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生生之厚
学者记诵词章,与百工技艺之务,皆贵寻师访友,多见多闻,而后才思生焉,智巧出焉。知能愈广,作为愈多,始足以援笔成文,运斤成风。故曰:“为学日益。”若为道则反是。如以博览群书,泛通故典为事,不克返观内照,一心内守,则搜罗遍而识见繁,必心志纷而神明乱,虽学愈多道愈少,久则浑然太极,汩没无存矣。故为道者,须如剥蕉抽茧,愈剥愈少,弥抽弥无,以至于无无之境,斯为得之。修道至此,自然神妙莫测,变化无方:其聚则有,其散则无;欲一则一,欲万则万;日月星辰,随我运转;风云雷雨,听我经纶。其大为何哉?虽然,学者行一节、丢一节,如食蔗然,吃尽丢尽,仍返于无。故曰“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无为而无不为得矣。试观取天下者,不得不兴兵动马,称干比戈,乌得无事?然有事之中,须归无事,庶能一心一德,运筹帷幄,则心志不纷,谋猷始出。故出征者号令严明,耳不听外言,目不见外事,心不驰外营,始能运用随机,取天下犹如反掌。不然纷纷扰扰,事愈多则心愈乱,心愈乱则神愈昏,贼甫至而不能镇静自持,兵初交而遂凌乱无节。如此欲一战成功,难乎不难?又况东夷未靖,西戎又兴,彼难未平,此波复起——若不知静以制动,逸以待劳,鲜有不委去者。古之败北而走,倾城而亡,莫不由有事阶之厉也。兵法所以有出奇制胜,设疑设伏之谋。敌人望之,旌旗满目,草木皆兵,虽大敌当前,亦心惊胆落,未有不望风先遁者。惟有事视如无事,万缘悉捐,一心内照,如武侯于百万军中,纶巾羽扇,自在清闲,所以西蜀偏安,得延汉旅于危亡之际;若有事于心,则方寸已乱,灵台无主,似徐元直之为母归曹,不能再献奇谋,佐先帝以中兴,乌足取天下乎哉?
此言修道之人,若见日益,不见日损,则心昏而道不凝矣。故曰:“德惟一,二三则昏。”惟随炼随忘,随忘随炼,始不为道障。若记忆不置,剌剌不休,实为吾道之忧也。故必渐消渐灭于一无所有,斯性尽矣。然后由无而生有,所以能出没鬼神,变化莫测焉。经中云“天下”喻道,“取天下”喻修道,“有事无事”,喻有为无为。人能清净无为,纯是先天一气,道何难成?此即取天下之旨也。若搬运有为,全是后天用事,便堕旁门。此又不可取天下之意也。或曰采药炼丹、进火退符,安得无为?须知因其升而升之,非先有心于升也;随其降而降之,非先有心于降也。即至采取不穷,烹炼多端,亦是纯任自然,并无半点造作,虽有为也而仍属无为矣。彼徒咽津服气者,乌足以得丹而成道哉?
第四十九章 圣无常心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译求学的人记诵词章,以及从事百工技艺,都重视寻访老师朋友,多见多闻,然后才思得以生发,智巧得以显现。知识能力越广,所作所为越多,才足以提笔成文、运斤成风。所以说:“求学每天增加。”修道却正好相反。假如把博览群书、泛通古典作为事务,却不能返观内照、一心内守,那么搜罗越广,见识越繁,心志必然纷乱,精神必然错杂;虽然学得越来越多,道却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太极的浑然之体也会被淹没而不存在。因此修道的人,必须像剥蕉、抽茧一样,越剥越少,越抽越无,直到无无之境,才算有所获得。修道达到这里,自然神妙莫测、变化没有固定方式:聚集便成为有,散开便归于无;想要成为一便成为一,想要成为万便成为万;日月星辰随我运转,风云雷雨听我安排。它的广大,还有什么可比呢?不过,求学的人实行一节、舍弃一节,就像吃甘蔗一样,吃完一节便丢掉一节,最终仍然返回于无。所以说“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便能无为而无所不为。试看取得天下的人,不能不兴兵动马、举干比戈,怎么能说无事呢?然而在有事之中,必须归于无事,才可能一心一德、在帷幄中筹划,于是心志不乱,谋略才能产生。因此出征时号令严明,耳朵不听外界言语,眼睛不看外界事务,心神不驰骋于外营,才能随机应变;取得天下就如同反掌一样容易。否则纷纷扰扰,事情越多,心越乱;心越乱,精神越昏;敌人刚到便不能镇定自持,兵刃初交就已经凌乱失节。这样想要一战成功,难道不是很难吗?何况东夷尚未平定,西戎又兴起;那边的困难还未解决,这边的事变又接连发生。若不知道以静制动、以安逸等待疲劳,很少有不败退离去的。古代败北逃走、城池倾覆灭亡,没有不是由多事造成的祸患引起的。兵法中所以有出奇制胜、设置疑兵和埋伏的谋略,敌人望见后,满眼都是旌旗,草木也像敌兵;即使强敌当前,也会心惊胆落,没有不望风先逃的。只有把有事看作无事,舍弃一切牵累,一心向内照察,才会像武侯在百万军中,戴纶巾、执羽扇,安闲自在。因此西蜀得以偏安,使汉军在危亡之际延续下去。若心中有事,方寸早已混乱,灵台没有主宰,就会像徐元直因母亲归顺曹操而离去,不能再献奇谋,辅佐先帝中兴,那又怎么足以取得天下呢?这就是说,修道的人如果只见增益而不知减损,心神就会昏乱,道也不能凝聚。因此说:“德只有一,分成二三便会昏乱。”只有一边炼养一边忘却,一边忘却一边炼养,才不会成为道的障碍。若把一切记忆都放不下,喋喋不休,实在是我道的大患。所以必须逐渐消散、逐渐灭尽,直到一无所有,这样性才算穷尽。然后从无中生有,所以能够出没鬼神,变化莫测。经中以“天下”比喻道,以“取天下”比喻修道,以“有事、无事”比喻有为、无为。人若能清净无为,纯粹是先天一气,道有什么难成的?这就是取天下的宗旨。若搬运有为之功,全是后天用事,便堕入旁门。这又是不能取天下的意思。有人问:采药炼丹、进火退符,怎么能说是无为?须知,是因它上升才随之使它上升,并非事先存心要它上升;随它下降才随之使它下降,并非事先存心要它下降。即使采取不断、烹炼多方,也纯粹任其自然,没有半点造作,虽有为仍属于无为。那些只会咽津服气的人,哪里足以得丹成道呢?第四十九章 圣无常心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才是真正的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才是真正的信。圣人在天下,忧勤不安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厚。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
圣人之心,空空洞洞,了了灵灵,无物不容,却无物不照——如明镜止水,精光四射,因物付物,略无成心,何其明也!大无不载,小无不包,妍媸美恶,毫无遗漏,何其容也!虽然,究何心哉?不矫情、亦不戾物?故曰:“圣人无常心。”盖谓圣人未至不先迎,已过不留恋,当前不沾滞——无非因物赋形,随机应变,以百姓之心为心而已。夫百姓又何心哉?不过好善恶恶而已。所以圣人于百姓之善者,奖之劝之;于百姓之不善者,亦无不诱而掖之。是善与不善,圣人皆以阔大度量包容之。自使善者欣然神往,而益勉于为善矣;不善者亦油然心生,而改不善以从善矣。斯为“德善”矣。上好善则民莫敢不从。其感应之机,自有如此之不爽者。圣人又于百姓之信者,钦之仰之;于百姓之不信者,亦无不爱之慕之。是信与不信,圣人俱以一诚不二包涵之。自使信者怡然理顺,而弥深于有信矣;不信者亦奋然兴起,而易不信以从信矣。斯为“德信”矣。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其施报之理,不诚有如此之至神哉?民德归厚,又何疑乎?况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圣人以一心观众心,一理协万理。天下虽大,纳之以诚;百姓虽繁,括之以义。纵贤奸忠伪,万有不齐,而圣人大公无我,一视同仁。开诚布公,推心置腹,浑天下为一理,自有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其过化存神之妙,岂若后世劝孝劝忠,示礼示义,所能几及耶?故曰“惵惵然为天下浑其心”焉。盖视天下为一家,合中国为一人,其仁慈在抱,浑然与百姓为一如此。故百姓服德怀仁,无不爱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仰之同师保。凡系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恒视圣人之声容以为衡,此外有所不知。故曰:“百姓皆注其耳目。”百姓之望圣人如此,圣人亦岂有他哉?惟御众以宽,使众以慈,如父母之于孩子:贤否智愚,爱之惟一;提携保护,将之以诚。如此而天下有不化者,未之有也。无为之治如此。以视夫言教法治者,相距不啻天渊矣。
经中“圣人”喻心,“天下”喻身。圣人之修身,不外元神元气。然人有元神,即有凡神;有元气,即有凡气。下手之初,岂能不起他念,不动凡息。惟知道者养之既久,自有元神出现。我以平心待之,即他念未除,我亦以平心待之。如此元神有不见者,未之有也。元神既生,修道有主,又当静守丹田,调养元气。我于此时,于元气之自动,当以和气处之,即凡气之未停,亦当以和气待之。如此而元气有不生者,亦无之也。须知元神为凡神遮蔽,如明镜为尘垢久封,不急磨洗,岂能遽明?元气被凡气汩没,犹白衣为油污所染,不善瀚濯,焉得还原?于此而生一躁心、动一恶念,是欲寻元神以为体,而识神反增其势。欲求见性,不亦难乎?是欲得元气以为主,而凡气愈觉其盛。欲求复命,岂易事哉?惟圣人之治天下,不论善恶诚伪,一以仁慈忠厚之心待之: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信者信之,不信者亦信之。一团天真,浑然在抱。即此是虚,即此是道。虚自生神,道自生气。应有不期然而然者。否则,心若不虚,已先无道,而欲虚神之克见,道气之长存,其可得乎?修身治世,道同一道,理无二理,知治世即知修身,明外因即明内理。故以此理喻之,其示学者至深切矣。学人用功,当谨守真常,善养虚无,则元神元气,自常来归。若起一客念,动一客气,恐不修而道不得,愈修而道愈远矣。学者慎之戒之!
第五十章 生生之厚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译圣人的心空旷洞达、明澈灵明,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却也没有什么不能照察;就像明镜和止水,精光四射,随着事物本身而应付事物,丝毫没有成见,这是多么明澈!大的没有不承载,小的没有不包容,美丑善恶毫无遗漏,这是多么宽广!然而,究竟是什么心呢?既不矫饰情感,也不违逆万物。因此说:“圣人没有固定的心。”意思是,未到来的事不预先迎接,已经过去的事不留恋,当前的事不粘滞,只是随物赋形、随机应变,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罢了。百姓又有什么心呢?不过是喜爱善、厌恶恶罢了。所以圣人对于百姓中的善人,予以奖励和劝勉;对于百姓中的不善者,也无不诱导扶助。这样,无论善与不善,圣人都用宽广的度量包容他们,使善人欣然向往,更加努力行善;不善者也油然生出善心,改掉不善而归向善。这就是“德善”。上位者喜好善,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跟从。他们之间感应的机理,自然如此准确。圣人对于百姓中守信的人,敬重仰慕;对于不守信的人,也无不爱护体恤。这样,无论守信与否,圣人都用专一不二的诚心加以包容。于是守信者心情怡悦、顺理而行,更加深入于守信;不守信者也奋发兴起,把不信改为守信。这就是“德信”。上位者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吐露真情;这种施与和回报的道理,难道不是诚实到了极其神妙的地步吗?百姓的德行归于淳厚,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何况人都有同样的心,心都有相同的道理。圣人用一颗心观察众人的心,用一个道理协调万般道理。天下虽大,以诚心容纳;百姓虽多,以义理概括。即使贤与奸、忠与伪各不相同,圣人仍然大公无私,一视同仁。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使天下归于同一原则,自然会使百姓每天迁善,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那种教化流行、精神感化的妙处,哪里是后世劝人孝顺、劝人忠诚、展示礼义所能赶上的呢?所以说:“忧勤不安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厚。”这是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合为一人,胸怀仁慈,浑然与百姓成为一体。于是百姓服从他的德、感怀他的仁,没有不爱他如父母、敬他如神明、仰望他如师保的。凡是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总是把圣人的声容作为准则,此外便没有别的知见。所以说:“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 百姓这样仰望圣人,圣人难道还有别的作为吗?只是以宽厚统御众人,以慈爱对待众人,就像父母对待孩子:无论贤能还是无能、聪明还是愚笨,都一律爱护;提携保护,以诚心引导。这样天下还有不能被感化的吗?从来没有。无为之治就是如此。与那些依靠言教和法治的做法相比,距离简直如同天渊。经中的“圣人”比喻心,“天下”比喻身体。圣人修身,不外乎元神和元气。但人有元神,也有凡神;有元气,也有凡气。刚开始下功夫时,怎么能不起别的念头、不动凡息?只有知道修道的人养炼日久,元神才会自然出现。我以平和之心对待它,即使杂念尚未除去,我也以平和之心对待它。这样元神还有不出现的吗?从来没有。元神既已生发,修道有了主宰,又应当静守丹田,调养元气。此时元气自动发生,我应当以和气对待它;即使凡气尚未停止,也应当以和气等待它。这样元气还有不生发的吗?也没有。须知元神被凡神遮蔽,就像明镜被尘垢长期封闭,不赶快磨洗,怎么能立即明亮?元气被凡气淹没,就像白衣染上油污,不善于洗涤,怎么能恢复原状?在这种时候若生出躁心、动起恶念,想寻找元神作为本体,反而会使识神增强势力;想要见性,不是更难吗?想要得到元气作为主宰,凡气反而会更加旺盛;想要复命,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只有圣人治理天下,不论善恶、诚伪,一概以仁慈忠厚之心对待:善良的善待,不善良的也善待。守信的信任他,不守信的也信任他。胸中浑然抱持一团天真。这个就是虚,这个就是道。虚自然生神,道自然生气,于是应当出现的便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否则,心若不虚,早已没有道,却想使虚神显现、道气长存,怎么可能呢?修身与治世,道是同一个道,理是没有两样的理。懂得治理天下,就懂得修身;明白外在的因由,就明白内在的道理。因此用这个道理作比喻,对求学者的启示十分深切。学道的人用功,应当谨慎守持真常,善于涵养虚无,那么元神元气自然会常常归来。若生起一个外来的念头,发动一种外来的气息,恐怕不修道尚且不能得到道,越修反而离道越远。学道者应当谨慎、警戒!第五十章 生生之厚 出生便走向死亡。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活着,却自行走向死亡之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原因?因为过分厚待生命。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队不会被兵器伤害。兕没有地方施展角,虎没有地方放下爪,兵器没有地方刺入。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他没有走到死亡之地。
天地之生物也,虽千变万化,无有穷极,而其道不外一阴一阳,盈虚消长,进退存亡而已。其间亦不外一太极之理气流行而已。夫生死犹昼夜也。昼夜循环,运行不息,亦如生死之循环,迭嬗不已。但其中屈伸往来,原属对待两呈,无有差忒。自出生入死者言之,则遇阳气而生者十中有三,逢阴气而死者,亦十中有三。其有不顺天地阴阳之常,得阳而生,犹是与人一样。自有生后,知识开而好恶起,物欲扰而事为多,因之竭精耗神,促龄丧命,所谓动之死地者,亦十中有三。是生之数,不敌其死之数;阴之机,更多于阳之机。造化生生之理气,不虞其竭乎?然而太极之元,无声无臭,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发为五行,散为万物,极奇尽变,莫可名言,亦无欠缺。所以顺而生之,源源不绝;逆而用之,滴滴归宗。生者既灭,死者又添;死者既静,生者又动——此造化相因之道,鬼神至诚之德,寓乎其间,自元始以至于今,未有易也。不然,万物有生而无死,将芸芸者充满乾坤,天地不惟无安置之处,亦且难蓄生育之机。此消者息之,盈者虚之,正所以存在生之理也。人能知天地生生之厚,即在此消息盈虚,于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于杀机中觅生机,死里求生气,行春夏秋冬之令,含生长收藏之功。顺守逆施,彼天地生化众类,而成万年不蔽之天以此;人身返本还原,以作千古非常之圣,亦莫不由此。此岂靡靡者所能任哉?惟善于摄生之人,用阴阳颠倒之法,造化逆施之方——下而上之,往而返之;静观自在,动候阳生;急推斗柄,慢守药炉;返乎太极,复乎至诚;出有入无,亘古历今;同乎日月,合乎乾坤……以之遗大投艰,亦无入不得。即猛如虎兕,亦且化为同俦;利若甲兵,亦且销为乌有。亦何畏兕角之投,虎爪之措,兵刃之加,而计生死存亡于一旦耶?此何以故?以其无死地也。况圣人炼性立命有年,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日月随吾斡旋,风雷任其驱使。虎兕纵烈,兵刃虽雄,只可以及有形安能施于无形?天下惟无形者能制有形;岂有形者能迫无形乎?噫,万物有形则有生死,圣人无形则无生死,且主宰乎生生死死之原,万物视之以为生死,有何人灾物害,而漫以相加者哉?
此言十为天地之全数,三为三阳三阴。人禀乾三阳而生,遇坤三阴而死。此原是天地一阴一阳,屈伸往来,循环相因之理。非阴无以成阳,非死无以为生。故休息退藏,无非裕生生之厚德于疆也。其在纵情肆欲,灭理丧人同,其死却与人异。盖顺阴阳而生死者,固太极之浑然在抱,俱两仪之真气流行;若逆造化而生死者,皆本来之元气无存,因后起之阴邪太甚。故皆曰“十有三也”。十者全数,即道之包罗天地;三者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一天二地,合水火而为三。且天一生水,金生水也;地二生火,木生火也,四象具焉。土无定位,游行于四象之中,即太极之纯粹以精者,主宰阴阳之气,运行造化之机,在天地则为无极。而太极之原在人身:静则无声无臭不二之元神;动为良知良能时措之真意——合之即五行也。此天地人物,公共生生之厚德,有物则在物,无物则还太虚,不以人物之生死而有加减也。是以善摄生者,入室静修,观我一阳来复,摄之而上升,摄之而下降,摄之而归炉温养,丹成九转,火候十分。所谓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软者是,有何虎兕兵刃之害哉?试观古人,深山僻处,虎兕为群,豺狼与伍,甘心驯伏,自乐驰驱者不少。又有单骑突出,群酋倾心,弃甲抛枪,敬如神明,爱若父母者。它如孝心感格,贼寇输诚;节烈森严,奸回恻念,皆由至诚之德,有以动之也。观上而兕无以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洵不诬也。要之一元之理气,非造化之阴阳。我能穆穆熙熙,至无光明,又何生死之有?彼有生死者其迹也,我能泯其迹,一归浑沦之命,太和之天,虽迹有存亡,而理则长存而不蔽,又何生之足乐,死之堪忧乎?古圣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视刀锯为寻常,烹鼎镬为末事,此何以故?良以有得于中,无畏于外焉耳。故曰“无死地”。它注水之成数七,合为十三亦是。
第五十一章 尊道贵德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蓄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译天地生养万物,虽然千变万化、没有穷尽,但其道不外乎一阴一阳、盈虚消长、进退存亡罢了。其中也不过是太极的理气流行而已。生死如同昼夜。昼夜循环,运行不息,也像生死循环一样交替不止。只是其中的屈伸往来,本来就是相对的两面同时呈现,没有差错。从出生到死亡来说,遇到阳气而生的有十分之三,遭逢阴气而死的也有十分之三。还有些人不顺应天地阴阳的常理,获得阳气而出生,仍和常人一样。出生以后,知识开启而好恶产生,物欲扰乱而事务增多,于是耗尽精力、损伤精神,缩短寿命、丧失生命;所谓自行走向死亡之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样,生的数量就抵不过死的数量,阴的机势也比阳的机势更多。造化中生生不息的理气,难道不会担心耗尽吗?然而太极的本元无声无臭,动则生阳,静则生阴,发散为五行,散布为万物,极其奇妙、变化无穷,无法用言语命名,也没有丝毫缺失。因此顺应它而生,生机源源不断;逆转它而运用,每一点都归于根本。生者既灭,死者又增;死者既静止,生者又活动——这就是造化相因的规律,鬼神至诚的德性也蕴含其中。从元始直到今天,从未改变。否则万物只有生没有死,芸芸众生充满天地,天地不但没有安置它们的地方,也难以蓄养生育的机能。使消退的重新增长,使充盈的转为虚空,正是为了保存生生不息的道理。人若能知道天地生生之厚,就会在消长盈虚中观察天道,把握天的运行,在杀机中寻找生机,在死地中求取生气,施行春夏秋冬的时令,含藏生长收藏的功效。顺应并守持,逆向而施行,天地由此生化万类,成就万年不蔽的天;人身返本还原,成为千古非凡的圣人,也无不由此而来。这岂是软弱懈怠之人所能承担的吗?只有善于摄生的人,运用阴阳颠倒的方法、造化逆施的方术:使其由下而上、由往而返;静观自在,动则等待阳气发生;迅速推动斗柄,缓慢守护药炉;返回太极,复归至诚;出于有而入于无,贯通古今;与日月同运,和乾坤相合……凭借这些,即使遗留下重大任务、投入艰难险境,也没有不能进入的地方。即使凶猛如虎兕,也会化为同类。即使利器如同兵器,也会销融成为乌有。又有什么可害怕兕角刺来、虎爪抓来、兵刃加身,还要在顷刻之间计较生死存亡呢?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他没有死亡之地。何况圣人炼性立命已有多年,聚集时成为形体,散开时成为气;日月随我转动,风雷任我驱使。虎兕即使凶猛,兵刃即使锋利,也只能作用于有形之物,怎么能施加于无形之物?天下只有无形能够制约有形,哪里有有形能够逼迫无形的道理?唉,万物有形便有生死,圣人无形便无生死,并且主宰生生死死的根源。万物都以圣人为生死的准则,哪里还会有人祸物害,任意加在他身上呢?这是说,“十”是天地的全数,“三”是三阳三阴。人禀受乾卦三阳而生,遇到坤卦三阴而死。这本来就是天地一阴一阳、屈伸往来、循环相因的道理。没有阴就不能成就阳,没有死就不能形成生。因此休息、退藏,无非是在广厚生生不息的德性。至于放纵情欲、肆意欲望,灭失天理、丧失人性,其死亡则与常人不同。顺应阴阳而生死的人,本来就是太极浑然在怀,二仪的真气在流行;逆反造化而生死的人,都是本来的元气已经不存在,因后起的阴邪过于旺盛。所以都说“十分之三”。十是全数,即道包罗天地;三是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一天二地,合水火而为三。并且天一生水,是金生水;地二生火,是木生火,四象于是具备。土没有固定位置,运行于四象之中;它就是太极纯粹精微的本体,主宰阴阳之气,运行造化之机,在天地间就是无极。太极的根源在人身:静则是无声无臭、不二的元神;动则是随时施行良知良能的真意——合起来就是五行。天地人物共同具有生生不息的厚德,有物时它存在于物,无物时便还归太虚,并不因人物的生死而增减。因此善于摄生的人,进入室内静修,观察我身一阳来复,把它摄取使之上升,摄取使之下降,又摄取使之归入炉中温养;丹成九转,火候十分。这就是所谓“道高则龙虎伏,德重则鬼神软”,哪里还会有虎兕兵刃的祸害呢?试看古人居住在深山僻处,虎兕成群、豺狼为伍,却甘心驯服、任其驱驰的,不在少数。又有单骑突围而出,群酋倾心归服,丢弃铠甲、抛下长枪,像敬神明一样敬奉、像爱父母一样爱戴的。其他如孝心感动他人、贼寇诚心归顺,节操刚烈使奸邪之人也生出怜悯,都是由于至诚的德性能够感动他们。由此看来,说兕无处施展角,虎无处安放爪,兵器无处容纳刀刃,确实不是欺诳。归根结底,这是元一之理气,不是造化的阴阳。我若能安静和乐,达到没有光明可见的境界,又哪里还有生死?那些有生死的是事迹和形迹;我若泯灭形迹,完全归于浑沦的性命、太和的天,虽然形迹有存亡,理却长存而不被遮蔽,又有什么值得为生而快乐、为死而忧患的呢?古代圣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把刀锯看作平常,把烹煮于鼎镬看作小事,这是什么原因?实在是因为内心有所得,所以不畏惧外在的一切罢了。因此说“没有死亡之地”。其他注本说水的成数为七,与十相合成为十三,也是一种说法。第五十一章 尊道贵德 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万物由此形成,形势使其成就。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重德的。道之所以尊贵、德之所以可贵,并没有谁命令它们,却始终自然而然。所以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使它们成长、发育、成就、成熟、滋养、庇护。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促成成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就叫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