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
大道之要,必至无而含至有;却至有而实至无,始为性命双修之道。盖以性本无也,无生于有;命实有也,有生于无。若着于虚无,便成顽空;着于实有,又拘名象。纵不流于妄诞不经,亦是一边之学,究难与大道等。修行人必先万缘放下,纤尘不染,于一无所有之中,寻出一点生机出来,以为丹本。古人谓之真阳,又曰真铅,又曰真一之气是也。太上云曲则全,言人身隐微之间,独知独觉之地,有一个浑沦完全、活泼流通之机,由此存之养之,采取烹炼,即可至于丹成仙就。昔人喻冬至一线微阳,至于生生不已。又喻初三一弯新月,渐至十五月圆,无非由曲而全之意也。夫曲隐也,隐微之处,其机甚微,其成则大。即《中庸》云曲能有,诚是。要之一曲之内,莫非理气之元;全体之间,亦是太极之粹——即曲则全,故曰“曲则全”。圣人寻得此曲,兢兢致慎,回环抱伏,如鸡温卵,如龙养珠,一心内守,不许外露。久则浩浩如潮,逆而上伸,一股清刚之气,挺然直上,出乎日月之表,包乎天地之外。坤卦谓坤至柔而动也刚,皆由致曲之余,潜伏土釜,积而至于滔天,勃不可遏,有如是耳。且夫枉而为阴为柔是此气,直而为阳为刚亦此气,虽曰由枉而直,其实即枉即直。自隐曲中洞彻本源之后,其见则易,为守则难。惟优焉游焉,直养其端倪,更卑以下人,谦以自待,庶无躁暴急迫之性,不生邪见,不动凡火,方能成金丹。由是以神驭气,以气合神,隐显无端,变化莫测,所谓至诚无息,体物无遗,无在而无不在也,何其盈乎?然必须谦乃受益,洼乃为盈也。不然乌能包涵万有哉?况乎一曲之微,皆吾人本来之物——所谓敝也,敝即故也。《中庸》“温故而知新”是。学人欲得新闻以生新意,非从此故有之物以温之,何能得新?是亦即敝即新也。虽然敝亦无几耳,惟从其少而养之,浩然之气,大可以塞天地贯斗牛。若谓道浩潮弥纶,无在不是,取其多而用之,吾恐理欲杂乘,善恶莫辨,时而守中,时而采药,时而进火退符,着象执名,多多益善,究属无本之学,未得止归,终是一个迷团。莫怪乎毕生怀疑莫悟也。圣人抱一以自修,又将施之天下,为天下楷模。使不知一曲之道实为一贯之道,而偶有所离——偶离则无式,无式则无成,道何赖焉?夫道本天人一理,物我同源,为公共之物。何今之学者,每固执己见,谓人莫己若,即此矜骄之念,已觉障敝灵明,而不知酌古准今,取法乎上。《中庸》云:“君子之道暗然自章,小人之道的然自亡。”诚修士所宜凛凛矣。纵使几于神化,亦属分所宜然,职所当尽,何必炫耀于世,夸大其功!若使自伐,不但为人所厌,即功亦伪而不真。古人功成告退,并不居功之名,宜其功盖天下,为万世师也。至于自修自炼,犹衣之得暖,食之得饱,皆自得之而自乐之,且为人所各有而各足之,何必骄傲满假,自矜其长!虽云智慧日生,聪明日扩,亦是人性所同然,不过我先得之耳,何长之有?若使自矜其长,则长者短矣!人虽至愚,谁甘居后?争端有不从此起耶?君子无所争,故天下莫与争能。古所谓“曲则全”者,诚非虚言也,谓非全受而全归之者欤?
译大道的要旨,必须达到无中含有至有,又从至有返回而充实至无,才是性命双修的道路。因为性本来是无,无从有中产生;命实际是有,有从无中产生。如果执着于虚无,就会成为顽空;执着于实有,又会拘泥于名相。即使不流于荒诞不经,也只是偏于一边的学问,最终难以同大道相等。修行人必须先放下万缘,纤尘不染,在一无所有之中寻出一点生机,把它作为丹的根本。古人称它为真阳,又称真铅,又称真一之气。太上说“曲则全”,是说人在身体幽隐微妙、独知独觉的地方,有一个浑然完整、活泼流通的生机;从这里保存它、养护它,采取并烹炼它,就能够达到丹成仙就。古人以冬至的一线微阳为比喻,它最终发展到生生不息;又以初三的一弯新月为比喻,逐渐发展到十五的满月,无非都是由委曲而达到完整的意思。委曲就是隐藏,隐藏微妙的地方,生机虽然微弱,成就却很大。正如《中庸》所说,委曲能够有所成就,确实如此。总而言之,一曲之中无不是理气的本元,整体之中也无不是太极的精粹——这就是“曲则全”,所以说“曲则全”。圣人寻得这个委曲之处后,战战兢兢地谨慎对待,回环抱守、潜藏不露,像母鸡温卵,像龙养珠,一心向内守持,不让它向外泄露。时间久了,浩浩荡荡如潮水一般,逆势向上伸展,一股清正刚健之气挺然直上,超出日月之外,包容天地之外。《坤卦》说坤本来至柔,但发动时却刚健;这都是由于致力于委曲以后,潜藏在土釜之中,积累到可以滔天,蓬勃而不可遏止,正是这样。弯曲而属于阴、柔的是这一气,伸直而属于阳、刚的也还是这一气;虽说由弯曲而伸直,实际上弯曲就是伸直。自从在隐微委曲之中洞彻本源以后,显现它很容易,守持它却很困难。只有从容自在地直接涵养它的端倪,更加谦下以待人,谦逊以自处,才可以避免躁暴急迫的性情,不生邪见,不动凡火,最终炼成金丹。这样以神驾驭气,以气合神,隐显没有固定端绪,变化不可测度,这就是所谓至诚而不间断,能够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无处不在又无所不在。它是多么充盈啊!但必须谦下才能得到益处,低洼才能成为充盈;否则怎么能够包容万有呢?况且这一点委曲的微妙之处,都是我们本来固有的东西——这就是所谓“敝”,敝也就是旧。《中庸》所说“温故而知新”,就是这个意思。学习的人想得到新的见解、产生新的意趣,如果不是从本来已有的旧物上加以温习,怎么能够得到新的东西?这也就是旧中含新。虽然如此,所谓“敝”也没有多少;只要从它少有的状态中加以培养,浩然之气就足以充塞天地、贯通斗牛。如果说大道浩大弥漫,无处不在,所以要取其多而加以运用,我恐怕理与欲会混杂,善恶难以分辨;一会儿守中,一会儿采药,一会儿进火退符,执着形象、拘泥名目,以为越多越好,最终属于没有根本的学问,没有确定归宿,始终是一团迷惑。难怪一生都怀疑而不能觉悟。圣人抱守唯一来修养自己,又把它施用于天下,作为天下的楷模。假如不知道一曲之道实际上是贯通一切的道,偶尔偏离它,偶尔偏离就没有法式,没有法式就不能成就,道又凭借什么呢?道本来就是天人与一的道理,物我同源,是天下公共的东西。为什么如今的学习者常常固执己见,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仅仅这个骄傲自大的念头,就已经遮蔽、损伤了灵明,却不知道斟酌古今,取法于上。《中庸》说:“君子的道幽暗却自然彰明,小人的道显明却自然消亡。”这确实是修道之人应当凛然警惕的。即使已经接近神妙变化,也只是本分中自然应有的、职责上应当尽到的,何必向世人炫耀,夸大自己的功劳呢?如果自我夸伐,不但会被别人厌恶,功业也会因此变得虚假而不真实。古人功成之后便告退,从不占有功劳的名声,难怪他的功业覆盖天下,成为万世的老师。至于自己修养、自己炼炼,就像穿衣得到温暖、吃饭得到饱足一样,都是自己得到、自己享受的,而且也是人人都能拥有、人人都能满足的,何必骄傲自满、自夸自己的长处呢?即使智慧日益增长、聪明日益扩展,也不过是人的本性本来都能如此,只是我先得到罢了,有什么长处可夸?如果自夸长处,长处反而就变成短处了!人即使极其愚笨,谁愿意甘居人后?争端难道不是由此而起的吗?君子无所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胜。古人所谓“委曲便能保全”,确实不是空话,难道不是说能够完整地接受大道,又完整地归还大道吗?
此即中庸,其次致曲、曲能有诚之道。曲即隐曲,道曰“玄窍”,佛曰“那个”,儒曰“端倪”。是又非虚而无物也。天地开辟,人物始生,尽从此一点发端,随时皆有动静可见。其静而发端也,不由感触。忽然而觉,觉即曲也。其动而显像也,偶然感孚。突焉而动,动即曲也。要皆从无知无觉时,气机自动,动而忽觉,此乃真动真觉。但其机甚微,为时最速,稍转一念、易一息,即属后天,不可为人物生生之本,亦不可为炼丹之根。吾人受气成形,为人为物,都从此一念分胎,修道之邪正真伪,孰不自此一念发源耶?《周书》曰:“罔念作狂,克念作圣。”圣狂一念之分,如此其速,此即一曲之谓也。古人喻为电光石火,又如乘千里骥绝尘而奔。此时须有智珠朗照,方能认得清楚。既识得此个端倪,犹要存养之、扩充之,如孟子所谓火始然,泉始达,浩浩炎炎,自然充塞天地。然扩充之道,又岂有它哉?非枉屈自持,则不能正气常伸。非卑洼自下,则不能天德常圆。惟守吾身故物,不参不二,温其故,抱其一,不求之于新颖之端,不驰之于名象之繁,斯乃不至于愈学愈迷,而有日新又新之乐矣。古圣人知一曲为成仙证圣之阶,遂将神抱气、气依神、神气合一而不离,以为自修之要,以为天下之式。倘自见自是,即昧其明而不彰,况自伐则劳而无功,自矜则短而不长。智起情生,往往为道之害。惟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斯心平气和,自然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又谁与之争哉?道之潜移默契如此,非抱一者包能全受全归,以返其太始之初乎?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道本无声无息,故曰“希言”。道本无为无作,故曰“自然”。夫物之能恒,事之能久者,无非顺天而动、率性以行,一听气机之自运而已。若矫揉造作,不能顺其气机,以合乾坤之运转,日月之升恒,适有如飘汤之风,狂暴之雨,拨大木,涌平川,来之速,去亦速,其势岂能终日终朝哉?虽然,孰是为之?问之天地而天地不知也。夫天地为万物之主宰,不顺其常,尚不能以耐久,况人在天地,如太仓一粟,又岂不行常道而能悠久者乎?故太上论道之源,以无为为宗,自然为用。倘不从事于此,别夸捷径,另诩神奇,误矣!试观学道之士,虽东西南北之遥,声教各异,然既有志于道,不入邪途,无不吻合无间。行道而有得于心谓之德。既知修道,自然抱德。凡自明其德,绝无纷驰者,无不默契为一。故曰“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又何怪诞之有耶?下手之初,其修也有道有德,有轨有则,脱然洒然,无累无系。到深造自得之候,居安资深,左右逢源,从前所得者,至此爽然若失;工夫纯粹,打成一片,恰似闭门造车,出而合辙,无不一也。故曰:“失者同于失”。此三者功力不同,进境各别。至于用力之久,苦恼之场,亦化为恬淡之境,洋洋乎别饶佳趣,诩诩然自畅天机。苦已尽矣,乐何极乎!故曰:“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可见无为之体,人所同修;自然之工,人所共用。虽千里万里之圣,千年万年之神,时移地易,亦自然若合符节,有同归于一辙者焉。倘谓自然者不必尽然,则有臆见横于其中,有异术行乎其内;或着于实而固执死守,或执于空而孤修寂炼。如此等类,不一而足,皆由不信无为之旨,自然之道,而各执己见以为是。无惑乎少年学道,晚景无成!志有余而学不足,终身未得真谛,误入旁门。可悲也夫!可慨也夫!
此言无为自然之道,即天地日月,幽冥人鬼,莫不同此,无为自然,以生为遂,为用为行而已矣。凡人自有生后,聪明机巧,昼夜用尽,本来天理,存者几何?惟有道高人,一顺天理之常。虽下手之初,不无勉强作为,及其成功,一归无为自然之境,有若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者焉。故以圣人观大道,则无为自然之理,昭昭在人耳目,有不约而同者,若以后人观大道,则无为自然之诣,似乎惟仙惟圣,方敢言此;凡人未敢语此也。《中庸》云:“生学困勉,成功则一。”不将为欺人之语哉?非也。缘其始有不信之心,由不道之门,其后愈离愈远,所以无为自然之道,不能尽同,而分门别户,从此起矣。学者明此,方不为旁门左道所惑也。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译这就是“中庸”,其次是“致曲”“曲能有诚”的道理。曲,就是幽隐曲折之处:道家称为“玄窍”,佛家称为“那个”,儒家称为“端倪”。它并不是虚无而没有实物。天地开辟、人物开始产生,都由这一点发端;随时都可以看见它的动静。它在静中开始发动,并不是由于外物感触,忽然就觉察到;这个觉察就是“曲”。它在动中显现形象,偶然有所感应,突然发动;这个发动就是“曲”。总之,都是在还没有知觉的时候,气机自行发动,发动后忽然觉察,这才是真动、真觉。但这种气机极其微细,发生得也最快,稍微转变一个念头、改变一口气息,就已经属于后天,不能作为人物生生不息的根本,也不能作为炼丹的根基。我们承受气而形成形体,成为人或物,都从这一念分化出来;修道是邪是正、是真是伪,哪一样不是从这一念发源的呢?《周书》说:“不动念就会成为狂人,能够守住念头就能成为圣人。”成为圣人或狂人,只在一念之间,变化就是这样迅速,这就是所谓“一曲”。古人比作电光石火,又像骑着千里马飞奔而尘土不扬。此时必须有明亮的智慧之珠照察,才能辨认清楚。既然认识了这个端倪,还要加以存养、扩充,就像孟子所说的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通达,浩浩荡荡、炽盛不息,自然充满天地。然而,扩充它的方法,难道还有别的吗?如果不以委曲自守,就不能使正气始终舒展;如果不处于卑下之地,就不能使天德始终圆满。只守护自身原有的东西,不掺杂、不分二,温习原有的道理,守抱其一;不向新奇的端绪中寻求,也不驰骋于繁杂的名相,这样才不至于越学习越迷惑,而能得到日新又新的快乐。古代圣人知道“一曲”是成仙证圣的阶梯,于是使神抱持气、气依附神,神气合一而不分离,把它作为自我修炼的要诀,也作为天下人的准则。假如自以为看得见、认为自己正确,就会蒙蔽自己的光明,使它不能彰显;何况自我夸耀只会劳苦而没有功效,自我矜持只会使自己有所欠缺而不能增长。智慧一动,情欲就产生,往往成为修道的祸害。只有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夸耀、不自我矜持,才能心平气和,自然做到对外物没有厌恶,对自身没有厌弃,又有谁能同他争论呢?道这样潜移默化、暗中契合,若不是守抱其一,怎么能够全部承受、全部归复,以返回太始的本初呢?第二十三章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所以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是什么使它们这样呢?是天地。天地的风雨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属于道的人就与道相同,具有德的人就与德相同,失道的人就与失道相同。与道相同,道也乐于得到他;与德相同,德也乐于得到他;与失道相同,失道也乐于得到他。诚信还不足,所以才会有不信。道本来无声无息,所以说“少言”;道本来无为无作,所以说“自然”。万物能够恒久,事情能够长久,无非是顺应天道而行动、依循本性而实行,一任气机自行运行罢了。如果矫揉造作,不能顺应气机,不能与乾坤的运转、日月的升降相合,就会像狂暴的风、猛烈的雨,拨动大树、冲涌平川;来得迅速,去得也迅速,这种势力怎么能持续一整天一早晨呢?不过,究竟是谁使它这样呢?问天地,天地也不知道。天地是万物的主宰,尚且因为不顺应常道而不能长久,何况人处在天地之间,如同太仓中的一粒米,又怎么能不遵行常道而长久存在呢?所以太上论述道的根源,以无为为根本,以自然为作用。假如不从这里下功夫,另说什么捷径,另夸什么神奇,那就错了!试看学道的人,虽然相隔东西南北,声音教化各不相同,但既然有志于道,不走邪路,就没有不彼此吻合、毫无间隔的。实行道而在心中有所获得,叫作德。既然知道修道,自然会守抱德性。凡是能够自明其德、绝不纷乱驰逐的人,无不默默契合于一。所以下面说“属于道的人与道相同,具有德的人与德相同”,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刚开始下手修炼时,有道有德,有轨有则,洒脱自在,没有牵累,也没有系缚。到了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的时候,居处安定而资养深厚,无论从哪方面都能得到启发;从前所得到的,到这时反而爽然若失。功夫纯粹,融成一片,恰如关起门来制造车子,出门后却能与车辙完全相合,没有一处不相同。所以说:“失道的人与失道相同。”这三者的功力不同,进境也各不相同。至于用功日久,经历的苦恼境地,也会转化为恬淡境界,洋洋然别有佳趣,欣喜自得而自然舒展天机。苦恼已经尽了,快乐还有什么止境呢?所以说:“与道相同,道也乐于得到他;与德相同,德也乐于得到他;与失道相同,失道也乐于得到他。”可见,无为的本体是人人共同修炼的;自然的功夫是人人共同运用的。即使相隔千里万里的圣人、相隔千年万年的神仙,时势变迁、地域更易,也自然如同符节相合,都有归于同一轨道的地方。假如说自然并不一定完全如此,就是心中横生臆见,暗中实行异术;或者执着于实而固守不变,或者执着于空而孤独修炼、寂静炼养。像这一类情况不胜枚举,都是由于不相信无为的宗旨、自然的道理,各自执持己见而以为正确。难怪有些年轻时学道的人,到晚年仍然一事无成!志向有余而学习不足,终身不能得到真谛,误入旁门。真可悲啊!真可叹啊!这段话说的是无为自然之道:天地日月、幽冥人鬼,没有不遵循这个无为自然的道理,以生养万物为成就,以发挥作用、推行运转为实际罢了。凡人自从出生以后,聪明机巧,日夜耗尽本有的天理,能够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呢?只有有道的高人,始终顺应天理的常道。虽然刚开始下手时免不了勉强作为,等到成功后,最终都归于无为自然的境界,达到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强便能符合,从容而合乎中道的境地。所以从圣人的角度观察大道,无为自然的道理明明白白呈现在人的耳目之前,许多地方都是不约而同;若从后人的角度观察大道,无为自然的境界似乎只有仙人和圣人才敢说,凡人不敢谈论。《中庸》说:“有生而知的,有学习而知的,有困惑而后勉强学习的,成功以后却是同一个结果。”难道这是欺骗人的话吗?不是。只是因为开始时存有不信之心,又从不合道的门径进入,后来越走越远,所以不能与无为自然之道完全相同,于是分门别户便从这里开始了。学道的人明白这一点,才不会被旁门左道所迷惑。第二十四章 踮起脚的人站不稳 踮起脚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以为看得见的人反而不明白,自以为正确的人反而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把这些用在道上,就叫作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万物有时厌恶这些,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
前云希言自然,非若世之蚩蚩蠢蠢,顽空以为无为,放旷以为自然者比。其殆本大中至正之道,准天理人情,循圣功王道,操存省察,返本还原,以上合乎天命,故无为而无不为,自然而无不然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殆其人欤?过则病,不及亦病。《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是也。即如人之立也,原有常不易。跂者,两足支也。《诗》曰“跂予望之”,以之望人,则可高瞻远瞩,若欲久立,其可得乎?跨者两足张也,以之跨马,则可居于鞍背,若欲步行,又焉能乎:明者不自是,自是则不明。彰者不自见,自见则不彰。自伐者往往无功,有功者物莫能掩,何用伐为?自矜者往往无长,有长者人自敬服,奚用矜为?若不信无为自然之道,不知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致为皆听诸天,何等自在!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行止浑于无心,何等安然!倘不知虚而无朕,即是大而能容,或加一意,参一见,若食者之过饱,行者之过劳,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学者须顺天德之无违,循物理之自得,不惟人不可参杂作为于其间,即物亦当听其安闲。调其饮食,苟稍不得其宜,越乎常度,或多食之,或苦行之——如犬之过饱则伤,牛之过劳则困——是亦不安于内而有恶于己焉。故曰:“物或恶之。”彼矫揉造作,以期能立能行,昭明表彰,功堪动人,长可迈众者,断断乎其难之也。有道之君子,深为鄙之,不屑处己。
此希言自然,不外一个清净。何谓清,一念不起时也。何谓净?纤尘不染候也。总要此心如明镜无尘,如止水无波,只一片空洞了灵之神,即清净矣。倘若世之庸夫俗子,昏昏罔罔,终日无一事为,即非清净。惟清中有光,净中有景,不啻澄潭明月,一片光华,乃得清净之实。若有一毫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之意,便是障碍。所以学道人务使心怀浩荡,无一事一物扰我心头、据我灵府,久久涵养,一点灵光普照,恍如日月之在天,无微不入焉。只怕一念之明,复一念之肆,则明者不常明矣。昔孟子之所长,在于养气,气不动则神自灵,神灵则心自泰,故不曰养心而曰养气,诚以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也。苟不求养气而徒曰养心,无惑乎终身不得其心之宁者多矣。心果清净,真阳自生。一切升降运行,顺其自然为要。如跂者必使之立,跨者必使之行,余食过饱,赘行过劳,皆未得其当,物犹恶之,而况人乎?是以有道之君子,不忍出此也。
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译前面说“少言自然”,并不是指世俗之人那种愚蠢蒙昧、把顽空当作无为、把放纵旷达当作自然。它大概是以大中至正之道为根本,准合天理人情,遵循圣人之功、王者之道,操持存养、反省察验,返本还原,从而上合天命;因此无为而无所不为,自然而无所不然。《易》说“穷尽事物的道理,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以达到天命”,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吧?超过了固然有病,不足也同样有病。《书》说“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大平坦”,正是这个意思。就像人站立,本来有恒常不变的方式。“跂”是两只脚支撑着。 《诗》说“踮起脚来远望”,用来望人,可以高瞻远瞩;但若想长久站立,怎么可能呢?跨步是两脚张开,用来跨上马,可以坐在鞍背上;若想步行,又怎么能做到呢?明白的人不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就不明白;彰显的人不自我炫耀,自我炫耀就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往往没有功劳;有功劳的人,外物不能遮掩他,哪里用得着夸耀呢?自我矜持的人往往没有长处;有长处的人,别人自然敬服,哪里用得着矜持呢?如果不相信无为自然之道,不知道无须刻意作为却能有所作为、无须刻意招致却能自然招致,把一切作为和成就都听任于天,那是多么自在啊!应该行动时就行动,应该停止时就停止;行动和停止都混融于无心之中,这是多么安然!假如不知道虚空而没有迹象正是广大而能容纳,反而妄加一个意念、掺入一种见解,就像吃东西过饱、行走过于劳累,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伤害。学道的人必须顺应天德而不违背,遵循事物的道理而自然获得;不只是人不能把人为的掺杂和作为加在其中,事物本身也应当任其安闲。调节饮食,稍有不合适、超过常度,或者吃得过多,或者劳作过度——如同狗吃得过饱就会受伤,牛劳累过度就会困乏——这也是内心不得安定而自身产生厌恶。所以说:“万物有时会厌恶它。”那些矫揉造作,想要站得住、走得远,使自己显得光明彰显,功劳足以惊动别人,长处可以超过众人的人,确实很难做到。有道的君子深深鄙弃这些,不屑于这样安置自己。这里所说的“少言自然”,不外乎就是清净。什么叫清?就是一念不起的时候。什么叫净?就是纤尘不染的时候。总要使这颗心像明镜没有尘垢,像止水没有波纹,只是一片空旷而灵明的神,这才是清净。假如像世俗的庸人,昏昏昧昧,整天什么事也不做,那并不是清净。只有清中有光、净中有景,犹如澄澈的潭水映着明月,一片光华,才得到清净的实质。若有一丝自以为看得见、认为自己正确、自我夸耀、自我矜持的念头,便是障碍。因此学道的人务必使心胸浩荡,不让任何事物扰乱心头、占据灵府;长久涵养,使一点灵光普遍照耀,恍如日月高悬天空,没有细微之处不能照入。只怕一个明净的念头之后,又放纵出另一个念头,那么明就不能始终明了。过去孟子的长处在于养气;气不妄动,神自然灵明;神灵明,心就自然安泰。所以他不说养心而说养气,确实是因为意志专一就能使气发动,气专一也能使意志坚定。如果不求养气,只徒然说养心,难怪终身不能得到内心安宁的人很多。心果真清净,真阳自然产生。一切升降运行,都以顺其自然为要。像踮起脚的人硬要使他站立,跨大步的人硬要使他行走,吃得过饱、劳作过度,都没有得当;万物尚且厌恶,何况人呢?因此,有道的君子不忍心这样做。第二十五章 道效法自然 有一种混然形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经产生;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衰竭,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广大就不断远行,远行就更加遥远,遥远又返回本根。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宇宙之中有四大,王居其中之一。王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