勉不懈,省察那些极细微的念头,克制虚伪妄念,这样不难使欲望净尽、天理纯粹,立即显现本来的面目。假如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平日没有操存涵养的功夫,却在欲念发动、情感胜过理智时,才想拔除恶念、顿时见到本性,那么势必不是除恶,反而恶念更多;越想洗心,心反而越乱。太上说:“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恐吓他们?”道理和形势本来是相互因循的。只有能够在幽静独处之时谨慎对待念头,既知道欲念是不对的,才能在欲念临近发动时遏制它,希望可以恢复天心的正道。一念扫除,一念清净,自然不会在此时重新萌芽生长。这样,百姓经常畏惧死亡,而对于敢做奇异邪僻之事的人,我抓住他杀掉,谁还敢越轨而不恭、败坏伦理纲常呢?这是用有道来驱除无道,就像君主安抚万民、统御百姓,以最大的仁慈诛杀最不仁慈的人,以大义诛伐不义之徒,自然会使顺从的人得以生存并获得安定,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来归,不至于出现倒戈相向、反持兵戈进攻,彼此成为仇敌和祸害的情形。学道的人想要去除虚伪、保存真诚,返本归根,就必须逐渐堵塞欲念的通路,长久守持,才希望一窍贯通而窍窍都灵,元神安定而万神听命。所谓“人若能常常清静,天地万物都归于他”;又说,人若能使自己的元神归于纯正,各种邪气自然不敢侵犯。这与专司杀戮的人顺应民意而杀人,百姓不怨恨、即使死去也安然,是同一种自然之道和罕见的功效。第七十五章 贤于贵生 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位者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才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位者有所作为太多,所以才难以治理。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上位者过分追求养生,所以才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追求生存当作一味经营的事情,才胜过把贵重生命看得过重。
从来民为邦本,食为民天。国无民则国谁与辅?民无食则民何以生?是在为人上者,有以开田辟土,浚其源于未食之先;制礼谨变,节其流于已食之后;而复省耕以补不足,省敛以助不给——民自家给人足,而无庚癸之呼,饥馑之叹矣。即干旱不一,饥馑荐臻,而仓箱有蓄,自凶荒无忧。无如世之人主,骄淫不靖,糜费日繁:或珍奇玩好以为娱,或琼楼瑶室纵其欲,往往仓廪一空,而用度不减。正供尚欠,又加以重征:始而添租益税,犹胥畏乎民岩;继则暴敛横征,并不顾乎天命。声色是尚,奢华并臻。取万民之胸膏,纵一己之淫荡。即至国帑空虚,而诛求不稍贷焉。夫天地生财,只有此数。若此苛求不已,取民无度。即大有频书,丰年履庆,而欲其不饥也得乎?郅隆之世,衣衣食食,宅宅田田,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其君子无礼义之访,而自居仁由义;其小人无忠厚之好,而自乐业安居。盖上行为为治,下以无为自化。俗不期淳而淳,风不求古而自古。懿铄休哉,何其盛欤?迨其后科条愈设,而风谷愈偷;法令频彰,而盗贼弥炽。其在暴虐之君无论矣,甚至英睿之王,奋发有为,励精图治,政愈繁而伪愈多,法愈严而奸愈出。是岂气术之难回,天心之莫易乎?抑以不知穷源固本,而徒求之于末流?不惟无补无民生,反有累于世道焉。盖民心本无事也,而上以政令扰之;民情本无欲也,而上以章程乱之。朝廷多一政令,百姓多一奸欺;朝廷多一章程,百姓多一奇巧。无怪乎世道之大非,民情之日变,而愈治愈难也。惟在上者端拱垂裳,斯在下者自安分守命。上与下相安于无为之天,不亦乐乎!且乃致轻内,其劳心也日繁,其损精也愈甚。而神气因之消亡,身命因之殒灭,愈贪生愈速死矣。是以求生之厚,反轻死也。惟不以生为荣,且不以求生为重,衣食随缘自奉,用度与物无争,则心安而身泰,自性复而命延,永享无疆之福也。养其太和,自邀天眷,较之以为为贵者,不贤于万万倍耶?
神喻君也,民喻精也。顺行常道,以神为主,而精随之以行。故神一驰,精即泄。精之消耗,由神之飞扬——喻民之饥,由上食税之多。其事不同,其理则一。心为身主,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天君不宁,则一身精气耗矣,岂但下田倾倒已哉?是以神仙有返还之术,以气为主,而神听其号令——犹君从人欲、顺民情,庶气足神完,而民安国泰。此以上奉下,以上之有余,补下之不足者。即以一人事天下,不以天下事一人之意。丹道虽曰有为,亦要从无为而有为,有为仍还无为,方是先天之神气,可以入圣超凡。若一概有为,则神不静而气亦弱,势必炼而气不聚,愈炼而气愈纷。惟因其势而利导之,顺其时而措施之,修身治民,皆作如是观。若恐货财不足,身命难存,于是竭精疲神,希图养后天之命,日夜焦劳,寤寐辗转,神气之消灭者多矣。又况惟天之命,非人所求。君恐求生者无以幸生,且促其生于死地。惟不贵后天有限之生,隐以持先天无穷之命,庶性全而命固,身形亦足贵矣。
第七十六章 柔弱处上
人之全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人禀阳和之气则生,阴寒之气则死。一当阳和气聚,则四体柔顺,一身苏绵,而生机不息矣;一当阴寒气结,则肌肤燥熯,皮毛槁脱,而死气将临矣。试观釜甑之间,蒸蒸浮浮,则阳气氤氤,物融而化;到寒冻时候,物冷而坚。又观天地春夏之交,阳气炽而万物畅茂,无不发荣滋长;迨至秋冬之会,阴气盛而万物飘零,无不枯槁。人物一源,无分彼此。是知天下万事万物,无不以坚强为死之徒,柔弱为生之徒也。譬诸用兵,往往强者取败,弱者取胜——如子玉过刚败绩,伯比赢师胜随是也。其故何耶?盖以强者衰之渐,弱者兴之几,宜其不胜矣。再观诸木,木至坚也,阴气盛而阳气衰,宜其大止拱把,而无由滋育焉。夫强大者生气尽,而死气临,诚物之至下者也;柔弱者阴气消而阳气盛,乃物之至上者也。人奈何不自弱而自强,不处下而处上哉?
译自古以来,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天。国家没有百姓,国家同谁共同辅佐治理?百姓没有粮食,又凭什么生存?因此,处在人上者,应当在百姓尚未需要粮食之前开垦田地、疏浚财源;在已经获得粮食之后制定礼制、谨慎调节,节制财物的流失;还要巡视耕作来补足不足,巡视征收来帮助供应不够。这样百姓自然家家供给充足、人人丰衣足食,不会有“庚癸”之呼,也没有饥馑之叹。即使旱灾不止、饥荒接连发生,而仓库中有所储蓄,也自然不用为灾荒忧虑。无奈世上的君主骄纵淫逸而不安定,浪费日益增多:有的把珍奇玩物当作娱乐,有的建造琼楼瑶室来放纵欲望,往往仓廪已经空了,用度却不减少。正赋尚且拖欠,又加重征收:开始时增加田租、增益赋税,还稍微害怕百姓反抗;后来便暴敛横征,连天命也不顾了。崇尚声色,奢华一齐达到极点。取尽万民胸中的脂膏,来放纵一己的淫荡。直到国库空虚,仍不断苛求,一点也不宽贷。天地所生的财物,总共只有这些数目。若这样苛刻搜求不停止,取用百姓没有限度,即使史书频繁记载大有之年、丰年接连庆贺,想让百姓不饥饿,难道能够做到吗?盛大隆盛的时代,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家家有住宅、户户有田地,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尊长自己的长辈。那时君子不必等待礼义的访求,便自行居于仁、行于义;小人不必特别喜好忠厚,便自行安于职业、安居乐业。大概是上位者以身作则来治理,下位者凭借无为而自行化育。风俗不用期待就自然淳厚,风气不用追求古朴就自然复归古朴。美好盛大而安乐,何其兴盛啊!到了后来,科条设置得越来越多,风俗却越来越偷薄;法令反复彰明,盗贼反而更加猖獗。暴虐的君主姑且不论,甚至英明睿智的君王奋发有为、励精图治,政令越繁多,虚伪越多;法令越严密,奸邪越出现。这难道是气数和方法难以扭转、天心无法改变吗?还是因为不知道穷究根源、巩固根本,只在末流上下功夫?这不但无益于民生,反而使世道受到拖累。民心本来没有事情,上位者却用政令扰乱它;民情本来没有欲望,上位者却用章程搅乱它。朝廷多一道政令,百姓就多一种奸诈欺骗;朝廷多一条章程,百姓就多一种奇巧伪饰。世道大坏、民情日益变化、越治理反而越难,也就不足为怪了。只有在上位者端坐垂衣而治,下位者才会自行安分守命。上下都安处于无为之天,不也是快乐吗?况且如果一味轻视内在修养,劳心会一天比一天繁多,精气的损耗也会越来越严重。于是神气因此消亡,身命因此陨灭,越是贪求长生,反而越快死亡。这就是过分追求生存,反而轻视死亡。只有不把生存当作荣耀,也不把求生看得过重,衣食随缘自我供养,用度不与外物争夺,才能心安身泰,恢复自性而延长寿命,永远享有无边的福祉。养护自身的太和之气,自然招来上天眷顾;与那些把有所作为看得尊贵的人相比,难道不是贤明万万倍吗?神比作君主,民比作精。顺着常道运行,以神为主,精便随神运行。所以神一旦驰散,精就随即泄漏。精的消耗,是由于神的飞扬——这就好比百姓饥饿,是因为上位者征收赋税太多。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心是身体的主人,天君安泰,四肢百骸都听从号令;天君不安宁,全身的精气就会消耗,难道只是下田倾倒而已吗?因此神仙有返还之术,以气为主,而神听从气的号令——这就如同君主顺从人的欲望、顺应民情,希望气充足、神完整,从而百姓安定、国家太平。这就是上位者供养下位者,用上位者的有余补助下位者的不足,也就是由一人治理天下,而不是拿天下来供养一人的意思。丹道虽然说是有为,也必须从无为中产生有为;有为最终仍回归无为,这才是先天的神气,才能入圣超凡。若一概采用有为,神就不能安静,气也会衰弱,势必越炼气越不能聚集,越炼气反而越纷乱。只有顺应它的形势加以引导,顺应它的时机采取措施,无论修身还是治民,都应当这样看待。若担心财货不足、身命难以保全,于是耗尽精力、疲劳心神,希望养护后天的生命,日夜焦虑劳苦,醒着睡着都辗转不安,那么神气消灭的就多了。又何况天命是上天所赋予的,并不是人力所能求得的。君主若担心求生的人没有办法侥幸生存,反而会使他们在死地中加速走向死亡。只有不把后天有限的生命看得尊贵,暗中持守先天无穷的性命,才希望性得以保全、命得以坚固,连身体形骸也足以珍惜了。第七十六章 柔弱处上 人活着时全身柔弱,死后就变得僵硬。草木万物活着时柔软脆嫩,死后就枯槁。所以坚强的是死亡的一类,柔弱的是生存的一类。因此,军队逞强就不能取胜,树木强硬就只能合抱。强大的处在下方,柔弱的处在上方。人禀受阳和之气就生,禀受阴寒之气就死。一旦阳和之气聚集,四肢就柔顺,全身舒畅绵软,生机便不停止;一旦阴寒之气凝结,肌肤就干燥灼热,皮毛枯槁脱落,死气就要临身了。试看锅甑之间,热气蒸腾浮动,阳气氤氲,万物便融化;到了寒冻之时,万物便寒冷坚硬。再看天地春夏交替之际,阳气旺盛,万物畅茂,没有不发荣滋长的;到了秋冬交替之时,阴气旺盛,万物飘零,没有不枯槁的。人和物同出一源,并没有彼此之分。由此可知,天下一切事物,无不把坚强作为死亡的一类,把柔弱作为生存的一类。譬如用兵,往往强者失败、弱者胜利——像子玉过于刚强而战败,伯比兵力不足却战胜随国,就是这样。原因是什么呢?大概强盛是衰败的开始,柔弱是兴盛的苗头,所以当然不能取胜。再看树木,树木到了坚硬的程度,阴气旺盛而阳气衰弱,当然只能停止生长到合抱大小,而没有办法滋养培育。强大的东西生气已尽,死气将临,确实是万物中处在最下位的;柔弱的东西阴气消退、阳气旺盛,才是万物中处在最上位的。人为什么不使自己柔弱而偏要逞强,不处在下位而偏要处在上位呢?
修炼之道,最重玄关一窍,是为天地人物生生之始气。此气至柔而刚,至弱而强,且刚柔强弱俱无所见。惟恍惚杳冥中,忽焉阴里含阳,杀里喻生,似有似无,若虚若实,此真无声无臭,上天之载之始机也。人能盗此虚无元始之气,则先天生生之本已得,而位证天仙不难矣。即盗得玄关始气,以为金丹之宝,然二候采药,亦当专气致柔,如稚子骨柔体弱而握固,始得初气以为丹本。四候行火,又要知一身苏软如绵,美快无比,方是先天絪缊蓬勃之机,冲和活泼之象。有此阳气,可炼仙丹。再于退符之候,归炉封固,入鼎烹调,犹当绵绵密密 ,了了如如,无怠无荒,如醉如痴,神懒于思,口懒于言,所谓“天下春云如我懒,谁知我更懒于春”。如此之柔之弱,方是先天阳气,可以长存而不敝。总之,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无非先天柔弱之气,为之丹成而仙就耳。修士当寻此柔脆之气,始不空烧空炼,枉劳精神也。
第七十七章 为而不恃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耶?
天道流行,发育万物,无非一阴一阳,往来迭运,大中至正,无党无偏而已。故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阴盛阳衰,则抑阴扶阳;阳盛阴衰,则抑阳扶阴。消息盈虚,与时偕行,庶生生化化,以成自在无为,万年不敝之天。何异张弓者然:持弓审固,内志既正,外体复直,务令前后手臂,平正通达——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然后顺手而发,随机自中,不患其或失。不若天道之自然——取民脂膏,饱其囊囊,往往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君上之有余,而奉天下之不足哉?惟有道之圣人,法天道而顺人情,损者损之,补者补之,不使小民有怨咨之叹也。虽为者自为,亦顺承天道而已,绝不矜所为焉;成者自诚,亦至诚尽性而已,绝不居其功焉。斯人也,殆与天道无为而化成,不归自然运度,不欲见有为之迹。成物之功,赫赫照人耳目,非贤而不欲以贤见耶?此所以为天无极,惟圣人合天地。
人生之初,原是纯阴纯阳,至平至正,无有胜负参差。故日征月迈,骨柔体弱而滋长焉。迨有生后,火常居上,水常居下,水火不交,是以阴常有余,阳常不足。阳水每为阴火所灼,故人心益多,凡气愈炽,而天心所以日汩,真气所以渐亡,生生之机,无有存焉者矣。使阴火之有余,下补阳水之不足;既补阳水之不足,仍制阴火之有余——如张弓者然,有余者损,不足者补,则阴阳正矣。此皆水火自运,阴阳自交,而天亦不知其为之也。夫人道以有为而累,天道以无为而尊。修炼岂有它哉?惟以后天阴阳,返还先天阴阳,流行不息,自在无为得矣。
第七十八章 受国之垢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故弱胜强,柔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太上前章言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是以柔弱处上,坚强处下,可知至柔而至刚,至弱而至强。当人日夜行习,在在以柔弱为善利万物而不争,常处污下而不厌。虽一滴之微,人得侮之。一勺之多,人得轻之。及其积而为渊,汇而为海,则汪洋浩瀚,能载舟亦能覆舟;能成物亦能戕物。不惟天下无以胜之,即善攻坚强者,无坚不破,无强不摧,亦莫与之抗衡。是知天下之至柔,能御天下之至刚;天下之至弱,能驱天下之至强。水哉水哉!何其柔弱如此,而刚强如彼哉?且天下之事,无有易于攻水者,而坚强卒莫能胜。人何以不居柔而俱刚,不为弱而为强者,随在皆是也?岂不知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乎?盖以天良之动,莫不有知,而一动之后,顿为情欲所染、习俗所移,故悻悻自雄,不肯安于柔弱。是以机巧熟而义理生,嗜好偏而天真没。致令道心离,人心起;客气盛,正气消。生理无存,生机已灭,欲其生生不息也难矣。圣人云“受国之后,是为社稷主”,如成汤言“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退步即为进步,所以受天命于无穷也。“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如武王曰:“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自后即为自前,所以荷天休于勿替也。岂同后世之卧薪尝胆,蒙垢纳污者,所得而拟议哉?
译修炼之道,最重视玄关一窍,这是天地人物生生不息的初始之气。这股气最柔却又最刚,最弱却又最强,而且刚柔强弱都无形可见。只有在恍惚杳冥之中,忽然出现阴中含阳、杀中寓生、似有似无、若虚若实的状态,这才是真正无声无臭的上天承载万物的最初机缘。人若能盗取这种虚无元始之气,先天生生的根本已经获得,证位天仙也就不难了。即使盗得玄关的始气,把它作为金丹之宝,在二候采药时,也应当专一运气而达到柔和,就像幼儿骨骼柔软、身体弱嫩而手握牢固,才取得初气作为丹本。四候行火时,又要知道全身舒软如绵,快美无比,这才是先天絪缊蓬勃的机运,是冲和活泼的象征。有了这种阳气,才可以炼成仙丹。到了退符之候,归炉封固,入鼎烹调,仍应绵绵密密,明明白白、如如自在,不懈怠、不荒废,如醉如痴;神懒于思考,口懒于说话,正所谓“天下春云如我懒,谁知我更懒于春”。这样的柔弱,才是先天阳气,可以长久存在而不衰败。总的说来,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无非都是借助先天柔弱之气,使丹成而仙就。修道之士应当寻找这种柔脆之气,才不会白白烧炼,徒然劳费精神。第七十七章 为而不恃 天道,不就像张弓吗?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有余就减损,不足就补充。天道是减损有余而补足不足;人的做法却不是这样,而是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够把有余拿来供奉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凭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自处;他是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吗?天道流行,生长发育万物,不过是一阴一阳往来交替运行,至中至正,无党无偏罢了。所以阴气到了极点便产生阳气,阳气到了极点便产生阴气。阴盛阳衰,就压制阴气、扶助阳气;阳盛阴衰,就压制阳气、扶助阴气。消长盈虚,都随着时机运行,希望使生生化化自然进行,成就自在无为、万年不衰的天道。这不就像张弓一样吗?持弓时审慎而稳固,内在意志端正,外在身体挺直,务必使前后手臂平正通达——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减损,不足的补充。然后顺着手势发射,随着机会自然命中,不担心有所偏失。不像人的做法,取百姓的脂膏来填满自己的囊袋,往往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把君上的有余拿来供奉天下的不足呢?只有有道的圣人,效法天道而顺应人情;该减损的就减损,该补充的就补充,不使小民有怨恨叹息。虽然有所作为是自己在作为,也只是顺承天道罢了,绝不以自己的作为自夸;事情成就自有其真实,也只是尽其至诚、发挥本性罢了,绝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这样的人,大概与天道无为而化成相合,不归功于自然运行的安排,也不愿显露有为的痕迹。成就万物的功劳如此显赫,照耀人的耳目,难道不是贤能,却不愿以贤能显现吗?这就是天道无穷无极的原因,也只有圣人能够与天地相合。人在生命初始,本来是纯阴纯阳,至平至正,没有胜负和参差。所以随着太阳运行、月亮推移,骨骼柔软、身体弱嫩而逐渐生长。到了出生以后,火气常在上方,水气常在下方,水火不能交合,因此阴气常有余而阳气常不足。阳水常常被阴火灼伤,所以人心越来越多,凡俗之气越来越旺,而天心因此日益沉沦,真气因此逐渐消亡,生生不息的机能也就没有存留了。假使把有余的阴火向下补助不足的阳水;在补助阳水不足之后,再抑制阴火的有余——就像张弓一样,有余的减损,不足的补充,那么阴阳就端正了。这一切都是水火自行运行、阴阳自行交合,天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这件事。人的做法因有为而受到拖累,天道因无为而尊贵。修炼难道还有别的吗?只是把后天的阴阳返还为先天的阴阳,使其不断流行,就得到自在无为了。第七十八章 受国之垢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但攻击坚强事物时却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也没有什么能够替代它。所以弱胜强、柔胜刚,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垢,才是社稷的主人;承受国家的不祥,才是天下的君王。”正话说得好像反话一样。太上在前一章说,柔弱的是生存的一类,坚强的是死亡的一类,因此柔弱处在上方,坚强处在下方;由此可知,最柔能够成为最刚,最弱能够成为最强。人应当日夜实践这种道理,处处把柔弱看作善,利益万物而不争,常处在污下之地却不厌弃。即使只是一滴水这样微小,人也可以轻侮它;即使只有一勺水,人也可以轻视它。等到它积聚成深渊、汇集成大海,便浩瀚无边,既能载舟,也能覆舟;既能成就万物,也能伤害万物。不仅天下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即使是善于攻击坚强之物的人,面对它也会无坚不破、无强不摧,仍然没有谁能与它抗衡。由此可知,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天下最弱的东西,能够驱使天下最强的东西。水啊,水啊!为什么这样柔弱,却又那样刚强呢?况且天下的事情,没有比攻击水更容易的了,但坚强的东西最终却不能胜过它。人为什么不安处于柔而都要刚强,不愿柔弱而偏要逞强,处处都是这个道理,难道不知道柔胜刚、弱胜强吗?大概天良发动时,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但一经发动,便立即被情欲污染、被习俗改变,所以心怀不平、自逞雄强,不肯安处于柔弱。于是机巧越来越熟练,义理反而产生;嗜好越来越偏颇,天真本性反而消失。以至于道心离去,人心生起;客气旺盛,正气消散。生理不再存在,生机已经灭绝,想要生生不息也就困难了。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垢,才是社稷的主人”,就像成汤说:“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天下各方;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自身。”退让一步就是前进,所以能够承受无穷的天命。“承受国家的不祥,才是天下的君王。”就像武王说:“承受克予之责,并不是我文考有罪,而是我这个小子没有善德。”退处于后就是走在前面,所以能够承受上天永不废止的福祐。这哪里是后世卧薪尝胆、蒙受污垢、容纳污秽的人所能相比和议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