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行于大道
道无名也,无名即无极。所谓清空一气,天地人物,公共生生之本。以其非有非无,不大不小,无物不包涵遍覆,故曰“大德”。道即万物所共之太极也;德又万物各具之太极也。是故万物资生,本太虚之理;一元之气,溥博弥纶。无巨细无隐显,莫不赖此道以为生,而托灵属命。阴阳燮理于其中,日月斡旋于其内,有如草木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而得以培植其本根。是即道生这,德蓄之也。万物得所涵育,则熏蒸陶镕,始而有气,久则有形。由是潜滋暗长,日充月盛,而人成其为人,物成其为无遗漏。是以万物莫不以道为尊,以德为贵焉。盖道为生人之理,非道则无以资生;德为蓄物之原,非德则无由蕴蓄。道之尊、德之贵为何如乎?然皆自天而授,因物为缘。不待强为,天然中道。无事造作,自能合德。莫或使之,莫或命之,而常常如是,无一勉强不归自然者。是道也,何道也?天地大中至正之途,圣人成仙证圣之要也。欲修金仙者,舍道奚由人哉?是以凝神于虚,合气于漠。虚无之际,淡漠之中,一元真气出焉,此即道之生也。道既生矣,于是致养于静,取材于动;一直在抱,万象咸空;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则蓄德有基矣。然顺其道而生之,则道必日长;因其德而蓄之,则德必日育。以长以育,犹物之畅茂繁殖,一到秋临而成熟有期也。夫道之既成且熟如此,而其间以养以覆,又岂有异于人哉?要不过反乎未形之初,复乎不二之真而已矣。究之生有何生?其生也,一虚无之气自运。我又何生之有而敢以为有乎?虽阳生之候,内运天罡,外推斗柄,似有为也;而纯任自然,毫无矜心作意于其际,非为而不恃者欤?以此修道,则德益进,而道日长,自然造化在乎手,天地由心,虽万变当前,亦不能乱我有主之胸襟。此不宰之宰而胜于宰也,非深且远之玄德哉?
此言人能盗天地这元气以为丹本,而后生之、育之、蓄之、长之,以还乎本来之天,即得道矣。然欲盗天地之元气,须先识无地之玄关。玄关安在?鸿蒙未判之先,天地初开始,混混沌沌中,忽然感触,真机自动,此正元气所在也,而修炼者必采此以为丹头。有如群阴凝闭,万物退蒧,忽遇冬至阳回,即道生矣。由是成性存存,温养于八卦炉中,久久气势充盈,一如夏日之万物畅茂,即憄蓄矣。物既生盈,花开成实。一如秋来之万宝告成。其在人身,养育胎婴,返回本来面目,即成之、熟之矣。物既成熟。仍还本初,一如冬日之草木成实,叶落归根,还原返三年乳哺,九载面壁,炼就纯阳之体,实成金色法身,必须万缘齐放,片念不存,空空洞洞,静候阳生。虽然,其生也,原来自有,而不可执以为有。即用升降之术,进退之工,未免有为——要皆顺气机之自然,而无一毫矫强,非有为而不恃所为耶?至德日进、道日长,而文武抽添,沐浴封固,无不以元神主宰其间。此有主而无主,无宰而有宰存焉。如此修道,道不深且远哉?故曰“玄德”。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译道没有名称,没有名称就是无极。所谓清空的一气,是天地人物共同生生不息的根本。因为它非有非无,不大不小,没有什么不被它包容、覆盖,所以称为“大德”。道就是万物共同具有的太极,德又是万物各自具备的太极。因此万物获得生命,本于太虚之理;一元之气广大周遍。无论大小、隐显,没有不依靠此道而获得生命、寄托灵性与性命的。阴阳在其中调和,日月在其中运转,就像草木依靠日夜的生息、雨露的滋润,得以培植根本。这就是道生之、德蓄之。万物得到涵养培育,受到熏蒸陶冶,开始有气,久而久之有形。于是潜滋暗长,一天天充实、一月月旺盛,人因此成为人,物因此成为物而没有遗漏。所以万物没有不以道为尊、以德为贵的。道是使人获得生命的理,没有道便无法资养生命;德是蓄养万物的根源,没有德便无法积蓄。道的尊、德的贵,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呢?但它们都是上天所赋予,因万物而成为缘由,不用勉强作为,自然合乎中道;不刻意造作,自然能够合于德。没有谁驱使它们,也没有谁命令它们,却始终如此,没有一件勉强之事不归于自然。这是什么道?是天地广大、中正至正的道路,也是圣人成仙证圣的要诀。想修成金仙,舍弃道还能从哪里入手呢?因此要在虚中凝聚精神,在空漠中调合元气。在虚无之际、淡漠之中,一元真气生发出来,这就是道的产生。道既产生,便在静中加以涵养,从动中取材;始终把一守在胸中,万象皆空;常常操持、常常保存,不忘也不助,这样蓄德才有根基。然而顺着道使它生长,道必然日益增长;凭借德来蓄养它,德必然日益培育。不断增长、培育,就像万物畅茂繁殖,到了秋天便按期成熟。道既这样成就并成熟,其中的滋养与覆盖,难道与人有什么不同吗?归根究底,不过是返回未有形体的起初,复归不二的真实罢了。仔细说来,生又是什么生?它的生,不过是一股虚无之气自行运转。我又有什么可生的,怎敢把它认为是我的所有呢?即使阳气发生之时,内在运转天罡,外在推动斗柄,似乎有所作为,其实纯粹任其自然,在其中毫无矜持和刻意,这不就是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吗?这样修道,德日益增长,道日益长久,自然造化仿佛掌握在手中,天地也由心而运转;即使万般变化当前,也不能扰乱我胸中有主宰的心境。这是无所主宰之中的主宰,却胜过有意主宰,难道不是深远玄妙的玄德吗?这是说,人能够盗取天地的元气作为丹的根本,然后使它生发、培育、蓄养、增长,以恢复本来的天性,这样就得道了。然而想要盗取天地的元气,必须先认识无极的玄关。玄关在哪里?在鸿蒙未判、天地初开之时,混混沌沌之中忽然发生感触,真机自动,这正是元气所在,修炼者必须采摄它作为丹头。就像群阴凝闭、万物退藏,忽然遇到冬至阳气回升,这就是道产生了。由此使本性成就、真性常存,在八卦炉中温养,时间久了气势充盈,如同夏日万物畅茂,这就是德的蓄养。万物既已生长充盈,花开而结实,如同秋天到来、万物成熟。落实到人身,就是养育胎婴、返回本来面目,这就是成就、成熟。事物成熟以后,仍然返回本初,如同冬日草木结实,叶落归根,还原返本。三年乳哺,九载面壁,炼成纯阳之体,实成金色法身,必须万缘全都放下,片刻杂念也不存在,空空洞洞,静静等待阳气发生。虽然如此,它的生发本来就是自然具有的,不可执着地认为是有。即使运用升降之术、进退之功,未免属于有为,但总要顺应气机的自然,没有一丝勉强,这不就是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吗?德日益增进,道日益长久,而文武抽添、沐浴封固,无不由元神在其中主宰。这是有主宰而又无主宰,无所主宰之中又有主宰存在。这样修道,道难道还不深远吗?所以称为“玄德”。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天下万物都有开始,把这个开始作为天下的母体。既然得到了母体,就能认识它所生的万物;既然认识了它所生的万物,又返回来守持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感官的门户,终身都不会劳苦。开通之后又返归光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就叫承袭常道。
金丹一物,岂有它哉?只是先天一元真气,古人喻为真铅、为金花、为白雪、为白虎初弦之气——种种喻名,总不外乾坤交媾之后,乾失一阳而落于坤宫,坤得此乾阳真金之性,遂实而成坎。故丹曰金者,盖自乾宫落下来的,在人身中谓之阳精。此精虽在水府,却是先天元气,可为炼丹之母。修士炼药临炉,必从水府逼出阳铅以为丹母。故曰:“一身血液总阴,一身阳精人不识。”此个阳精,不在内不在外,不入六根门头,不在六尘队里,隐在形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却又生生不息,是人身之真种子、大根本也。一已阴精,不得先天阳铅以为之母,则阴精易散,无由凝结为丹。是以之气,同类有情之物,烹炼鼎炉;然后先天真一之气、至阴之精,从虚极静笃、恍惚杳冥时发生出来——上丹母也,亦母气也。用阳火以迫之飞腾而上至泥丸,与久积阴业混合融化,降于上腭,化为甘露——此阴精也,亦号子气。由是下降重楼,倾在神房,饵而吞之,以温温神火,调养此先天真气与至阴之精,此即太上曰“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始也母恋子而来,继也子恋母而住,终则子母和偕而相育,阴阳反覆以同归,虽没身不殆也。从此确守规中,一灵内蕴,务令内想不出,外想不入,缄口不言,六门紧闭,绵绵密密,不贰不息,勿助勿忘,有作无作,若勤不勤。如此终身,金仙证矣。否则有济于外图,先已自丧其内宝。所谓“口开神气散,意乱火功寒”。重于外者轻于内,命宝已矣,命根何存?故终身不救也。人能塞兑闭门,宝精裕气,母气、子气合化为丹。古云:元始天王,悬一黍珠于空中,似有非有,似虚业虚,惟默识心融者,乃能见之。小莫小于此丹,能见者方为明哲之士。当其阳气发生,周身苏软如绵,此至柔也。能守此至柔之气,不参一意,不加一见,久之自有浩气腾腾,凌霄贯日。故“守柔曰强”。然下手之初,神光下照于气海,继则火蒸水沸,金精焕发,如潮如火,如雾如烟,我当收视返听,护持其明,送归土釜,仍还我先天一气——小则却病延年,大则成仙证圣,身有何殃可言哉?不然,老病死苦,转眼即来,能不痛耶?要皆人自为之,非天预为限之也。夫人既不爱道,独不爱身乎?切勿自遗身殃,后悔无及。此为真常之道,惟至人能袭其常,不违其道。故日积月累,而至于神妙无方,变化莫测。语云:“有恒为作圣之基,虚心是载道之器”,人可不免乎哉?
此言真阳一气,原从受气生身之初而来。人之生生于气,气顾不重哉?试思未生以前,难道无有此气?既死而后,未必遂灭此气。所谓先天一气,悬于太空之中,有物则气在物,无物则气还太空。天地间举凡一切有象者,皆有生灭可言,惟此气则不生不灭,不垢不洁,不增不减,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神而至妙者也,故为天下万物生生不息之始气。学道人知得此个始气,则长生之道可得,而神仙之位可证焉。夫神仙亦无它妙,无非以此阳气留恋阴精,久久烹炼,则阴精化为阳气,阳气复还阳神,所谓“此身不是凡人身,乃是大罗天上仙”。倘若独修一物,焉得此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而极奇极变,至圣自灵者哉?故火候到时,金丹发象,自然口忘言,舌忘味,鼻忘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谓丹田有宝,自然对境忘情。此轻外者重内,守内者忘外,一定理也。然在未得丹前,又当塞兑闭门,为积精累气之功,且知小丹者为明哲,守太和者自刚强。以神入气,以气存神,忽然一粒黍珠,光通法界,此即金丹焕发,大道将发之候矣。始也以神降而候气,继则气生,复用神迫之使上,驱之令归,即长生之丹得,而身何殃之有哉?是在人常常操守,源源不息可也。
第五十三章 行于大道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竿。非道也哉!
译金丹这一物,难道还有别的东西吗?不过是先天的一元真气。古人把它比作真铅、金花、白雪、白虎初弦之气等。种种譬喻名称,总不外乎乾坤交媾以后,乾失去一阳而落入坤宫,坤得到乾阳真金之性,于是充实而成为坎。因此称丹为金,是因为它从乾宫降落;在人体中称为阳精。这种精虽然在水府,却是先天元气,可以作为炼丹的母体。修士临炉炼药,必须从水府逼出阳铅,作为丹母。所以说:“一身血液总属阴,一身阳精人却不识。”这种阳精不在内也不在外,不进入六根的门户,也不在六尘之中;它隐藏在形体之山,看不见、听不着,却又生生不息,是人体真正的种子和大根本。若只有阴精,没有先天阳铅作为母体,阴精就容易散失,无法凝结成丹。因此以这种气和同类有情之物在鼎炉中烹炼;然后先天真一之气、至阴之精,在虚极静笃、恍惚杳冥之时生发出来——这是丹母,也是母气。用阳火逼迫它向上飞升到泥丸,与长期积聚的阴业混合融化,降到上腭,化为甘露——这就是阴精,也称子气。于是它下降经过重楼,倾入神房,服食吞咽,再以温和的神火调养这先天真气和至阴之精,这就是太上所说的“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起初是母亲牵恋孩子而来,继而孩子依恋母亲而留,最终子母和谐相处、互相培育,阴阳反复而共同归一,虽然终身也不会有危险。从此确实守持规中,使一灵蕴藏于内,务必使内在的意想不向外出,外来的意想不进入;闭口不言,紧闭六门;绵绵密密,不二不息,不助长也不忘失;有所作为又像无所作为,似乎勤勉又似乎不勤勉。这样终身修持,金仙就能证得。否则,若只在外部谋求,先已丧失内在的珍宝。所谓“口一张开,神气便散;意念一乱,火功便冷”。重视外在而轻视内在,性命之宝已经丧失,命根还在哪里呢?所以终身也无法挽救。人若能堵塞感官孔窍、关闭门户,充裕精气,使母气、子气合化为丹。古人说:元始天王把一粒黍米大的珠子悬在空中,似有似无,似虚而又似乎不是虚;只有默默体认、心神融会的人,才能看见它。没有比这粒丹更小的了,能够看见它的才是明哲之士。当阳气发生时,全身苏软如绵,这就是至柔。能够守持这种至柔之气,不掺入一个意念,不增加一点见解,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浩然之气腾腾升起,凌霄贯日。所以说“守柔叫作强”。刚开始下功夫时,神光向下照入气海;继而火气蒸腾,水液沸动,金精焕发,如潮如火,如雾如烟。这时我应当收回视线、返听内守,护持这点光明,送它归入土釜,仍然还归我的先天一气——小则可以治病延年,大则可以成仙证圣,身体还会有什么灾殃可说呢?否则,衰老、疾病、死亡和痛苦转眼就会到来,能不痛苦吗?这一切都是人自己造成的,并不是上天预先限定的。人既然不爱道,难道偏偏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切不可自己给自身留下祸患,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就是真常之道,只有至人能够承袭常道而不违背它。所以日积月累,最终达到神妙无方、变化莫测的境界。俗语说:“有恒心是成圣的根基,虚心是承载道的器具。”人难道可以不遵守吗?这是说,真阳一气本来来自受气成身之初。人的生生不息依赖于气,气难道不重要吗?试想人在出生以前,难道没有这股气吗?既然死亡以后,也未必就会灭失这股气。所谓先天一气,悬在太空之中;有物时,气存在于物中;无物时,气便还归太空。天地之间凡是一切有形有象之物,都有生灭可说,只有这股气不生不灭、不垢不洁、不增不减;空却不空,不空却空,是极其神妙的存在,因此是天下万物生生不息的始气。求学修道的人若认识了这股始气,就能得到长生之道,证得神仙之位。神仙也没有别的奥妙,不过是用阳气长久滞留于阴精之中,经过长期烹炼,使阴精化为阳气,阳气又还原为阳神,所谓“此身不是凡人身,乃是大罗天上仙”。如果只修炼其中一物,怎么能达到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极其奇妙变化、至圣而自然神灵的境界呢?所以火候到时,金丹出现征象,自然口忘言、舌忘味、鼻忘臭,看不见、听不着,这就是所谓丹田有宝,自然面对境物而忘却情念。轻视外在而重视内在、守持内在而忘却外在,这是一定的道理。然而在还没有得到丹以前,又应当堵塞感官孔窍、关闭门户,以积精累气;并且要知道,小丹能显明智慧,守持太和自然会刚强。以神进入气,以气保存神,忽然有一粒黍珠出现,光明通达法界,这就是金丹焕发、大道即将显现的征候。起初用神下降而等待气,继而气生,又用神逼迫它上升,驱使它归来,于是长生之丹就获得了,身体还会有什么祸患呢?关键在于人能够常常操持守护,使它源源不断地运行罢了。第五十三章 行于大道 假如我有一点忽然生起的知觉,行走在大道上,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大道十分平坦,百姓却喜欢走捷径。朝廷极其修饰,田地却十分荒芜,仓库也十分空虚;穿着华美的服饰,佩带锋利的宝剑,厌弃粗食而讲究美味,财货还有余裕,这就叫盗夸。难道这合乎道吗?
君子之道,造端夫妇;圣人之道,不外阴阳。苟能顺天而动,率性以行,成己为仁,成物为智。合内外而一致,故时措而咸宜。有何设施之不当,足令人可畏乎哉?无如道本平常,并无隐怪;末世厌中庸中喜奇异,遂趋于旁蹊曲径而不知。有如朝廷之上,法度纪纲,实为化民之具,而彼昏不觉,概为改除。且喜新进而恶老臣,好纷更而变国政。先代典型,尽为除去,犹人身之元气伤矣。朝无善政,野少观型。于是堕农自安,田土荒芜,草菜不治,财之源穷矣。靡费日甚,仓廪虚耗,菽粟无存,财之储罄矣。非犹人身之精气,概消磨而无复有存焉者乎?不图内实,只壮外观。由是衣服必极光华,刀剑务求精彩,饮食须备珍馐,财货更期充足,不思根本之多匮,惟期枝叶之争荣。如此而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在在施为,俱无碍也,不亦离乎?是皆由不须自然之天,日用常行之道,有以致之也。犹盗者窃物。藏头露尾,如竿之立,见影而不见形——喻修道者之以假乱真也。大道云乎哉!
此介然有知,是忽然而知,不待安排,无事穿凿。鸿鸿蒙蒙,天地初开之一气,先天原始之祖气是。是即孟子乍见孺子之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一念。吾道云从无知时忽然有知,真良知也。此等良知之动,知之非艰,而措之事为,持之永久,则非易耳。当其动时,眼前即是,转瞬而知诱物化,欲起情生,不知不觉,流于后天知识之私。此须而施之,所以可畏也。惟眼有智珠,胸有慧剑,识破妖魔,斩断情丝,自采药以至还丹,俱是良知发为良能,一路坦平,并无奇怪,此大道所以甚夷也。无奈大道平常,而欲躁进以图功者,往往康庄不由,走入旁蹊小径,反自以为得道,竟至终身不悟,良可慨也夫!朝喻身也,身欲修饰,不欲覆灭,必须闲邪存诚,而后人欲始得净尽,天理乃克完全。久久灵光焕发,心田何致荒芜之有?精神团结,仓廪何至空虚之有?不文绣而自荣,匪膏粮而克饱,又何服文采,厌饮食之有?且慧剑锋锐,身外之利刃无庸;三宝克全,身内之货财不竭。若此者,真能盗天地灵阳之气以为丹者也。胡今之人,不由中庸,日趋邪径;一身尘垢,除不胜除?而且妄作招凶,元阳尽失。于是纷来沓往,并鲜空洞之神。荒芜已极,关窍非尽塞乎?力倦神疲,毫无充盈之象。空乏堪嗟,精气非尽塞乎?徒外观之有耀,而文采是将;徒利剑之锋芒,而腰带是尚。亦已末矣!乃犹厌饮食以快珍馐,好货财以期丰裕,何不思学道人巧用机关,盗回元气,固求在内而不在外者也。《易》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正此之谓也。若舍此而它图,支离已甚,敢云大道?他注云,“介然”数句,是倏忽而有一线之明,何尝非知。但验诸实行,每多穷于措施,故云可畏。此明大道之不易也。下一节言学者不探本源而徒矜粉饰,不求真迹而徒务虚名,是犹立竿见影,得其似不得其真,故谓之盗竿。此讲亦是。古来凡有道者,肌肤润泽,毛发晶莹,等等效用,要皆凡人所共有,然未可以为定论也。又况炼精炼气,阳光一临,阴霾难固,犹霜雪见日而化。故陈年老病,悉化为疮疡脓血,从大小二便而出,不但初学有之,即至大丹还时,亦有变化。三尸六贼,流血流脓,臭不堪闻者,惟有心安意定,于道理上信得过,于经典中参得真足矣。须知遏欲存诚,去浊留清,层层皆有阴气消除,阳气潜长,学道人不可不知以外之事。莫说身体光荣,行步爽快,不可执以为凭,即飞空走雾,出鬼没神,霎阳千变,俄顷万里,亦不可信以为道。盖奇奇怪怪,异端邪教,必惑奇途,造成异类。可惜一生精力,竟入左道旁门!欲出世而涉于三途六道,不亦大可痛哉?太上此章大意,教人从良知体认,方无差误。无奈今之学道者,只求容颜细腻,身体康强,岂知外役心劳,而良田荒芜,宝仓空旷,先天下精气为所伤者多矣。后天虽具,又何益乎?果然三宝团聚,外貌自然有光。彼驰之于外,而矜言衣食者,何若求之于内,而先裕货财也。内财既足,外财自赅。岂同为盗者,不盗天地灵阳之气,而徒盗圣人修炼之名也哉?
第五十四章 修之于身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其;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憄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译君子的道,从夫妇关系开始;圣人的道,不外乎阴阳。若能顺应天道而行动,遵循本性而行事,成就自己就是仁,成就万物就是智。使内外合一,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有什么施为会不恰当,足以令人害怕呢?只是大道本来平常,没有什么隐秘怪异;末世厌恶中庸而喜爱奇异,于是走向旁门曲径却不知道。譬如朝廷之上,法度纲纪本来是教化百姓的工具,但昏昧的人却一概加以改除;喜欢新进之人而厌恶老臣,喜好纷纷更改而变乱国家政令。前代的典章规范全部被除去,就像人体的元气受到损伤。朝廷没有善政,民间也少有可以观法的榜样。于是农民懒散自安,田地荒芜,草菜无人治理,财富的来源就枯竭了。靡费一天比一天严重,仓廪空虚耗损,豆类粮食都没有剩余,财富的储备就耗尽了。这不就像人体的精气全被消磨,再也没有什么留存吗?不谋求内在充实,只加强外表。于是衣服一定追求极其华美,刀剑务求精致耀眼,饮食必须备有珍馐美味,财货还希望充足,不考虑根本多么匮乏,只盼望枝叶争相荣盛。这样却想取得不尽、使用不竭,无论到处施为都没有障碍,不是离道很远吗?这些全都是由于不遵循自然的天性和日常运行的常道而造成的。就像盗贼偷窃物品,藏头露尾,只见竿子竖立的影子,却看不见本体——这是比喻修道者以虚假混淆真实。这样的做法哪里谈得上大道呢?这里说的“忽然有知”,是突然自然生起的知觉,不需要安排,也没有人为穿凿。鸿蒙混沌、天地初开时的一气,就是先天原始的祖气。这就像孟子乍然看见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时,人人都会生起惊惧怜悯的一念。我们的道说,从无知之时忽然生出知觉,这就是真正的良知。这种良知发动时,知道它并不困难;但把它落实到行动中并长久守持,就不容易了。它发动的当下,眼前本来清楚,但转眼间就被外物诱导改变,欲望兴起、情感滋生,不知不觉流入后天知识的私心。因此,真正可怕的是把它施用于事务时失守。只有眼中有智慧之珠,胸中有慧剑,识破妖魔,斩断情丝,从采药直到还丹,全都是良知发动为良能,一路平坦,没有奇异之处,这就是大道十分平坦的原因。无奈大道平常,而那些急于求成的人往往不走康庄大道,反而进入旁门小径,还自以为已经得道,直到终身也不能觉悟,实在令人慨叹。朝廷比喻身体。身体要修饰而不愿覆灭,必须排除邪念、保存真诚,这样人的欲望才会逐渐清净,天理才能完全。时间久了灵光焕发,心田怎么会荒芜呢?精神凝聚团结,仓库怎么会空虚呢?不穿华美的文绣衣服也自然显得荣耀,不靠肥美粮食也能够吃饱,又何必穿着华丽、厌弃粗食呢?况且智慧之剑锋利,身外的刀剑就无须使用;三宝完整,身内的财货就不会枯竭。像这样,才是真能盗取天地灵阳之气来炼丹的人。为什么现在的人不走中庸之道,天天趋向邪路?一身尘垢,怎么除也除不尽;而且任意妄作,招来凶祸,使元阳全部丧失。于是来来往往,纷扰不息,而很少有空洞澄明的精神。荒芜到了极点,关窍难道不是全都闭塞了吗?力量疲倦,精神困乏,丝毫没有充盈的迹象。空虚匮乏,令人叹息,精气难道不是全都闭塞了吗?只是外表看起来有光彩,把文采当作资本;只是炫耀利剑的锋芒,把腰带当作尊尚之物,也已经是末流了!却还厌弃粗食而追求珍馐,喜爱财货而希望富裕,为什么不想想学道之人巧妙运用机关,盗回元气,坚决求之于内而不求之于外呢?《易》说:“作《易》的人,大概知道盗取之道吧?”正是说这个。若舍弃此道而另作打算,支离错杂得太厉害了,哪里还敢说是大道?其他注家说,“介然”等几句,是说在倏忽之间出现一线光明,怎么能说不是有所知晓?但拿实际实行来验证,常常在具体措施上陷入困窘,所以说是可畏。这是说明大道并不容易。下一节说,学习的人不探究本源,只夸耀外在粉饰;不追求真实的踪迹,只致力于虚名,就像竖起木竿只看见影子,得到相似之处却没有得到真实,所以称为“盗竿”。这里讲的也是这个意思。自古凡是有道之人,肌肤润泽,毛发晶莹等种种效验,都是普通人也共同具有的,不能凭此作为定论。何况炼精炼气之后,阳光一照,阴霾难以牢固,就像霜雪遇到太阳便会融化。因此陈年的旧病、久积的病邪,全都化成疮疡脓血,从大小便排出;不只是初学者会有这种变化,就是到了大丹还丹之时,也同样会发生变化。三尸六贼导致流血流脓,臭气难闻,只要心安意定,在道理上真正信得过,在经典中参究得充分,就够了。必须知道,遏制欲望、保存真诚,去除浊气、保留清气,层层都有阴气消除、阳气暗中增长的过程;学道人不能不知道这些外在表现。不要说身体光泽、行走轻快就可以执着为凭据;即使能够飞空走雾、出鬼没神、转眼间变化千百次、顷刻间行至万里,也不能相信那就是道。因为种种奇异怪诞的异端邪教,必然使人迷惑于奇途,最终成为异类。可惜一生的精力,竟然投入了左道旁门!想要超脱尘世,却反而涉入三途六道,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太上这一章的大意,是教人从自己的良知中体认,这样才不会有差错。无奈如今学习道的人,只求容颜细嫩、身体强健,哪里知道在外在事务上奔波、使心神劳苦,却让内在的良田荒芜、宝藏空空,先天的精气因此受到损伤的人太多了。即使后天之气具备了,又有什么用呢?果真三宝凝聚,外在形貌自然会有光彩。那些把心力驰逐于外、夸耀衣食的人,哪里比得上向内求取、先使内在财货充裕呢?内在财富充足,外在财富自然也会具备。难道不正像那些盗取之人吗?他们不盗取天地的灵阳之气,却只盗取圣人的修炼名义。第五十四章 修之于身 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祭祀也不会中断。把道修持于自身,德行就能坚固;把道修持于家庭,德行就会有余;把道修持于乡里,德行就会长久;把道修持于国家,德行就会丰厚;把道修持于天下,德行就会普遍。所以,要从自身观察自身,从家庭观察家庭,从乡里观察乡里,从国家观察国家,从天下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会这样呢?凭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