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大道人人具足,个个圆全,又何待于复哉?不知人自有生以后,气拘物蔽,知诱情生,斯道之为所汩没者多矣。苟非内祛诸缘,外祛诸扰,凝神调息,绝虑忘机,安得一阳发生,道气复返乎?故曰:“反者道之动。”此炼丹之始基也。迨至药已归炉,丹亦粗结,汞铅浑一,日夜内观,而金丹产焉。自此采取之后,绵绵不绝,了了常存,以谦以下,以辱以柔,就是还丹之妙用。然非但还丹当事此,自下手以至丹成,无不当冥心内运,专气致柔。盖丹乃太和一气炼成,修道者当以谦和处之。苟稍有粗毫,即动凡火,为道害矣。故曰:“弱者道之用。”天下万事万物,虽始于有形有象、有物有则,然其始不自有而肇也。圣人当大道之成,虽千变万化,无所不具,而其先必于至虚至无中采之炼之,然后大用流行,浩气充塞于两大。若非自无而炼,焉得弥纶天地,如此充周靡尽乎?故曰:“有生于无。”学人修养之要,始也自无而有,从静中炼出微阳来;继也自有而无,从蓬勃内复归于恬淡;其卒也,又自无而有,混混沌沌,人我俱忘——久之自炼出阳神三寸、丈六金身。可见有有无无,原回环不已,迭运靡穷。学者必照此行持,方无差忒。
此言金丹大道,非有他也,只是真气流行,充周一身。其静也如渊之沉,其动也如潮之涌。惟清修之子,冥心内照,自考自证,方能会之,非语言所能罄。人能明得动机是我生生之本,彼长生不老之丹,岂外是乎?况人人共有之物,无异同、无欠缺。只为身动而精不生,心动而气不宁。于是乎生老病死苦,辗转不休,轮回不已。若欲脱诸一切,非先致养于静,万不能取机于动,反我生初元气。但此个动机,其势甚微,其气至嫩,稍不小心,霎时而生癸水,变经流为后天形质之私,不可用矣。故曰:“见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见。”由此一动之后,采不失时,则长生有本,大丹有根。如执所有而力行之,笃所好而固守之,虽得药有时,成丹可俟,无如冲气至和;而因此后之采取不善,烹炼不良,一团太和之气,遂被躁暴凡火伤之,道本至阳之刚,必须忍辱柔和,始克养成丹道。太上所以有“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之教也。然道虽有气动,犹是无中生有;有而不以弱养之,则不能返于虚无之天,道又何自而成?人第知一阳来复,乃道之动机,而不知返本还原,有象者仍归无象——盖有象者道之迹,无象者道之真也。知此则修炼不患无基矣。
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上士闻之,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忘;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直者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
译大道人人具备,个个圆满,又何必等待它复归呢?却不知道人自从出生以后,受到气禀拘束、外物蒙蔽,知识诱发欲望,情感由此产生,这使大道被淹没的地方很多。如果不是从内在排除各种牵累,从外在排除各种扰乱,凝聚精神、调和呼吸,断绝思虑、忘掉机心,怎么能使一阳发生,使道气复返呢?所以说:“返本复归,是道的运动。”这是炼丹的起始基础。等到药已经归入炉中,丹也大致凝结,汞铅混合为一,日夜向内观照,金丹便产生了。从此以后进行采取,绵绵不断,明明了了而常存,以谦下自处,以受辱和柔弱自守,这就是还丹的妙用。然而,不只是还丹应当如此,从开始下手直到丹成,无不应当息心内运,专一调气而达到柔和。因为丹是由太和之气炼成的,修道之人应当以谦和的态度对待它。如果稍有粗暴,就会发动凡火,成为道的祸害。所以说:“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的一切事情和万物,虽然开始时有形有象、有物有法则,但它们的开端并不是从“有”自身开始的。圣人处在大道成就的状态,虽然千变万化、无不具备,但最初必定要从至虚至无之中采取、炼化,然后大道的作用才流行开来,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如果不是从无中开始炼化,怎么能够周遍包罗天地,达到这样充满周遍而无穷无尽的程度呢?所以说:“有生于无。”学道之人修养的要领是:开始时由无而有,从寂静之中炼出微弱的阳气;接着由有而无,从蓬勃兴盛之中重新归于恬淡;最后又由无而有,进入混混沌沌、人我俱忘的状态——久而久之,自然炼出三寸阳神、丈六金身。由此可见,有与无本来循环往复而不停息,交替运行而没有穷尽。学道之人必须依照这一点修持,才不会发生差错。这段话是说,金丹大道没有别的,只是真气流行,充满周遍于全身。它静止时如深渊沉静,运动时如潮水涌动。只有清修之人息心向内照察,自己考察、自己验证,才能领会它,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说尽的。人若能明白这个发动的机微就是我生生不息的根本,那么所谓长生不老之丹,难道还在它之外吗?何况这是人人共同具有的东西,没有不同,也没有欠缺。只是身体发动而精不产生,心发动而气不得安宁,于是生、老、病、死、苦接连发生,辗转不休,轮回不止。若想脱离这一切,不先在寂静中涵养,就绝不能从动中取得机微,返还我生命最初的元气。但这个发动的机微,势头极其微小,气息极其嫩弱,稍不小心,刹那间就会生出癸水,使经流转变为后天形质的私欲之物,便不能用了。所以说:“看见它时不能使用它,使用它时又不能看见它。”从这一次发动之后,如果能及时采取而不失时机,长生就有根本,大丹就有根基。如果执着于已有所得而勉力实行,坚定地执守所喜爱的东西,即使有时能够得到药,也可以等待丹成,却不如冲和之气达到至和;而且此后采取不善、烹炼不良,一团太和之气就会被急躁猛烈的凡火损伤。道的根本是至阳之刚,必须忍辱柔和,才能养成丹道。太上因此有“挫去锐气、解开纷扰、调和光芒、混同尘俗”的教诫。然而,道虽然有气的发动,仍然是从无中生有;有了之后如果不以柔弱来养护它,就不能返归虚无之天,道又从哪里形成呢?人们只知道一阳来复是道发动的机微,却不知道返本还原,有形的最终仍要归于无形——因为有形是道的踪迹,无形才是道的真实。知道这一点,修炼就不必担心没有根基了。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上等人听闻道,便勤勉地实行;中等人听闻道,似乎记得又似乎忘却;下等人听闻道,便大笑它——若不被他们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代立言的人说:“明白的道好像昏昧,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上德好像空谷,大白好像受辱,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建立德业好像怠惰,质朴正直好像会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最大的器物晚成,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道幽隐而没有名称,正因为是道,善于施予万物而又使万物成就。
天地未有之先,原是虚虚无无,鸿鸿蒙蒙,一段氤氲太和之气;酝酿久之,气化充盈,忽焉一觉而动,太极开基矣。动而为阳,轻清之气,上浮为天;静而为阴,重浊之气,下凝为地。天地开辟,而人物滋生。芸芸万姓,有几能效天地之功用哉?惟圣人从混沌中一觉,而修成大丹。以此治身,即以此淑世。虽未敢缄口不言,却亦非概人而授。随缘就缘,因物付物,方合天地大公无我之量。时而遇上士也,闻吾之道,欣然向往,即勤而行之,略无疑意,此其人吾久不得见之矣。时而遇中士也,出于余口,人于伊心,亦属平常,了无奇异,未始不爱之慕之,一蹴而欲几之。无奈世味浓而道味淡,圣念浅而俗念深,或迁或就,若存若亡,知不免焉。至于下等之士,习染日深,气性多戾,一闻吾道,不疑为妖言惑世,便指为聚众敛财。讵知君子之修,造端夫妇;圣人之道,不外阴阳,顺则生人,逆则成仙。其事虽殊,其理则一,而贸贸者,乃谓神仙为幻术。岂有如此修持,遂能上出重霄乎?否则谓天地至广,万物至繁,如此成性存存,即上下与天地同流乎?何以自古仙圣,至今无几也?于是笑其言大而夸,行伪而僻。噫,斯道只可为知己者道,难与浅见寡闻者言矣!夫蜉蝣不知晦暮,蟪蛄不知春秋,井蛙不知江海,又何怪其笑耶!不笑不足以见道之至平而至常,至神而至奇——神奇即在平常之中也。况道本无声色,何有何言?其有所言,亦因后之修士,无由循途而进,历阶而升,故不得不权建虚词、假立名号以引之。人果知虚无为道,自然为功,尤须自阴而阳,由下而上。昧为明本,退为进基。虽明也而昧,庶隐之深而明之至焉。虽进也而若退,庶却之愈速,进之弥远焉。道原远近皆具,我虽与道大适,亦若于己无增,于人无减,夷若类焉。道本大小兼赅,我虽与德为一,亦若无而不有,虚而不盈,德若谷焉。时而大显于世也,喷喷称道,不绝人口,我若无益于己,反多抱愧,故曰“大白若辱”。时而德充于内也,处处施为,不穷于用,亦若有缺于中,益形支绌,故曰“广德若不足”。即其修德立身,建诸天地而不悖,我若自安偷薄,绝无振拔之心,故曰“建德若偷”。若己至诚尽性,质诸鬼神而无疑,我若常变可渝,毫无坚固之力,故曰“质直若渝”。如此存养心性,惕厉神明,虽有谗言,无间可入;纵多乱德,何隙可乘?世有修道明德而遭侮辱者,其亦返观内省。果如此藏踪敛迹,卑迹自下,怍辱为怀,德广而不居,德建而不信,亦若忠直难言,诪张为幻者耶?吾知其未有此也。纵或数有前定,劫莫能逃,天之所为,人当顺受,安于命而听诸天。是以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我于此益信焉。且道无方所形状声臭可言,彼世之廉隅自饰者,规规自守,不能圆转自如,我则大方无方,浑然一团,不落边际,又何模棱之有?凡物之易就者不美观,急成者非大器。我能循循上造,弗期近效,不计浅功,久于其道,自可大成,又何歉于己乎?要之道本希言自然,恍惚为状。我能虚极静笃,则无音而大音出矣,无象而大象形矣!施之四海皆准,传之万世不穷,岂仅推重于一时,而不能扬徽于万代耶?《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道之建施,实有如此神妙者。其间孰是为之、孰是与之?亦曰:“夫为道善贷且成而已。”此言抱道人间,用无不足,给万物而不匮,周沙界而有余,且使化工大成,真上士也。
太上为世之不自韬光养晦、立德修身者,言彼稍有所得,便矜高自诩。五蕴未空,六尘不净,犹屋盖草茅,火有所借而然。若只修诸己不求诸人,浑浑乎一归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纵有外侮,犹举火焚空,终当自息。如此修己,真修己也。惟其如此,故人与人两相安于无事之天,否则于道无得,反招尤也。孔子曰:“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其见恶于人也宜矣。修道者如此,可以免务外之思,亦可无外侮之患焉。
第四十二章 损之而益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榖,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敬,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译在天地还没有出现以前,原本是一片虚无空蒙、鸿蒙混沌的太和之气;酝酿了很久,气化充盈,忽然一觉而发动,太极便开始建立。发动成为阳,轻清之气向上浮升成为天;静止成为阴,沉重浑浊之气向下凝聚成为地。天地开辟以后,人和万物逐渐生长。芸芸众生中,又有几个人能够效法天地的功用呢?只有圣人从混沌中一觉醒悟,修炼成大丹。用这个道理治理自身,也用这个道理使社会趋于善治。虽然不敢闭口不言,却也不是把它一概传授给所有人,而是随缘应缘,因人因物而施教,这才符合天地大公无私的气量。有时遇到上等人,他听到我的道,欣然向往,立即勤勉实行,丝毫没有疑惑,这样的人,我很久都难以遇到。有时遇到中等人,道从我的口中说出,进入他的心里,他也只把它看作平常,并不觉得奇异;未尝不喜爱仰慕,却又想一下子就达到它。无奈世俗滋味浓而道味淡,圣贤之念浅而世俗之念深,于是或改变,或迁就,似乎记得又似乎忘却,这是难以避免的。至于下等人,受习俗污染日深,气质性情多有乖戾,一听到我的道,不是怀疑是妖言惑众,便指责是在聚众敛财。哪里知道君子的修养,是从夫妇关系开始的;圣人的道不超出阴阳,顺着阴阳就生人,逆着阴阳就成仙。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个;可是那些见识浅陋的人,竟说神仙只是幻术。难道有这样的修持,就能够上升到重霄之上吗?否则,他们又说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繁多,若这样成就本性、保存本性,难道就能与天地上下同流吗?为什么自古以来的仙人圣人,到今天没有多少呢?于是他们嘲笑这些话说得夸大,行为虚伪而乖僻。唉!这种道只能向知己的人讲,很难同见识浅薄、听闻寡少的人谈论!蜉蝣不知道昼夜的更替,蟪蛄不知道春秋的变化,井蛙不知道江海的广大,又何必奇怪它们会嘲笑呢?若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显出道最平常、最寻常,又最神妙、最奇异——神妙奇异正存在于平常之中。何况道本来没有声色,哪里有什么可说、有什么可谈?之所以有所言说,也是因为后来的修道者没有办法循着道路前进、历阶而上,所以不得不权且建立虚假的言辞、假借名号来引导他们。人如果真正知道虚无就是道,自然就是功夫,就尤其必须由阴转阳、由下而上。昏昧是光明的根本,后退是前进的基础。虽然明白,却仍像昏昧,或许能使隐藏更加深而明彻达到极致;虽然前进,却又像后退,或许能使退却更快、前进得更远。道本来远近都具备,我虽然与道大为契合,也好像对自己没有增加、对别人没有减少,平平常常如同一般。道本来大小兼备,我虽然与德合而为一,也好像空无却无所不有,虚而不满,德好像深谷。时而在世间大为显扬,滔滔不绝地称说大道,我却好像对自己没有益处,反而多有惭愧,所以说“大白若辱”。时而内在的德充实了,到处施行作为,作用无穷,却又好像内心有所欠缺,更显得支绌,所以说“广德若不足”。即使修养德性、建立自身,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大道,我却好像安于偷薄,完全没有振拔奋发之心,所以说“建德若偷”。即使自己至诚而尽其本性,质问鬼神也无可疑惑,我却好像经常改变、容易动摇,毫无坚固的力量,所以说“质直若渝”。这样存养心性、警惕神明,即使有谗言,也没有缝隙可以进入;即使有很多扰乱德性的事,又有什么空隙可以乘虚而入?世间有修道明德却遭受侮辱的人,也应当回头观察自己、反省自己。他果真能够这样隐藏踪迹、收敛形迹而处于卑下,把惭愧受辱放在心上,德广大却不自居有德,德建立了却不自信有德,又好像忠诚正直却难以言说,只能被诬为虚妄吗?我知道并不是这样。即使有时命数早有注定,劫难也无法逃避,既然是上天所安排的,人就应当顺受,安于天命而听从上天。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却没有一朝一夕的祸患,这一点我更加相信。况且道没有方位、形状、声音、气味可以描述;世间那些以廉正自我装饰的人,拘谨地自我防守,不能圆通自如,而我却是大方而无方,浑然一体,不落入边际,又有什么模棱可言?凡是容易完成的事都不美好,仓促完成的不是大器。我能够循序渐进地向上造就,不期待眼前的效果,不计较浅近的功劳,长久坚持于道,自然可以大成,又何必对自己感到歉疚?总的说来,道本来少言而自然,以恍惚为形状。我若达到极虚而极静,就会无声而发出大音,无形而显现大象!把它施行于四海都可作为准则,传到万世也不会穷尽,难道只能在一时受到推重,而不能在万代彰显光辉吗?《诗》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没有人厌弃。”大道的建立和施行,确实有这样的神妙。其中究竟是谁在作为、谁在给予呢?也只能说:“道善于施予万物而使它们成就罢了。”这就是说,抱持大道的人处在人间,使用它没有不足,供给万物而不会匮乏,周遍沙界而仍有余裕,并且使造化大功得以完成,这才是真正的上士。太上是针对世人不能自我收敛光芒、涵养德性、建立自身而言的:他们稍有所得,便自负自夸。五蕴还没有空,六尘还没有净,就像屋顶盖着茅草,只是借了火势才燃烧。若只修养自己而不求取于别人,浑然归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即使有外来的侮辱,也像举火焚烧虚空,最终自然会自行熄灭。这样修养自己,才是真正的修己。正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才能彼此安处于无事之天;否则对道没有所得,反而会招来责难。孔子说:“本来没有却装作有,本来空虚却装作充盈,本来俭约却装作宽裕。”被人厌恶也是应该的。修道的人这样做,既可以免除务求于外的念头,也可以没有外来侮辱的祸患。第四十二章 损之而益 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冲和而成为和谐。人们所厌恶的,只是孤、寡、不榖这些称呼,王公却用它们自称。所以事物有的减损反而得到增加,有的增加反而受到减损。人们所敬重的,我也教导他们;“强横逞强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人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