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知守中
圣人之治天下也,与其有为,不如无为,尤不知有为而无为。其化民成俗也,与其能感,不如能化,尤不如相安于无事之为得。是以尧舜恭己垂裳,而四方悉昭风动,此如何之化理哉?不过上无心而民自静,上无好而民自正,上无欲而民自定耳。否则,纷纷扰扰,自以为与民兴利除弊,而不知其扰民也实甚。故曰,民本无争也,而上争夺之;民本无贪也,而上贪婪之;民本无思无欲也,而上以奇技、淫巧、鲜衣、美食先导之。欲其不争不贪无嗜无好也得乎?苟能修其身,正其心,恬然淡然,毫无事事,不以贤能相尚,则民自安靖而不争矣;不以难得之货为贵,则民重廉耻,而不为盗矣。且声色货利之场不一,属于目则无见无欲,己与民各适其自在之天,而虚灵活泼之神,自常应常静而不乱矣。此事岂异人任哉?惟圣人摒除耳目,斩断邪私,抱一以空其心。心空则炼丹有本。由是而采天地灵阳之气,以化阴精,日积月累,自然阴精消灭,而阳气滋长,则实腹以全其形,所谓以道凝身,以术延命,即是超生拔死之法。而且专气致柔,如婴儿之力弱,不能持物然。虽至柔也,而动则刚。观其浩浩渊渊,兀兀腾腾,真可包天地有余。一切知觉之心,嗜欲之性,不知消归何有?圣人以此修身。即以此治世,在己无知无欲——不但愚者混混沌沌,上合于穆之天;即聪明才智之儒,平日矜能恃智,惟恐以不逞为忧。至此已淡恬无事,自志其知识之私,一归浑朴。此能为而不为,非不能也,实不敢也。虽然,人生天地间不能逃虚空而独超物外,必有人伦日用之道,又乌得不为哉?然顺其自然,行所无事,虽有为,仍无为也——亦犹天不言而自化,四时代宣其教矣;帝无为而自治,百官代理其政矣。为者其迹,不为者其神。是以南面端拱,天下悉庆平成,猗欤盛哉!
道本平常,不矜新颖,不尚奇异。如国家尊贤,原是美事,若以此相夸相尚,则贤者固贤,而不肖者亦将饰为贤。甚至贤以否为否,而不肖者又以贤为否,于是争端起矣。彼此互相标榜,迭为党援,而天下自此多事矣。国家理财,亦是常经,而若贵异物,宝远货,则民必梯山航海,冒险履危,不辞跋涉之苦、性命之忧,搜罗而致之朝廷。至求之不得,千方百计,虽奸盗劫夺所不顾也。至于衣服饮食,亦日用之常,而若食必珍羞,衣求锦绣,见可欲而欲之,奢风何日正也?是以圣人内重外轻,必虚心以养神,实腹以养气,令神气打成一片,流行一身之中——条畅融和,苏绵快乐,而志弱矣;且神静如岳,气顺如泉,而骨强矣。常常抱一,刻刻守中,非独一己无欲无思,即聪明才智之士,亦观感而自化,不敢妄有所为。或曰有为,则纷更致诮;无为则清净贻讥,为不为之间,亦几难矣。讵之顺理而为,非有冒昧以为,有为仍与无为等。所以孔子赞舜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
第四章 和光同尘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家子,象帝之先。
帝者,上帝也。先者,无始之始也。
译圣人治理天下,与其有所作为,不如无为,尤其是不显露有所作为而实际实行无为。他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与其只会感化,不如能够使人自我转化,尤其不如让上下相安于无事来得好。因此,尧舜恭敬自守,垂衣拱手,而四方都明显受到风气感召而变动,这是什么样的教化道理呢?不过是上位者无心于私欲,百姓自然安静;上位者没有嗜好,百姓自然端正;上位者没有欲望,百姓自然安定罢了。否则,纷纷扰扰,自以为是在替百姓兴利除弊,却不知道这样扰民实在更厉害。所以说,百姓本来没有争夺之心,是上位者教他们争夺;百姓本来没有贪欲,是上位者先表现出贪婪;百姓本来无所思、无所欲,是上位者用奇技、淫巧、鲜衣、美食来引导他们。还想让他们不争、不贪、没有嗜好、没有偏爱,能办得到吗?如果能够修养自身、端正内心,恬淡安静,毫无事事之心,不以贤能互相标榜,那么百姓自然安宁而不争;不把难得的货物看得贵重,那么百姓就会重视廉耻,不去做盗贼。况且声色货利的场合很多,如果属于眼睛的就不去看、不产生欲望,自己和百姓各自顺应自然本性,虚灵活泼的精神自然常常应物、常常安静而不乱。这件事难道还要由非凡之人来承担吗?只是圣人排除耳目的诱惑,斩断邪念私欲,守住专一,使内心空明。内心空明,炼丹才有根本。于是采摄天地灵阳之气,用来化解阴精;日积月累,阴精自然消灭,阳气逐渐增长,于是充实腹中以保全形体。这就是所谓以道凝聚身体、以术延长寿命,也就是超脱生死的方法。而且要专一元气、达到柔和,如同婴儿力量微弱、不能拿持物体一样。虽然达到极柔的状态,但一发动就具有刚强之力。看它浩大深沉、挺然腾跃,真可以包容天地而有余。一切知觉之心、嗜欲之性,哪里还知道消归到什么地方去了?圣人用这个来修身,也用这个来治理天下。对自己没有知识上的炫耀和欲望——不只是使愚人混混沌沌地与穆穆之天相合;即使是聪明才智的儒者,平日夸耀才能、倚仗智慧,唯恐不能施展而忧虑,到此也已经淡泊安闲、无所事事,自觉把个人知识的私心全部归于浑朴。这是有能力去做却不去做,并不是不能做,实在是不敢妄做。可是,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不能逃离虚空而独自超脱于万物之外,必然有伦理日用之道,又怎么能完全不作为呢?然而顺应自然,做应做之事而不强作,虽然有所作为,仍然属于无为——也如同上天不说话却自然化育万物,四时依次运行来宣示它的教化;帝王无为而天下自我治理,百官代行其政务。有所作为只是外在的形迹,无为才是其中的精神。因此,面向南方端坐拱手,天下都庆贺太平安定,真是盛美啊!道本来平常,不夸耀新奇,不崇尚怪异。比如国家尊重贤能,本来是美事;如果用这件事互相夸耀、互相推崇,那么贤者固然贤能,不肖之人也会装扮成贤者。甚至贤者把否定不肖当作正确,不肖者又反过来把贤者说成错误,于是争端就产生了。彼此互相标榜,轮流结党援引,从此天下就多事了。国家治理财货,也是通常的制度;但如果看重奇异之物、珍爱远方货物,百姓必然翻山渡海,冒险涉危,不顾跋涉的劳苦和性命的忧患,把它们搜集起来送到朝廷。等到求取不得时,便千方百计,甚至奸盗、劫夺也顾不得了。至于衣服饮食,也是日常之事;但如果吃饭一定要珍馐美味,穿衣一定求锦绣,见到可欲之物就想得到,奢侈之风什么时候才能端正呢?所以圣人内心看重、外物看轻,必定使心虚静以养神,使腹充实以养气,让神气融为一体,在全身流行——经脉条畅、融和舒适,精神舒展快乐,而意志反而柔弱了;并且精神安静如山岳,气息顺畅如泉水,骨骼也就强健了。常常守住专一,时时刻刻守持中道,不只是自己没有欲望、没有妄想,即便聪明才智之士也会受到感化而自行改变,不敢妄自作为。有人说有所作为,于是纷纷更改而招致讥议;无为则因过于清静而受到讥笑,在作为与不作为之间,也实在很难把握。哪里知道顺应事理而做,并不是冒昧妄为;有所作为仍然与无为相等。所以孔子赞美舜说: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第四章 和光同尘 道本来虚无,用起来却不会穷尽,或许并不充盈;它深远幽邃啊,仿佛是万物的根本。挫去它的锋芒,解开纷乱;调和它的光芒,同处于尘世。深沉幽寂啊,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仿佛在上帝之前就已经存在。“帝”就是上帝。“先”就是没有开始之前的开始。
道者何?太和一气,充满乾坤,其量包乎天地,其神贯乎古今,其德暨乎九州万国。胎卵湿化,飞潜动植之类,无在而无不在也。道之大何如也?顾其为体也,空空洞洞,浑无一物,若不见,为有余;及其发而为用,冲和在抱,施之此而此宜,措之彼而彼当。《诗》曰:“左之左之,无不宜之;右之右之,无不有之。”真若百川朝海,而海不见盈也。不诚为万物之宗旨哉?孔子曰:“鬼神之为德,休物无遗。”又曰:“语小莫破,语大莫载。”其浩浩渊渊,实有不可穷究者。道之难状如此,后之人又从何而修乎?太上慈悯凡人,乃指其要曰:凡人之不能入道者,皆由才智之士,自恃自恣,任意纵横,于以锢蔽虚灵而不见耳。兹欲修道,须知聪明智慧,皆为障道之魔,从此黜聪堕明,屏其耳目之私,悉归混沌,而一切矜才恃智,傲物凌人之锐气,概挫折而无存,则人心死而道心生,知见灭而慧见昭矣。先儒谓:聪明才智之人不足畏,惟沉潜入道、澄心观理者为可畏,斯言不诚然乎?修行人务以沉神汰虑、寡欲清心为主。那知觉思虑之神、恶妄杂伪之念,纷纷扰扰,此念未休,彼念又起,前思未息,后思又来。我必自劝自勉,自宽自解——如乱丝之纠缠,我必寻其头绪而理之;若蔓草之荒芜,我必拔其根株而夷之。如此则纷纭悉解,而天君常泰矣。虽然,此独居习静之功,犹未及于闹处也。苟能静而不能动,犹是无本之学。必静时省察,一到热闹场中,尤要竞竞致慎!凡事让人以先,我处其后,尊人以上,我甘自下。若此则与世无忤,与人无争焉。又况好同恶异,世俗大体皆然。我惟有随波逐流,从其类而和之,虽有光明正大之怀,我决不露其圭角。惟有默识其机,暗持其体,同己者好之,异己者听之。所以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古圣人当大道未明之时,莫不以此混俗也。又观六祖得衣钵之后,道果虽圆,尚未尽其微妙,由是留形住世,积功了道,隐于四会山中,猎夫与居,恬不为怪,所以得免于难。若非和光同尘,乌能长保其身?由此动静交修,常变有权,则本来一点湛寂虚明之体,自然常常在抱,而又非果在也:若有所在,若有所存,却无所存,一片灵光,闪灼于金庭之下。此道究何道哉?生于天地之先,混于虚无之内,吾不知从何而来、从何而去,究为谁氏之子也?经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其斯为大道之玄妙欤?!帝之先有何象?亦不过混沌未开,鸿蒙未判,清空一气而已矣。迨一元方兆,万象回春,道发散于天地人物之间,而无从窥测,修士欲明道体,请于天地将开未开,未开忽开而揣度之,则得道之原,而下手不患无基矣。
太上将道之体,画个样子与人看,又教体道者欲修大道,先认道源。欲寻道源,先从自家心性中闲邪存诚,自下学循循修之,久则底于神化之域,方知吾心性中有至道之精,常常不离怀抱也。须从静中寻出端倪,用存养省察之功,以保守天真,不以盛气凌人,不以繁冗乱性,即张子所谓解脱人欲之私也。拨开云雾,洞见青天;轩断葛藤,独露真面。一旦动与人交,不知有光埋光,在尘混尘,或显才智,或炫功能,抑或现烟霞泉石之身,露清致高标之态,历观往古,惹祸招灾,为大道之害者不少。如汉朝常锢之禁,晋时清流之祸,虽缘小人之奸,亦由己不知明哲保身之道也。人能混俗和光,与世同尘,一若灵芝与众草为伍,凤凰偕群鸟并飞,不闻其香而益香,不见其高而益高。如是藏拙,如是直养,则湛寂真常之道,则恍惚于眉目间,不存而若存,有象而无象。《中庸》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非居帝之先而何?
第五章 不知守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译道是什么?就是太和的一气,充满乾坤;它的容量包藏天地,它的精神贯通古今,它的德泽遍及九州万国。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以及飞翔、潜藏、行动、植物等各类生命,没有一处不存在它,也没有一物不在它之中。道的广大究竟怎样?考察它的本体,空空洞洞,浑然没有一物,似乎看不见;但它又有余裕。等到它发作而成为作用时,冲和之气蕴含其中,施用于这里,这里就适宜;安排到那里,那里就恰当。《诗经》说:‘向左就向左,没有不合宜的;向右就向右,没有不具备的。’真像百川归向大海,而大海却看不出有所盈满,难道不正是万物的宗旨吗?孔子说:‘鬼神的德行,休养万物而没有遗漏。’又说:‘说它小,没有什么能剖析它;说它大,没有什么能承载它。’它浩大深沉,实在有不可穷尽探究的地方。道难以描述到这种程度,后人又从哪里修道呢?太上怜悯凡人,于是指出要领说:凡人不能入道,都是因为有才智的人自恃自纵,任意横行,因此把虚灵之性禁锢遮蔽起来而看不见道罢了。现在想修道,必须知道聪明智慧都可能成为障道之魔;从此贬抑聪明、放下机巧,屏除耳目的私欲,全部归于混沌;一切夸耀才能、倚仗智慧、傲视万物、凌驾他人的锋芒,都一概挫折消除而不再存在。这样,人欲之心消亡,道心才生;知识和成见灭除,真正的慧见才会显明。前代儒者说:聪明才智的人不足以畏惧,唯有沉潜于道、澄清内心而观察事理的人才值得畏惧,这话难道不是真的吗?修行人应当以沉降精神、淘汰思虑、减少欲望、清净内心为主。哪知觉思虑的精神、厌恶虚妄杂伪的念头纷纷扰扰;这个念头还没停止,那个念头又起来,前面的思虑还未平息,后面的思虑又来了。我必须自己劝勉自己、自己宽解自己——如同乱丝纠缠,我一定寻找头绪把它理清;如同蔓草荒芜,我一定拔掉根株将它铲平。这样,纷乱的念头就全都解开,而心神常常安泰。可是,这只是独处时练习安静的功夫,还没有达到喧闹场合。若只能静而不能动,仍然是没有根本的学问。必须在安静时省察自己,一到热闹场合,更要战战兢兢地谨慎!凡事让别人先做,自己处在后面;尊重别人居于自己之上,甘愿让自己处在下面。这样就能与世无忤、与人无争。何况喜欢相同、厌恶不同,是世俗大体如此。我只须随波逐流,顺从同类与之和处;即使内心有光明正大的胸怀,也决不显露锋芒。只需默默体察其中的机理,暗中持守本体;与自己相同的,喜爱它;与自己不同的,听任它。所以鲁国人猎取小兽,孔子也随同他们猎取小兽。古代圣人在大道尚未彰明的时候,无不以此来混同于世俗。又看六祖得到衣钵之后,虽然道果已经圆满,却还没有完全穷尽其中的微妙,因此留形住世,积累功德、完成修道,隐居在四会山中,与猎人同住,安然相处而不觉得奇怪,所以能够免除灾难。如果不能和光同尘,哪里能够长久保全自身?由此可知,动与静相互修炼,常与变都能适当运用,那么本来一点湛寂虚明的本体自然常常在怀抱之中,却又不能说它果真固定存在:仿佛有所在,仿佛有所存,却又没有固定的所在;一片灵光在金庭之下闪耀。这道究竟是什么道?它生于天地之前,混杂于虚无之中;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究竟是谁家的后代。经书说:‘有一种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这不正是大道的玄妙吗?!所谓上帝之前的形象又是什么?不过是混沌未开、鸿蒙未判、清虚空明的一气罢了。等到一元之气刚刚显现,万象如同回到春天,道分散在天地、人物之间,无法窥测;修士想要明白道体,请从天地将开而未开、未开忽然初开的状态去推求,这样就能得到道的根源,开始下手修炼也不必担心没有根基了。太上把道的本体描画出一个样子给人看,又教导体悟大道的人想修大道,首先要认清道的源头。想寻找道源,先要从自家的心性中排除邪念、保存真诚,从下学开始循序渐进地修炼,时间久了就能达到神化的境界,才知道自己的心性中有至道的精微,常常不离于怀抱。必须从静中探寻端倪,用存养、省察的功夫来保守天真,不凭盛气凌人,不让繁杂事务扰乱心性,这就是张子所说的解除个人欲望的私心。拨开云雾,洞见青天;斩断葛藤,独自显露真实面目。一旦行动起来与人交往,就要知道把光明隐藏在光明之中,在尘世中混同于尘俗;否则,或显露才智,或炫耀功能,或者显现出烟霞泉石般的身形,流露清雅高标的姿态。纵观往古,因而惹祸招灾、成为大道祸害的情况很多。如汉朝常有的锢禁,晋代清流遭受的灾祸,虽然缘于小人的奸邪,也由于自己不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人若能混同世俗、调和光芒,与世人同处尘世,就像灵芝与众草为伍,凤凰和群鸟一同飞翔;不被闻知其香,反而更加芬芳;不被看见其高,反而更加高远。这样隐藏拙朴,这样正直地涵养自己,那么湛寂真常之道就会在眉目之间若隐若现,不固定存在却仿佛存在,有形象却又无形象。《中庸》说:‘上天的作为,无声无臭。’这已经达到极致了!若不是处在上帝之前,又是什么呢?第五章 不知守中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刍狗。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空虚却不会枯竭,越鼓动,产生的东西反而越多。话说得越多越容易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住中道。
天地间生生化化,变动不拘者,全凭此一元真气,主持其间。上柱天,下柱地,中通人物,无有或外者焉。此气之浑浑沦沦,主宰万物,有条不紊者曰理。此气之浩浩荡荡,弥纶万有,宛转流通者曰气。理气合一曰仁。故先儒曰:“仁者人欲尽净,天理流行,无一毫人为之伪。”又曰:“生生之谓仁。”要之,仁者如果木之有仁,其间生理生气,无不完具。天地生万物,圣人养万民,无非此理此气为之贯通,夫岂区区于事为见耶?故太上设言以明道曰:向使天地无此一腔生气,惟有春夏秋冬寒暑温凉之教,以往来运度,则万物无所禀赋,气何由受,形何由成?其视万物也,不啻刍狗之轻,毫不足珍重者然,有日见其消磨而已。又使圣人无此真元心体,惟仗公卿僚寀,文诰法制之颁,以训戒凡民,则草野无由观感,人何以化、家何以足?真是视斯民如刍狗之贱,全不关痛痒者然,有日见其摧残而已。顾何以天地无心,而风云雨露,无物不包含个中?圣人忘言,而辅相裁成,无人不嬉游宇内?足见天地圣人,皆本此一元真气,贯注乎民物之间——虽有剥削,亦有生成;虽有刑威,亦有德化。是天地圣人之不仁,正天地圣人仁之至处。人不知圣,盍观天地:上浮为天,下凝为地,其中空洞了明,浑无事物,不过一开一阖,犹橐之无底,龠之相通,浑浩流转,毫不障碍焉。当其虚而无物也,固随气机之升沉,而不挠不屈,及其动而为声也,亦听人物之变化,而愈出愈奇。以观天地,无异橐龠。圣人又岂外是乎?学者守中抱一,空空无迹,浩浩无垠,藏之愈深,发之愈溥。以视言堂满堂,言室满室者,相隔不啻天渊。彼以言设教,以教有尽,何若宝吾之精,裕吾之气,神游象外,气注规中,而无一肤一发不周流遍及之为得也。甚矣!守中之学,诚修身之要道也。
此是一元真气,修身在此,治世亦在此。除此以外,所谓制度法则,犹取鱼兔之筌蹄也。鱼兔必假筌蹄而得,谓取鱼兔不用筌蹄不可,谓筌蹄即鱼兔亦不可。金丹大道,如采阳补阴,前行短、后行长;玉液小还、金液大还,皆是取鱼兔之筌蹄,若竟视为道源,差毫厘而谬千里矣。惟此元气无声无臭,无象无形,天地人物公共之生气,学者修炼,必寻得此一件丹头,方不空烧空炼。否则,炼精、炼气、炼神、炼虚,皆属无本之学。一任童而习之,到老犹无成焉。太上教人从守中用功:而消息在橐仑,学人须自探讨!章内“不仁”二字是设词。
第六章 谷神不死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修炼一事,只缘人自有身后,气质拘于前,物欲蔽于后——犹精金良玉,原无瑕疵,因陷于污泥之中,而金之精者不精,玉之良者不良,所以欲复原形,非用淘汰之力,琢磨之功,不能还乎初质也。太上示人下手之功曰:“谷神不死。”何以为谷神?山穴曰谷,言其虚也;变动不拘曰神,言其灵也。不死,即惺惺不昧之谓也。人能养得虚灵不昧之体以为丹头,则修炼自易;然而无形无影,不可捉摸,必于有声有色者,而始得其端倪。古云:“要得谷神长不死,须从玄牝立根基。”何以谓之玄?玄即天也。何以谓之牝?牝即地也。天地合而玄牝出,玄牝出而阖辟成,其间一上一下,一往一来,旋循于虚无窟子,即玄牝之门也。孔子曰“乾坤其易之门”,不诚然乎?第此门也,是阴阳往来之路,天地造化之乡,人物发生之地,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凡人顺用之则为死户,圣人颠倒之则为生门。人欲炼丹以成长生久视之道,舍此玄牝之门,别无他径也。非天地之根而何?修士垂帘观照,混沌无知时,死凡心也。忽焉一觉而动,生道心也。所谓静则为元神,动则为真意。是其中胎息一动,不要死死执着丹田,必于不内不外间,观其升降往来,悠扬活泼,即得真正胎息矣。古人云“出玄入牝”,是出非我本来面目,入亦非我本来面目,惟此一出一入间,中含妙谛,即虚灵也。所谓真阴真阳,形而为真一之气是也。天地之根,岂外此乎?要知谷神者,太极之理;玄牝者,阴阳之气。其在先天,理气原是合一;其在后天,理气不可并言。修道之人欲寻此妙窍,着不得一躁切心,起不得一忽略念。惟借空洞之玄牝,养虚灵之谷神,不即不离,勿忘勿助,斯得之矣。故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译天地之间生生化化、变化运行而不受拘束,全凭这一元真气主持其中。它上承接天,下支撑地,中间贯通人物,没有一处在它之外。这一元气浑厚混融,主宰万物而有条不紊,叫作理;这一元气浩大流荡,包罗万有、曲折流通,叫作气。理与气合而为一,叫作仁。所以前代儒者说:‘仁就是人的欲望完全净尽,天理流行,没有一丝一毫人为的虚伪。’又说:‘不断生长化育就叫作仁。’总而言之,仁就像树木中有仁一样,其中生生的理和气无不完备。天地生养万物,圣人养育百姓,无非靠这个理、这个气贯通其中,哪里只是拘泥于具体事物和作为的表面呢?所以太上设辞说明道:假使天地没有这一腔生机,只凭春夏秋冬、寒暑温凉的运行教化,往来运转,那么万物便无从承受禀赋,气从哪里获得,形体从哪里形成?天地看待万物,就像把它们当作低贱的刍狗,丝毫不值得珍惜,只等着看它们逐渐消磨罢了。又假使圣人没有这真实元妙的心体,只依靠公卿属官以及颁布的文书、诰令、法制来训诫百姓,那么乡野百姓无从受到观感,人凭什么受到教化,家庭凭什么富足呢?那样就真会把百姓看作像刍狗一样低贱,完全不关心他们的痛痒,只等着看他们日渐受到摧残罢了。可是,为什么天地无心无为,风云雨露却没有一样不包含在其中?圣人忘却言语,而辅佐裁成之功却使没有人不能自在地遨游于天地之内?由此可见,天地和圣人都以这一元真气为根本,贯注于百姓万物之间——虽然有剥削,也有生成;虽然有刑罚威严,也有德化教养。这正是天地、圣人所谓‘不仁’的地方,也正是天地、圣人仁德达到极致的地方。人若不明白圣人的道,为什么不观察天地呢?气向上浮成为天,向下凝聚成为地,中间空洞明澈,混然没有事物,不过一开一合,像风箱没有底、簧管彼此相通,浑厚浩荡地流转,毫无阻碍。它空虚而没有事物时,固然随着气机升降,不受扰乱也不屈曲;等到它发动而发出声音,也顺应人物的变化,越发出越奇妙。观察天地,和风箱没有不同。圣人难道能例外吗?学道的人守住中道、抱持专一,空空无迹,浩浩无边;藏得越深,发用就越广大。与那些在厅堂中说话便充满厅堂、在室内说话便充满室内的人相比,差别岂止如天渊之隔?那些人靠言语设立教化,教化终究有所穷尽;哪里比得上珍藏自己的精、充裕自己的气,使精神遨游于形象之外,使气贯注于规矩之中,并且没有一寸肌肤、一根毫发不受到周遍流行的好呢?守中的学问意义太深了,确实是修身的重要道路。这就是一元真气,修身在于此,治理天下也在于此。除此以外,所谓制度法则,就如同捕鱼捕兔所用的筌蹄。鱼兔必须借助筌蹄才能捕得;说捕鱼兔不需要筌蹄,是不对的;说筌蹄就是鱼兔本身,也是不对的。金丹大道,如采阳补阴、前行短而后行长、玉液小还、金液大还,这些都只是捕取鱼兔的筌蹄;如果竟把它们看成道源,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只有这一元气无声无臭、无象无形,是天地人物共同的生气。学道的人修炼,必须寻得这一件丹头,才不会徒然烧炼。否则,炼精、炼气、炼神、炼虚,都属于没有根本的学问。即使从童年开始学习,一直到老也仍然不能成功。太上教人从守中下功夫;其中消息就在风箱之中,学道的人必须自己探究!本章中的‘不仁’二字,是设辞。第六章 谷神不死 谷神不会死亡,这就叫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就叫天地的根。绵绵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需强力。修炼这件事,只因为人有了身体之后,气质受到先天限制,又被后天物欲遮蔽——就像精金美玉,本来没有瑕疵,却因为陷入污泥,精金不再精纯,美玉不再美好;所以想恢复原来的形质,不用淘洗的力量、琢磨的功夫,就不能恢复最初的本质。太上指示人下手修炼的功夫说:‘谷神不死。’为什么叫谷神?山中的空穴叫谷,是说它虚空;变化运行而不受拘束叫神,是说它灵妙。不死,就是精神清醒而不昏昧的意思。人若能养成虚灵不昧的本体作为丹头,修炼自然容易;然而它无形无影,不可捉摸,必须从有声有色的事物中,才能开始得到它的端倪。古人说:‘想使谷神长久不死,必须从玄牝建立根基。’为什么叫玄?玄就是天。为什么叫牝?牝就是地。天地相合而玄牝出现,玄牝出现而开合形成;其中一上一下、一往一来,在虚无的窟穴中旋转运行,这就是玄牝之门。孔子说‘乾坤是《易》的门户’,难道不正是如此吗?只是这个门户,是阴阳往来的道路、天地造化的乡域、人物发生的地方;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凡人顺着它运用,就成为死门;圣人反转运用它,就成为生门。人想炼丹,以成就长生久视之道,舍弃这个玄牝之门,便没有别的道路了。它不是天地的根,又是什么呢?修士垂下眼帘观察内照,在混沌无知的时候,是凡心死亡;忽然一觉而动,是道心产生。所谓静时是元神,动时是真意。胎息在其中一动,不要死死执着丹田,必须在不属于内、也不属于外之间,观察它的升降往来,悠然活泼,这才得到真正的胎息。古人说‘出玄入牝’,所谓出,并不是我的本来面目;所谓入,也不是我的本来面目;只有这一出一入之间,内含微妙真谛,这就是虚灵。所谓真阴真阳,表现为形,就是一真之气。天地的根,难道在这之外吗?要知道,谷神是太极之理;玄牝是阴阳之气。它们在先天时,理与气本来合一;到了后天,理与气便不能并列而说。修道的人想寻找这个妙窍,不能有一点急躁迫切的心,也不能生出一点忽略怠慢的念头。只借空洞的玄牝来养护虚灵的谷神,不即不离,不忘却也不刻意助长,这样才能得到它。所以说:‘绵绵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需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