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无为之益
道家始终修炼,惟以虚无为宗。元始天王,道号虚无自然,即是此义。由虚而实,是谓真实。由无而有,是谓真有。倘不虚不无,非但七情六欲,窒塞真灵本体,无以应万事,化阳神;即观空了照,有一点强忍意气持之,亦是以心治心,直将本来面目遮蔽无存。总之虚无者道之体,冲和者道之用。人能如是,道庶几矣。太上曰“道生一”,道何有哉?虚而已矣。然至虚之中,一气萌动,天地生焉。故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无极之先,混混沌沌,只此一虚;及动化为阳,静化为阴,即“《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也。其在人身,即微茫之中,一觉而辟,乾坤阖辟,气机往来——静而凝聚者为阴为精;动而流行者为阳为气。若无真意主之,则阴阳散乱,无由生人而成道。可见阴阳二气之间,甚赖元神真意主持其际,所谓“二生三”也。由是一阴一阳,一动一静,气化流行,主宰如故,而万物生生不穷矣——所谓“三生万物”也。或曰:“天一生水,金生水也;地二生火,木生火也;天三生木,水生木也;地四生金,土生金也。”以五行所生,解太上一二三万物生生之义,总属牵强;不若道为无极,一为太极,二为阴阳,天一地二合而成三,斯为明确之论。“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明道为元始虚无一气,化生阴阳,万物之生,即阴阳为之生。冲者中也,阴阳若无冲气,则中无主而主不宁。物之生也,犹且不能,况修道乎?《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可见精气神三者俱足,斯阴阳合太极而不可分。使阴阳各具,太极无存,则造化失权,万物之生机尽灭。大凡修道炼丹,虽离不得真阴真阳,若无太和元气,则丹无由结,道亦难成,盖道原太和一气所结成也。生人生仙,只是一理,所争只在顺逆间耳。惟以元气为体,阴阳为用,斯金丹之道于是得矣。试观王公大人,位至高也,分至贵也,而自称曰孤、曰寡、曰不榖,其意何居?盖高者易危,满者易损,电光之下,迅雷乘之。惟高不恃其高,贵不矜其贵,而以谦下柔和之心处之,斯可长保其富贵,而身家不至危殆焉。所以孤、寡、不榖,凡人所恶,王公所以之自称也。然则道为天地至宝,修之者可不知谦柔之意乎?《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从无有易之者。夫益不始于益,必先损而后益;损不始于损,必先益而后损。可见富贵贫贱,穷通得丧,屈极则伸,伸极必屈,此天道循环,自然之运,虽天地莫能逃,何况人乎?噫,人道如斯,大道奚异?修士欲得一阳来复,必先万缘俱寂,纯是和平之气,绝无躁切之心。如此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则群阴凝闭之中,始有真阳发生,为吾身之益不少。倘或自矜其才,自多其智,必不虚而志自满,未有不为识神误事,邪火焚身者。欲益而反损,天下事大抵如斯,岂独修道乎?至于一切事宜,无非幻景,不足介意,而人犹以为后起者教。须知金丹大道,所为在一时,所关在万世,岂可不以为法耶?太上所以云“人之所教,我亦教之”也。所教维何?至柔已耳。若不用柔而用刚,必如世上强梁之徒,横行劫夺,终无一人不罹法网,而得以善终。是知横豪者死之机,柔弱者生之路,此诚修道要术。吾之教人,所以柔弱为先也,修士其可忽乎?《悟真》云:“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自是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昌。”此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谓。修行人打坐之初,必先寂灭情缘,扫除杂妄,至虚至静,不异痴愚,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此鸿蒙未判之气象,所谓道也。忽焉一觉而动,杳冥冲醒。我于此一动之后,只觉万象咸空,一灵独运,抱元守一——或云真意,或云正念,或云如来正等正觉。此时只一心,无两念焉。观其阳生药产,果能蓬勃絪缊,即用前行二候法:采取回宫为一候,归炉封固为一候。是即一动为阳,阳主升;一静为阴,阴主降。再看气机壮否?若已大壮,始行河车运转,四候采取:烹煎饵而服之,立干己汞。此即采阳配阴,皆由一而生者也。至于一呼一吸,一开一阖,无不自一气而分为二气。然心精肾气、心阴肾阳,无不赖真意为之采取、烹炼、交媾、调和。此即阴阳二气,合真意为三体,皆自然而然,无安排无凑合也。要必本于谦和退让,稍有自矜自强之心,小则倾丹,大则殒命。故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学者须知,未得丹时,以虚静之心恃之;
译道家始终讲修炼,只以虚无为宗旨。元始天王,道号虚无自然,就是这个意思。由虚而实,叫作真实;由无而有,叫作真有。如果不能虚、不能无,不但七情六欲会堵塞真灵本体,使它无法应对万事、化成阳神;即使观空而明照,若还有一点强忍的意气来维持,也只是用心来治理心,反而把本来的面目遮蔽得全无踪迹。总的说来,虚无是道的本体,冲和是道的作用。人能够这样,道就差不多可以得到了。太上说“道生一”,道有什么呢?不过是虚罢了。然而在至虚之中,一气开始萌动,于是天地生成。所以说:“有一个混然形成的东西,在天地以前就产生了。”在无极以前,混混沌沌,只有这一虚;等到发动而化为阳、静止而化为阴,就是“《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就是所谓“道生一,一生二”。落实到人的身体,就是在微茫之中一觉而开辟,乾坤开合,气机往来——静而凝聚的是阴、是精;动而流行的是阳、是气。如果没有真意主持,阴阳就会散乱,无法生人成道。由此可见,阴阳二气之间,很依赖元神真意主持其间,这就是所谓“二生三”。由此一阴一阳、一动一静,气化流行,主宰依然如故,于是万物生生不息——这就是所谓“三生万物”。有人说:“天一生水,金生水;地二生火,木生火;天三生木,水生木;地四生金,土生金。”用五行相生来解释太上所说一、二、三而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总归牵强;不如把道看作无极,把一看作太极,把二看作阴阳,天一地二合起来成为三,这才是明确的解释。“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冲和之气使它们成为和”,说明道是元始虚无的一气,化生阴阳,万物的生成就是由阴阳造成的。冲就是中;阴阳如果没有冲气,中间就没有主宰,主宰也不得安宁。万物的生成尚且不能没有它,何况修道呢?《易》说:“天地之气交互融合,万物化育而醇厚。”可见精、气、神三者都充足,阴阳才能合于太极而不可分离。如果阴阳各自具备而太极不存在,造化就会失去权柄,万物的生机也会全部灭绝。大凡修道炼丹,虽然离不开真阴真阳,但如果没有太和元气,丹就无法结成,道也难以成就,因为道本来就是太和一气凝结而成的。生人成仙,只是同一个道理,所争的只在顺与逆之间。只要以元气为本体、以阴阳为作用,金丹之道就由此可以得到。试看王公大人,地位极高,身份极贵,却自称为孤、寡、不榖,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地位高容易危险,盈满容易损失,电光之下,迅雷就会随之而来。只有地位虽高却不依恃其高贵,身份虽贵却不夸耀其尊贵,以谦下柔和的心态处事,才能长久保有富贵,使自身和家族不至于危险。所以孤、寡、不榖这些凡人所厌恶的称呼,正是王公用来称呼自己的。既然如此,道是天地间最宝贵的东西,修道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谦逊柔和的意义吗?《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失,谦逊会得到益处。”从来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个道理。增加并不是从增加开始,必定先有减损然后才有增加;减损也不是从减损开始,必定先有增加然后才有减损。由此可见,富贵贫贱、穷困通达、得到失去,屈服到了极点就会伸展,伸展到了极点必然屈服,这是天道循环、自然运行,即使天地也不能逃避,何况人呢?唉!人道如此,大道又有什么不同?修道之士想要得到一阳来复,必须先使万般缘虑全部寂静,纯是一派和平之气,完全没有躁急迫切之心。这样不断减损,减损到无,才会在群阴凝闭之中开始产生真阳,成为对自身很大的益处。如果自夸才能、自负聪明,就一定不能虚静,心志自然会自满;没有不被识神误事、被邪火焚身的。想求增加却反而受到损失,天下的事情大多如此,难道只有修道才这样吗?至于一切事情,本来都是幻景,不值得挂怀,但人们仍把“后起者”当作教训。须知金丹大道,作用在一时,关系却在万世,难道不可以把它作为法则吗?太上所以说“人们所教导的,我也教导他们”。所教导的是什么?就是至柔罢了。如果不用柔而用刚,必定像世上强横逞强的人,横行劫夺,最终没有一个不陷入法网而能够善终。因此可知,横暴豪强是死亡的契机,柔弱是生存的道路,这确实是修道的要术。我教人的原因,就是把柔弱放在首位,修道者难道可以忽视吗?《悟真》说:“道从虚无生出一气,便由一气产生阴阳。阴阳自然形成三体,三体再次生出万物昌盛。”这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意思。修行人开始打坐时,必须先使情感和尘缘寂灭,扫除杂念妄想,达到极虚极静,不同于痴愚也相差不远,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这是鸿蒙未判时的气象,也就是所谓的道。忽然一觉而发动,在幽深冥寂中冲然醒来。我在这一发动之后,只觉得万象全都空了,只有一灵独自运行,抱元守一——有人称它为真意,有人称它为正念,有人称它为如来正等正觉。此时只有一心,没有两个念头。观察阳气产生、药物生成,如果果真蓬勃絪缊,就使用前面所说的前行二候法:采取回宫为一候,归炉封固为一候。这就是一动为阳,阳主上升;一静为阴,阴主下降。再观察气机是否壮盛;若已经大壮,才开始运行河车,按四候采取:烹煎药饵而服下,立即炼干己汞。这就是采阳配阴,都是由一而生。至于一呼一吸、一开一合,无不由一气分为二气。然而心精肾气、心阴肾阳,无不依赖真意来采取、烹炼、交媾、调和。这就是阴阳二气与真意合成三体,完全自然而然,没有安排,也没有勉强凑合。关键必须以谦和退让为根本,稍有自夸自强之心,小则倾覆丹药,大则丧失性命。所以说:“强横逞强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人的根本。”学习的人必须知道,在尚未得丹时,要凭借虚静之心来守持它;
既得丹后,以柔和之意养之——慎勿多思多虑,自大自强可也。此为要诀中之要诀,学者知之!否则满腔杂妄,道将何存?如此而炼,是瞎炼也——一片刚强,虽得犹丧;如此而修,是盲修也——似此无药无丹,遽行采炼运转,不惟空烧空炼,且必伤情伤精。其为害于身心不小,乃犹不肯自咎,反归咎于大道非真,金丹难信:斯其人殆不知道之为道!至虚至柔,惟以虚静存心,和柔养气,道乃未有不成也已。
此言道家修炼,却病延年,成仙作圣,不外精气神三宝而已。然精非交感之精,所谓元始真如,一灵炯炯——前云“惚兮恍,其中有象”是。是由虚而生,虚即道。“道生一”即虚生精,精即性也。气非呼吸之气,所谓“先天至精,一气氤氲”——前云“恍兮惚,其中有物”是。是由一而生,一即精。“一生二”即精生气,气即命也。神非思虑之神,所谓灵光独耀,惺惺不昧,前云“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自二百化,二即气,“二生三”即气化神——神即元神真意也。要皆太和一气之所化也。惟以柔和养之,斯得之耳。若着一躁切心,生一暴戾气,皆不同类,去道远矣。保身犹难,安望成仙!所以有强梁之戒也。太上以忍辱慈悲为教,故其言如此。孔子系《易》,尝于谦卦三致意,而金人欹器之类,示训谆谆,其即此意也欤!
第四十三章 无为之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道者何?鸿蒙一气而已。天地未开以前,此气在于空中;天地既辟以后,此气寓于天壤。是气固先天地而常存,后天地而不灭也。天地既得此气,天地即道。道即天地,言天地而道在其中矣。惟天地能抱此气,故运转无穷。万年不蔽者此气,流行不息、群类资生者亦此气——一气相通也。圣人效法天地,其诚于中者,即所以形于外,内外虽异,气无不同;其尽乎己者,即所以成乎人。人己虽殊,气无不一。究何状哉?空而已矣。一物通而物物皆通;空无不明,一物明而物物俱明。孔子云:“为政如北辰居所,而众星自拱。”孟子云:“君子过化存神,上下与天地同流。”是诚有不待转念移时,而自能如此一气潜孚,一气贯注进。故曰:“天下之大,自我而安。人物之繁,自我而育。古今之遥,自我而通。”圣道之宏,真不可及也。以是思之,宇宙何极,道能包之,抑何大乎!金玉至坚,道能贯之,不亦刚乎!然闻之《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又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是柔莫柔于此矣。虽然,天地无此气,则块然而无用;人物无此气,亦冥顽而不灵。有之则生,无之则没。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以无气则无物也。大而三千世界,小而尘埃毫发,无不包含个中。不惟至柔,抑且无有——非孔子所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体物不可遣者欤?夫何相间之有?顾物至于极柔则无用矣;惟道之至柔,乃能撑持天下之至坚。物至于无有又何为哉?惟道之无有,乃能主宰天下之万有。此不过浑然一气,周流不滞焉耳。故太上曰:“吾是以知无为之大有益焉。”且夫天地无为而自化,圣人无为而自治,究无一民一物不被其泽,非由此气之弥纶而磅礴也哉?其在人身,浩气流行,不必搬运,自然灌溉周身,充周毛发,其获益良非浅矣。至于教之一事,古人以身教,不以言教。是有教之教,诚不若无教之教倍真也。夫天不言而四时行,圣不言而天下化。视之端拱垂裳,无为而平成自治者,不同一辙耶?故曰:“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噫,良可慨矣!
译已经得丹以后,要用柔和的意念来涵养它——千万不要多思多虑、自大自强。这是要诀中的要诀,学习的人应当知道!否则满腔都是杂念妄想,道还能够存在于哪里?像这样炼,是瞎炼——一味刚强,即使得到也会丧失;像这样修,是盲修——像这样没有药、没有丹,就仓促进行采取、烹炼、运转,不但白白烧炼,而且必定伤情伤精。它对身心造成的危害不小,却还不肯责怪自己,反而归罪于大道不真、金丹难以相信:这种人实在不知道道之所以为道!达到至虚至柔,只用虚静来存心,用和柔来养气,道就没有不成就的。这里所说的道家修炼、去病延年、成仙作圣,无非是精、气、神三宝罢了。然而精不是交感之精,而是所谓元始真如、一灵炯炯,就是前面所说“惚兮恍,其中有象”。它由虚而生,虚就是道。“道生一”,就是虚生精,精就是性。气不是呼吸之气,而是所谓“先天至精,一气氤氲”,就是前面所说“恍兮惚,其中有物”。它由一而生,一就是精。“一生二”,就是精生气,气就是命。神不是思虑之神,而是所谓灵光独自照耀,清醒明觉而不昏昧,就是前面所说“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从二而化生,二就是气;“二生三”,就是气化神,神就是元神真意。这一切都是太和一气化生的。只有用柔和来涵养它,才能得到它。如果产生一念躁急迫切的心,生出一种暴烈乖戾的气,就都与它不是同类,离道远了。保全自身尚且困难,怎能指望成仙?所以才有关于强横逞强的戒律。太上以忍辱慈悲为教,所以这样说。孔子为《易》作《系辞》,曾在谦卦上多次致意;金人欹器之类,也反复显示教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第四十三章 无为之益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形无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所带来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够达到它的。道是什么?不过是鸿蒙的一气罢了。天地没有开辟以前,这气存在于虚空之中;天地开辟以后,这气寄寓在天地之间。这气本来在天地以前就常存,在天地以后也不会灭亡。天地既然得到这气,天地就是道;道就是天地,说天地而道也就在其中了。只有天地能够抱持这气,所以运行旋转而无穷无尽。万年不受蔽塞的是这气,流行不息、各种生类依靠它而生的也是这气——一气彼此相通。圣人效法天地,内在的诚,就由此显现于外;内外虽然不同,气却没有不同;自己尽到的,也由此成就别人。自己与别人虽然有差别,气却无不相同。究竟是什么形状呢?只是空罢了。一物相通,万物就都相通;空无所不明,一物明白,万物就都明白。孔子说:“治理政事就像北辰居于自己的位置,而众星自然环绕拱卫。”孟子说:“君子所经过的地方就受到教化,所存的精神神妙不可测,上下与天地同流。”确实不必转念移时,自然就能这样,使一气暗中相感,一气贯通流注。因此说:“天下的广大,由我而安定;人物的繁盛,由我而养育;古今的遥远,由我而相通。”圣人的道如此宏大,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这样想来,宇宙有什么边际呢?道能够包容它,难道不是极其广大吗!金玉极其坚硬,道却能够贯通它,难道不是极其刚健吗!然而《诗》说:“这上天的命运,深远美好而永不停息。”又说:“上天所承载的,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柔弱没有比这更柔弱的了。虽然如此,天地若没有这气,就只是块然存在而没有作用;人和万物若没有这气,也会昏昧顽钝而没有灵性。有这气就生,没有这气就灭。这就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因为没有气就没有万物。大的如三千世界,小的如尘埃毫发,无不包含在其中。不仅是至柔,而且是无有——这不就是孔子所说的“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却又充满万物而不可排遣”吗?它与万物之间哪里有间隔呢?只是物到了极柔就没有作用了;唯有道的至柔,才能支撑天下至坚的东西。物到了无有又能做什么呢?唯有道的无有,才能主宰天下的一切有形存在。这不过是浑然一气,周流运行而没有滞碍罢了。所以太上说:“我因此知道无为大有益处。”况且天地无为而自行化育,圣人无为而自行治理,最终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件事物不受到它的恩泽,这难道不是由于此气弥漫周遍、广大充盈吗?落实到人的身体,浩然之气流行周身,不必搬运,自然灌溉全身,充盈周遍于毛发,所得到的益处实在不浅。至于教化这件事,古人用自身作教化,而不用言语作教化。有言语的教化,确实不如无言语的教化真实加倍。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圣人不说话而天下受到教化。看起来只是端坐拱手、垂衣而治,却能无为而使天下太平、自然得到治理,不是同一道理吗?所以说:“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所带来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达到的。”唉,实在令人感慨!
此状道之无为自然,包罗天地,养育群生,本此太和一气,流行宇宙,贯彻天人,无大无小,无隐无显,皆具足者也。是至柔而能育至刚,至无而能包至有。以故一通百通,一动群动,空谷传声,声声相应。道之神妙,无有加矣!非圣人孰能与于此哉!若在初学之士,具真信心,立大勇志,循途守辙,自浅而深,由下而上,始由勉强,久则自然,方能洞彻此旨。总要耐之又耐,忍之又忍,十二时中,不起厌心,不生退志,到深有得,居安资生,左右逢源,乃恍然于太上之旨,真无半句虚诳。至于修炼始基,古云“精生有调药之候,药产有采取之候”。先天神生气,气生精,是天地生物之理,顺道也。若听其顺,虽能生男育女,而精耗气散,败尽而死。太上悲悯凡人,流浪生死,轮回不息,乃示以逆修之道,反本归根,复老为少,化弱为强,致使成仙证圣,永不生灭。始教人致虚养静,从无知无觉时,寻有知有觉处。《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是也。后天之精有形,先天之精无迹,即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所谓玄关一动,太极开基也,自此凝神于虚,合气于漠,冥心内照,观其一呼一吸之气息,开阖往来,升降上下,收回中宫,沐浴温养。少倾杳冥之际,忽焉一念从规中起,一气从虚中来,即精生气也。此气非有形也——若有形之气,则有起止、有限量,安望其大包天地,细入毫毛,无微不入,无坚不破者哉?是气原天地人物生生之本也,得之则生,失之则死。虽至柔也能御至圣,虽至无也能宰万物,古仙喻之曰药,以能医老病,养仙婴也。故曰“延命酒、返魂浆”,又曰“真人长生根”,诚为人世至宝。古人谓万两黄金,换不得一丝半忽也。凡人能得此气,即长生可期。然采取之法,又要合中合正,始可无患。若有药而配合不善,烹煎不良,饵之不合其时,养之不得其法,火之大小文武,药之调和老嫩,服之多少轻量,一有失变,必如阴阳寒暑,非时而变,以致天灾流行,万物湮没矣。学者能合太上前后数章玩之,下手兴工,方无差错。吾点功至此一诀,诚万金难得,能识透此诀,则处处有把握,长生之药可得,神仙之地无难矣。
第四十四章 多藏厚亡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夫人之好名好货者,莫不以名能显扬我身,货足肥润我身——身若无名,则湮没不彰矣;身若无货,则困苦难堪矣。是以贪名者,舍身而不顾;黩货者,丧身而不辞。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人情类然,古今同慨。然亦思名与身孰亲耶?以名较之,名外也,身内也。人只为身而求名,何以因名而丧身?岂名反亲,而身反疏乎?货与身孰多耶?以身拟之,身贵也,货贱也,人皆为身而求货,何以因货而亡身?岂身反少而货反多乎?亦未思之甚也!夫有名而性不存,与有身而名不显,孰得焉、孰失焉?舍身而货虚具,与失货而命常凝,孰存耶、孰亡耶?以是思之,与其得名货而失身,不如得身而失名货之为愈。况好名货者,损精神伤生命,甚爱所以大费也;厚储蓄者,用机谋,戕身心,多藏所以厚亡也。望重为国家所忌,积厚为造物所尤。古来势大而罹祸,财多而受诛者,不知凡几!皆由不知敛抑,不自退藏,贪多不止,以致结怨于民,获罪于天也。惟知足知止者,一路平常,安稳到底。无辱无殆,不危不倾,而长保其身,并及其子孙。范蠡所以无勾践之患,张良所以有赤松之游也。诚知几之士哉!后起者,将有鉴于斯文。
此借知足知止喻止火养丹,以名喻景,货喻药。贪幻景者多被魔缠,好搬运者难免凶咎。药未归炉,宜进火以运之;药既入鼎,宜止火以养之。火足不知止火,非但倾丹倒鼎,致惹病殃,并且丧命焚身,大遭危殆。又况大道虚无,并无大异人处。或贪美酒美味,艳色艳身,金玉珠玑,楼台宫殿;又或天魔地魔,鬼魔神魔,种种前来试道——或充为神仙,夸作真人,自谓实登凌霄宝殿——因此一念外驰,以致精神丧败,大道无成者不少;又或识神作崇,三尸为殃,自以为身外有身,而金丹至宝,遂戕贼于倾刻者亦多。若此等等,总由火足不止火,丹回不养丹,所以志纷而神散,外扰而中亡。修炼之士,幻名幻象,幻景幻形,须一笔勾销,毫不介意,如此知止知足,常养灵丹,则止于至善,永无倾颓焉。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译这里说明道的无为自然,包容天地、养育众生,以太和一气为根本,流行于宇宙,贯通天与人,无论大小、隐显,全都具足。这是以至柔养育至刚,以至无包容至有。因此一通百通,一动而群体都随之而动,如同空谷传声,声声相互应和。道的神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除了圣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至于初学之士,如果具备真正的信心,树立宏大的勇志,循着道路、守住轨迹,从浅到深,由下而上,开始虽靠勉强,久而久之就会自然,才能彻底明白这个道理。总要一再忍耐,一再坚持,在十二时辰中不起厌倦之心,不产生退缩之志,等到深入而有所获得,处安定之境而资养生命,左右都能遇到机会,才会恍然明白太上的旨意,知道确实没有半句虚妄。至于修炼的起始基础,古人说:“精生时有调药的时机,药产生时有采取的时机。”先天之神生气,气生精,这是天地生育万物的道理,是顺道。若听任它顺行,虽然能够生男育女,但精会耗损,气会散失,最终衰败而死。太上怜悯凡人流浪于生死之间、轮回不息,于是指示逆修之道,使人返本归根,使衰老恢复为少壮,使柔弱化为强健,最终成仙证圣,永不生灭。最初教人达到虚、涵养静,从无知无觉之时,寻求有知有觉的所在。《易》说:“寂静而不动,一受到感应便能够贯通。”就是这个意思。后天之精有形,先天之精无迹;在恍恍惚惚之中有一个实体,这就是所谓玄关一动、太极开始建立。从此凝神于虚,合气于漠,冥心向内照察,观察一呼一吸的气息、开合往来、升降上下,收回中宫,进行沐浴温养。片刻之间,在杳冥之际,忽然一念从规中升起,一气从虚中而来,这就是精生气。此气不是有形之气——如果是有形之气,就有起止、有界限,哪里能指望它大到包容天地、细到进入毫毛,无微不入、无坚不破呢?这气原本是天地、人物生生不息的根本,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它虽然至柔,却能驾驭至刚;虽然至无,却能主宰万物。古代仙人把它比作药,因为它能医治衰老疾病、养育仙婴。所以说它是“延命酒、返魂浆”,又说是“真人长生根”,确实是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古人说万两黄金也换不来一丝一毫。凡人若能得到这气,就可以期待长生。然而采取的方法,还必须合乎中正,才能没有祸患。如果有药而配合不善,烹煎不当,服食不合时机,涵养不得其法,火候的大小文武、药物调和的老嫩、服用的多少轻重,其中有一处发生差错,就一定会像阴阳寒暑失时而变化一样,导致天灾流行、万物湮没。学习的人能够把太上前后几章反复玩味,然后下手兴工,才不会有差错。我把功法讲到这里所点出的这一诀,实在是万金难得;能够彻底领会这一诀,处处就有把握,长生之药可以得到,神仙之境也不难达到。第四十四章 多藏厚亡 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切?身体和财货哪个更重要?得到和失去哪一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爱名必定耗费很大,收藏太多必定损失惨重。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足就不会危险,可以长久。那些喜好名声、喜好财货的人,无不认为名声能够使自身显扬,财货足以使自身丰润——自身若没有名声,就会湮没而不能显达;自身若没有财货,就会困苦而难以忍受。因此贪求名声的人,舍弃身体而不顾;贪恋财货的人,丧失身体也在所不惜。贾子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壮烈的人为名而死。”人情大多如此,古今都令人感慨。然而也应想一想,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呢?拿名声与身体相比,名声在外,身体在内。人只是为了身体才求名,为什么又因名而丧身?难道名声反而亲近,身体反而疏远吗?财货和身体哪个更重要呢?与身体相比,身体尊贵,财货低贱。人都是为了身体而求财,为什么又因财而丧身?难道身体反而少,财货反而多吗?实在是没有深思!有名声而本性不存,和有身体而名声不显,哪一个算得到,哪一个算失去?舍弃身体而徒有财货,和失去财货而生命仍然安定,哪一个算保存,哪一个算亡失?这样想来,与其得到名声财货而失去身体,不如得到身体而失去名声财货。何况喜好名声财货会损耗精神、伤害生命,过分爱恋所以耗费巨大;厚积财货的人使用机谋,残害身心,收藏太多所以损失惨重。声望太高会被国家忌惮,积聚太厚会被造物所责罚。自古以来,势力过大而遭祸、财产过多而被诛杀的人,不知有多少!都是因为不知道收敛抑制,不肯自行退藏,贪多而不停止,以致与百姓结怨、获罪于上天。只有知道满足、知道止足的人,一路平常安稳到底,没有羞辱,没有危险,不受危害,也不至倾覆,长久保全自身,并且祸及子孙。范蠡因此没有勾践带来的祸患,张良因此能够有与赤松子交游的结局。他们确实是懂得事物先兆的人啊!后来的修道者,应当以这篇文章为鉴。这里借知道满足、知道止足来比喻止火养丹,以名声比喻幻景,以财货比喻药物。贪恋幻景的人多被魔所缠,喜欢搬运的人难免遭受凶祸。药物还没有归炉,应该进火来运行它;药物已经入鼎,应该止火来涵养它。火候已足却不知道止火,不但会倾丹倒鼎,引来疾病祸患,而且会丧命焚身,遭受极大危险。何况大道本来虚无,并没有什么特别异于人的地方。有的人贪恋美酒美味、艳色艳身、金玉珠玑、楼台宫殿;又有天魔、地魔、鬼魔、神魔等种种事物前来试探道心——有时充作神仙,夸称自己是真人,自称确已登上凌霄宝殿——因此一念向外驰逐,以致精神丧败、大道无成,这样的人不少;又有识神作祟、三尸为害,自以为身外另有一个身体,于是把金丹至宝在片刻之间毁坏,这样的人也很多。这些情况总是由于火候足了却不止火、丹药回炉却不涵养,所以心志纷乱而精神散失,外在扰乱而内在灭亡。修炼的人对于幻名、幻象、幻景、幻形,都必须一笔勾销,丝毫不放在心上;这样知道止足,常常涵养灵丹,就能止于至善,永远不会倾覆衰败。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巧妙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口拙。躁动能够胜过寒冷,安静能够胜过炎热,清静是天下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