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功成身退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名,发育万物。圣人以有而形无,实而形虚,显呈此至隐至微之一物曰谷神。谷神者,空谷之神,问之若答,应焉如响,即不死也。其在人身,总一虚灵不昧之真。自人丧厥天良,谷神之汩没者久矣!后之修士,欲得谷神长存、虚灵不昧,以为金丹之本、仙道之根,从空际盘旋,无有把柄;惟从无欲有欲、观妙观窍下手,有无一立,妙窍齐开,而玄牝立焉。故曰:“此窍非凡窍,乾坤共合成。名为神气穴,内有坎离精。”总要精气神三者打成一片,方名得有无窍、生死门;否则为凡窍,而无一元真气存乎其中——虚则落顽空,实则拘形迹,皆非虚灵不昧之体。惟此玄牝之门,不虚不实,即虚即实,真有不可名言者,静则无形,动则有象,静不是天地之根,动亦非人物之本,惟动静交关处,乃坎离颠倒之所,日月交关之乡,真所谓天根地窟也。学人到得真玄真牝,一升一降——此间之气,凝而为性,发而为情——所由虚极静笃中,生出法象来。知得此窍,神仙大道尽于此矣。其曰“绵绵若存”者,明调养必久,而胎息乃能发动也;曰“用之不勤”者,言抽添有时,而符火不妄加减也。人能顺天地自然之道,则金丹得矣。
第七章 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惟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天地之气,浑浩流转,历亿万年而不敝者,皆由一元真宰默运其间,天地所以悠久无疆也。即发育万物,长养群黎,而生生不已,天地亦未尝不足,气机所以亘古不磨也。太上曰“天长地久”,不诚然哉!然天地之能长且久者,其故何欤?以其不自生也。设有自生之心,则天地有情,天亦老矣。惟不自有其生,而以众生为生,是众生之生生不息,即天地之生生不息也,故曰长生。世人多昧此生生之理,不求生而求死,不求长生而求速死。陷溺于富贵功名,沉沦于声色货利,时时握算,刻刻经营,不数年而精枯气弱,魄散魂飞,费尽千辛,难享一世。营生反以寻死,可胜浩叹!是以圣人法天效地,不惟势利之场不肯驰逐,即延年益寿之术,亦不贪求。惟以大道为先,净扫心田,精修命蒂,举凡一切养身章身之具,在在不暇营谋,一似后其身、外其身者然。卒之德立而同类莫超其上,名成而后世犹仰其型。非所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者乎?视世之自私其身反戕其生者,诚高出万万倍;而圣人究非矫情立异也,自来恬淡是好,清净为怀,不随俗而浮,不依形而立,廊然大公,一似天地之无私者焉。夫人多自私而戚戚于怀,圣无一私而皎皎物外。一片虚灵之象,空洞之神,常照耀而不可稍遏。向使区区以血肉躯、臭皮囊,时刻关心,昼夜系念,又乌能独先而不后,长存而不亡耶?惟其无私,故与天地合撰,日月合明,而能成其私也。后之修道者,欲此身不朽,此神不坏,虽用刻苦工夫,摆脱垢尘,久久煅炼,自然干干净净,别有一重天地,另有一番世界,而不与世俗同生死也,何乐如之?
天地不言,全凭一元真气斡旋其间,所以周而复始,生机毫无止息,天地之长久,故历万古而常新也。圣人参天两地,养太和之气,一归浑沌之真。处则为圣功,出即为王道。何世之言修己者,但寻深山枯坐,毫不干一点人事:云治世者,纯用一腔心血,浑身在人物里握算!若此者各执一偏,各为其私,非无事而寂寂,有事而惺惺者焉。圣人穷则清净无尘,而真形与山河并固;达则人物兼善,而幻身偕爵位俱轻。迨其后名标宇宙,身独居先;功盖环区,形存异世,非以其无私耶?学人能去其私,一空色相,永脱尘根,积功则留住人间,飞升则长存天壤。不私其身而卒得长生,转世之为身家计者,不啻云泥之判也。人可不绝外诱之私耶?
第八章 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
译大道没有形体,却生育天地;大道没有名称,却发育万物。圣人以有形来显出无形,以充实来显出虚空,把这个最隐微、最精妙的东西显现出来,称作谷神。谷神就是空谷中的神灵,问它似乎会回答,回应它就像回声;这就是不死。它存在于人的身体中,总体上就是一个虚灵而不昧的真体。自从人丧失了自己的天良,谷神被湮没已经很久了!后来的修士想使谷神长存、虚灵不昧,把它作为金丹的根本、仙道的根基;但它从虚空中盘旋,本来没有可执取的把柄,只有从无欲与有欲、观妙与观窍处下手,使有和无同时建立,妙窍一齐打开,玄牝才得以建立。所以说:‘这个窍不是凡俗的窍,乾坤共同合成它。名叫神气穴,里面有坎离之精。’总要使精、气、神三者融为一体,才称得上获得有无之窍、生死之门;否则就是凡窍,其中没有一元真气——虚则落入顽空,实则拘泥于形迹,都不是虚灵不昧的本体。只有这个玄牝之门,不是虚,也不是实;即是虚,也即是实,确实有不可用言语说明的地方。静时没有形,动时才有象;静不是天地的根,动也不是人物的本源,只有动静相互交接的地方,才是坎离颠倒之处、日月交接之乡,真正就是天根地窟。学道的人达到真正的玄与牝,一升一降——这一处的气,凝聚时成为性,发动时成为情——正是由虚极静笃之中生出法象。知道这个窍,神仙大道就全在其中了。所谓‘绵绵若存’,说明调养必须持久,胎息才能发动;所谓‘用之不勤’,是说抽添要有时机,符火不能妄自增减。人若顺应天地自然之道,金丹就能得到。第七章 天长地久 天地长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生。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人后,反而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无私吗?正因为无私,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天地之气浑厚浩荡、循环流转,经历亿万年而不衰败,都是因为一元真宰默默运行其中,所以天地能够悠久无边。即使天地发育万物、长养众生,生生不息,也从未因此不足,气机所以亘古不衰。太上说‘天长地久’,难道不是真的吗?可是天地能够长久,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假如有为自身而生的心,那么天地就有私情,天也会衰老。只是它们不把自身的生命据为己有,而把众生的生存当作自身的生存;众生生生不息,就是天地生生不息,所以说长生。世人多不明白这种生生之理,不求生存却求死亡,不求长生却求速死。沉溺于富贵功名,沦陷于声色货利,时时盘算,刻刻经营,不几年便精枯气弱、魄散魂飞,耗尽千辛万苦,也难以享尽一生。经营生计反而走向死亡,怎能不令人长叹!所以圣人效法天地,不仅不肯在势利场中奔逐,即使延年益寿的术法,也不贪求。只是把大道放在首位,清扫心田,精修命根;凡是一切养身、修身的工具,也都无暇一一经营,好像把自身置后、把自身置外一样。最终,德行建立,同类中没有人能超过他;名声成就,后世仍然仰望他的典范。这不就是所谓把自身置后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外而自身得以保存吗?与世上那些自私地爱护自身、反而伤害自己生命的人相比,实在高出千万倍;而圣人终究不是故意矫情、标新立异,自来就以恬淡为好,以清净存心,不随世俗浮沉,不依靠形迹立身,胸怀坦荡而大公无私,像天地一样无私。一般人多自私自利,内心忧戚;圣人没有一点私心,心地明净而超然物外。一片虚灵的形象、空洞的精神,常常照耀而不能稍有阻隔。假如把区区血肉之躯、腥臭皮囊时时放在心上、昼夜牵挂,又怎么能够独自居先而不居后,长久存在而不消亡呢?正因为无私,所以能与天地合其造化、与日月合其光明,也因此能够成就自身。后来的修道者想使身体不朽、精神不坏,即使要用刻苦功夫,摆脱污垢尘累,长久锻炼,自然能够清净无染,另有一重天地、另一番世界,不与世俗同生共死,这是多么快乐啊!天地不说话,全凭一元真气在其中运转,所以循环往复,生机毫不停息;天地之所以长久,正因为经历万古而常新。圣人参合天道地道,养育太和之气,全部归于浑沌的真实状态。退处时成为圣人的功业,出仕时就是王道。为什么世上谈修己的人,只知道寻找深山枯坐,丝毫不涉入人事;谈治理天下的人,却只凭一腔心血,整个身心都在人物之间盘算?这样的人各执一端,各为私心,哪里是无事时寂然、有事时清醒的人呢?圣人困穷时清净无尘,真实形体与山河同样坚固;通达显达时兼善人物,虚幻的身体和爵位都同样看轻。等到后来名声传遍天下,身体独自居先;功业覆盖四方,形体留存于另一个世代,难道不是因为无私吗?学道的人能够去除私心,使一切形相空寂,永远脱离尘世根累,积累功德就能留住人间,飞升就能长存天地。不把身体当作私有,最终反而得到长生;转世只为自身和家族谋算,与此相比,岂不是云泥之别吗?人难道可以不斩断外物诱惑所生的私心吗?第八章 上善若水 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滋润万物而不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处,所以最接近道。居处选择善地,内心深沉如渊,说话守信,治理善于管理,办事发挥所长,行动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
大道原无他妙,惟是神气合一,还于无极太极,父母生前一点虚灵之气而已矣。人若不事乎道,则神与气两两分开,铅走汞飞,水火所由隔绝也。孟子曰:民非水火不生活。是言也,浅之则为日用之需;深之则为修炼之要。有时以火温水而真阳现,有时以水济火而甘露生。水火之妙,真有不可胜言者。然水火同宫,言水而火可知矣。水性善下,道贵谦卑。是以上善圣人,心平气和,一腔柔顺之意,任万物之生遂,无一不被其泽者焉。究之,功盖天下而不知功,行满万物而不知行。惟顺天地之自然,极万物之得所,而与世无忤,真若水之利济万物毫无争心。不但此也,万物皆好清而恶浊,好上而恶下;水则处物以清,自处以浊,待物以上,自待以下。水哉水哉,何与道大适哉!圣人之性,一同水之性,善柔不善刚,卑下自奉:众人所不能安者,圣人安之若素;众人所为最厌者,圣人处之如常。所以于己无恶,于人无争。非有道之圣人,不能如斯。故曰:“处众人之所恶,几于道矣。”夫以道之有于己者,素位而行,无往不利。即属穷通得失,患难死生,人所不能堪者,有道之人,总以平等视之。君子论理不论气,言性不言命,惟反身修德焉耳。虽然,德在一起,修不一途,又岂漫无统宗,浩浩荡荡,而无所底极哉!必有至善之地,止其所而不迁,方能潜滋暗长,天真日充,而人欲日灭。《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此即圣人之居善地也。居之安,则资之深。内观其心,虚而无物,渊渊乎其渊也。外观所与,择人而交,肫肫乎其仁也。至于发之为言,千金不及一诺,“言善信”也。施之于政,大惠何如大德,“政善治”也。推之一物、一事、一动、一静之间,无不头头是道。任人以事,惟期不负所能。虑善以动,只求动惟其时。圣人之修身治世如此。此由“止于至善”,得其所安,而后发皆中节也。惟其在在处处,无一毫罅漏,无一丝欠缺,又何争之有耶?夫惟不争,而人感恩戴德,刻骨铭心者,方具瞻依不志,又有何怨、又有何尤?虽有恶人,亦相化为善矣。及其至也,无为自然,群相安于不识不知之天,几忘上善之若水,柔顺而利贞,无往不吉焉。
指点上善之心,平平常常,无好无恶,浩浩荡荡,无陂无偏,极其和柔。是以居上不骄,为下不倍;于己无尤,于人无怨。顾其所以能至此者,究非世俗之学所能造其巅,亦非无本之学所能建其极也。故太上处众人所恶之后,旋示一善地。究竟此地何地?寸衷寸地是也。得其地则性命有依,失其地则神气无主。无主则乱,安能事事咸宜,合内外而一致,处人己而无争哉?然,谓其地为有,则多堕于固执;若谓其地竞无,又落于顽空。此殆有无不立,动静不拘者也。欲修至道,请细参其故,予以多积阴功,广敦善行,庶几上格神天,或得师指,或因神悟,予以会通其地,而始不堕旁门左道,得遂生平志愿也。此地了然,道过半矣。以下曰“心”、曰“言”数语,明在在处处,俱将检点至善,使不先得善地而居。以后所云,无一可几于善者,此真头脑学问,本原工夫,如或昧焉,则持己接物,万事皆瓦裂矣。吾故略泄于此,愿世之有志者,勿自恃才智,妄猜妄度,而不修德回天;惟虚心访道可也。
第九章 功成身退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贻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译大道本来没有别的奇妙之处,只是神气合一,返回无极、太极以及父母出生之前那一点虚灵之气罢了。人若不修道,神与气就彼此分离,铅气流走、汞气飞散,水火也因此隔绝。孟子说:‘百姓没有水火就不能生活。’这句话浅层说,是日常生活的需要;深层说,是修炼的要领。有时用火温水,真阳便显现;有时用水济火,甘露便产生。水火的妙处,实在说不尽。然而水火同宫,说水就可以知道还有火。水的本性是向下,道贵在谦卑。因此,具有最高善德的圣人,心平气和,满怀柔顺之意,任万物生长发达,没有一样不受到他的恩泽。究其结果,功业覆盖天下却不知道自己有功,行为遍及万物却不知道自己有所作为。只是顺应天地的自然,使万物各得其所,与世无忤,真像水滋润万物一样全无争心。不仅如此,万物都喜欢清洁而厌恶污浊,喜欢居上而厌恶处下;水却以清洁对待万物,自己处在污浊之中;以高处对待万物,自己甘居低处。水啊,水啊,和道是多么相合!圣人的本性与水相同,善于柔顺而不崇尚刚强,甘居卑下而自处;众人不能安处的地方,圣人安然处之如同平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众人最厌恶的事情,圣人处之如常。所以对自己没有厌恶,对别人没有争执。不是有道的圣人,不能做到这样。所以说:‘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就接近道了。’凡是道存在于自身的人,都安于所处的位置而行事,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利。即使是穷困、显达、得失、患难、生死这些别人不能承受的事情,有道之人总是平等看待。君子讨论道理而不争意气,谈人的本性而不妄论命运,只是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罢了。不过,德虽然归于一体,修炼却不只有一条路;难道能漫无统摄、浩浩荡荡而没有归宿吗?必须有至善之地,安止于其中而不迁移,才能暗中滋长,天真日益充足,人的欲望日益消灭。《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这就是圣人所居的善地。居处安定,积累就深厚。向内观察自己的心,空虚而无物,深沉得像深渊;向外观察所交往的人,选择善人交往,厚实而仁慈。至于发而为言,千金也比不上一句诺言,这就是‘言善信’。施用于政治,大恩惠哪里比得上大德,这就是‘政善治’。推及一物、一事、一动、一静之间,无不各得其道。任用人做事,只希望他不辜负自己的才能;思虑周善之后再行动,只求行动恰逢时机。圣人修身治世就是如此。这是由于‘止于至善’,得到安定之所,然后发出的一切都合乎节度。正因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没有一丝漏洞、没有一点欠缺,又有什么可争的呢?正因为不争,别人感念他的恩德、铭刻在心,才会具备瞻仰依归之心,哪里还会有怨恨、哪里还会有过失呢?即使有恶人,也会相互感化而成为善人。到了最高境界,无为而自然运行,众人都相安于不知不识的自然状态,几乎忘记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柔顺而有利、守正而坚贞,无往而不吉。这里指点最高善德的心,它平平常常,无所偏好也无所厌恶;浩浩荡荡,没有偏坡也没有偏私,极其和柔。因此,处在上位不骄傲,处在下位不背离;对自己没有责怨,对别人没有怨恨。可是,他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终究不是世俗学问所能达到顶峰的,也不是没有根本的学问所能建立极致的。所以太上在说到处于众人所厌恶之处以后,随即指示一个善地。这个地究竟是什么地?就是方寸内心的地。得到这个地,性命就有依托;失去这个地,神气就没有主宰。没有主宰就会混乱,怎么能事事合宜、使内外合一、与人相处而不争呢?然而,说这个地是实有,就容易落入固执;说它完全没有,又会落入顽空。这大概就是有无都不固定、动静都不拘泥的地方。想修至道,请仔细参究其中的道理。我认为应当多积阴德,广泛敦厚地行善,希望这样能够上感神明,或得到师父指点,或因神悟而贯通这个地;这样才不会堕入旁门左道,得以实现平生的志愿。这个地明白了,道也就懂了一半。下面所说的‘心’、‘言’等几句话,是说明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要检查自己是否达到至善,不能不先得到善地并安居其中。以后所说的,凡是一件事都不能接近善,这才是真正的头脑学问和根本功夫;如果对此昏昧,那么自处待人、处理万事都会像瓦片一样碎裂。所以我在这里略微泄露一些,希望世上有志之人不要自恃才智,任意猜测揣度,而不修德以求改变命运;只要虚心访求大道就可以了。第九章 功成身退 持守事物使它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炼刀刃使它过于锋利,就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之后骄傲自满,是自己招来的灾祸。功业成就、名声完成之后退居自身,这是天道。
古云:“过河须用筏,到岸不须舟。”又曰:“未得功时当学法,既得功时当忘法。”斯数语诚修道之至要也。若修道行功,业已造精微广大之域,犹然竞竞致守,自诩学识高、涵养粹,未免骄心起而躁心生,不有退缩之患,即有悖谬之行。若此者,道何存焉?德何有焉?故太上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修行人当精未足之日,不得不千淘万汰,洗出我一点至粹之精,以为长生之本。若取得真阳,朝烹暮炼,先天之精,充满一身内外,则身如壁立千寻,意若寒潭秋月。外肾缩如童子,则无漏尽通之境证矣。斯时也,精满于身,不宜再进火符,即当止火不用,且宜无知无识,浑浑沦沦,顿忘乎精盈之境为得。若持盈不已,难免倾丹倒鼎之虞,不如早已之为愈也。当气未充时,须千烧万炼,运起文武神火,煅炼先天一元真气出来,以为延寿之基;到得凡气炼尽,化为一片纯阳,至大至刚,贯穿乎一身筋骨之内,夭矫如龙,猛力如虎,此何如之精锐也。我当专气致柔,一如婴儿之沕穆无知,庶几长保其气,可至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若揣锐不休,难免燎原遍野之虑,安望其长保乎?若是者,犹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一同富贵人家,怙侈灭义,骄奢凌人,如栾氏灭族,范氏家亡,要皆不自戒满除盈,以至横行不轨,自贻其咎。如此征之人事,而天道可知矣。试观当春而温,至夏则暑阳司令,而温和不在矣;至秋而凉,及冬则寒冷乘权,而西风无存矣。物育功成,时行名遂,天地于焉退藏,以蓄阳和之德,倘冬寒而兼春温,夏热而夹秋凉,即是天道反常,时节愆期,功成不退,适为乖戾之气,其有害于人者多矣。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夫天且如是,而况于人乎?古来智士良臣,功业烂如,声名灿着,而不知退隐山林,如越之文种,汉之韩信,酿成杀身亡家之祸者不少。是以学道人当精盈气足之时,不可不忘法忘形,以自败其道也。若未臻斯境者,又乌可舍法舍形哉?
此教学人修炼大道,做一节丢一节,不可自足自满,怠心起而骄心生,祸不旋踵而至矣。即无渗漏之患,然亦半途而废,无由登彼岸以进神化之域焉。《悟真》云:“未炼还丹须速炼,炼了还须知止足。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足见道无止境,功无穷期,彼满假何为哉?古来修士,多罹杀身亡家之祸,皆由不知幍光养晦,混俗同尘之道也。丹经云;“修行混俗且和光,圆即圆兮方即方。隐显逆从人不识,教人怎得见行藏。”是以有道高人,当深藏不露,随时俯仰,庶几不异不同,无好无恶,可以长保其身。否则修德而谤兴,道高而毁来,虽由人之无良,亦自张扬太过。《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诚自取也。又何怪自满者之招损乎?吾愿后之学者,未进步则依法行持,既深造当止火不用,庶可免焚身之患欤。
第十章 专气致柔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译古人说:‘过河必须用木筏,到达彼岸就不必再乘船。’又说:‘没有取得功效时应当学习方法,已经取得功效时应当忘掉方法。’这几句话确实是修道的极重要原则。假如修道行功,已经达到精微广大之境,却仍然兢兢业业地执守,自夸学识高深、涵养精纯,难免骄心升起、躁心产生;不是有退缩的忧患,就是有悖谬的行为。像这样,道还在哪里?德又在哪里?所以太上说:‘持守盈满,不如停止;锤炼锋芒,不能长久保持。’修行人在精气尚未充足的日子,不得不千淘万汰,洗炼出自己一点最精纯的精华,作为长生的根本。若取得真阳,早晚烹炼,先天之精充满全身内外,那么身体如高墙直立千寻,意念如秋日寒潭明月。外肾收缩如童子,就证明已经达到无漏尽通的境界。这时精已充满身体,不宜再进用火符,应当停止用火;并且最好无知无识,浑浑沦沦,顿然忘掉精气盈满的状态,这才是合宜的。如果继续执守盈满而不停止,难免发生丹倾鼎覆的忧患,还不如早点停止为好。当气尚未充足时,必须千烧万炼,运起文火武火的神火,煅炼出先天一元真气,作为延长寿命的根基;等到凡气炼尽,化成一片纯阳,至大至刚,贯穿全身筋骨之内,矫健如龙,猛烈如虎,这是多么精锐啊!我应当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像婴儿一样浑穆无知,希望能够长久保全这种气,达到形神都奇妙、与道合真的境界。如果不停地锤炼锋芒,难免有火势燎原、遍野焚烧的忧虑,又怎能指望它长久保持呢?这就如同金玉满堂,没有人能够守住。也像富贵人家倚仗奢侈而灭绝义理、骄奢而凌辱他人,如栾氏被灭族、范氏家族灭亡,都是因为不知道戒除自满、去掉盈溢,最终横行不轨,自己招来灾祸。以人事来验证这些道理,天道也就可以知道了。试观察春天温暖,到了夏天便由暑阳当令,温和就不存在了;到了秋天转凉,及至冬天寒冷掌权,西风也不再存在了。万物生长、功业完成,时令运行、名声成就,天地于是退藏,以蓄积阳和之德。假如冬天的寒冷还夹着春天的温暖,夏天的炎热又夹着秋天的凉爽,那就是天道反常、时节失误;功成之后不退,反而成为乖戾之气,对人造成的害处就多了。所以说:‘功业成就、名声完成、退居自身,是天道。’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自古以来,智慧之士、贤良之臣,功业显赫、声名灿烂,却不知道退隐山林,如越国的文种、汉代的韩信,酿成杀身亡家的祸患,实在不少。因此,学道的人在精满气足之时,不能不忘掉方法、忘掉形迹,以免自己败坏大道;如果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又怎么可以舍弃方法、舍弃形迹呢?这段话教导学道人修炼大道,要做完一节便放下一节,不可自以为满足、自满自足,否则怠惰之心一生,骄傲之心随之产生,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即使没有泄漏的忧患,也会半途而废,无法到达彼岸而进入神化境界。《悟真》说:‘还丹尚未炼成,必须赶快炼;炼成之后还要知道知足止步。如果执守盈满之心仍不停止,难免有一天遭受危险和耻辱。’由此可见,道没有止境,功夫没有穷期,那种自满自夸又有什么用呢?古代修士多遭杀身亡家的祸患,都是因为不知道收敛光芒、韬光养晦、混俗同尘的道理。丹经说:‘修行应混同世俗且调和光芒,圆时就圆,方时就方。隐藏或显现、违逆或顺从,别人都不能识破,教人如何看见我的行止呢?’所以有道的高人,应当深藏不露,随时俯仰应变,希望能够与人不异又不完全相同,无所偏好也无所厌恶,从而长久保全自身。否则修德反而诽谤兴起,道行越高毁谤越来;这虽然由于他人不仁,也有自己张扬过度的原因。《易经》说:‘怠慢地收藏财物,是教人来偷盗;炫耀美色,是教人来淫乱。’确实是自己招来的。又怎么能怪自满的人招致损害呢?我希望后来的学道者,尚未进步时便依照法诀修持,已经深入造诣之后就应当停止用火,或许可以免除焚身的祸患吧。第十章 专气致柔 承载营魄而守住专一,能够不使它离散吗?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洗涤内心、清除杂念,能够没有瑕疵吗?爱护国家、治理百姓,能够实行无为吗?天门开合,能够保持雌柔吗?明白通达四方,能够不自以为有知吗?使万物生长、养育万物,生长它们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长养万物却不主宰它们,这就叫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