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经注释(清黄元吉)二十三

第五十八章 祸兮福倚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1–63 段

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是知道只一道,而天下万事万物,无不是此道贯通流行。所谓一本散为万殊,万殊仍归一本是。治身治世,其大端也。治世之道,莫过士农工商,各安生理;孝悌忠信,各循天良。此日用常行之事,即天下之大经,万古之大法,固常道也,亦正道也。人人当尽之事,即人人固有之良。为民上者,躬行节俭,力尽孝慈,为天下先,而又庄之莅之,须以导之,不息机以言静镇,不好事以壮规模,一正无不文,自有风行草偃,捷于影响者焉。孟子曰:“一正君而国定矣。”又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循环相因。自古及今,未有或爽。虽然,治则用礼乐,乱则用兵戎,一旦两军对垒,大敌交锋,社稷安危,人民生死,系于一将,顾不重哉?虽权谋术数之学,智计机变之巧,非君子所尚,然奉天命以讨贼,仗大义以吊民,又不妨出奇制胜也。兵法所以有掩袭暗侵,乘劳乘倦,离间反间,示弱示弱,神出鬼没之奇谋焉。惟以奇用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伤民命,不竭民财,而万民长安有道之天,共享太平之福,不诚无事也哉?然联山河为一统,合乾坤归一人,此中岂无事事?但任它事物纷投,而此心从容镇静,自然上与天通,而天心眷顾;下为民慕,而万民归依,天下于焉可取也。故曰:“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惟见天下不甚希奇,取天下亦不介意,所以胸中无事,其量与天地同。故莅中国,抚四夷,有不期然而然者。此治世之道如是。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治世之道,不外治身,身犹国也。视听言动,一准乎礼;心思智虑,一定以情;内想不出,外想不入,性定而身克正。至于静养既久,天机自动。以须生之常道,为逆修之丹法,临炉进火,大有危险。太上喻为用兵,务须因时而进,相机而行,采取有时,烹炼有地,野战有候,守城有方,不得不待时乘势,出之以奇计也。它如药足止火,丹熟温炉,超阳神于虚境,养仙胎于不坏,又当静养神室,毫无一事无心,而后丹可就仙可成。此治身之道,即喻治世之功。吾所以知治世之道者,即此治身之法而知之也。夫取天下者在无事,而守天下者又不可以多事。否则兴条兴款,悬禁悬令,使斯民动辄龃龉,势必奸究因之作弊,民事于焉废驰。天下多忌讳,而民所以日贫也。金玉玑珠,舆马衣服,民间之利器弥多。而贪心一起,欲壑难填,神焉有不昏,气焉有不浊者哉?浑朴不闻,奸诈是尚。一有技巧者出,人方爱之慕之,且群起而效尤之,于是奇奇怪怪之物,悉罗致于前。呜呼噫嘻!三代盛时,君皆神圣,民尽淳良,令悬而不用,法设而不施,所以称盛世也。今则法网高张,稠密如罗;五等刑威,违者不赦;三章法典,犯者必诛。顾何以法愈严而奸愈出,令愈繁而盗愈多乎?盖德不足以服民心,斯法不足以畏民志耳。古来民之职为乱阶者,未有不自此刑驱势迫使然也。秦汉以来可知矣。古圣云:“天以无为而尊,人以无为而累。”我若居敬行简,不繁冗以扰民,不纷更以误国,但端九重之上,静处深宫之中,斯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且淡定为怀,渊默自守,惟以诚意正心为事——而孰知正一己即以正朝廷,正百官即以正万民,皆自此静镇中来也。万民一正,各亲其亲,长其长,无越其命,永建乃家。于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仓箱有庆,俯仰无虞,而民自富矣。若此者,皆由上之人须其自然,行所无事,有以致之也。又况宁静守寂,恬默无为,一安浑浑噩噩之真,而民之感之化之者,有不底于忠厚长者之风,浑朴无华之俗,未之有也。《书》曰:“一人元良,万国以贞。”其机伏于隐微,其效察乎天地。吾愿治世者以正君心为主,治身者以养天君为先焉。

译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由此可知道只有一个,而天下万事万物无不是由此道贯通、流行。所谓一本散为万殊,万殊仍然归于一本,就是这个意思。治理自身和治理天下,是最大的端绪。治理天下的方法,没有超过士、农、工、商各自安于生业,孝、悌、忠、信各自遵循天良。这些日常实行的事情,就是天下的大经、万古的大法,本来就是常道,也就是正道。人人应当尽到的职责,就是人人本来具有的善性。作为百姓之上的人,应亲自实行节俭,竭力尽到孝慈,做天下人的先导;又要庄重地面对百姓、亲自教导他们,不停地运用机巧言说来装作清静,也不喜好多事来壮大规模。只要端正一处,自然会风行草偃,效果快得像影子随形。孟子说:“先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又说:“天下的生民已经存在很久了。”一治一乱,循环相因,自古至今从未有过差错。虽然如此,治理时使用礼乐,动乱时使用兵戎;一旦两军对阵、强敌交锋,国家安危、百姓生死都系于一名将领,难道不是关系重大吗?虽然权谋术数、智计机变并非君子所崇尚,但奉行天命讨伐贼寇、依仗大义慰问百姓时,也不妨出奇制胜。兵法之所以有掩袭暗侵、乘人劳倦、离间反间、示弱以及神出鬼没等奇谋,是因为用兵要出奇。这样用奇兵,作战就没有不能取胜的,进攻就没有不能攻克的;又不伤害百姓性命,不耗尽百姓财力,使万民长久安居于有道的天地之间,共同享受太平之福,难道不正是无事吗?然而使山河联合成一统,使天地归于一人,其中难道真的没有事情吗?只是任凭各种事情纷纷而来,而这颗心仍从容镇静,自然上与天相通,得到天心眷顾;下为百姓爱慕,万民归依,于是天下便可以取得。所以说:“唐虞以礼让相交,不过像饮三杯酒;汤武以征伐诛讨相交,不过像下一盘棋。”只是把天下看得并不特别奇异,把取得天下也不放在意念上,所以胸中没有事情,气量与天地相同。因此治理中原、安抚四方夷族,自然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这就是治理天下的道理。我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因为治理天下的道理不外乎治理自身;身体就像国家。视、听、言、动,都以礼为准;心思、智慧、思虑,都以真情来确定;内在的念头不向外溢出,外来的念头不进入内心,性情安定,身体自然能够端正。等到静养日久,天机自然发动。把顺应自然生长的常道当作逆修的丹法,在炉前进火,就会有很大的危险。太上用用兵来作比喻,说明必须顺应时机而进,观察机会而行动;采药要有时机,烹炼要有处所,野战要有时令,守城要有方法,不得不等待时机、凭借形势,以奇计出兵。至于药力充足便止火、丹药成熟便温炉、使阳神超升于虚境、使仙胎养成而不坏,也应当静养神室,做到心中毫无事情、毫无妄心,然后丹才能炼成,仙才能成就。这就是治理自身的方法,用来比喻治理天下的功效。我之所以知道治理天下的道理,就是从这种治理自身的方法知道的。取得天下在于无事,守住天下却又不能多事。否则不断增加条文、制定款项,悬挂禁令、发布命令,使百姓动不动就彼此抵触,势必使奸诈之人借机作弊,百姓的事务也因此废弛。天下禁忌越多,百姓之所以日益贫穷就在这里。金玉玑珠、车舆马匹、衣服等,民间的利器越多,贪心一旦生起,欲望的沟壑就难以填满,精神哪里会不昏乱,气哪里会不浑浊呢?淳朴之道无人知晓,奸诈却受到尊尚。一旦有善于技巧的人出现,人们便爱慕他,成群地仿效他,于是种种奇异怪诞的东西全都罗列到眼前。唉!三代盛世之时,君主都是神圣之人,百姓全都淳厚善良,命令虽悬挂却不使用,法令虽设置却不施行,所以称为盛世。如今法网高张,稠密得像罗网;五等刑罚威严,违犯者不赦免;三章法典严明,触犯者必定诛杀。可是为什么法令越严,奸邪反而越多;命令越繁,盗贼反而越多呢?因为德行不足以使百姓心服,这样的法令也不足以使百姓意志畏惧。自古以来,百姓之所以走上作乱的道路,没有不是被刑罚驱逼、被势力压迫而造成的,秦汉以来的情况就可以看见。古代圣人说:“天凭无为而尊贵,人却因无为而受到牵累。”我若居心恭敬、施政简约,不用繁冗政令扰乱百姓,不频繁更改而误害国家,只在九重宫阙之上端正自身,安静地居于深宫之中,百姓就会天天迁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并且把淡泊安定作为心怀,深沉静默而自守,只以诚意正心为事务——谁知道端正一个自己,就是端正朝廷;端正百官,就是端正万民,这一切都从静镇之中产生。万民一旦端正,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年长者,不越过自己的命分,长久建立自己的家庭。于是耕田来吃饭,凿井来饮水,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粮仓车箱都有丰收之庆,俯仰之间没有忧患,百姓自然就富足了。像这样,都是由于在上位的人顺应自然,实行无事之治,才使它实现。何况宁静守寂、恬淡无为,安守浑浑噩噩的本真,而百姓受到感化之后,能够不归于忠厚长者的风气、不归于浑朴无华的习俗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书》说:“一位君主具有大善,万国就因此端正。”其中的机理潜藏在隐微之处,而成效却可以在天地之间看见。我希望治理天下的人以端正君心为根本,修治自身的人以涵养天君为先。

此理已明,不容再赘。吾想打坐之顷,其始阳气沉于海底,犹冬残腊尽,四顾寂然;以神光下照,即是冬至阳生,而阗寂无声,四壁萧条,仍如故也。从此慢慢气机旋运,不觉三阳开泰,而万物回春,花红叶绿,水丽山明,已见阳极之甚。天道如斯,人身奚若?惟有头稍稍向下,以目微微下顾,即是阴极阳生。第此个工夫,不似前此下手,执着一个意思,去数呼吸之息。须将外火不用,内火停工,一任天然不及防,又堕于夙根习气而不自知。此即存有觉之心,以养无为之性是也。迨至觉照已久,义精仁熟,又何须存,又何须养?一须其天然之常而已。不然,起初不用力操持,则狂猿烈马,一时恐难降伏。乃至猿马来归,即孟子所谓放豚入苙,切不可从而来缚之,反令彼活泼自如者,转而局蹐难安也。其法维何?《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这个絪缊之气,在人身中就是停内火外符,浑然不动,任气息之流行。在工夫纯熟者,斯时全不用意,若未到此境,觉照之心不可忘也。若或忘之,又恐不知不觉,一念起,一念灭,转转生生,将一个本来物事,竟为此生灭之心而汩没焉。古佛云:“了知起处,便知灭处。“如此存养,久久而见起灭之始,又久久而见未有念之始,斯得之矣。至于黄庭之说,在不有不无,不内不外;又有色身之中,又不在色身之中。此个妙窍,到底在何处?古所谓“凝神于虚,合气于漠”是也。夫凝神于虚,合气于漠,亦犹是在丹田中,但眼光不死死向内而观耳,神气不死死入内而团耳。惟凝神于脐下,离色身肉皮不远,此即不内不外之说也。以意照于此,但觉口鼻呼吸之气一停,而丹田之气,滚滚辘辘,在于内外两相交结之处,纽成一团;直见絪絪缊缊,浑浑沦沦,悠扬活泼之样,一出一入,真与天之元气,两相通于无间。生精生气生神,即在此处,与天相隔不远。此即合气于漠之说也。昔人谓之“元气”、“脱胎”、“真人之息以踵”者,非此而何?所谓元气者,即无思无虑、无名无象中,浑沦一团,清空一气是也。所谓胎息者,盖人受气之初,此身养于母腹,此时口鼻未开,从何纳气而生?惟此脐田之气。与母之脐轮相通,是以日见其长。及至呱地一声,生下地来,此气即从呱鼻出入往来,所谓各立乾坤者此也。吾示脐轮之气,与外来之天气相接,不内不外,絪缊混合,打成一片,即是返还于受气之初,而与母气相连之时,即是胎息也。所谓“真人之息以踵”者,盖以真人之息,藏之深深,达之亹亹,视不见,听不闻,抟不得,深而又密,如气之及于脚底是也。彼口鼻之气非不可用,但当须其自然,不可专以此气为进退出入。若第用此气而不知凝神于脐下一寸三分之地,寻出这个虚无窟子,以纳天气于无穷,终嫌清浊相间,难以成丹。昔人云,天以一元真气生人,此气非口非鼻,非知觉运动之灵可比。又云:“玄牝之门世罕知,休将口鼻妄施为。饶君吐纳千载,怎得金乌搦兔儿。”即此数语观之,明明道“出玄入牝”,实在脐下丹田离肉一寸三分之间,氤氤氲氲,凝成一片者是。学道人无论茶时饭时,言语应酬时,微微用一点意思,凝神于虚无一穴之中,自然合气于漠,直见真气调动,有不可名言之妙。然于此调息,则知觉不入于内,而坎水自然澄清。此历代仙圣不传之秘,吾今一口吐出,后之学者,勿视为具文而忽之也。

第五十八章 祸兮福倚

其政闷闷,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耶?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译这个道理已经说明白了,不必再多说。我想,打坐的时候,起初阳气沉到海底,就像冬残腊尽,四下寂静;用神光向下照,就是冬至阳气初生,但仍然寂静无声、四壁萧条,一切还和原来一样。从此气机慢慢运转,不知不觉间三阳开泰,万物回春,花红叶绿,水丽山明,已经显出阳气极盛的景象。天道如此,人的身体又怎样呢?只须把头稍稍向下,眼睛微微下视,就是阴极阳生。不过,这种工夫不像前面下手时那样,执着一个念头去数呼吸。应当把外火停用,内火也停止人为操作,完全任其自然;否则稍不防备,又会堕入往日的根性习气而自己不知道。这就是心中存有觉照,以养无为之性的意思。等到觉照长久,义理精明、仁德成熟,又何必再存、再养呢?只须任其自然常住罢了。否则,开始时一点力量也不用来操持,那么狂猿烈马一时恐怕难以降伏。等到猿马归顺,也就是孟子所说把逃跑的猪赶进猪圈,千万不可又去把它捆住,反而使它原本活泼自如的状态变得局促不安。应当怎样做呢?《易》说:“天地之气氤氲交合,万物因此化育而醇厚。” 这种氤氲交合之气,在人的身体中就是停止内火和外符,浑然不动,任凭气息自然流行。工夫纯熟的人,此时完全不用意念;若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觉照之心却不可忘记。若忘了,又恐怕在不知不觉间,一个念头生起,一个念头灭去,念念相续,使本来之物竟被这种生灭之心淹没。古佛说:“明白念头从哪里生起,也就知道它在哪里灭去。”这样存养,久而久之能看见念头生灭的起始,再久而久之能看见还没有念头的起始,这才算有所获得。至于黄庭之说,在于不有不无、不内不外;既在有形身体之中,又不在有形身体之中。这个妙窍究竟在哪里?古人所说“把神凝聚于虚无,把气合于寂漠”,就是这个意思。把神凝聚于虚无、把气合于寂漠,也仍然是在丹田中,只是眼光不死死向内观看,神气也不死死地进入体内凝聚罢了。只须把神凝聚在脐下,离有形身体的肌肉皮肤不远,这就是不内不外。用意念照看这里,只觉得口鼻呼吸之气停住了,而丹田之气在内外两相交接之处滚滚运行,凝结成一团;直能看见它氤氤氲氲、浑浑沦沦,悠扬活泼,一出一入,真正与天的元气毫无间隔地相通。生精、生气、生神,都在这里;这里与天相隔并不远。这就是“合气于漠”的意思。古人称它为“元气”、“脱胎”、“真人之息以踵”,不是这个又是什么?所谓元气,就是在无思无虑、无名无象之中浑然凝成的一团清空之气。所谓胎息,是说人在最初受气时,身体养在母腹中,那时口鼻还没有开,从哪里摄取气息而生长呢?只有脐田之气。它与母亲的脐轮相通,所以一天天长大。等到呱的一声出生落地,这股气便从口鼻出入往来,这就是所谓各自建立乾坤。我要说明的是,脐轮之气与外来的天气相接,不内不外,氤氲混合,合成一片,就是返回最初受气、与母气相连的时候,也就是胎息。所谓“真人之息以踵”,是说真人的呼吸藏得极深,绵绵延达,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不能用手抓取,深而且密,就像气息到达脚底一样。口鼻之气并不是不能用,只是应当任其自然,不能专门把这股气当作进退出入的依据。若只使用这股气,却不知道把神凝聚在脐下一寸三分的地方,寻找到这个虚无窟穴,以摄纳无穷的天气,终究难免清浊相杂,难以成丹。古人说,天凭一元真气生人;这股气不是口鼻之气,也不是可以和知觉运动的灵性相比的。又说:“玄牝之门世人很少知道,不要把口鼻妄加施为。即使你吐纳千年,怎能使金乌擒住玉兔呢?”从这几句话看,所谓“出玄入牝”,明明就在脐下丹田、离肌肉一寸三分之间,氤氤氲氲凝成一片的地方。学道的人,无论喝茶、吃饭、说话应酬时,都只须微微用一点意思,把神凝聚在虚无的一个穴窍中,自然就能合气于漠,直见真气发动,其中有不可言说的妙处。然而在这里调息时,知觉不进入体内,坎水自然澄清。这是历代仙圣不传的秘密,我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后来的学道者不要把它看成徒具形式的文字而忽略它。第五十八章 祸与福相互依存 治理政事宽缓朴实,人民就淳厚;治理政事过于苛察,人民就会相互欺诈、各怀缺失。祸啊,福所依傍;福啊,祸所潜伏。谁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难道没有正道吗?正道又会转变成奇异,善行又会转变成妖邪。人们陷入迷惑,日子本来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立身方正却不割伤别人,清廉却不刺伤别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

天地无心而化育,帝王无为而平成。此无为之道,圣人开天辟地,综世理物之大经大法。人主统摄万民,纲纪庶物,无有过于此者。若涉于有为,则政非其政,治非其治,虽文章灿着,事业辉煌,而欲其熙熙暤皞,共乐时雍之化也不能。故太上曰“政者正也”,以己正正人之不正也。自古为民上者,肇修人纪,整饬天常,有知若无知,有作若无作,一任天机自动:初无有妄作聪明,创矩陈规,悬书读律,而一德相感,自有默喻于语言之表者。故其政闷闷,若愚朴无知者。然而其民之感孚,亦淳淳有太古之风,无稍或易。上以无为自治,下以无为自化,上下共安无事之天,休哉何其盛欤!苟为上者励精图治,竭力谋为,拔去凶邪,登崇俊杰,小善必录,大过必惩,赏罚无殊冰镜,监观俨若神明,其政之察察,无有逃其藻鉴者,此岂不足重乎?而无如上好苛求,下即化为机巧,缺缺然无不以小智自矜。上以有为倡之,下以有为应之,甚矣民心之难治也。夫非上无以清其源,斯下无以正其本也哉。盖无为者先天浑朴之真,有为者后天人为之伪。闷闷察察其效纯驳如此。此可知道一而已,二之则非。况先天太极未判,纯朴未分,无阴阳之可名,无善恶之可见。《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其政之所以可大可久也。若后天太朴不完,贯阴阳于始终,互祸福为倚伏,祸中有福,福中有祸,祸福所以循环无端也。故有为之为,未必不善;但物穷则变,时极则反。阴阳往复之机,原属如此。有孰知底级而克守其正耶?且正之复则为奇,善之反则为妖。无为之政,政纯乎天。有为之政,政杂以人。杂以人者,正中有奇,善中有妖,其机肇于隐微,其应捷于影响,其势诚有不容稍闲者。无怪乎尔虞我诈,习与性成,执迷而不悟也。其日固已久矣。是以圣人御宇,一本无为之道,整躬率物,正己化人。本方也不知其为方,殆达变通权,而不假裁截者欤?本廉也,竟忘其为廉,殆混俗和光而不伤残者欤?时而直也,虽无唯诺之风,亦非径情之遂。认理行持,不敢自肆。其梗概风规,真有可敬可畏者。它如化及群生,恩周四表,几与星辉云灿,上下争光,而独自韫藏,不稍炫耀,其匿迹销声为何如哉?此无为为体,自然为用,从欲以治,须理以施,四方风动,有不于变时雍,共游于太古之天也。有是理乎?

道曰大道,丹曰金丹,究皆无名无象。在天则清空一气,在人则虚无自然。修炼始终,要不出此而已。人能知冲漠无朕是大道根源、金丹本始,从虚极静笃中,养得浑浑沦沦,无知识、无念虑之真本面,则我之性情精气神,皆是先天太和一气中的物事——以之修道则道成,以之炼丹则丹就,又何奇邪可云、危险可畏哉?惟不知无为为本,第以有为为功,则知识不断,纷扰愈多,又乌得不落后天有形有色杂妄耶?太上以政喻道,以民比身,道炼先天无为,则成不坏金身;道炼后天有识,安有不二元神?纵炼得好,亦不过守尸鬼耳,乌能超出阴阳,脱离生死,永为万代神仙!又况一堕有为,则太极判而阴阳生,阴阳分而善恶出,祸福于以相往来也。孰知修道之极功,虽其炼命一步,不无作为之用,然必从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方不落边际。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修道之要即在于此。论人心有一动则有一静,一阴则有一阳,邪正善恶,原是循环相因,往来不息。故有正即有邪,有善即有恶。惟一归浑忘,不分正邪,安有善恶?否则正反为奇,善复为妖。庄子曰:“天以无为为尊,人以有为为累。”是知有为之时,亦必归于无为,方免倾丹倒鼎之患。无奈世上凡夫俗子,开口言丹,即死守丹田;固执河车路径,即在身形之中——其未了悟无为之旨也久矣。惟圣人知修炼之道,虽有火候药物,龙虎男女,鼎炉琴剑,种种名色,犹取鱼兔之筌蹄:鱼兔未得,当用筌蹄;鱼兔入手,即忘筌蹄。若着名着象,皆非道也。故方则方之,廉则廉之,直则直之,光则光之,要皆为无为、事无事,一归浑没之天焉。愿学者以无为自然之道为体,体立然后用行,虽有为仍是无为也。知否?信否?

第五十九章 长生久视

治人事天莫如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译天地没有私心而化育万物,帝王无为而使天下太平。这种无为之道,是圣人开创天地、综理世事的根本经法。君主统摄万民、纲纪万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若涉入人为作为,政事就不是原来的政事,治理也不是原来的治理;即使文章灿烂、事业辉煌,也不能使人民和乐安宁,共同享受时世太平的教化。所以太上说“政,就是正”,是用自己的正来纠正别人的不正。自古以来居于人民之上的人,开始建立人伦、整治天常,似乎有知而又像无知,似乎有所作为而又像无所作为,一任天机自行运转:从来不妄自逞聪明,创设法度规章,悬挂文书、强令读律,而上下以同一德性相感,自然在语言之外默契相通。所以他的政事宽缓朴实,仿佛愚钝朴拙、什么也不懂。然而人民受到感化,也淳厚如一,具有上古的风气,丝毫不改变。上面以无为自治,下面以无为自化,上下共同安享无事之天,多么美好、多么盛大啊!假如在上位者励精图治,竭尽力量谋划作为,铲除凶邪,推崇贤俊,小的善行必定记录,大的过错必定惩罚,赏罚分明如冰镜,监察观察严明如神明,那么他的政事细密明察,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鉴察,这难道不是值得重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正人〕 但是,上面如果喜欢苛细求全,下面就会被化成机巧之民,个个自以为聪明,以小智自夸。上面以有为倡导,下面以有为响应,人民的心实在太难治理了。不是上面不能澄清源头,下面也就不能端正根本吗?无为,是先天浑朴的真实;有为,是后天人为的虚伪。宽缓朴实和苛察明断,其效果就是纯与杂的区别。由此可知,道只有一个,分成两个就不是道了。何况先天太极还没有分判,纯朴还没有分裂,既没有可称名的阴阳,也没有可看见的善恶。《易》说:“变化容易,就容易明白;简约,就容易遵从。”这正是政事能够广大长久的原因。若到了后天,太朴不完整,阴阳贯穿始终,祸福彼此相依相伏,祸中有福,福中有祸,所以祸福循环没有止境。因此有为的作为未必不善,只是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时势达到极端就会反转。阴阳往复的机理本来就是如此。谁知道它的根底并能够守住正道呢?况且正道反转就成为奇异,善行反转就成为妖邪。无为的政事,纯粹合于天;有为的政事,夹杂着人的因素。夹杂人的因素,正中会有奇,善中会有妖;其机微始于隐微之处,其应验快如影随形,其趋势确实容不得片刻疏忽。难怪人们彼此猜疑欺诈,习惯与性情逐渐养成,执迷不悟;这种日子确实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治理天下,根本依据无为之道,端正自身以率领万物,端正自己以教化他人。他本来方正,却不自知是在方正,大概是通达权变而不凭借裁割吧?他本来清廉,却竟忘了自己清廉,大概是混同世俗、收敛光芒而不伤害别人吧?有时他表现正直,虽然没有唯唯诺诺的习气,也不任性直行;他认清道理后实行,不敢放纵自己。他的操守风范,确实令人敬畏。至于教化遍及众生,恩惠周遍四方,几乎与星光云彩一同灿烂,上下争相发光,而他独自把光辉收藏起来,一点也不炫耀,隐藏踪迹、销声匿迹到了什么程度啊!这就是以无为为本体,以自然为作用;顺应人欲来治理,依照道理来施行,四方风气因此振动,有谁不会改变而走向时世和谐,共同遨游于上古之天呢?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道称为大道,丹称为金丹,究竟都无名无象。在天是清空的一气,在人是虚无自然。修炼自始至终,不过如此而已。人若能知道冲漠无朕是大道的根源、金丹的本始,从虚极静笃中养成浑浑沦沦、无知识、无念虑的真实本来面目,那么我的性、情、精、气、神,都是先天太和一气中的事物——用它来修道,道就成;用它来炼丹,丹就成,又有什么奇异邪僻、危险可怕可说呢?只是因为不知道以无为为根本,只把有为当作功夫,所以知识不断,纷扰越来越多,又怎么能不落入后天有形有色、杂乱虚妄的境地呢?太上以政事比喻道,以人民比喻身体;道炼先天无为,就成就不坏金身;道炼后天有识,哪里会没有二元神?即使炼得好,也不过是守尸鬼罢了,怎么能够超出阴阳、脱离生死,永远成为万代神仙呢?何况一旦堕入有为,太极就分判而阴阳产生,阴阳分开而善恶出现,祸福也因此相互往来。谁知道修道的极致功夫,虽然炼命这一步不能没有作为的作用,但一定要从有用的运用中达到无用,在无功之中施行功夫,才不会落入偏执的一边。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把它固定在某种成效上。”修道的要诀就在这里。说到人心,有一动就有一静,有一阴就有一阳;邪正善恶本来就是循环相因、往来不息的。所以有正就有邪,有善就有恶。只有归于浑然忘却,不再分别正邪,哪里还会有善恶?否则正反而成为奇,善反而成为妖。庄子说:“天以无为为尊,人以有为为累。”由此可知,在有为的时候也必须归于无为,才可避免倾丹倒鼎的祸患。无奈世上的凡夫俗子一开口谈丹,就死守丹田;固执于河车运行的路径,就局限在身体形骸之中——他们不明白无为的宗旨,已经很久了。只有圣人知道修炼之道,虽然有火候、药物、龙虎、男女、鼎炉、琴剑等种种名目,仍然把它们看作捕捉鱼兔的筌蹄:鱼兔没有得到时,应当使用筌蹄;鱼兔一旦到手,就忘掉筌蹄。若执着于名相,就都不是道。所以方正就方正,清廉就清廉,正直就正直,光明就光明,但归根到底都是无为、做无事,一同归入浑然无分的天地。希望学道者以无为自然之道为本体,体立之后再施行作用;即使有所作为,仍然是无为。知道吗?相信吗?第五十九章 长生久视 治理人民、侍奉上天,没有比节省收敛更好的。只有节省收敛,才叫作及早准备;及早准备,就叫作不断厚积德行。厚积德行,就没有不能克服的事情;没有不能克服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便可以保有国家。掌握国家的根本,便能够长久。这就叫作根基深厚、根蒂牢固,是长生久视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