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微妙玄通
孟子曰:“守孰为大,守身为大。”《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古人于身亦何重哉?夫以此身也,不但自家性命依之而存,即一家之内,无不赖之以生。推而言之,为天地立心,为万物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无非此身为之主宰。虽然,主宰宇宙者此身,而主宰此身者惟道。道不能凭空而独立,必赖人以承之。故曰:“身存则道存,身亡则道亡。”大修行人,当大道未成之时,身远尘绝,迹循山林,韬光养晦,乐道安贫,耳不闻人声,口不谈时世,足不覆红尘,岂徒避祸以全身哉?亦欲安身以立命也。至人世荣宠之事,耻辱之端,皆视为平常故事,毫不足介意者然。虽无端而弓旌下逮,币聘来临,君相隆非常之遇,蓬荜增盖代之辉,人所欢喜欲狂者,已则淡然弥甚也。倘不幸闻望过隆,戮辱旋及,奸邪肆谗谤之口,身家蒙不白之冤,亦惟不诿罪于人,归咎于己而已。古圣人居宠不灭性,受辱不亡身,良有以也。要皆明于保身之道,不以功名富贵养其身,而以仁义道德修其性,所以成万年不坏之躯,为古今所倚赖也。倘一有其身,自私自重,与人争名争利,为己谋食谋衣,逐逐营营,扰扰纷纷,争竞不息,攘夺无休,不旋踵而祸患随之矣。君子所以贵藏器以待时,安身以崇德也。太上见人不能居宠以思畏,弭患于无形,所以有“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之慨。何谓“宠辱若惊”?盖以宠为后起之荣,非本来之贵,故曰“宠为下”。但常人之情,营营于得失,故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为“宠辱若惊”。其曰“贵大患若身”者何?殆谓人因有身,所以有患。若无吾身,患从何来?凡人当道未成时,不得不留身以为修炼之具,一到脱壳飞升,有神无气,何祸之可加哉?既留形住世,万缘顿灭,一真内含,虽运游四境,亦来去自如,又何大患之有?世之修士,欲成千万年之神,为千万人之望,造非常之业,建不朽之功,须一言一行,不稍放肆,即贵其身而身存,乃可以为天下所寄命者;一动一静,毫不敢轻,即爱其身而身在,乃可为天下所托赖者。如莘野久耕,而三聘抒忱,慨然以尧舜居民自任;南阳高卧,而几经束帛,俨然以鼎足三分为能。所谓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非斯人其谁与归?彼自私其身,而高蹈远引,不思以道济天下,使天下共游于大道之中者,相去亦远矣。
此言人身自有良贵,不待外求,有非势位之荣可比者。人能从此修持,努力不懈——古云“辛苦二三载,快乐千万年”,洵不诬也,有何宠辱之惊,贵患之慨耶?学者大道未得时,必赖此身以为修炼,若区区以衣服饮食、富贵荣华为养身之要,则凡身既重,而先天真身未有不因之而损者。先天真身既损,而后天凡身亦断难久存焉。此凡夫之所以爱其身而竟丧其身也。惟至人知一切事情,皆属幻化之端,有生灭相,不可认以为真,惟我先天元气,才是我生身之本,可以一世,可以百世,可以千万年。若无此个真修,则凡身从何而有?此为人身内之身,存之则生,失之则死;散之则物,凝之则仙,不可一息偶离者也。太上教人兢兢致慎,不敢一事怠忽,不敢一念游移,更不敢与人争强角胜,惟恬淡自适,清净无尘,以自适其天而已。虽未出身加民,而芸芸赤子,早已庆安全于方寸。斯人不出如苍生何?民之仰望者,深且切矣。所谓不以一己之乐为乐,而以天下之乐为乐,不以一己之忧为忧,而以天下之忧为忧,其寄托为何如哉?
第十四章 无象之象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名。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译孟子说:“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诗经》说:“既聪明又明智,以此保全自身。”古人对于自身,确实看得多么重要啊!这个身体不只是自家的性命依靠它而存在,就连一家之内,也没有不依赖它而生活的。推而广之,为天地确立正心,为万物确立性命,为前代圣人继承将要断绝的学问,为万世开创太平,无不是以此身作为主宰。不过,主宰宇宙的是这个身体,而主宰这个身体的只有道。道不能凭空独立存在,必须依靠人来承载。所以说:“身体存在,道就存在;身体灭亡,道也灭亡。”大修行人在大道尚未成就时,远离尘世,行迹隐于山林,韬光养晦,以安贫乐道为乐,耳朵不听人声,口中不谈时世,双脚不踏红尘,难道只是为了避祸保全身体吗?也是为了安顿身体、确立性命。至于世间的荣宠和耻辱,都把它们看作平常事情,仿佛丝毫不放在心上。即使无缘无故受到弓旌征召,君相带着礼币来聘请,受到显贵而非同寻常的礼遇,使蓬门荜户增添盖世光辉,而别人欢喜得近乎发狂,自己却更加淡然。假如不幸声望过高,随即遭到杀戮和羞辱,奸邪之人肆意造谣诽谤,使自身和家族蒙受无法申辩的冤屈,也只是不给别人推脱罪责,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罢了。古代圣人身处宠爱之中却不丧失本性,受到侮辱却不毁掉自身,确实是有道理的。总的来说,他们都明白保全自身的方法,不用功名富贵来养护身体,而用仁义道德来修养本性,因此成就了万年不坏的身躯,成为古今所依赖的人。假如一旦只知道顾惜自己的身体,自私自重,和别人争名争利,只为自己谋求衣食,忙忙碌碌、扰扰纷纷,争竞不停,攘夺不休,灾祸很快就会随之而来。君子之所以看重隐藏才能、等待时机,是为了安顿自身、崇尚德行。太上看见人不能身居宠爱时想到畏惧、把祸患消弭于未形,所以感慨说“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什么叫“宠辱若惊”?大概是把宠爱看作后来才得到的荣誉,并非本来具有的尊贵,所以说“宠为下”。但常人的性情总是忙于得失,因此得到宠爱感到惊惧,失去宠爱也感到惊惧,这就叫“宠辱若惊”。为什么说“贵大患若身”?大概是说人因为有身体,所以才有祸患;如果没有我的身体,祸患从哪里来呢?凡人在大道尚未成就时,不得不留下身体作为修炼的工具;一旦脱壳飞升,只有神而没有后天气息,还有什么祸患能够加身呢?既然留下形体居住世间,而万种缘虑全部消灭,内含一真之气,即使运行游历四方,也能来去自如,又有什么大的祸患呢?世间修行的人,想成就千万年不灭的神,成为千万人仰望的对象,建立非同寻常的事业和不朽的功业,就必须一言一行都不稍加放纵;只有珍重自身、使身体长存,才可以成为天下所寄托性命的人。一举一动都不敢轻率,始终爱护自身、使身体存在,才可以成为天下所托赖的人。就像莘野长期耕作的伊尹,受到三次聘请便抒发忠诚,慨然把让百姓像尧舜时代那样生活作为自己的责任;南阳高卧的诸葛亮,几次收到束帛聘礼,俨然以辅佐天下形成三足鼎立为己任。所谓托付六尺之孤、寄托百里之命,若不是这样的人,还有谁能共同担当呢?那些只顾自私保全自身、高蹈远引,却不想用道来救助天下、使天下共同遨游于大道之中的人,和他们相比相差太远了。这句话是说,人的自身本来就有内在的尊贵,不需要向外求取,其中有一种尊荣不是权势地位的荣耀可以相比的。人若能从这里修持,努力而不懈怠——古人说“辛苦二三年,快乐千万年”,确实不是骗人的话——又有什么宠辱之惊、把祸患看得贵重的感慨呢?学道人在大道尚未得到时,必定要依靠这个身体来修炼;如果只把衣服饮食、富贵荣华看作养身的要务,那么凡俗身体固然被看重,先天真身却无不因此受损。先天真身既然受损,后天凡俗身体也很难长久存在。这就是凡夫爱护身体,最终反而丧失身体的原因。只有至人知道,一切事情都是幻化的迹象,都有生灭之相,不能把它们当作真实;只有我的先天元气,才是我生身的根本,可以存在一世、百世,乃至千万年。如果没有这种真正的修炼,凡俗身体从哪里产生呢?这是真身之中的身,保存它就能生,失去它就会死;它散开就成为万物,凝聚就成为仙,不能有一刻偶然离开它。太上教人战战兢兢、极其谨慎,不敢在任何事情上懈怠,不敢有一念游移,更不敢和人争强斗胜,只以恬淡自适、清净无尘来顺适自己的天性罢了。即使还没有出仕为官、施惠于百姓,众多百姓也早已在心中庆幸自己能够平安。这样的人如果不出世,苍生又能怎么办呢?百姓对他的仰望深切而迫切。所谓不把个人的快乐当作快乐,而把天下人的快乐当作快乐;不把个人的忧虑当作忧虑,而把天下人的忧虑当作忧虑,他所承担的托付该是多么重大啊!第十四章 无形象之象 看它看不见,称作“夷”;听它听不到,称作“希”;触摸它却不能得到,称作“微”。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所以混合为一。它的上面不明亮,下面也不昏暗,连续不断而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就叫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就叫恍惚。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能够知道古道的开始,这就叫作道的纲纪。
大凡天下事,都要有个统绪,始能提纲挈领,有条不紊。况修道乎?且夫大道之源,即真一之气也;真一之气,即大道之根也。何谓真一之气?《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何谓大道根源?《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理气合一即道也。修士若认得这个纪纲,寻出这个端倪,以理节情,以义定性,以虚无一气为根本,长生之道得矣。如以清清朗朗明明白白为修,吾知道无真际,修亦徒劳也。太上所以状先天大道曰:“视之不见,曰夷;听之不闻,曰希;搏之不得,曰微。”夫心通窍于目也,目藏神。肾通窍于耳也,耳藏精。脾通窍于四肢也——四肢属脾,脾属土,土生万物,真气凝焉。即精神寓焉。若目有所见,耳有所闻,手有所动作,皆后天有形有色有声有臭之精气神,只可以成形,不可以成道。惟视无所见,则先天木性也;听无所闻,则先天金情也;搏无所得,则先天意土也。故曰后天之水火土,生形者也;先天之金木土,成仙者也。其曰夷、曰希、曰微者,皆幽深玄远,不可捉摸之谓,真有不可穷诘者焉。能合五气为一气,混三元为一元,则真元一气在是,天然主宰亦在是。所以《悟真》云:“女子着青衣(火生水),郎君披素练(水生金)。见之不可用(后天水火土),用之不可见(先天木金土)。恍惚里相逢(混而为一),杳冥中有变。霎时火焰飞,真人自出现。”修士知此,即知大道之源,修道之要矣。若不知始于虚无,执着一身尸秽之气,杂妄之神,生明觉心,作了照想,吾恐藏蓄不深,发皇安畅?此炼精炼气炼神之功,所以不离乎混沌焉。既混沌,久之则胎婴长,阳神生——而其间育胎养神之法,又不可不知,即前章爱民治国行无为道是。阳神出入,运行自然,时而神朝于上,则不知其所自上,所以不皦也。时而神敛于下,则不忽其所藏下,所以不昧也。由此绵绵密密,继继绳绳,无可名状,亦无所作为,仍还当年父母未生之初,浑然无一物事。《易》曰:“洗心退藏于密”,是其旨矣!故云复归于无物。虽然无物也,而天下万事万物,皆自此无中生来,太上所以有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之谓也。然究有何状何象哉?不过恍恍惚惚中偶得之耳。果然恍惚,真元即生。迎其机而导之,殆不见其从何而起,是前不见其首也;随其气而引之,亦不见其从何而终,是后不见其尾也。道之浩浩如此。此不亦大周沙界,细入毫芒者乎?是道也,何道也?乃元始一气,人身官骸真宰也。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完则为人,歉则为物,所发只毫厘间耳。学人得此元始之气,调摄乎五官百骸,则毛发精莹,肌肤细腻,是谓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者此也。人能认得此开天辟地太古未有之元始一气,以为一身纲纪、万事主脑,斯体立而用自行,本正而末自端矣。倘学人不以元始一气为本,欲修正觉,反堕旁门,可悲也夫!
此状道之体,学道人会得此体,方有下手工夫。若真一之气,是先天性命之源,非后天精气神可比。欲见命气,必将性真融成一片,始得真一之气。第此气浑浑沦沦,浩浩荡荡,虽无可象可形,而天下之有象有形者,皆从此无形无象中出,诚为大道纪纲,天地人物之根本也。道曰守中,佛曰观空,儒曰慎独,要皆同一功用。故自人视之,若无睹无闻,而自家了照,却又至虚至实,至无至有。所以子思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君子慎独之功,诚无息也。要之隐微幽独之地,虽有可显可据,而大道根源,只是希夷微妙,无可状而状,无可象而象,极其浑穆。学道人总要于阳之未生,恍惚以待之,于阳之既产,恍惚以迎之,于阳之归炉入鼎,恍惚以保之、养之,绝不起大明觉心,庶几无时无处而不得大道归源焉。前言阳神出现,明天察地,通玄达微,及了悟之候,光明景界,纯任自然,有知若无知,有觉若无觉——况下手之初,可不恍恍惚惚,死人心以生道心乎?
第十五章 微妙玄通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故能敝不新成。
译大凡天下的事情,都要有一个头绪,才能提纲挈领、有条不紊,何况修道呢?大道的源头就是真一之气,真一之气就是大道的根本。什么叫真一之气?《诗经》说:“这上天的命,多么深远而永不止息。”什么叫大道的根源?《诗经》说:“上天所承载的道理,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理与气合而为一,就是道。修士如果认清这个纲纪,找出这个端倪,以理节制情感,以义安定本性,以虚无一气为根本,长生之道就得到了。如果把清清朗朗、明明白白当作修炼,我知道那样的道没有真实的边际,修炼也只是徒劳。太上因此这样描述先天大道:“看不见,叫作夷;听不到,叫作希;触摸不到,叫作微。”心通过眼睛开窍,眼睛藏神;肾通过耳朵开窍,耳朵藏精;脾通过四肢开窍——四肢属于脾,脾属于土,土生万物,真气凝聚于此,精神也寄寓于此。如果眼睛有所见,耳朵有所闻,手有所动作,都是后天有形、有色、有声、有臭的精气神,只能形成形体,不能成就道。只有眼睛无所见,才是先天的木性;耳朵无所闻,才是先天的金情;手触摸而无所得,才是先天的意土。所以说,后天的水、火、土,是生成形体的;先天的金、木、土,是成就仙道的。所谓“夷”“希”“微”,都是幽深玄远、不可捉摸的意思,确实有不可穷尽追问之处。能够使五气合为一气,使三元混为一元,那么真元一气就在这里,天然的主宰也在这里。所以《悟真》说:“女子穿着青衣(火生水),郎君披着白练(水生金)。看见它却不能使用(后天水火土),使用它却不能看见(先天木金土)。在恍惚中相逢(混合为一),在杳冥中发生变化。霎时间火焰飞腾,真人自然出现。”修士明白这一点,就知道大道的源头和修道的要领了。如果不知道一切始于虚无,执着于一身尸秽之气和杂妄之神,生起明觉之心,作出观照之想,我恐怕所藏所蓄不深,怎么能发扬而安适畅达呢?炼精、炼气、炼神的功夫,因此不能离开混沌。既然归于混沌,长久以后胎婴就会成长,阳神就会产生;而其中养胎育神的方法,也不能不知道,就是前章所说爱护百姓、治理国家、实行无为之道。阳神出入运行,自然而然;有时神气朝向上方,却不知道它从哪里上升,所以说不明亮可见;有时神气收敛向下,也不昧然无知于它藏在何处,所以说不昏暗。由此绵绵密密、连续不断,无法用形状描述,也没有什么作为,仍然回到当年父母尚未出生以前、浑然没有一物的状态。《易》说:“洗净心灵,退藏于隐密之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又归返于无物。虽然说是无物,但天下万事万物都从这个无中产生,太上因此说它是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不过究竟有什么形状和形象呢?只是在恍恍惚惚中偶然得到罢了。果真进入恍惚,真元就产生了。迎着它的机运而引导,却看不见它从哪里开始,这就是前面看不见它的头;随着它的气机而引导,也看不见它从哪里结束,这就是后面看不见它的尾。道的浩大就是如此。这不就是大可以周遍沙界,小可以进入毫芒吗?这是什么道?就是元始一气,是人体各官骸的真宰。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完整就成为人,不足就成为物,差别只发生在毫厘之间。学人得到元始之气,用它调摄五官百骸,便会毛发精莹、肌肤细腻;这就是所谓把握古道来驾驭今天万物的道理。人能够认清这种开天辟地、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元始一气,把它作为一身的纲纪、万事的主脑,那么本体一旦确立,作用自然运行;根本端正,枝末自然端正。假如学人不以元始一气为根本,想修成正觉,反而堕入旁门,实在可悲啊!这一章描述道的本体,学道人领会了这个本体,才有可以下手的功夫。真一之气,是先天性命的源头,不是后天的精气神可以相比的。想看见命气,必须把性真熔合为一片,才能得到真一之气。这种气浑浑沦沦、浩浩荡荡,虽然没有可以取象、成形的东西,但天下一切有象有形之物,都从这无形无象之中产生,确实是大道的纲纪、天地人物的根本。道家说守中,佛家说观空,儒家说慎独,都是同一种功用。因此从人的角度看,仿佛无所见、无所闻;但自身的明照却又极虚极实、极无极有。所以子思说:“没有比隐微之处更容易显现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明显的。”君子慎独的功夫,确实一刻也不能停息。总而言之,在隐微幽独的地方,虽然有可以显现、可以凭据的东西,但大道的根源只是希、夷、微妙,无法描述却有其状,无法取象却有其象,极其浑穆。学道人总要在阳气尚未产生时,于恍惚中等待它;阳气已经产生时,于恍惚中迎接它;阳气回到炉中、进入鼎中时,于恍惚中保守、涵养它,绝不起强烈的明觉之心,这样才或许无时无处不得大道归根。前面说阳神出现以后,可以明察天地、通达玄妙幽微;到了觉悟的境界,光明景象纯然任其自然,有知仿佛无知,有觉仿佛无觉——何况刚开始下功夫时,难道不应当恍恍惚惚,杀死人心而生出道心吗?第十五章 微妙玄通 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玄通,深邃得无法认识。正因为无法认识,所以勉强形容他们:谨慎犹豫啊,像冬天涉水过河;迟疑警戒啊,像害怕四面邻国;庄重严肃啊,像要去做客;涣散无碍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质朴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旷达开阔啊,像深谷;浑然一体啊,像混浊之物。谁能使混浊逐渐澄清而安静下来,慢慢清明?谁能使安定的状态长久运动,慢慢产生生机?守持这个道的人不想充盈自满,所以能够在衰敝中不追求更新成就。
太上前章言道体,此言体道之人。人与道,是二而一也。道无可见,因人可见。人何能仙?以道而仙。道者何?真一之气也。真一之气,即《中庸》之德也。欲修大道,岂有他哉?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孔子足缩缩如有循。道之为道,不过一敬焉耳。人能以敬居心,一念不苟,一事不轻,大道不即在此乎?虽然,道无奇怪,尤赖有体道者存乎其间,斯道乃不虚悬于天壤。故太上云:古之善为士者,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何至至微而至妙乎?“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何其至玄而至通乎?顾其心之浩浩,气之洋洋,不啻江河之深,令人无从测识。故太上曰“夫惟不识,故强为之容”。以明其内之真不可得而测,其外之容有可强而形焉。其心心慎独,在在存诚,如豫之渡河,必俟冰凝而后渡;若犹之夜行,必待风静而后行,最小心也。其整齐严肃,亦如显客之遥临,不敢稍慢;其脱然无所累,夷然无可系,又似冰释为水,杳无形迹可寻;其忠厚存心,仁慈待物,浑如太朴完全,雕琢不事,而浑然无间;其休休有容,谦谦自抑,何异深山穷谷,虚而无物,大而能容耶?其形如此,其性可知。要皆浑天载于无声,顺帝之则而不识。宛若舜居深山,了无异于深山野人者。其浑噩之风,岂昏浊者所得而拟乎?但浑与浊相肖,圣与凡一理,凡人之浊真浊也;圣人之浊,浑若浊也,实则至浊而至清。然圣不自圣,所以为圣;凡不自凡,竟自为凡。孰能于心之染污者而澄之使静,俟其静久而清光现焉:孰能于性之本安者而涵泳之、扩充之,迨其养之久久,而生之徐徐,采以为药,炼以为丹?保生之道,不诚在是乎?此静以凝神,动以生气,即守中,即阳生活子时也。由此一升一降,收归炉内,渐采渐炼,渐炼渐凝,无非一心不二,万缘皆空,保守此阳而已。有而愈者,虚而愈虚。有至虚之心,无持盈之念,是以能返真一之气,得真常之道焉。又曰“能敝不新成”者何?盖以凡事之新成者,其敝必速,兹则敝之无可敝也。敝者其迹,不敝者其神。一真内含,万灵外着,其微妙玄通,固有如是焉耳。
此言体道者之谨慎小心,虽曰道本虚无,而有道高人,自能无形而形,无象而象,若内外一致者然。章内“若”字七句,皆借物以形容道妙,正见微妙玄通,渊深不可测度处。“孰能”以下数句,是言未能成德,而求以入道者。浊不易澄,静存则心体自洁;安贵于久,动察则神智不穷。满遭损,故不欲盈也;速易敝,故不新成也。吾愿学人虚而有容,朴而无琢,浑浑灏灏,随在昭诚悫之风,斯人心未有不化为道心、凡气未有不易为真气者。切勿以深莫能测,遂逡巡而不前也!
第十六章 虚极静笃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译太上前一章说的是道体,这一章说的是体道之人。人与道,是二者而又是一体。道本来不可见,因为人而可以显见。人怎么能够成仙?凭借道而成仙。道是什么?就是真一之气。真一之气,就是《中庸》所说的德。想修大道,哪里还有别的呢?周文王小心谨慎地明敬上帝,孔子走路缩手缩脚,仿佛有所遵循。道的道理不过是一个“敬”字罢了。人若能把敬存于心,一念不苟且,一事不轻率,大道不就在这里吗?不过,道本身没有奇异怪诞之处,还要依靠体道之人存在于世间,道才不至于空悬在天地之间。所以太上说:古代善于修道的人,作为万物的根本并不分裂,因此他们生成万物的作用不可测度。为什么能达到极微而又极妙?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为什么能达到极玄而又极通?只是因为他的心广大无边,气充沛洋溢,深厚得不亚于江河,使人无法测度。所以太上说“正因为无法认识,所以勉强形容”,说明其内在的真实不可测量,而外在的形态还可以勉强加以描述。他们的内心时时慎独、处处存诚,如同谨慎涉河,必须等冰结实后才渡;又如夜间行走,必须等风平静后才走,极其小心。他们整齐严肃,也像显贵的客人远道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超然脱落、没有牵累,也没有可以系缚之处,又像冰融化成水,杳然没有形迹可寻;他们存心忠厚,以仁慈对待万物,浑然如同完整的太朴,不加雕琢而浑然无间;他们宽宏有容、谦逊自抑,难道不像深山穷谷一样,空虚而无物,却广大而能容纳吗?外在形态如此,内在本性也就可以知道了。他们总是把浑厚之天承载于无声之中,顺从上帝的法则而不自知,宛如舜居住在深山时,与深山中的普通人没有不同。他们浑朴无饰的风貌,哪里是昏昧混浊的人可以比拟的?只是浑厚和混浊相似,圣人与凡人所依循的道理本来相同:凡人的混浊是真正的混浊;圣人的混浊,表面浑然如浊,实际上却是极浊而极清。圣人不自以为圣,所以成为圣人;凡人不自以为凡,反而终于成为凡人。谁能把心中的污浊澄清使它安静,等安静长久之后,清明之光就会显现?谁能涵养、扩充本来安定的性,等涵养长久后,使生机慢慢产生,把它采来作为药物,炼成丹呢?保养生命的方法,不正是在这里吗?这就是以静来凝聚神,以动来产生气,也就是守中,也就是阳气在活子时产生。由此一升一降,收入炉内,逐渐采炼,逐渐凝聚,无非是一心不二、万缘皆空,保守这个阳气罢了。有了它却更加增益,虚无却更加虚无。因为有极虚的心,没有把持盈满的念头,所以能够返回真一之气,得到真常之道。又说“能够在衰敝中不追求更新成就”,是什么意思?因为凡事新近成就的东西,衰败也必然迅速;这里则是衰敝到无可再衰敝。衰敝的是外在形迹,不衰敝的是内在精神。一真之气含藏于内,万种灵性显现于外,它的微妙玄通,本来就是如此。这一章说的是体道之人的谨慎小心。虽然说大道本来虚无,但有道的高人自然能够无形而显形、无象而成象,仿佛内外完全一致。章中的七句“若”字句,都是借助事物来形容道的微妙,正好显示它微妙玄通、深邃不可测度的地方。“孰能”以下几句,是说尚未成就德行、正在求道的人。浑浊不容易澄清,但只要保持安静,心体自然清洁;安定贵在长久,只要在运动中觉察,神智就不会穷尽。充满就会招致损害,所以不想盈满;急速就容易衰敝,所以不追求新成。我希望学人虚心而有容纳,质朴而不雕琢,浑浑浩浩,随处显现明诚笃厚的风气;这样人的心没有不化为道心的,凡俗之气没有不变为真气的。千万不要因为深邃得无法测度,就徘徊不前!第十六章 虚极静笃 使虚达到极致,守持安静达到笃厚。万物一齐生长,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繁茂,各自复归于根。复归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性命。复归性命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招致凶祸。认识常道就能包容,包容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王者,成为王者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