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以贱为本
上古之风,浑浑噩噩,一任其天;浩浩渊渊,各安其性;上下无为,君民共乐;忠厚成风,讼争不起。何世道之敦庞若此乎?皆由安无为之天,率自然之性。一时各老其老、幼其幼、贤其贤、亲其亲,安耕乐业,食德饮和,不知道德之名,更不闻仁义礼智之说。然而抱朴完贞,任气机之自动,而天地以同流,俨若不教而化,无为而成,自与道德为一,仁义礼智,不相违焉。夫以道德并言,道为体,德为用。以道德仁义礼智合论,则道德又为体,而仁义礼智又为用。后世圣人,虽为化民起见,而立道德之名,分为仁义礼智之说,其实道德中有仁义礼智,仁义礼智内有道德,无彼此,无欠缺也。降至后世而道德分矣。等而下之,仁义礼智亦多狃于一偏。此皆由气数之推迁,人心之变诈,故至于此。太上欲人返本还原,归根复命,乃为之叹曰:上德无为之人,惟率其性,不知有德,是以其德常存;下德有为之士,知德之美,因爱其名,好行其德,惟恐一失其德,顿丧其名。此两念纷驰,浑沦顿破,不似上德之一诚不二,片念无存,由有德而反为无德也。且上德无为,斯时天下之民,一道同风,群安无为之世;下德有为,际此繁华渐起,俗殊政异,共乐有为之常。岂非忘机者息天下之机,好事者启天下之事乎?然时穷则复,物穷则变,人穷则返。当此多事之秋,风俗浇漓,人心变乱,滔滔不返,天真梏没久矣。必有好仁之主,发政施仁,清源正本,易乱为治,转危为安。势不能不有为,然虽有为之迹,而因时制宜,顺理行去,有为仍属无为,所以垂衣裳而天下治也。更有好义之人,际乱离之日,欲复承平,大兴扫除之功,欣欣自喜,悻悻称雄,不能一归淡定。虽或又安宇宙,人物一新,而上行下效,民物之相争相夺者,不能已也。至于上礼之君,人心愈变矣。习往来之仪,论施报之道,或厚往而薄来,或施恩而报怨,则不能安于无事。朝有因革,俗有损益,不能彼此相合,远近同群,稍有不应,而攘臂相争,干戈旋起,不能与居与处而相安。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迄于今,人愈变、事愈繁,而忠信之坏已极,不得不言礼以维持之。无如徒事外面之粉饰,不由中心之发皇。酬酢日多,是非愈众,彼缘礼而维系人心之计者,殆未思应于外不由于中,必至凶终而隙末,欲安于反危。故曰:“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他如智非奇计异谋,预度先知之纠察,乃由诚而明,不思而得,不学而能,自然虚明如镜,岂逆诈臆信所能比哉?然道之华,非道之实。且察察为明,必流于虚诬诈伪而不觉。在己或矜特识,其实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有真识定力,知敦厚以为礼,故取其厚,不取其薄;知虚华之非智,故取其实而不取其华。去取攸宜,而大道不难复矣。
译上古的风气浑厚朴实,任凭人们顺从天性;广大深远,各自安守本性;上下都无为,君主和百姓共同欢乐;忠厚成为风气,诉讼争斗不起。世道怎么会敦厚朴实到这种程度呢?都是因为安处于无为之天,遵循自然之性。一时之间,人们各自敬爱老人、抚养幼儿、尊重贤者、亲近亲人,安于耕作,乐于职业,享受德化,饮食和乐,却不知道道德的名称,更没有听说仁义礼智的学说。然而他们抱守朴素、保全真性,任凭气机自然运行,与天地一同流行,仿佛没有教化却自然受到化育、没有作为却自然成就,自然与道德合为一体,也不与仁义礼智相违背。把道德合在一起说,道是本体,德是作用;把道德、仁义、礼智合起来说,道德又是本体,而仁义礼智又是作用。后世圣人虽然为了教化百姓而建立道德的名称,分立仁义礼智的学说,但实际上道德中包含仁义礼智,仁义礼智之中也有道德,彼此没有区别,也没有欠缺。到了后世,道德分裂了;再往下,仁义礼智也多拘泥于一偏。这都是由于气数推移、人心变诈,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太上想使人返本还原、归根复命,于是感叹说:上德无为之人,只是顺从自己的本性,不知道自己有德,所以他的德始终保存着;下德有为之士知道德的美好,因此爱惜自己的名声,喜欢施行德行,只怕一旦失去德行,名声也随之丧失。这两种念头纷纷驰逐,使浑然一体的状态顿时破裂,不像上德之人专一真诚、没有二念,片刻的杂念也不存在;本来有德,反而变成了无德。况且上德无为之时,天下百姓同遵一道、风俗相同,共同安处于无为的时代;下德有为之时,正值繁华渐起,风俗不同、政令各异,众人共同乐于有为的常态。这难道不是忘机的人使天下的机心止息,好事的人使天下的事端兴起吗?然而,时势到了穷尽就会复归,事物到了穷尽就会发生变化,人到了穷困就会返本。当此多事之秋,风俗日益浇薄,人心变乱,随波而流,久久不能返本,天真之性早已被禁锢埋没。必定会有喜好仁德的君主,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清理源头、端正根本,把混乱变为治理,把危险转为安定。形势不能不有所作为,但虽然有作为的迹象,仍能因时制宜,顺理而行;这样有为仍属于无为,所以能够垂衣拱手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又有喜好义的人,在乱离之日希望恢复太平,大力进行扫除整治的功业,欣然自得,意气勃勃地自称雄强,却不能始终归于淡泊安定。即使有时能重新安定天下、使人物焕然一新,但上行下效,百姓和万物之间相互争夺的现象,仍不能停止。到了崇尚礼的君主那里,人心就更加变化了。人们熟习交往往来的礼仪,讲论施恩报答的道理,有时厚待别人而薄待回报,有时施恩却以怨报答,于是不能安于无事。朝廷有变革,风俗有增减,彼此不能协调,远近不能同心相处,稍有不合,便挽袖挥臂相争,战争很快兴起,不能共同居处而彼此安定。因此说:“失去了道,才有德;失去了德,才有仁;失去了仁,才有义;失去了义,才有礼。”直到今天,人心更加变化,事情更加繁多,而忠信已经败坏到极点,不得不借助礼来维持秩序。无奈人们只是从事外在的粉饰,却不是由内心发出光明。应酬越来越多,是非也越来越多;那些想借礼来维系人心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外在的应对若不是发自内心,最终必定凶祸收场、嫌隙终结,原想求安,反而会走向危险。因此说:“忠信淡薄,是祸乱的开端。”至于所谓智慧,并不是奇计异谋,也不是预先揣度、事先知晓的查察,而是由真诚而明达,不经思考便能得到,不待学习便能做到,自然虚明如镜,哪里是预防欺诈、凭臆测取信所能相比的呢?然而,这只是道的外在光华,并不是道的真实。况且过分明察,必然会流于虚假、诬妄、欺诈和伪饰而自己还不知道。对自己来说,或许会以为这是独到的见识,其实正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具有真实的见识和坚定的定力,知道敦厚可以作为礼,所以取其敦厚,不取其浅薄;知道虚浮的光华不是真正的智慧,所以取其真实,不取其外华。取舍适宜,大道就不难恢复了。
此言道德废而有仁义,仁义废而有礼智,愈趋愈下,亦人心风俗使然,无足怪者。至于修养一事,咽津服气出而道一变,采药炼丹出而道一变,迄于今纷纷左道,不堪言矣!谁复知玄关一窍为修道之要务乎!吾今为人示之:人欲识此玄关,须于大尘劳、大休歇后,方能了彻这个玄关。又曰“念起是病,不续即药”;又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总不外尘情杂念,纷纷扰扰时,从中一觉而出,即是玄关,所谓“回头是岸”。又曰“彼岸非遥,回光返照即是”。但恐于玄关未开时,先加一番意思去寻度;于玄关既开之后,又加一番意思去守护。此念虑纷纷,犹天本无云翳,云翳一散,便现太空妙景;而却于云翳已散之后,又复加一番烟尘,转令清明广大之天,因而窄逼难容,昏暗莫辨矣。佛云:“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此等玄机,总蓍不得一毫拟议,拟议即非;着不得半点思虑,思虑即错。惟于玄关未开时,我只顺其了照之意;于玄关既开候,我亦安其坐照之浑。念若纷驰,我即收回,收回即是。神如昏罔,我即整顿,整顿即是。是如何简捷便易?特人于床上安床,动中寻动,静里求静,就涉于穿凿。而玄关分明在前,却又因后天知虑遮蔽而不在矣。吾今示一要诀:任他思念纷纭莫可了却,我能一觉而动即便扫除,此即是玄关。足见人之修炼,只此觉照之心,亦如天空赤日,常须光明洞照,一毫昏黑不得,昏黑即落污暗地狱。苟能拨开云雾,青天白日,明明在前。如生他想,即落凡夫窝臼,非神仙根本。总之仙家无他妙诀,惟明心见性,乃修炼要旨。若问丹是何物?即吾丹田中絪缊元气是也。然此元气与我本来不二元神会合一处,即是返还太极无极、父母未生前一点天命。人能以性立命,以命了性,即可长生不死。但水府求玄,欲修成金液之丹,不得先天神息,采取烹炼,进退温养,则先天元性与先天元命,不能自加会合为一,攒五簇六而成金丹。虽然,既得元性元命矣,若无真正胎息,犹人世男女不得煤妁,往来交通,亦不能结为夫妇。故丹经云:“真意为媒妁。”兹又云“真息为媒妁”,岂不与古经相悖乎?不知真意者炼丹交合之神;真息者炼丹交合之具,要之皆以神气二者合之为一而已矣。第无真息,则真气不能自升自降,会合温养,结成玄珠;既得真息,若无真意为之号令、摄持、严密,则真息亦不能往来、进退、如如自如。故曰真意者炼丹之要。然真意不得真正元神,则真意从何而始?惟于玄关窍开之初,认取这点真意,于是返而持之,学颜子拳拳服膺,斯得之矣。况元神所流露,即是真意、即是一善,亦即得一而万事毕之道。学人认得分明,大丹之本立矣。昔邱祖云:“息有一毫之未定,命非己有。”吾示学人,欲求长生,先须伏气。然伏气有二义:一是伏藏此气归于中宫,如如不动;二是管摄严密,长生即在此伏气中。除此别无他道,修行人须照此行持,乃不负吾一片苦衷耳。
第三十九章 以贱为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此其以贱为本也,非乎?故致数车无车,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译这段话是说,道德废弃之后才有仁义,仁义废弃之后才有礼智,越走越低下,也是人心和风俗造成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修养这件事,出现咽津服气,道就发生一次变化;出现采药炼丹,道又发生一次变化;直到今天,各种旁门左道纷纷出现,已经不堪言说了!谁还知道玄关一窍是修道的要务呢?我现在为人指示它:人若想认识这个玄关,必须在经历大尘劳、大休歇之后,才能彻底明白这个玄关。又说:“念头生起就是病,不再续起就是药”;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总之不外乎在尘世情欲和杂念纷纷扰扰之时,从其中忽然觉醒出来,这就是玄关,所谓“回头就是岸”。又说:“彼岸并不遥远,回光返照就是彼岸。”只是怕玄关尚未开启时,先加上一番意念去寻找揣度;玄关已经开启之后,又加上一番意念去守护。这些念虑纷纷,就像天空本来没有云翳,云翳一散,太空的美妙景象便显现出来;可是云翳已经消散之后,又再添上一层烟尘,反而使清明广大、无边无际的天空变得狭窄逼仄、昏暗而无法辨认。佛说:“应当这样安住,应当这样降伏自己的心。” 这类玄妙的关键,丝毫也不能加以拟议,拟议便不是它;一点思虑也不能执着,思虑便会错。玄关尚未开启时,我只顺着觉照之意;玄关已经开启之后,我也安住于坐中觉照的浑然状态。念头若纷纷驰逐,我就把它收回;收回就是。精神若昏昧迷惘,我就加以整顿;整顿就是。为什么这样简便直接呢?只是人们在床上再加一张床,在活动中寻找活动,在安静中追求安静,于是陷入穿凿附会。玄关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因为后天的知识思虑遮蔽而仿佛不在了。我现在指示一个要诀:任凭思绪纷纭、无法了结,只要我一觉察便立即发动而扫除它,这就是玄关。由此可见,人的修炼只是这一觉照之心,也如天空中的红日,必须常常光明透彻地照耀,丝毫不能有昏暗;一有昏暗,就会堕入污浊黑暗的地狱。若能拨开云雾,青天白日就清清楚楚地在眼前。若再生出其他念想,就会落入凡夫的窠臼,不是神仙的根本。总而言之,仙家没有别的妙诀,只有明心见性才是修炼的要旨。若问丹是什么东西?就是我丹田中的絪缊元气。然而,这元气与我本来的元神会合为一处,并非二物,这就是返还太极、无极,返归父母未生以前的那一点天命。人能够以性来确立命,以命来完成性,就可以长生不死。但是,在水府中求取玄妙、想修成金液之丹,如果没有先天神息来进行采取、烹炼、进退和温养,那么先天元性与先天元命就不能自行会合为一,不能攒聚五行、簇合六合而成就金丹。即便如此,已经得到元性、元命,如果没有真正的胎息,仍如世间男女没有媒妁,不能往来交通,也不能结成夫妇。所以《丹经》说:“真意是媒妁。”这里又说“真息是媒妁”,难道不是与古经相违背吗?不知道真意是炼丹交合的神,真息是炼丹交合的工具;归根到底,都是凭神、气二者合而为一罢了。只是没有真息,真气就不能自行升降,不能会合温养,不能结成玄珠;已经有了真息,如果没有真意对它发号施令、加以摄持并严密守护,真息也不能往来、进退而自然运行。因此说,真意是炼丹的要诀。然而,真意若没有真正的元神作为根本,真意又从哪里开始呢?只有在玄关窍开启的最初,认取这一点真意,然后返转回来持守它,学习颜子诚恳地把它牢记在心,这才可以得到它。何况元神流露出来的,就是真意,就是一善,也就是得一之后万事完成的道理。学道之人能够辨认清楚,大丹的根本就立定了。从前邱祖说:“呼吸有一丝一毫没有安定,命就还不属于自己。”我告诉学道之人,想求长生,首先必须伏气。但伏气有两层含义:一是把这个气伏藏起来,归于中宫,保持如如不动;二是严密地管摄它,长生就在这种伏气之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修行人必须依此实行,才不辜负我的一片苦心。第三十九章 以卑贱为根本 从前能够得到“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灵妙,山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它们达到这种状态的原因,都是得到“一”。天如果没有凭借“一”而清明,恐怕就会崩裂;地如果没有凭借“一”而安宁,恐怕就会震动发泄;神如果没有凭借“一”而灵妙,恐怕就会停歇;万物如果没有凭借“一”而生长,恐怕就会灭亡;侯王如果没有凭借“一”而端正自身,地位尊高恐怕就会倾覆。所以,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处以下面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榖”,这不正是把卑贱作为根本吗?所以,即使拥有多辆车,仍等于没有车;不要像美玉那样晶莹显贵,也不要像石头那样孤高落落。
大道无他,一而已矣。一者何?即鸿蒙未判之元气,混混沌沌之无极,生成万物之太极。要之元气无形,谓之无极。万物皆从无极而有形,实为天下之根,谓之太极。此即是道。圣人无可名而名之,故曰一。若无一则无物,无物便无一。得之则生,失之则没。自昔元始以来,其得一而成形成象,绳绳不已,生生不息者,大周沙界,细入微尘,无或外也。《中庸》云“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体物不可遗”,孰非此乎?故综而计之,天之清也,得一而清;地之宁也,得一而宁;神之灵也,得一而灵;谷之盈也,得一而盈;万物之生也,得一而生;侯王之正己以正天下也,无非得一以贞而已。纵或大小异象,贵贱殊途,表里精粗,幽明人鬼,至于不可穷诘,孰能外此一以为包罗哉?即如天至高也,无一将恐崩裂;地至厚也,无一将恐发决;神至妙也,无一将恐不灵;空谷传声,气至盈也,无一则恐竭矣;万物负形,气至繁也,无一则恐灭矣;侯王至高而至贵也,无一以贞天下,恐位高则危,名贵则败矣——是一安可忽乎?果能由一散万浩浩荡无垠,渊深莫测,则天地神谷,万物侯王,俱赖此一以为主宰,而蟠天际地,弥纶无隙,充周不穷……如此其极,是高莫高于道,贵莫贵于一也。虽然,自无而有,有何高焉?由微而着,又何贵焉?即使贵莫与京,亦由气之自微而显,故曰“贵以贱为本”。即使高至无极也,亦由气之自下而上,故曰“高以下为基”。他如世之位高如侯,分贵如王,知道之自下而高,由贱而贵,故自称曰“孤”、曰“寡人”、曰“不榖”,此非以贱为本欤?否或不居于贱。自置太高,则中无主而道不立,心已纷而神不凝,欲于事事物物之间,合夫大中至正,复归于一道,盖亦鲜矣。犹推数车者不能居中制外,反不如驱一车者之尚处其内,而得以操纵自如。噫!有车而等于无车,贪多诚不如抱一。又如玉之琭琭而繁多,多则贱生焉;如石之落落而层叠,叠则危起焉——均太上所不欲也。何若抱一者之自贱自下,后终至于高不可及,贵莫可言之为愈也!
此言修道成真,只是此一,无有二也。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然,究何一哉?古人谓鸿鸿蒙蒙中,无念虑、无渣滓,一个虚而灵、寂而惺者之一物也。此物宽则包藏法界,窄则不立纤尘;显则九夷八荒无所不到,隐则纤芥微尘无所不察。所谓无极之极,不神之神,真无可名言,无从想象者。性命之道,惟此而已。太上以侯王喻人之心,心能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刻刻返观,时时内照,即不失其一。一即独也。独如独觉之地,戒慎恐惧,斯本来之至高至贵者,庶可长保,然此是修性之学,故一慎独便可了得;若炼命则有为有作,倘非从下处做起,贱处炼来,药犹难得,何况金丹?下即下丹田也。贱即下部污秽处也。学者欲一阳来复,气势冲冲,非由下而升至顶上,安得清刚之气,以为我长生之宝?非从下田浊乡,以神火下照,炼出至阳之气,何以为药本丹基?古人谓阴中求阳,鬼窟盗宝,洵不诬也。尤须有一心无两念,方是守一之道。到得自然,人我俱忘,即得一矣。修士到此地位,一任天下事事物物,无不措之而咸宜,处之而恰当,所谓得一而万事毕,其信然耶!倘着形着象,纷纷驰逐,与夫七情六欲,身家妻孥,死死牵缠,不肯歇手,则去道远矣。莫说外物纷纭不可言道,即如存心养性、修道炼丹、进火退符、采取封固,一切名目,皆是虚拟其象,为后之学者立一法程。若其心有丝毫未净,即为道障。太上所以说致数车无车,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焉。夫道只一道,学者又何事他求哉。
第四十章 有生于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译大道没有别的,就是“一”罢了。“一”是什么?就是鸿蒙未分以前的元气,是混混沌沌的无极,也是生成万物的太极。归根到底,元气没有形状,所以称为无极;万物都从无极而产生形体,实际上它是天下万物的根本,所以称为太极。这就是道。圣人无法给它命名而勉强为它命名,所以称为“一”。如果没有“一”,就没有万物;没有万物,也就无所谓“一”。得到它就生存,失去它就消亡。自从元始以来,万物得到“一”而形成形体、显现形象,绵延不绝、生生不息,大到遍及周遍沙界,小到进入微尘,没有什么能够超出它。《中庸》说:“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但它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哪一样不是这个“一”呢?所以总合起来计算,天的清明,是得到“一”而清明;地的安宁,是得到“一”而安宁;神的灵妙,是得到“一”而灵妙;山谷的充盈,是得到“一”而充盈;万物的生长,是得到“一”而生长;侯王端正自身而端正天下,也无非是得到“一”而保持正。即使大小呈现不同形态,贵贱行经不同途径,表里、精粗、幽明、人鬼,乃至多到无法穷尽追问,谁能排除这个“一”而将万物包罗其中呢?就如天空极其高远,如果没有“一”,恐怕就会崩裂;大地极其厚重,如果没有“一”,恐怕就会裂开决坏;神极其微妙,如果没有“一”,恐怕就不能灵验;空旷山谷能够传声,气极其充盈,如果没有“一”,恐怕就会耗尽;万物承载形体,气极其繁盛,如果没有“一”,恐怕就会灭亡;侯王地位极高、身份极贵,如果没有“一”来使天下端正,恐怕地位越高越危险,名位越贵越容易败坏——“一”怎么可以忽视呢?如果真能由“一”散开而生成万物,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深远得无法测量,那么天地、神、山谷、万物、侯王,都依靠这个“一”作为主宰;它上蟠于天、下及于地,周遍包罗而没有缝隙,充满四方而没有穷尽……达到这种极致,最高没有高过道的,最尊贵没有尊贵过“一”的。虽然如此,从无到有,有什么高贵呢?由微小到显著,又有什么尊贵呢?即使尊贵到无可相比,也只是由气从微小而显现出来,所以说“尊贵以卑贱为根本”。即使高到无极,也仍然是由气从下而上,所以说“高处以下面为基础”。至于世间地位高如侯、身份贵如王的人,如果知道道是由低而高、由卑贱而尊贵,所以自称“孤”、自称“寡人”、自称“不榖”,这不就是以卑贱为根本吗?如果不处在卑贱的位置而把自己安置得过高,内心就没有主宰,道也不能树立;心已经纷乱,精神不能凝聚,想在一切事物之间合于大中至正、重新归于“一”,大概也就很少能够做到了。这就像推着许多车的人不能居中控制外部,反而不如赶一辆车的人仍处在车中,可以操纵自如。唉!有车却等同于没有车,贪多实在不如守持“一”。又如美玉晶莹而数量繁多,数量一多,卑贱就产生了;又如石头散落而层层堆叠,堆叠一多,危险就出现了——这些都是太上所不愿意的。哪里比得上守持“一”、自居卑贱、自处下位,后来最终达到高不可攀、尊贵得无法言说呢?这段话是说,修道成真只有这个“一”,没有第二个。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但是,究竟是哪一个“一”呢?古人说,它存在于鸿蒙混沌之中,是一个没有念虑、没有渣滓,虚而灵、寂而觉的东西。它放开来就包藏法界,收窄来则连一丝尘埃也不能容立;显现时九夷八荒无处不到,隐微时纤芥微尘无不察知。所谓无极之极、不神之神,确实无法命名,也无法想象。性命之道,只有这个罢了。太上用侯王比喻人的心:心能够常常操持、常常存守,不刻意遗忘,也不刻意助长,时时刻刻返观自身、向内照察,就不会失去这个“一”。“一”就是独。独,如同处在独自觉知的境地,戒慎恐惧,这样才能把本来最高贵、最尊贵的东西长期保全。不过,这说的是修性的功夫,所以一旦做到慎独,就可以了结;若是炼命,就有作为、有施作,假如不是从下处做起、从卑贱处炼起,药尚且难以得到,何况金丹呢?“下”就是下丹田;“贱”就是下部污秽之处。学道之人想要一阳来复,气势冲冲而上,如果不是由下向上升到顶上,哪里能得到清刚之气,作为我长生的宝物呢?如果不是从下丹田这个浊秽之乡开始,以神火向下照炼,炼出至阳之气,凭什么作为药的根本、丹的基础呢?古人说要在阴中求阳,如同进入鬼窟盗取宝物,确实不是虚妄之言。尤其必须做到一心而没有两个念头,才是守一的道理。到了自然而然的境地,人我都忘却了,就得到“一”了。修士达到这个境界,任凭天下一切事情和万物,没有不能安排得合宜、处理得恰当的,这就是所谓“得一而万事毕”,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如果执着于形体和现象,纷纷驰逐,又被七情六欲、身体家庭、妻子儿女死死牵缠,不肯放手,那么就离道很远了。不要说外物纷乱得无法言说,即使是存心养性、修道炼丹、进火退符、采取封固等一切名目,也都是为后来的学道者假设的形式,确立的一套方法程序。若内心还有丝毫没有净除,就会成为道的障碍。太上所以说“即使车多到数不清,也等于没有车;不要像美玉那样晶莹显贵,也不要像石头那样孤高落落”。道只有一个,学道之人又何必另外追求呢?第四十章 有生于无 返本复归,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生于有形,有形又生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