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四
繇敬一亭之西,又折而南,有亭一楹,为翰林署中游息之所,而颜其额曰「原心」者,志警也。夫心之为说,古之人未尝精言之也,非不识心也,夫人而识心也。《洪范》以治水,《丹书》以治兵,果且有政与学之分乎哉?世既远,士鲜闻道,其视政与学不胜精麤动静之相妨,而心学辄不讲。间有聚族而谈心者,直以为名理为言铨耳,非能既其实而信其可施于用也。世之升降,固繇此。国家建官设属,六曹九寺,各有事守,惟翰林则无守焉。是天子所使澄精神、毓道德,以需宅俊之用者,非有功令之绳束、吏道之纷委。此政与学尤未尝分者也。彼有事守者曰:「以政学难矣。」兹政与学未分也,又奚辞乎?且其大者,坐论次,亦代言,非有本原,乌胜其任乎?故莫急于养心。养心者,非坐驰内照、遗弃事物、无当于天地民物之务也。务心之本初也。心欲虚,欲平,欲公,欲正,欲明,欲静。虚所以为应也,平所以为衡也,公所以为漙也,正所以为守也,明所以为照也,静所以为简也。凡皆心之本初也。其焦火凝氷,与接为构,不虚不平,不公不明,不正直且静者,情识也。情识者,心之所生,而心岂情识哉?通于情识未生之先者,可与语心,可与语学。其绪余以为勋业,其土苴以为文章,其所建树,当自有度越者矣。古之人户牖箴铭,委土师保,是以成德也。《易》况兹亭在敬一亭之侧,肃皇帝所洒宸翰,勒之贞珉,诸词臣出入庄诵,服以无斁。夫能敬能一于心学也,何有?
○成乐轩记(馆课)
翰林署中有成乐轩,临瀛洲之上,盖某年某所建,而颜其轩曰「成乐」者,则孔子所云「成于乐」之意也。或曰:古者士无故不辍琴瑟,大夫无故不辍宫悬,近世士大夫声音之道阙如矣,是安所得乐而称之?余曰不然。乐之为言乐也,凡人之事,事身不厌肄习之劳,心不厌营虑之苦,逾久而不废,必至于成而后止者,其必有所乐乎此也。庖之解牛,臧之承蜩,旭之草书,盖毕一世而耽之,以至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横身之所接,而无非是物者,不止若是而巳而喜怒佻佚之情,穷通得丧之境,莫不是寄焉。故始乎技,终进乎道,非其中有所乐,能然乎?而况游道德之乡者乎?孟子曰:「乐之实,乐孝悌。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巳也?恶可巳,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繇斯言之,钟皷缀兆之于乐也,疏矣。孔之乐也忘老,颜之乐也忘贫,彼其以闾巷之匹夫,而两相论乐,乃曰庶几韶舞,圣贤得乐之情,固如此。国家建置百官,六曹九寺,各有事守,惟翰林则无守焉。簿书之烦拏,吏道之殿最,一无所困其心,是天子所使澄精神,养丰采,以需宅俊之选者居是职也。不专仕,不专学,盖兼处于学与仕之间,谓宜平情释躁,消融渣滓,相忘于道术,而后可以言成。尝试思之,吾所为熟古今故实,定人物之衡鉴,端献纳之本原,涉著作之堂奥,能游刄恢恢有余地乎?能累丸四五若掇蜩乎?能如旭之草圣,醒醉寤梦皆如一乎?果若是,即不宫悬不琴瑟,乐之情巳得矣。所谓「成于乐」者,其谓是乎?若夫律吕之变,声音之节,于以养德,诚不为无益耶?有兼之者则尤善矣。轩之成巳久,旧未有记,余故为表其题署之意,以告夫游息于此者。
○求忠书院记
译从敬一亭向西走,再转向南,有一座一楹的小亭,是翰林署中供游憩休息的地方,题写匾额为“原心”,是用来警戒自己的。关于“心”的学说,古人从未精确说明,并不是他们不认识心;每个人都认识自己的心。《洪范》用治水来说明,《丹书》用治兵来说明,难道果真有政事与学问的区别吗?时代已经久远,士人很少听闻大道,他们把政事与学问看成彼此妨碍的精粗、动静两面,所以心学往往无人讲论。偶尔有人聚族谈论心性,也只把它当作名理来谈论和衡量,并不能真正穷尽其实际内容,也不相信它可以施用于现实。世道的升降,本来就由此而来。国家设置官职和属官,六曹九寺各有职责和职守,只有翰林没有固定的职守。这是天子用来澄清精神、培养道德,以等待安置俊杰人才的地方,不受功令的绳束,也不受吏道纷杂事务的牵累。这正是政事与学问从未分开之处。那些有固定职守的人说:“把政事与学问结合起来太难了。”这里政事与学问本来就没有分开,又有什么推辞的呢?何况翰林中重大的职责,是坐而论道、代替君王发言;如果没有根本修养,怎么能够胜任呢?所以没有什么比养心更急迫。养心并不是坐着驰想、向内观照,抛弃外在事物,不顾天地百姓万物的实际事务。而是要致力于心的本初。心应当虚、平、公、正、明、静。虚,是为了应对万物;平,是为了作为衡量的标准;公,是为了广泛周遍;正,是为了有所守持;明,是为了照察;静,是为了简约。凡此都是心的本初状态。那种像焦火凝冰一样,与外物接触便发生纠结,既不虚、不平、不公、不明,也不正直而且不能安静的,是情识。情识是心所生的东西,难道心本身就是情识吗?能够通达情识尚未产生以前的境界,才可以谈论心,也才可以谈论学。由它留下的余绪,可以建立功业;由它留下的粗迹,可以写成文章;它所建立的事业,应当自然有超越常人的地方。古人把箴言铭文悬挂在门户窗牖之间,把自己交付给师保,所以能够成就德行。《易》说……何况这座亭子在敬一亭旁边,那里有肃皇帝亲笔书写的御翰,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各位词臣出入时庄重诵读,奉行而不厌倦。能够在内心做到敬与一,对于心学还有什么困难呢?《成乐轩记》(馆课) 翰林署中有成乐轩,临近瀛洲之上,大约是在某年某地建造的,题写轩名为“成乐”,取的是孔子所说“成于乐”的意思。有人说:古代士人没有特殊原因不会停止弹琴鼓瑟,大夫没有特殊原因不会停止悬挂宫悬;近世士大夫在音乐方面已经全然缺失,这又从哪里得到“乐”而这样命名呢?我说:不是这样。所谓乐,就是喜乐。凡是人做一件事,身体不厌烦反复练习的劳苦,内心不厌烦经营思虑的辛苦,日子越久越不停止,一定要做到成功才罢休,那必然是因为从中得到乐趣。庖丁解牛,臧氏捕蝉,张旭写狂草,大概都是穷尽一生沉浸其中,以至于心中所想、口中所说、身体所接触的,无不与这件事相关;不仅如此,喜怒轻佻放纵的感情、穷困通达、获得丧失的处境,也都寄托在其中。因此开始是技艺,最终进入大道,如果内心没有乐趣,能够这样吗?何况是游于道德之乡的人呢?孟子说:“乐的实质,就是以孝悌为乐。孝悌之乐一旦产生,哪里能够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由这句话看来,钟鼓和乐舞的行列,对于乐来说已经疏远了。孔子以乐忘记衰老,颜回以乐忘记贫困;他们作为里巷中的普通人,彼此谈论乐,竟说差不多可以达到《韶》《武》的境界。圣贤得到乐的真情,本来就是这样。国家设置百官,六曹九寺各有职责,只有翰林没有固定职守。文书簿册的烦扰、吏道考核的优劣,都不能困扰他的内心;这是天子用来澄清精神、培养风采,以等待安置俊杰人才的职位。它不专属于仕途,也不专属于学问,大概处在求学与做官之间;应当平息情绪、消除躁动,融化内心的渣滓,与道术相忘,然后才可以谈“成”。试着想一想,我所做的熟悉古今典故、确定人物的评价标准、端正进言纳谏的根本、探入著作堂奥,能够像庖丁那样游刃有余吗?能够像累丸四五枚一样轻松自如,又像捕蝉那样专注吗?能够像张旭的草书一样,无论清醒、醉酒、睡梦,状态都始终如一吗?如果果真能够如此,即使没有宫悬、琴瑟,乐的真情也已经获得了。所谓“成于乐”,说的就是这个吗?至于律吕的变化、声音的节奏,用来培养德性,确实也不是没有益处;如果能够兼有这些,就更好了。轩建成已经很久,过去没有人作记,所以我特意表明题署的意义,告诉后来在这里游憩休息的人。《求忠书院记》
凡立学者,必先释奠于先师。书院之有祠也,礼也。方逊志先生之学,传于宋景濂。自景濂而遡之,为金履祥氏,何柏氏,许谦氏,以至于考亭,授受有绪,实惟世嫡。顾其死节为独着。夫书院未有以死节祠者也,吾郡之祠先生,何也?谓是血胤在乎,先生巳自绝于文皇矣。亡国之余,犹有燔妻子示不辱,此藐诸孤也。非践首阳之士,则洒侍中之血,公志不存也。谓吾乡先生俞公、任公,皆公弟子,而可藉以乞灵乎?是时朋友皆族矣,独为婴也,德玉也,招乎?然则何以绥先生之灵?曰:以吾党之求忠绥之也。孔孟远,而士无纯师,谭忠孝者溺其旨矣。自濂洛关闽诸大儒精言之,于是委质之义,家律令人,斧钺无有以邪说奸其间者。文谢之死节与张许同,而渊源远矣。何也?彼如击石之火,其性真;此如传薪之火,其用广也。高皇帝以纲常为治,尝旌余阙、薄危素,惟劝忠为惓惓。乃其大者,在于罢黜百家,颛立朱氏学。惟时天地初肃,士鲜偷心,乃父兄之所敦率,师友之所诛讨,靡不与真主应。盖千人决拾以射臣鹄,而先生其繁弱巳。商祚六百不为不久,扣马二士不为不奇。壬午之事,膏斧齿剑者,骨量乎?泽樵夫室女,不夷齐愧史册有是□。是高皇帝以三十余年磨钝之权,迈商贤圣,六百载养士之报。方先生以九死十族之节,表朱夫子茧丝牛毛之功。先生死而有迂宋儒无益人国者,咋舌退矣。此朱子之忠臣也,岂惟朱子?孔子大管仲之功于召忽,平平耳。夫悉一世之忠义而输之周天王,则忽安得有私君?春秋法也。他日不又曰「杀身成仁」乎?世儒不察,猥云圣达节,贤重死,管仲不一有而劝进者接迹。金陵之娓娓,长乐老,抑何舛也?微先生,圣法几为盗夸。此又孔门之忠臣也。先生足不涉吾士意,其英魂浩气,惟忠是归,惟学忠者是类。继自今讲堂肄业。之士因朱之传,孔之笔,以羮墙先生之忠,云车风马,或格而歆矣。九峯一拳石,不隐然紫阳白鹿重哉?祠成于郡守明州张公,前司理睦州毛公,会大中丞徐公以抚吴至,为丹艧之中丞之先,有善安公者,官于浙,为佥事,奉诏收方氏族,脱其姙妇,事发断一臂,家戍保安卫,语具《浦城志》。今所为袝于祠,与余公、任公同配享先生者也。嗟乎!佥事公既巳得罪,即立孤事,竟不躬阅,能无饮恨?及吾郡之方有亢,而慰可知也。巳义泽绵邈,厥有闻,孙建旄植壁,将事祠下,非天之合哉?昔公孙杵臼谓程婴曰:「死易,立孤难,愿为其难者。」余亦曰:「建祠易,易名从祀难。」中丞公方以天下名教为巳任,愿为其难者,是惟绍前人之休于无斁。若夫复姓作祠始末,余友陈布衣详哉其言之矣。
○光岳楼记
维扬之有书院也,鹾使者剏也。中废四十年,侍御彭公以鹾政之暇,复其旧观,加闳敞焉。布之条教,秩如也巳。稍采形家言,因吴比部之绪,于是有光岳楼之役。公之言曰:「圣王之制,勿使四民杂处,杂处则其言□其事易。夫管大夫为煮海者也,其于士也,必使群居而萃处。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忠。至于商苐曰:使就市井而巳吾非与学使者分士也,宁使盐筴盛而诗书拙也乎?」无何楼落成,诸生既走吉水,请邹先生记矣。公复授简其昌曰:「讲堂所尸祝者,非而家江都生乎?愿紬绎家学,惠此多士。不佞昌三复光岳之义,而知其有合于正谊不谋利之指也。」古今名世之士,必钟美于三光五岳以生。尹日也,卿月也,列星也,岳神也。赞屈原以日月争光,赞韩愈以泰山北斗也,皆善喻也。于川渎无当焉。九府以为泉流,贪夫以为溪壑,非是族矣。岂不以属于义者为高明而利则否?属于高明者为士大夫而下流则否哉?平津与江都同事,武帝曲学之敝,流为桑孔,虽复布被,不得论于拔葵之节焉。迁之传货殖,抑何寡识也?扬之士所以不辱斯楼也,舍江都言无师矣。古之学者畊且养士,即易业。吾不虞其艳言商,而孰知夫多取之为贪贾也?而孰知夫养交之为趋时也?而孰知夫好进之为龙断也?而孰知夫身图之为筹筴也?五都之士以计然、白圭为圣人,何知仁义?士诵法孔子,而或挟之为市。此言利之精者也。于光岳何居?侍御公之锡斯楼以嘉名也,棹楔为师保矣。诸士目击而道存,庶几出入不悖所见耶?在昔江都论汉事,谓盐铁之利二十倍古,民日称病。始元间诏丞相、御史与文学问民疾苦,当时豪隽辐凑,茂陵唐生、鲁万生之伦六十余人,与御史大夫议盐铁,欲开仁义抑末利,其说亦本于江都。今天下之利网密矣,诸士羣居而萃处,服侍御公之教,岂免蒿目忧世?出而修百姓之急,如唐生、万生之伦者乎?此之禆于鹾政者大矣!公何谓与学使者分士也?请以刻之碑阴。
○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译凡是建立学校,必须先向先师举行释奠礼。书院有祠堂,是合乎礼制的。方逊志先生的学问,传给了宋景濂;从宋景濂往上追溯,有金履祥、何柏、许谦,直到考亭,师生传授都有次序,确实是世代嫡传。只是方先生为节义而死尤其突出。书院从来没有以死节之士配享祠祀的先例,那么我们郡里为什么要祭祀方先生呢?难道说是因为他的血胤还在吗?先生早已与文皇断绝关系了。亡国遗民之中,尚且有人焚烧妻子儿女以表示不受辱,方先生只是孤弱的遗民罢了。如果不是践履首阳山的隐士,便是洒下侍中的鲜血;方先生的志向并没有保存下来。难道说我乡里的俞公、任公都是方公的弟子,可以借此向神灵祈求吗?当时朋友们都被族灭了,只有婴、德玉等人,能招请谁呢?那么用什么来安抚方先生的英灵?回答说:用我们这一党求取忠义的志向来安抚他。孔子、孟子已经遥远,士人又没有纯正的老师,谈论忠孝的人反而淹没了忠孝的本旨。自从濂、洛、关、闽诸位大儒精确阐述之后,于是委身事君的道义成为家法,命令严明,斧钺威势也不能让邪说从中作乱。文天祥、谢枋得的死节,与张巡、许远相同,只是他们的学术渊源更加深远。为什么呢?前者如同击石迸出的火,性质纯真;后者如同传递薪柴的火,作用更为广大。高皇帝以纲常治理天下,曾经表彰余阙、薄危素,始终把劝导忠节看得十分恳切。其中最大的措施,在于罢黜诸子百家,专门确立朱氏之学。当时天地初肃,士人很少有偷生苟安之心;父兄所敦促引导、师友所责备讨伐的,没有不与真正的君主相应。好比千人拿着弓箭射向臣子的目标,而先生早已是其中最强的弓。商朝国祚六百年,不能说不长久;扣马而谏的两位士人,也不能说不奇特。壬午年的变乱中,以身涂斧、以血染剑的人,尸骨难道还少吗?那些救济樵夫和民女的人,难道不使伯夷、叔齐惭愧于史册中竟有这样的事吗?这正是高皇帝用三十多年磨砺出的权力,超过商代圣贤,也回应了六百年养士的报偿。当方先生以九死十族的节义,彰显朱夫子如抽丝剥茧、细密如牛毛的功业时,方先生死后,那些诋毁宋儒、说宋儒无益于国家的人,就都闭口退去了。这是朱子的忠臣,难道只是朱子的忠臣吗?孔子把管仲的功劳看得高于召忽,已经是平常的判断。假如把一世所有的忠义都归给周天子,那么召忽怎么会有私自奉事国君的行为呢?这正是《春秋》的法则。后来不又说“杀身成仁”吗?世俗儒者没有察觉,妄称圣人通达事理、贤人重视赴死,于是有人把管仲说成独一无二而劝进者接连不断。金陵那种絮絮叨叨的说法,以及所谓“长乐老”,究竟多么乖谬啊!如果没有方先生,圣人的法则几乎就要成为盗贼夸耀的工具了。这也是孔门的忠臣。方先生的足迹没有踏入我们士人的心意,但他的英魂浩气,唯独归于忠义,也唯独与学习忠义的人同类。从今以后,在讲堂中学习的士人,因朱子的传承和孔子的著述,在仰望墙壁、想见先生时,都能感受到先生的忠义;他的云车风马,或许也会降临而享受祭祀。九峰的一块石头,难道不是隐然与紫阳、白鹿相同的重地吗?祠堂由郡守明州张公创建,前任睦州司理毛公参与;适逢大中丞徐公以巡抚身份来到吴地,便为它丹涂彩绘。大中丞的先人有一位善安公,在浙江做官,任佥事,奉诏收捕方氏族人;他释放了其中的孕妇,事情败露后被断去一臂,家属戍守保安卫,具体情况见《浦城志》。如今把他附祀于祠中,与余公、任公一同配享方先生。唉!佥事公既已获罪,后来又主持安置孤儿的事情,却最终不能亲自查阅,怎能不抱恨?等到我们郡中方氏重新振作起来,他的慰藉也就可以想见了。如今他的义行恩泽流传久远,也有声闻;孙氏树立旌旗、修建碑壁,将在祠堂前举行祭祀,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从前公孙杵臼对程婴说:“死去容易,扶立孤儿困难,我愿意承担困难的事。”我也说:“建立祠堂容易,改定名位、列入从祀却困难。”中丞公正把天下的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愿意承担这种困难;这就是继承前人的美德而永不厌倦。至于恢复方氏姓氏、建立祠堂的始末,我的朋友陈布衣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光岳楼记》维扬有书院,是盐运使者创建的。中途废置了四十年,侍御彭公利用办理盐政的空暇,恢复了旧日的规模,又加以扩建,使它更加宏敞。颁布条教,秩序井然。后来稍稍采纳风水家的说法,接续吴比部的事业,于是有了修建光岳楼的工程。彭公说:“圣王的制度,不让士农工商四民杂居;杂居之后,他们的言论便容易混乱,所做的事情也容易改变。管仲大夫是煮海制盐的人,对于士人,却一定要让他们群居聚处,使父亲与父亲谈论义,儿子与儿子谈论孝,侍奉君主的人谈论忠。至于商人,只说让他们到市井中去就罢了。我难道是要和学使者分开对待士人吗?难道宁可使盐政兴盛,而诗书教育反倒拙劣吗?”不久楼建成,诸位生员已经前往吉水,请邹先生作记。彭公又把册页交给我其昌,说:“讲堂中所祭祀的,不就是你们江都的先贤吗?希望你推演阐发家学,使这些士人得到恩惠。我再三思考光岳二字的意义,知道它与‘正其谊不谋其利’的宗旨相合。”古今闻名于世的人,一定是钟灵毓秀于三光五岳而生。日是尹,月是卿,列星是诸臣,岳是神灵。称赞屈原,说他与日月争光;称赞韩愈,说他是泰山北斗,都是善于譬喻。至于江河水道,则不适合用来比拟。九府把它看作泉流,贪婪的人把它看作沟壑,这些都不是同一类。难道不是因为属于光明正义的便高尚,而属于利欲的便低下吗?属于光明正义的是士大夫,而流入下流的便不是士大夫吗?平津侯与江都王共同议论政事,汉武帝曲意求学的弊端流变成桑弘羊、孔仅的功利之术;即使他们身穿布衣,也不能拿来与拔葵的廉节相提并论。司马迁作《货殖列传》,见识未免太少了。扬州的士人要使这座楼不受辱,除了江都王的言论,便没有老师了。古代求学的人一边耕作一边养士,即使更换事业也是如此。我没想到他们会说出赞美商人的话,却谁知道多取财物就是贪婪的商人呢?谁知道以经营交游为能事就是趋附时势呢?谁知道喜好进取就是占据垄断地位呢?谁知道谋求自身就是筹划利计呢?五都的士人把计然、白圭当作圣人,他们哪里懂得仁义?士人诵读孔子的法则,却有人把它拿来当作市场上的商品。这就是对利的精细追逐。与光岳楼有什么关系呢?侍御公以美名赐给这座楼,就等于把楼的楹联题额作为师保。诸位士人亲眼看见它而保存道义,希望他们出入此处时不要违背眼前所见。过去江都王议论汉代政事,说盐铁之利是古代的二十倍,百姓却每天都称苦。始元年间,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与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疾苦;当时豪杰俊士纷纷汇集,茂陵唐生、鲁万生等六十多人,与御史大夫议论盐铁,想要开放仁义、抑制末利,他们的主张也本于江都王。如今天下追逐利益的罗网更加严密了,诸位士人群居聚处,接受侍御公的教诲,难道能不为世事忧虑、为天下操心吗?他们出仕后,能够像唐生、万生这些人一样,救助百姓的急难吗?这对盐政的帮助太大了!彭公怎么能说自己要与学使者分开对待士人呢?请把这些话刻在碑的背面。《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按《史记》称,秦始皇东游,厌王气,汉祖心自疑,避匿山中。吕后尝得之曰:“季所居有云,成五彩云,而赤帝子斩白帝子,盖龙德也。”彭城之有云龙山,其得名当以此山有放鹤亭,隐君子张天锡故居,苏子瞻所为作记者,虽至今不废,然荒地久矣。高邑潜颖张大夫,以分司仓庾,至数登其巅,吊古怀贤。将撤而葺之,念徐方震邻,重以警水,时绌举嬴,踌蹰四顾,乃节缩奉入,度材采石,徒庸工作之,直取之宫中公帑,不烦民和,大播于是。飞甍画栋,延敞虚明,缭以垣墉,翼以厨■〈厂外畐内〉屹然壮观矣。落成之后,余以使事还朝,公就山堂而觞之曰:“吾闻传舍阅人,兹山于我何有哉?苐登高能赋,大夫之事也。周爰咨询,使臣之职也。民之失德,干糇以愆,我有旨酒,嘉宾式燕,地主之礼也。”堂成而三善具焉,非直寄情吏隐之间而巳因授简属余记之。余惟子瞻引卫懿公事,谓国君之宠鹤不若山人之放鹤,得以自全者,此未为笃论也。使卫懿公有太王乃积乃仓之储,曾孙如京如坻之粟,以此众战,孰能胜之?而鹤之乘轩,庸何伤?彭城用武之国也,项羽尝自王其地矣。羽起徒步,摧疆秦巨鹿之战,威畧岂出淮阴下,而终以不振,盖高有酇侯能挽关中粟以济军兴之乏,而羽为汉军绝饷道,是以败耳。今天子惩邹滕之役,命征西大将军萧公提重兵镇彭城,而大夫精心计,调兵食,一洗脂膏之陋,庶几士饱马腾,以伐萌于不战,是桓文之烈也,卫懿云乎哉?山三面距水,弥漫无际,壹似西湖之孤山,孤山林君复放鹤处也。子瞻习于西湖者,乃苍莽悲壮之区,恍潋滟空蒙之致,而觌面若忘,不为拈出者,何耶?岂陵谷之变,昔与今殊,山川之灵,待时而显耶?黄鲁直以飞仙目子瞻,倘其化鹤复还不独歌城郭之是而巳大夫以为何如?
○兔柴记
宋人有云:「士大夫必有退步,然后出处之际,绰如此涉世语,亦渊识语也。读白香山《池上篇》,其所谓「十亩之宅,五畆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书有酒,有歌有弦」者,实为衣冠巢许之助。温公之独乐,卒成谢传之同忧,有以哉!今观济美张黄门公《兔柴记》,其疏泉斸石,经始戊戌,去解褐纔七年耳,巳抗枕漱之思。及在掖垣,领众正称耆宿,虽业在匡时,而寻盟之猿鹤,手植之松桂,未尝一日释于怀。及是以请急归,而喜可知也。嗟乎!辇下贵人,婴情好爵,骡铎马通之外,别无活计。即回首家山,不乏平泉金谷,亦仅付园丁筦钥。作者游者,宾主谁分?求其如白传之饮一杯、吟一篇于池上者,少矣。况能左伊川、右康节,着书谈道,焕山川之色,而隐起华夷之望,如温国者哉?是在兔柴主人矣。余林居二纪,不能买山乞湖,幸有草堂、辋川诸粉本,着置几案,日夕游于枕烟、廷涤烦矶、竹里馆、茱萸沜中。盖公之园可畵,而余家之畵可园,大忘人世之家具,畧相埒矣。独世方急公,而余能使世兼忘我,是为异耳。
○兰墅后记
荆溪兰墅者,吴孝廉问卿所仍,光禄公澈如之作,而疏泉斸石,益拓旧观者也。当神宗朝,大江以南建言诸君子,归者锢不复召。熹宗嗣位,有诏尽复故官,使澈如在者召矣,而以归养不及于恤。逆珰用事,同籍攻之急,相随入狱,使澈如在者逮矣,而以下世不及于难。不及恤,非澈如之所几也;不及难,非澈如之所幸也。至今皇在宥,所以报忠节甚厚,而庙食专祠,易名进爵于澈如犹有待焉。问卿所以尽伤心也。叹曰:先君子生为当门之剪,没为空谷之馨,兰墅之称,名征矣。抑闻之,孝子之事亲也,思其居处,肯其堂构,此僻者墅也。先君子故尝十年读万卷,拥于斯;又尝元方御莱子舞于斯。九原不可作矣,安知其精神魂魄不狎山灵,化野鹤,而以花之朝、月之夕来游于斯乎?专祠则有朝典,家庙则非野谋。惟兹松茂柏悦之区,无萧敷艾荣之秽,绿叶紫茎之秀,有被山连畹之饶。筑宫三楹,瞻奉遗像,以祖之砚、父之书为金卣瑶璧,殷荐祖考。空山寂历,歌楚骚之辞曰:「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斯不亦神理绵绵,光我世业乎?」嗟乎!浊世公子,峻宇雕墙,广贮歌舞,骄淫矜夸,鬼瞰其室,以致一草一石不能长守者多矣。视问卿所存何如哉?墅之山旧名南岳,南岳以祝融峯为主。问卿作室故伙,而余特表章祠屋者,知其所重在展孝思。而百谷所记,累榭层台,皆南岳之从山,若南台、高坐之类耳。
○安庵记
译查考《史记》说,秦始皇东游,厌恶东方的王气;汉高祖心中疑惧,躲藏在山中。吕后曾经找到他说:“你所居住的地方有云,聚成五彩云;而且赤帝之子斩杀白帝之子,大概是龙的德性。”彭城有云龙山,得名应当就是由于这件事。山上有放鹤亭,是隐居君子张天锡的故居,也是苏子瞻曾经作记的地方。亭子虽然至今没有废弃,但土地荒芜已经很久了。高邑潜颖张大夫因为分司掌管仓庾,多次登上山顶,凭吊古人、怀念贤者。他将要拆掉重修时,想到徐方震动邻近地区,又加上水灾警报,当时财力困窘而事务繁多,便环顾四周犹豫不决。于是节省缩减俸禄收入,估量木材、采集石料,役使工匠劳作,直接从宫中公帑取用,不烦扰百姓,并广泛发布消息。飞檐画栋,开阔明亮;四周围以墙垣,两旁配以厨房,巍然成为壮观的景象。工程落成后,我因出使办事回朝,张公来到山堂设酒宴招待我,说:“我听说传舍阅尽行人,这座山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登高作赋,是大夫的职责;周遍咨询,是使臣的职分;百姓失去德行,是因为连干粮都不能得到而产生过错;我有美酒,嘉宾可以来此宴饮,这是地主的礼节。”山堂建成,三种善事都具备了,岂只是寄托在做官与隐居之间的情怀而已?于是他把册页交给我,请我为此作记。我认为子瞻引用卫懿公的事,说国君宠爱鹤不如山人放鹤那样可以保全自己,这还不是确切的论断。假使卫懿公拥有太王“乃积乃仓”那样的储备,又有“曾孙如京如坻”那样的粮食,凭借这些粮食和众多士卒作战,谁能战胜他?那么鹤乘轩车,又有什么妨害呢?彭城是用兵之国,项羽曾在那里自立为王。项羽从平民起兵,在巨鹿之战中摧毁强大的秦军,他的威势和谋略难道比淮阴侯低吗?但最终还是不能振作起来,大概是因为汉高祖有酇侯萧何能够运送关中的粮食来补充军队的不足,而项羽却被汉军断绝了粮道,所以失败了。如今皇帝吸取邹、滕之役的教训,命征西大将军萧公率重兵镇守彭城;大夫精心筹划,调度兵员和粮食,一洗过去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鄙陋作风,或许可以使士卒吃饱、战马腾骧,在不交战之前便挫败敌人的萌芽,这正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哪里是卫懿公所能相比的呢?此山三面临水,水面漫无边际,完全像西湖的孤山,孤山正是林君复放鹤的地方。子瞻熟悉西湖,却只写成苍莽悲壮的区域、仿佛朦胧潋滟的景致,面对眼前的相似之处却像忘记了一样,不加以点出,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山陵谷地的变迁使昔日和今日不同,山川的灵气也要等待时机才显现吗?黄鲁直把子瞻看作飞仙,假如他化作鹤又回来,难道只会歌咏城郭的变化而已吗?大夫认为怎么样?○《兔柴记》宋人说:“士大夫一定要有退身的余地,然后在出仕和退隐之间,才能从容自如。”这句话既是涉世之语,也是深有见识之语。读白香山《池上篇》,其中所说的“十亩住宅,五亩园地,有一池水,有千竿竹,有书有酒,有歌有琴弦”,实际上是给士大夫作巢父、许由那样的退隐生活提供助力。司马温公的独乐园最终成为谢安传中所说的共同忧患,是有道理的!如今看济美张黄门公的《兔柴记》,他疏通泉水、开凿山石,始建于戊戌年,距离他脱去布衣做官才七年罢了,已经产生了枕石漱流的归隐之思。等到他在掖垣任职,统领众位正直之士而被称为耆宿,虽然职责在于匡正时政,但与猿鹤寻盟、亲手栽植的松桂,也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到这时他请求告急归乡,喜悦之情就可想而知了。唉,京城之下的贵人们,沉溺于情欲和高官厚禄,除了车马声和官场往来之外,别无生活安排。即使回望故乡山林,不缺平泉、金谷那样的园林,也不过交给园丁看守钥匙罢了。园林的主人和游览者,谁还能分清宾主?要寻找像白居易那样在池边饮一杯酒、吟一篇诗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能够像左伊川、右康节那样著书谈道,焕发山川的光彩,并且隐然寄托华夏与夷狄共同希望,像司马温国那样的人呢?这样的人就在兔柴主人身上。我居住山林已有二十年,不能买山求湖,幸好有草堂、辋川等画稿,陈列在几案上,早晚可以在“枕烟”“涤烦矶”“竹里馆”“茱萸沜”之间游览。大概张公的园子可以入画,而我家的画也可以当作园子,完全忘却人世间的家业,两者大致相当。只是世人正在急切地仰赖张公,而我却能使世人连我也一同忘却,这才是不同之处。○《兰墅后记》荆溪兰墅,是吴孝廉问卿继承的产业,原为光禄公吴澈如所建;他又疏通泉水、开凿山石,使旧日景观更加扩展。当神宗在位时,大江以南那些上书言事的君子,归乡后都被禁锢,不能再被征召。熹宗即位后,下诏全部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如果澈如还在,本来也会被召回,但他因归乡奉养父母,未能等到朝廷抚恤。后来逆珰魏忠贤掌权,同年进士急切地攻击他,他也随之入狱;如果澈如还在,本来会被逮捕,却因早已去世而没有遭此祸难。没有等到抚恤,并不是澈如所能预料的;没有遭遇祸难,却是澈如的幸运。直到今天,皇帝仍宽宥天下,报答忠节非常优厚;但为澈如建立专祠、赐予谥号并晋升爵位,仍有待于将来。这正是问卿尽情悲伤的原因。他叹息说:先君子活着时,是守护门户的利剪;去世后,成为空谷中的幽兰之香。“兰墅”这个名称,已经足以表明其意义了。我又听说,孝子侍奉父母,常常思念父母居住的地方,肯定会修整堂屋房舍;这里是偏僻的别墅。先君子过去曾在这里十年读完万卷书,也曾在这里让元方表演舞蹈给莱子看。九泉之下的人再也不能复生了,怎么知道他的精神魂魄不会亲近山灵,化作野鹤,在花开的早晨、月明的夜晚来这里游赏呢?专祠有朝廷的典制,家庙则不是野人私自谋划所能相比的。只有这里松树茂盛、柏树欣悦的地方,没有蒿草艾草杂乱繁盛的污秽;有绿叶紫茎的秀美兰草,遍山连畹,十分丰饶。他们建了三间祠堂,供奉遗像,把祖父的砚台、父亲的书籍当作金卣和美玉,隆重地祭祀祖先。空山寂静,我吟诵《楚辞》说:“夫人自有美好的子荪,为何还要忧愁苦闷?”这不也正是神明之理绵延不绝、光耀我家世业吗?唉,浊世的公子们,高楼大厦、雕墙画栋,广蓄歌舞,骄奢淫逸,自夸自大,连鬼神都窥伺他们的住宅,以至于一草一石也不能长久守住的,多得很。拿他们同问卿所保存的这一切相比,怎么样呢?这座别墅的山旧名南岳,南岳以祝融峰为主峰。问卿建造的房屋本来很多,而我特意表彰这座祠屋,是因为知道他最看重的是展露孝思。至于百谷所记载的重叠楼阁、层层台榭,都只是南岳的支山,如南台、高坐之类罢了。○《安庵记》
道人不三宿桑下,若俗人多诸眷属,爱染深浓,则精蓝凈宇久依非过,何况倾赀剏业不为自安,迎善知识经行宴坐,说法其中,开人天眼,恭敬供养毕生无厌。又何况性乐闲旷,长依导师,入室小参,串习禅悦,乃至维摩有法喜之妻,庞媪识草头之意,此之偕隐家风,何止布金功德巳也?盖武林之皋亭山花桐坞,有安庵怀泉邹居士所建,以居慧文法师者,文师迁化,又以居幻有耆宿,文师专明台观,学者奔凑此庵,遂为荆门玉泉幻师纯提祖印,学者亦奔凑此庵,遂为德山峯顶武林琳宫梵剎,不知其几,而居士之力最专缘最胜矣。是不可以无纪?居士醇厚博大,貌如其心,急难赈穷,了无德色,每游宿于招提,不恡情于财施,厥配朱氏亦佐之。武林人人能道其事,因其子文学之峄将树碑述此庵繇起,而附载其畧如此。
○崇真阁记
仙与释皆生死学也。仙曰长生,释曰无生,其较然分涂哉?至仙家七真,犹释家五叶,盖教迹变于此矣。释故无论,仙籍者流所称冲举者若而人,拔宅者若而家,奇恠恍惚,不可殚记。总之不离长生。至七真复出,而为超生之说,以练神为宗,以参学为径,以觉悟为归。道山碧落非恠也,五金八石非方也,夙有灵骨非缘也,口口相授非师也,六甲三黄非法也,蝉蜕羽化非证也。其名超生,其实学死。在老曰不亡,在庄曰无怛,此其仙望最高。要以百姓与能,不甚悠渺,而世所艳心在彼不在此,犹之太羮不御而食肉为鄙也。岂难信之事,必待于上智与?刘幼真先生自比部郎以谏批鳞,出宰濡。忽一夕大无谓,梦羽客通谒曰:“左元放也。”觉而考郡乘,元放固濡人,遂建阁以祠元放云。巳得梦所谓王真人、玉阳者,皆不因而感,似有夙根盻飨往来,真文屡降。于是君为濡且十载,先后推擢皆中格。君遂自投劾归,从登真之诀,度地吴山,得其西麓林壑虚闲,冈峦回复,信栖真之奥区,祈仙之宪府也。乃建层楼三楹,以奉真人。而元放虽有专祠,仍崇像设。既落成,属不佞昌记之余。惟古之君子,爱君忧国,不难以身殉者,莫如屈原。然且曰:“访羽人于丹丘,得不死之福庭。”彼诚以自广,要之忠孝度世,其途甚径也。幼真之飘飘欲仙,岂妄想哉?乃其梦寐感通,前元放而后玉阳,有繇矣。当其虚憍尚存,壮心难耗,则奇恠恍惚如元放者,以有机应之;及其栖神于澹,合气于冥,则虚无清凈如玉阳者,又以无机应矣。岂惟仙家,禅亦有之。昔黄蕖与僧度水,僧凌空而去,黄蕖曰:“恨不遂断汝踁。”则心通神通,不可同日语也。幼真其必有进于道者矣。玉阳为七真之一,有《朝元歌》行于世。铭曰:
悠悠梦宅,孰启玄门?爰清爰静,为天地根。生而若死,绵而若存。清都路邈,弱水波翻。作者七人,实返真源。自然为宅,恬淡为园,阴功为泽,忠孝为藩。茂宰观化,七烟之元,超将鹄举,感彼室轩。元放玉阳,授以道言,如磁吸铁,如声度垣。石髓不远,刀圭可吞。金堂贝阙,鸟革龙旙,千岩霞蔚,三素云屯。驱彼方丈,吴山之原。
○重建云栖禅院记
译道人不在同一棵桑树下住满三夜;如果像俗人那样有许多眷属,爱恋染著深重,那么长期依止清净的寺院,当然不算过分。何况倾尽资财创办寺院,不是为了自己安逸,而是迎请善知识在其中经行宴坐、讲说佛法,开启人天的智慧之眼,终身恭敬供养而不厌倦呢?又何况有的人性情喜爱闲适旷远,长期依从导师,入室参问;熟习禅悦,乃至像维摩诘有法喜之妻、庞居士之妻能领会草头之意,这种夫妻共同隐居的家风,哪里只是布施黄金那样的功德而已呢?武林皋亭山花桐坞有一座安庵,是怀泉邹居士所建,用来安置慧文法师。慧文法师迁化后,又用来安置幻有耆宿。慧文法师专门阐明天台止观,学者纷纷来到此庵,于是这里成为荆门玉泉幻师传授祖师心印之处;学者也纷纷来到此庵,于是这里成为德山峰顶。武林中这样的清净宫观、佛寺不知有多少,而邹居士的力量最为专一,因缘也最殊胜。难道可以不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吗?邹居士性情淳厚宽博,容貌也如同他的内心;救急济贫,完全没有以德自居的神色。每次游历、住宿于寺院,都不吝惜财物布施,他的妻子朱氏也辅助他。武林人人都能讲述他的事迹,因此他的儿子、文学之士邹峄将要立碑叙述这座庵的由来,我便附带记下大略如此。○《崇真阁记》仙道和佛教都是研究生死的学说。仙道说长生,佛教说无生,难道它们的道路分明不同吗?至于仙家所谓七真,就如同佛家的五叶,这大概是教法发展变化到这里的结果。佛教暂且不论,仙籍中所称飞升的人若干,举家拔宅飞升的人若干,奇异恍惚之事,无法全部记载。总而言之,都没有离开长生。到了七真再次出现,才产生超越生死的说法,以炼神为宗旨,以参学为路径,以觉悟为归宿。道山碧落并不是怪诞之事,五金八石也不是方术,早有灵骨不是机缘,口耳相传不是师承,六甲三黄不是法术,蝉蜕羽化也不是证验。名义上说是超越生死,实际却是学习死亡。在《老子》中叫作“不亡”,在《庄子》中叫作“无怛”,这是仙道中最高的境界。总的说来,它并不远离百姓所能理解的范围,却偏偏使世人艳羡的心思放在彼处而不在此处,就像不食用太羹,却把吃肉看作粗鄙一样。难道难以相信的事,一定要等待上等智慧的人才能明白吗?刘幼真先生从比部郎因上谏而触犯皇帝,出任濡县县令。忽然一天夜里做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梦,梦见羽客通报来访,说:“我是左元放。”醒来后考察郡志,左元放果然是濡县人,于是建阁祭祀左元放。后来又梦见所谓王真人、玉阳,却都没有因此受到感应;似乎他本来就有宿根,神灵往来相会,真文屡次降临。于是刘君任濡县县令将近十年,前后升迁都合乎常规。刘君于是自行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归去,追随登真成仙的秘诀,在吴山察看地势,找到西麓一处林壑空旷幽静、冈峦回环的地方,确实是修真者栖息的幽胜之区、祈求成仙的神圣府第。于是建造三间高楼,供奉真人。左元放虽然已有专祠,仍然尊崇地设置塑像。工程完成后,他请我昌为之作记。我想,古代君子中爱护君主、忧虑国家,至于不惜以身殉国的,没有谁比得上屈原。然而屈原还说:“到丹丘去访问羽人,能够得到不死的福地。”他确实是借此来扩展自己的胸襟;总的说来,忠孝足以度过一世,途径是很直接的。幼真飘然欲仙,难道是妄想吗?至于他的梦中感应相通,先有左元放,后有玉阳,也是有缘由的。当他内心的虚浮骄矜还存在、壮志尚未消磨时,像左元放这样奇异恍惚的神灵,便以有机缘的方式回应他;等到他的精神安处于淡泊、气息融入幽冥时,像玉阳这样虚无清净的真人,又以无机缘的方式回应他。难道只有仙家如此,禅宗也有这种情形。过去黄蘖与僧人渡水,僧人凌空飞去,黄蘖说:“可恨不能砍断你的脚胫。”这说明心通和神通不可同日而语。幼真一定已经在道上有所进益了。玉阳是七真之一,《朝元歌》流传于世。铭文说:悠远的梦幻居所,谁能开启玄妙之门?于是清净,于是寂静,成为天地的根本。生而仿佛死,绵延而仿佛存在。清都的道路遥远,弱水的波涛翻涌。七位作者,实在都返回了真源。以自然为住宅,以恬淡为园圃,以阴德为恩泽,以忠孝为藩篱。贤能的县宰观察世事变化,七重烟霭的本源;将要超然如鹄鸟高举,感应那座屋舍轩堂。元放、玉阳把道的言语传授给他,如同磁石吸铁,如同声音越过墙垣。石髓并不遥远,一小剂药便可吞服。金堂贝阙,鸟形屋脊、龙形旌旗;千岩霞光灿烂,三素云气聚集。驱遣那方丈仙山,来到吴山的原野。○《重建云栖禅院记》
杭之山自天目来,带苕水,挟圣湖,南尽于江,折而东,是为鳯凰诸山,宋之故宫在焉。遡流而西二十里,是为五云山,循山麓而西四五里,是为云栖坞,则今莲池禅师之道场也。坡陁坻平,岩谷堂密,划然野处而不与湖山为羣。境则变喧而幽,土则去秽而凈,一似遗世者。山当江之三折,海门涛头云涌而霆击者至此,荡然为平川,洋洋弥弥,怒气消尽,一似忍辱者。繇东冈而上有璧观峯,青龙泉出焉。中峯之旁复出一泉,名曰圣义泉。西冈之下复出一泉,名曰金液泉。涓涓甘冽,汲灌不竭,一似利生者。此非有道者莫能居,而居之者亦于道力有助。自宋伏虎禅师住山以至国朝,虽天禧中稍辟为寺,而逓兴逓废,夷为蓁莽,久矣。师以隆庆五年托钵此村,若有冥契,曰:“吾骨人得骨山,可以老矣。”缚茅三楹,经禅宴坐,有终焉之志。环村四十里,数有虎伥,师以慈止杀,虎不为暴。岁旱祷雨辄应,魃不为灾。居人异之,争来作室,度材于家山,仍础于故址,民大和会焉。师曰:“毘卢宫殿,徧界徧空,草昧经营,无勤檀施。惟法堂奉经律,禅堂以栖僧,兹所急也。”既落成而百年废剎遂复旧观矣。此云栖之缘起也。师之侍者以为古德破荒,众檀积力,不可冺没,请余记之。余何以知出世事,而且有感于法道盛衰之际也?在昔唐宋时,士惟薄将相不为者,始去而为大僧,以了百千亿刼之生死,故其戒行之严,宗风之峻,直可感鬼神,驯异类,或为道俗所皈依,或为帝王所礼敬,名蓝凈剎于是繁兴矣。盖其盛也。近世以经术收儁士,士所不收者方自引而食于僧,是以赤县神州列剎相望,圆顶方袍聚庐而处者,百十为辈。即而求之,所谓禅讲律师如古尊者有几?假令大年削牍,寂音操笔,二百年来可应传灯僧宝之选者,又有几?则虽金碧土木之庄严,崇之至于天而广之至于十繇旬,何益?盖法道之衰,相见矣。师庠校名士,始欲以禄养为孝,既以弘法报恩为孝。骐骥壮盛,而龙象超忽,最初发念,固巳卓然,名闻利养之外矣。庞蕴罄百万而掷汉水,僧绍冐三毒以开摄山,岂足专美乎?师自主法席以来,既历三纪,行在梵纲,志在观经,标净业则东林,立清规则百丈,柝义疏则玉泉,辨宗乘则慧日,摧阴魔则扳度,空排戏论则秀,铁面云栖。虽幽迥荒率,无诸庄严,有具眼通者必曰:「先佛塔庙在矣。」有具宿命通者必曰:「某古德再来矣。」毘岚偃岳而不波,大浸稽天而不溺,是云栖之兴法道,大有赖也。夫师所著有《弥陀经疏钞》《缁门崇行录》《禅关策进》等书数十种,锓行于世。师俗姓沉,名袾宏,字佛慧,仁和人。
○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
楚中丞澶渊董公司榷时,筑石堤三千六百丈,自吴关而东,属之寒山,几二十余里,吴人所为尸祝董公者也。岁久水啮石洼,堤稍废不治。天雄张平仲使君始增修之,虽仍旧贯,与新作等。何则?自税使出筹,国者以物货之征领之有司,关使者算舟而止,度支之额则犹故也,而岁入非矣。使君受事当其时,绌浮羡几何?然每有浮羡,辄为吴兴作,不罄不止,曰:“终不以虎丘一拳石溷吾受块之墟也。”处脂膏中,不自润而道是谋,则诚廉吏。虽然,非溪刻之谓也,何足为使君颂哉?余观公家之事,往往前人善作,后人害成,即以治河论,行河大臣率三岁一更,而必人自为一河,河可十年不决,而浚河之役,靡一岁宁止,盖共济若斯之难。后董公而榷者,岂无廉士?曰:“此董公之堤也,吾何有焉。”是以堤废不治。若使君则无以有巳矣。使君世承清劭,沉深博大,身兼数器,有干国之畧,尝为元城董考功裒集遗文传之世。是役也,必表着董公之遗惠于弗隳。夫劳臣相矫,如文人相轻视,使君何如也?因记堤工岁月,并书之。
○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
世无常住之物,而谓有长生之田,可乎?余曰:惟僧当有之。盖娑婆外有香积土,饭箩边多饿死人。此田非情田,非识田,乃威音王之所井授,佛祖之所灯传。菩提为种子,精进为耰鉏,露地白牛为作使,广百繇旬而不分疆畔,历未来际而不易主人。仰山之刈苗,赵州之洗钵,皆是物也。昔有石屋老人于仁寿院举扬此旨,石机嗣之所居之处,即为宝坊。匡徒领众数百为羣,食轮常转,法道下衰,悭贪难破。天人之供既绝,御花之鸟不来。有宜中上人,名寂鉴者,戒行精严,愿力坚固,募田若干,勒石记事,垂之永远。夫九土之田,湖所得几何?湖之田,仁寿所得几何?陵谷且在蓬莱,江山亦悲禾黍。而上人岂闇于成住坏空之义哉?倘有大善知识如石屋老人者,延致住山,弘开法席,说无生忍为长生田,即展袈裟一角,是无边阡陌矣。上人作礼而去,因记之。
○草玄阁读书记
译杭州的山脉从天目山而来,带着苕水,夹着圣湖,向南延伸到江边,转向东面,便是凤凰诸山,宋代的旧宫殿就在那里。逆流向西二十里,是五云山;沿山麓向西四五里,是云栖坞,也就是如今莲池禅师的道场。这里山坡起伏、平地低平,岩谷密集幽深,显然是独处野外而不与湖山同群。环境由喧闹变为幽静,土地由污秽变为清净,完全像遗弃尘世的人。山正处在江水三次转折的地方,海门方向云涌雷击般的潮头来到这里,便荡然化为平川,水势浩大无边,怒气完全消尽,完全像忍辱的人。由东冈向上,有璧观峰,青龙泉从这里涌出;中峰旁边又有一眼泉,名叫圣义泉;西冈下面又有一眼泉,名叫金液泉。泉水细流不断,甘甜清冽,汲取灌溉也不会枯竭,完全像利益众生的人。这里没有有道之人便不能居住,而居住在这里也有助于道业修行。从宋代伏虎禅师住山直到本朝,虽在天禧年间略加开辟成为寺院,但兴废反复,夷为荆棘荒草,已经很久了。莲池禅师在隆庆五年托钵来到这个村子,仿佛与此地冥冥相合,说:“我的骨头遇到了骨山,可以在这里终老了。”于是捆扎茅草建成三间房屋,静坐参禅,立下了终身居住的志愿。村子四周四十里,常有虎精作祟;禅师用慈悲止息杀戮,老虎便不再施暴。年岁干旱时祈求降雨总能应验,旱魃也不能造成灾害。居民对此感到奇异,争相前来建造房屋,从自家山中取材,仍在旧址上打基础,百姓十分和睦地共同参与。禅师说:“毗卢佛的宫殿遍布法界、遍布虚空,草创经营不必劳烦檀越施主。现在最急需的,只是供奉经律的法堂和僧人居住的禅堂。”建成以后,这座荒废百年的寺院便恢复了旧日的面貌。这就是云栖寺的缘起。禅师的侍者认为,这是古代大德开辟荒地、众位檀越积累力量的功德,不可使它湮没,请我写下来。我凭什么知道出世间的事,却又对佛法盛衰的时机有所感慨呢?过去唐宋时期,士人只有轻视将相、觉得将相不值得做,才出家成为高僧,以了断百千亿劫的生死;所以他们戒行严谨、宗风峻烈,直可感动鬼神、驯服异类,有的成为僧俗共同皈依的对象,有的受到帝王礼敬,著名寺院和清净佛刹因此繁盛兴起。这大概就是佛法兴盛的情形。近世用经学来收罗俊秀之士,被世俗不取用的士人,才自行引退而靠僧侣生活。因此赤县神州寺院相望,聚集在一起、住在庐舍中的光头僧人和方袍僧侣,动辄成百上千。然而近前考察,像古代尊者那样的禅师、讲师、律师,究竟有多少呢?假使有大年削简、寂音执笔这样的高僧,二百年来能够被选入应当流传的《传灯录》僧宝中的,又有多少呢?那么即使寺院用金碧和土木装饰,崇高得直达天际,广阔得延伸十由旬,又有什么益处?佛法衰落的情形,大概已经可以看见了。禅师本是学校中的名士,起初想凭俸禄奉养父母来尽孝,后来改以弘扬佛法、报答恩德来尽孝。他正当骏马般壮盛的年纪,又有龙象般超卓的气概;最初发心时,就已经卓然不凡,超出名声和利养之外了。庞蕴把百万家财全部投入汉水,僧绍冒着贪欲、嗔恚、愚痴三毒来开辟摄山,难道功美只能归于他们吗?禅师主持法席以来,已经历三十年。他的修行遵循《梵网经》,志向在于《观经》;标举净土修业,像东林寺;建立清净戒规,像百丈怀海;解释义疏,像玉泉寺;辨析宗门教乘,像慧日;摧伏阴魔,像扳度;空破戏论,像秀;以铁面无私著称,像云栖。虽然幽僻荒疏,没有各种庄严设施,但凡有具备天眼通的人,一定会说:“这里已经有先佛的塔庙了。”凡有宿命通的人,一定会说:“某位古代大德又转世来了。”狂风足以吹倒山岳却不能使它动摇,大水漫到天际却不能将它淹没;云栖寺兴盛佛法,实在大有依赖于此。禅师著有《弥陀经疏钞》《缁门崇行录》《禅关策进》等数十种书,已经刊刻流传于世。禅师俗姓沈,名袾宏,字佛慧,是仁和人。○《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楚中丞董公澶渊主持榷税时,修筑石堤三千六百丈,从吴关向东,连接到寒山,几乎二十多里;吴人祭祀董公,正是因为这件事。年代久了,水流侵蚀石堤,石面凹陷,堤防渐渐荒废而无人修治。天雄张平仲使君开始增修它,虽然仍旧沿用原来的工程,却等同于重新建造。为什么呢?自从税使出面筹办以后,国家把货物征税交给主管官署,关使只计算船只就停止了,而度支部门原定的数额仍同过去一样;但每年的收入已经不同了。使君接受职务正值这个时候,削减了多少额外的浮费和羡余呢?但每有浮费羡余,他就总是替吴地兴办事业,不用尽不停止,说:“我终究不能因为虎丘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玷污我接受俸禄、享受土地的所在。”身处肥美富足的职位,却不滋润自己,反而谋划这样的事业,这才真是廉吏。即便如此,这并不是苛刻刻薄所能说尽的,哪里足以用来歌颂使君呢?我观察国家公事,往往前人善于经营,后人却损害成果;即使只谈治河,负责河道的大臣大多三年一换,却一定要每个人各自把持一条河,河道可以十年不决口,而疏浚河道的工程却没有一年能够停止,大概共同成就事业就是这样困难。董公以后主持榷税的人,难道没有廉洁之士吗?他们却说:“这是董公的堤,我能有什么功劳?”因此堤防废坏而无人治理。如果是张使君,就不会这样了。使君世代承袭清正美好的家风,深沉博大,一身兼有多种才能,具有治理国家的谋略;他曾为元城董考功搜集遗文,刊行流传于世。这次工程,他一定要把董公留下的恩惠表彰出来,使其永不毁坏。劳臣之间相互砥砺,就像文人之间相互轻视一样;使君又怎么样呢?因此我记下修堤的工程和年月,并把这些话写在这里。○《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世间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却说有长生田,可以吗?我说:只有僧人应当拥有这种田。因为娑婆世界之外有香积净土,饭箩旁边却有许多饿死的人。这田不是情识之田,也不是分别意识之田,而是威音王亲自传授、佛祖代代传灯的田。菩提是种子,精进是耰锄,露地白牛是耕作的役使;它广大到数百由旬而没有疆界,经历未来无尽之时而不更换主人。仰山禅师割禾苗、赵州禅师洗钵,都是在耕作这块田。过去石屋老人曾在仁寿院宣扬这个宗旨,石机继承他,在他居住的地方便建成了宝坊。他统领数百徒众,僧众聚集如群,饮食供养的轮子常常转动;后来佛法逐渐衰落,悭吝贪婪难以破除,天人的供养已经断绝,御花园中的鸟也不再到来。有一位宜中上人,名叫寂鉴,戒行精严,愿力坚定,募集了一些田地,刻石记载此事,流传到永久。九州的田地,湖州所得有多少?湖州的田地,仁寿院所得有多少?即使山陵谷地都存在于蓬莱,江山也会因禾黍而令人悲伤。上人难道不明白成、住、坏、空的道理吗?假如有像石屋老人那样的大善知识,延请他来住山,广弘法席,宣说无生忍就是长生田,那么只要展开袈裟的一角,就成了无边无际的田陌了。上人行礼告辞离去,因此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草玄阁读书记》
道广星辰聚,人豪湖海闻余赠陈懿卜丈诗也。懿卜为吾师五云先生之子,世其家学,赋诗击剑以隐,兼侠名闻湖海间。程中丞开幕大梁,聘之署中,相得甚驩。偶偕与观射,君不禁伎痒,连发三矢,皆应弦贯革。中丞奇之曰:“吾何敢以阮瑀辈尽公乎?”具书荐之蓟门、云中。大中丞吴公,吴故与君交善。及是,君以戎服见,骤若不能当,而翘材之馆待用者殊伙。所与奉稍亦有甲乙,君特在甲馆。诸将校目注君,谓文武具宜,莫敢以鴈行进。会大中丞避言归,君仍游长安。时金沙周冢宰亦抚虔州,延君经岁者,君不复怀刺请谒,惟与酒人剑客悲歌燕市。雷火之变,君幸窜身几下得全,遂赋五噫,返三径居。郡志所谓草玄阁者,此元末杨铁崖之所构也。元社巳屋且三百年,而此阁巍然,居者鲜称。君虽沉冥贫士,顾以博雅风流,读书其中,可无愧色矣。敬为之记。
○吴居士施画罗汉记
佛像教也。尽佛观也。凡画佛菩萨声闻辟支阿罗汉者,皆运心娑婆之外,游意空刼之初,清虚因以日来,尘劳于焉暂息矣。及其神照既传,庄严斯在,使瞻礼者发菩提心。如观凈土变相,必起往生想;观地狱变相,必起脱离想;观大士变相,必起皈依想;观华严变相,必起行愿想。原其熏炼之因,定异经禅之力哉。梁唐之间,耆宿宗师既振法于彼,而能玅画史亦助道于此。所谓宝剎现于毫端,大千掷于掌上,庶几似之。莆中吴彬居士者,婆娑艺圃,泛滥珠林,翰墨余闲,纵情绘事。因游摄山,见千佛岭天监雕镌,森然海会,作而叹曰:「亿千调御既分身矣,五百应真何时放光乎?」遂以丹青代彼金石,施若干轴藏之此山。值余南游,请为助喜,余发而观之,有贯休之古而黜其怪,有公麟之致而削其烦,其可传矣。虽然,更有进焉。佛言一切众生有如来智慧德相,夫罗汉者,岂异人哉?众生是也。搬柴运水即是神通,资生治产不违实相。而画罗汉者,或蹑空御风如飞行仙,或渡海浮杯如大幻师,或掷山移树如大力鬼,或降龙驱虎如金刚神,是为仙相、幻相、鬼相、神相,非阿罗汉相。若见诸相非相者,见罗汉矣。见罗汉者,其画罗汉三昧与为语。居士而无以四果为胜,以众生为劣,以前人为眼,以自巳为手,作是观者,进于尽矣。居士曰:「善哉!」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
钱塘之祠鄂王也,报忠也;汤阴之祠鄂王也,旌忠也。报忠者,前宋之盖愆;旌忠者,我明之励世。戡乱之时,表章尤急,虽非借才于异代,寔可激耻于懦夫。此杨侯重修王祠意也。慨自东陲匪袽以来,国家之用兵五载矣。三圣相承,非如宣和靖康之季奴酋小丑,非有兀术粘罕之雄。一尉侯混车书,非若琐尾偏安之势。然而糜军兴以千百万计,征戍卒以数十万计,而搴旗罔效,舆尸屡闻。至于全军覆没,全辽沦丧,犹缓失地之诛,而录死事之节。祀之京师,记之盟府,一何厚也?假令战功如王,亲对敌垒者六十有八,运筹命将者五十有八,常以兵五百、八百敌五十万、七十万,用少击众,迄无挫衄,则又何以宠异之哉?乃王之得祸何酷,宋之负王又何惨礉也?盖王之建功所繇有八:一曰忠,涅肤激烈,挥涕誓师;二曰虚,羣策毕收,食客常满;三曰整兵所往来,草苇不乱;四曰廉,不私藏一钱,籍其家仅九千缗;五曰公,小善必赏,小过必罚,待数千人如待一人;六曰定,大敌猝撼,难于撼山;七曰选能,背嵬五百,一皆当百;八曰不贪功,功率推与其下,虽子云之胜,抑而不列。嗟乎!赵营平为后事师,窦车骑作百世楷。祀典所谓法施于民,孰大是者?而死事定国,御灾捍患,犹细故也。今之为将者,以王之事为法;今之择将者,以王之事求之。于鞭挞四夷,何有?嗟乎!汤阴自朱仙绩废而久辱胡膻,王之孤愤所千载而不瞑者也。自二祖廓清,而山川草木皆有骄色,王之愿报所千载而不忘者也。况重以庙貌之崇,严殽蒸之蠲洁,冥冥之中,岂无有式灵我将吏,默相吾肤功,履胡之肠,喋胡之血者乎?是役也,杨侯一以祈神休,一以树将鹄。盖桷瓦皆金汤,而丹艧为带砺也。侯之为政,可谓知所重矣。祠创于徐武功,以词臣奉使时,兹侯修祠工竣,而余亦以奉使至,余与武功同,吴人官同讲读,侯以为不偶然也,请余作记。记之如此。
○叶少师碑阴记
译“道广星辰聚,人豪湖海闻”是我赠给陈懿卜丈的诗。懿卜是我老师五云先生的儿子,世代继承家学,以赋诗、击剑来隐居,同时又以侠士之名闻于湖海之间。程中丞在大梁开设幕府,聘请他到幕府任职,两人相处十分欢洽。一次偶然同去观看射箭,懿卜技痒难耐,连续射出三支箭,箭箭都应弦穿透皮革。中丞惊异地说:“我怎么敢把像阮瑀这样的人才全部埋没呢?”于是写信把他推荐给蓟门、云中的大中丞。吴公任大中丞,吴地本来就同懿卜交好。到这时,懿卜穿着军服拜见,忽然显得仿佛不能胜任;而翘材馆中等待任用的人却很多。他们所领取的俸禄也分为甲乙等级,懿卜特别被安排在甲馆。各位将校都注视着他,认为他文武兼备,适宜任用,没有人敢把他排在雁行之中。恰逢大中丞因避讳言事而告归,懿卜仍然游历长安。当时金沙周冢宰也在虔州任巡抚,延请他一年之久;懿卜不再带名帖求见,只同酒徒剑客在燕市悲歌。遭遇雷火之变时,懿卜幸好逃身,几乎才得保全,于是作《五噫》,回到三径之居。郡志所说的草玄阁,是元末杨铁崖所建的。元朝社稷已经覆亡将近三百年,而这座楼阁仍巍然存在,居住者很少有人称道它。懿卜虽然是沉默困穷的士人,但凭借博雅风流,在其中读书,也可以毫无愧色了。我恭敬地为此写下记文。○《吴居士施画罗汉记》佛像就是佛法的教化,也就是完整地观想佛法。凡是描绘佛、菩萨、声闻、辟支佛、阿罗汉的人,都要把心运想到娑婆世界之外,把意念游移到空劫之初;清净虚空因此日益来到,尘世劳苦也暂时止息了。等到精神的观照已经传达出来,庄严之相便呈现在眼前,使瞻仰礼拜的人发起菩提心。观看净土变相,必然生起往生净土的想法;观看地狱变相,必然生起脱离地狱的想法;观看大士变相,必然生起皈依的想法;观看《华严》变相,必然生起修行发愿的想法。推究这种熏陶锻炼的根源,难道不是禅定和异经的力量吗?梁、唐之间,年高德重的宗师既然在那里振兴佛法,而擅长绘画的史家也在这里辅助弘道。所谓佛国在毫端显现、大千世界在手掌上抛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与此相比了。莆中吴彬居士,徜徉于艺术园圃,博览如珠玉般的典籍,笔墨之余便纵情于绘画。后来游览摄山,看见千佛岭天监年间的雕刻,众多佛像森然如海会,起身叹息说:“亿千尊调御者已经分身显现,五百位应真何时才能放出光明呢?”于是用丹青代替那里的金石雕刻,绘画若干轴,施舍给此山收藏。正逢我南游,他请我为此助兴;我打开画卷观看,其中有贯休的古意却去掉了他的怪诞,有李公麟的神韵却删去了他的繁琐,这些画可以流传了。虽然如此,还可以再进一步。佛说一切众生都有如来的智慧和功德相貌,那么罗汉难道是不同于众生的另外一种人吗?众生就是罗汉。搬柴运水就是神通,谋生治业也不违背真实相。可是画罗汉的人,有的画成踏空驾风、如飞行仙人;有的画成渡海浮杯、如大幻术师;有的画成投掷山岳、移动树木、如大力鬼;有的画成降龙驱虎、如金刚神。这些是仙人之相、幻师之相、鬼神之相,并不是阿罗汉之相。如果能看见一切相而知道它们并非真实固定之相,就见到罗汉了。能够见到罗汉的人,才会与绘画罗汉的三昧相应。居士若不把四果看作尊胜、把众生看作卑劣,不把前人当作眼睛、不把自己只当作手,而能这样观照,那就已经达到究竟了。居士说:“好啊!”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钱塘祭祀鄂王,是为了报答他的忠诚;汤阴祭祀鄂王,是为了表彰他的忠诚。报答忠诚,是前宋弥补过失;表彰忠诚,是我朝用来激励世人。在平定乱世的时候,表彰功臣尤其紧迫;即使不是向异代借用人才,也确实可以激发懦夫的羞耻心。这就是杨侯重修岳王祠的用意。自从东部边疆发生战事以来,国家用兵已经五年了。三位圣主相继承统,形势并不像宣和、靖康末年那样,敌方有奴酋小丑,也没有兀术、粘罕那样的雄才;一位尉侯统一车书,也不像偏安一隅、势力衰败的局面。然而军费耗费以千百万计,征调戍卒以数十万计,却没有取得拔旗破敌的成效,反而屡屡听到载运尸体的消息。至于全军覆没、辽东全部沦陷,朝廷还迟迟不追究失地之罪,却记录阵亡者的节义。在京师祭祀他们,在盟府记载他们,优厚到什么程度啊!假使有人战功像岳王一样,亲自面对敌营六十八次,筹划用兵、任命将领五十八次,常常以五百、八百士兵抵抗五十万、七十万敌军,以少击多,始终没有遭受挫败,那么又该怎样特别宠异他呢?可是岳王遭祸是多么惨酷,宋朝辜负岳王又是多么惨烈啊!岳王建立功勋的原因大致有八条:第一是忠,刺字于脸、意气激烈,挥泪誓师;第二是虚,群策群力全部采纳,门下食客常常满座;第三是整,军队所到之处,连草和芦苇也不扰乱;第四是廉,不私藏一文钱,抄查他的家产只有九千缗;第五是公,小的善行一定奖赏,小的过错一定惩罚,对待几千人如同对待一人;第六是定,强大的敌军突然来袭,也难以撼动他,如同难以撼动山岳;第七是选用能人,背嵬军五百人,每一个都能抵挡百人;第八是不贪功,功劳大多推给部下,即使是岳云的胜利,也压下不列为自己的功劳。唉,赵营平成为后世做事的老师,窦车骑成为百代的楷模。祭祀典籍所说的“把法施行于民”,还有谁比岳王更伟大呢?至于为国家而死、安定国家、抵御灾害祸患,反而只是小事了。如今做将领的人,要以岳王的事迹为准则;如今选用将领的人,也要按照岳王的事迹来寻求人才。这样用兵鞭挞四方夷狄,还有什么困难呢?唉,汤阴自朱仙镇的功绩废弃以来,长期忍受胡人腥膻之辱,这正是岳王孤独愤恨、千年不能瞑目的地方。自从二祖廓清天下以来,山川草木都显露出骄傲的神色,这正是岳王希望报仇、千年不能忘怀的事情。何况如今加以高大的庙宇、严洁的祭祀,冥冥之中,难道没有神灵显威来帮助我朝将吏,暗中辅助我们完成宏伟功业,踏过胡人的肠子、践踏胡人的血液吗?这次工程,杨侯一方面祈求神灵赐福,一方面树立将领的远大目标。大概屋梁瓦片都是坚固如金城汤池,红色的彩绘则成为山河带砺般的永固标志。杨侯治理政事,可以说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了。祠堂最初由徐武功创建,当时徐武功以词臣身份奉使;如今杨侯修祠工程完成,而我也以奉使身份来到这里。我与徐武功身份相同,吴人又与我同任讲读官,杨侯认为这不是偶然之事,于是请我作记。我便这样记下了。○《叶少师碑阴记》
岳神为韩退之开岳,云海神为苏子瞻现海市。两公方见齮于世,而神明护呵,有非当时王公贵人所敢望者。正直之贶,不惟其官,惟其人也。今少师叶公应召北上,龙神前驱,引泉脉反石,尤随叩响荅其事,甚异。岂为纱笼中人役役应尔哉?盖公弼亮三朝,亲扶日毂,而兹之再践师垣,所为领众正,定庙谟,致吾君于尧舜者,神巳先见之,宜其效灵若此,可以为世道庆矣。舟行时,金广文在坐,见柁楼之下有蜿蜒盘旋,与绝流而度,沂风而迎者凡三,皆神之化身也。记文所未列,属余记之。碑阴遂为之记。
○西湖建关帝殿碑记
西湖列剎相望,梵宫之外,其合于祭法者,岳鄂王、于忠肃祠与关神而三尔。甲寅秋,神宗皇帝梦感圣母,中夜传诏,封神为伏魔帝君,易兜鍪而衮冕,易大纛而九斿。五帝同尊,万灵受职。视操、懿、莽、温偶奸大物生,称贼臣死堕下鬼,何啻天渊?顾旧祠卑隘,不称诏书播告之意。金中丞父子爰议鼎新,时惟导首得孤山寺故址,度材累土,勤垣墉,庄像设,先后三载而落成。中丞子文学嘉会谓余实倡议,且曾为文以诧施,故属余记之。余考孤山寺始名永福寺,唐长庆四年有僧刻法华经于石壁,会元微之以守越州,道出杭,而杭守白乐天为作记,有九诸侯率钱助工,其盛如此。成毁有数,金石可磨。越数百年而祠帝君,以释典言之,则旧祠非所谓现天大将军身,而今祠非所谓现帝释身者耶?至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与法华一大事之旨何异也?彼谓忠臣义士犹待坐蒲团修观行而后了生死者妄矣。然则石壁岿然而石经初未泐也。顷者西川歼叛,神为助力,事达宸聪,非同语恠。惟辽西黠虏尚缓天诛,帝君能报曹而有不报神宗者乎?左挟鄂王,右挟太保,驱雷部,掷火铃。昭陵之铁马嘶风,蒋山之塑兵濡露,谅荡魔皆如蜀矣。先是金中丞抚闽,藉神之告,屡歼倭夷,上功盟府,故建祠之费视众差巨,盖有夙愿云。
○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译岳神为韩退之开辟岳山,云海神为苏子瞻显现海市蜃楼。两位公当时正受到世人的排斥,而神明却加以护佑呵护,这是当时的王公贵人也不敢企望的。正直之人的恩赐,不在于他的官职,而在于他这个人。如今少师叶公奉召北上,龙神在前面开路,引导泉脉回转石壁,尤其随着叩击声回应他的事业,十分奇异。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纱笼中的人,神明才劳碌地这样回应他吗?大概叶公辅弼三朝,亲自扶持皇帝的车驾;如今再次进入师垣,所要做的是统率正直之士,确定朝廷谋略,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神明已经预先看见了这些,所以应当如此显灵,这可以作为天下世道的庆幸。船行时,金广文正在船中,看见舵楼下面有蜿蜒盘旋、截断水流而渡、迎着风而来的东西,一共出现三次,都是神的化身。记文中没有列出这件事,所以嘱托我把它记下来。于是我在碑阴为此作了记。○《西湖建关帝殿碑记》西湖一带寺院相望,佛寺之外,符合祭祀典制的祠庙,只有岳鄂王祠、于忠肃祠和关帝祠三处。甲寅年秋,神宗皇帝梦中感应圣母,半夜传下诏书,封关神为伏魔帝君,把头盔改为衮冕,把大旗改为九旒旗。五帝与他同受尊崇,万灵都接受职司。与曹操、汉文帝刘恒、王莽、温峤之类偶然奸诈而生、被称为贼臣、死后堕为下等鬼相比,差别何止天渊!只是旧祠低矮狭窄,不符合诏书宣告天下的意义。金中丞父子于是商议重新建造,当时只有道士首领得到孤山寺的旧址,丈量取材、堆土筑基,辛勤修筑墙垣,庄严塑像设置神位,前后三年才完工。中丞的儿子、文学之士金嘉会说,实际是我首先倡议此事,而且曾经作文来夸赞布施者,所以请我作记。我考察孤山寺,最初名为永福寺;唐长庆四年,有僧人在石壁上刻《法华经》。恰逢元微之任越州刺史,路过杭州,而杭州太守白乐天为此作记,有九位诸侯出钱帮助工程,盛况就是如此。寺院的兴废自有定数,金石也会磨灭。数百年后在这里祭祀帝君,按照佛教经典的说法,难道旧祠不是所谓示现天大将军身,而今祠不是所谓示现帝释天身吗?至人把自身置于他人之后,反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外物之外,反而自身得以保存。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这同《法华经》所说的一大事因缘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忠臣义士还必须坐在蒲团上修行观法,然后才能了脱生死,这是荒谬的。既然如此,那么石壁依旧巍然,石刻经典也始终没有剥蚀。近来西川歼灭叛军,关帝神显神力相助,事情上达皇帝,并不是可以同一般怪异之谈相提并论的。只是辽西的狡黠敌虏还没有受到上天的诛罚,帝君既能报复曹操,难道会有不报复神宗朝敌人的道理吗?左边挟持岳鄂王,右边挟持于太保,驱使雷部神将,投掷火铃;昭陵的铁马迎风嘶鸣,蒋山的塑像兵士沾染露水,相信荡平魔军都会像蜀地一样。此前金中丞巡抚福建时,借助关帝神的指示,多次歼灭倭夷,把功劳上报盟府;所以这次建祠的费用比一般祠庙大得多,大概是因为早有愿望。○《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祁阳陈公,予告归二载矣。海内惜公之去,而淮阴士民怀德日深。若藩臬,若守令,逮事公者,谓公不矜不伐,肤功烁懿,耻自标炫。顾老成举动,宜为后法。彼夫纪于旗常,勤于鼎釜者,中朝事也。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者,士民事也。吾侪久庇神宇,罔不祗师。言当兹论定,缅想仪刑,非夫托之金石,曷以扬公之休问于永永?于是走使海邑,授简野史。昌不佞,念公为吾郡司理,则巳受国士知,何敢以不文辞?国家两都并建,以金陵为丰镐,而绾毂南北,天下咽喉,淮阳为重。挽漕之役,虽司徒专职,然赐履之外,提七省大吏之衡。牙纛之间,屹建威消萌之势。牲白荐于桥陵,璧马湛于瓠子。六官之事,无所不统。文武之用,难于具宜。公洁巳奉公正身率属。山阳令所按次,若斥有司侈供张者,汰冗员浮食者,蠲关市间架横征者,禁将迎滥舆驺者,惩质库轻出重入子钱家倍取息者,除运木烦里旅者,诛妖僧畧子女者,治津梁病涉者,近学宫敝陋者,置学田赡子衿者,简诸营帅脆堶者,严游徼备非常者,练鱼丽习水战者,防水部干没造舰估者,禁漕卒受粟溢额者,省防河渠堤之缩公帑而劳民者。夫非经国之吁谟,保厘之实政耶?虽然,公所为默调元气,称纯德不二心之臣者,不在此也。主上御寓以来,士风朝论,大抵十年一变。至于今而畸重之权必趋之势,盖可覩巳。无论庶官随俗转化,即黄发寿耈,谁能不波?公之始镇淮也,当改革之会,天下属耳目观意向。藉令眉宇间稍有衡气,即愿奉坫坛者何限?乃公雅意,自以身为大臣,当俛巳倒之澜,还既雕之璞,弼成天子平康正直之治。岂其惊奋以示异,养交以收名,巧宦于末路哉?落落穆穆,内朗外温。子公之竿牍不走于长安,元凯之问遗绝迹于当路。于品流则有哆口春秋,投足轻重,而若弗闻也者。于时局则有菀枯异营,南北分部,而若弗闻也者。虽静躁、浓淡、险夷、奢俭、烦简之间,无一不可以见公要。以有改弦,无改玉。公本自静,本自淡,本自夷,本自俭,本自简。率其四十余年扬历中外之大常而巳先自乐浪之役,淮右大募兵,故增饷以巨万计。岛冠既平,郡邑赋额巳无复养兵之科。会有言前幕府脂膏其中,且不赀者,公具实条奏,调与时背,不顾也。夫李赞皇、王沂公之相业,当时所韪。乃赞皇以周秦行终,薄奇章于险世,讥其褊。沂公以山陵逐丁谓,虽距脱足快,识者犹以为正中之谲。当是时,微公执议不阿,几伤国体。公岂仅以包荒为忠厚哉?则正直之发舒,而为世道虑者不小也。盖咎繇论九德,总之有常。周公论三宅曰:“常伯、常任。”天有常覆,地有常载,日月有常照,四时有常行。辅也维风之大臣有常度,公以之矣。此则于言抚、言漕之外,觇公之微,而可以表百僚、照来禩者乎?傥以质之诸君子,足副谋野之意否?公名荐,辛未进士,祁阳人。
○清江主政韵弢顾公思碑记
译祁阳陈公告假归乡已经两年了。天下人都惋惜陈公离去,而淮阴的士民对他的恩德日益怀念。无论藩司、臬司,还是守令,凡是侍奉过陈公的人,都说他不自夸、不自矜,功勋显著、德行美盛,却以自我标榜炫耀为羞耻;只是他老成持重的举止,应该成为后人的法则。至于把功绩记在旌旗钟鼎上、勤劳于鼎俎祭祀之间,是朝廷中的事;为他立尸像而祝祷、把他奉为土地神和谷神,是士民的事。我们长期受到他如神宇般的庇护,没有不恭敬仰慕的。如今论定此事,追想他的仪范,如果不把它托付给金石,凭什么把陈公的美好声誉传扬到永远呢?于是派使者到海内各地,取来野史,交给我写作。我才学浅陋,但想到陈公曾任本郡司理,已经得到国士的知遇,哪里敢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呢?国家同时营建两都,把金陵比作丰镐;它连接南北,是天下咽喉,淮阳的地位十分重要。负责漕运的事务,虽然是司徒的专职,但除去赐履所辖范围外,还要掌握七省大吏的权衡。在牙旗大纛之间,巍然建立起显示威势、消除祸乱的形势。白色祭牲在桥陵进献,玉璧和宝马在瓠子沉祭。六官的事务,没有什么不统辖的;文武人才的任用,也难以样样适宜。陈公洁身奉公,以身作则率领属下。山阳县令所查办的事项,如斥责主管官署奢侈铺张供具,裁汰多余官员和白吃俸禄的人,免除关市间架税等横征,禁止迎送时滥用车舆骑从,惩治质库以轻利贷出、重利收回、加倍取息的放贷之家,免除运输木材给乡里旅舍造成的烦扰,诛杀以邪术掠夺子女的妖僧,治理使行人渡涉困难的津梁,修近学宫的破败简陋之处,设置学田来供养读书人,筛选各营中脆弱懦怯的将帅,严格巡逻防备非常之事,训练鱼丽阵并学习水战,防止水部官员侵吞建造船舰的估价,禁止漕卒领取超过定额的粮食,减少修防河渠堤岸时缩减公帑却劳苦百姓的弊端。这些难道不是治理国家的谋划、保卫安定地方的实际政绩吗?然而,陈公所做的默默调和国家元气、足以称为纯德而无二心之臣的事情,并不在这些方面。当今皇帝即位以来,士风和朝廷舆论大体十年一变。到了今天,权势畸重、趋附权势的风气一定会形成,这已经可以看见了。不必说普通官员随俗变化,就是白发高寿的老人,又有谁能不受影响呢?陈公开始镇守淮阳时,正值改革的机会,天下人都侧耳观看朝廷的意向。假使他眉宇之间稍微有一点骄矜之气,那么愿意奉他为盟主的人会有多少呢?可是陈公的本意,是认为自己身为大臣,应当低头挽回已经倾倒的洪流,恢复已经雕琢而失真的璞玉,辅佐成就天子平和安康、正直清明的政治。他哪里会故意惊动振奋来显示与众不同,经营交结来收取名声,在仕途末路上施展巧诈呢?他孤高而沉静,内心明朗,外表温和。他的儿子陈公的书牍不奔走于长安,元凯的馈问也不再出现在当权者那里。对于品流之中夸夸其谈《春秋》、举足投足便能影响轻重的议论,他仿佛没有听见;对于时局中荣枯各自结营、南北分成不同派系的变化,他也仿佛没有听见。即使在动静、浓淡、险夷、奢俭、繁简之间,没有一处不能看出陈公的根本。他可以改变琴弦,却不会改变玉质。陈公本来就沉静,本来就淡泊,本来就平易,本来就俭朴,本来就简约。他只是遵循自己四十多年历任内外官职所形成的根本道理罢了。先从乐浪之役说起,淮右大规模招募士兵,因此增加军饷,数以万计。岛寇平定以后,各郡县的赋额已经不再设置养兵的科目。正好有人说前任幕府中有很多肥厚油水,而且数目无法估计,陈公便把实际情况分条上奏;即使这样做同当时风气相悖,也毫不顾忌。李赞皇、王沂公的宰相事业,在当时都受到赞许。然而赞皇以周、秦之事作为行事准则,认为奇章处在险恶世道中而过于单薄,便讥讽他偏狭;王沂公因修建山陵而驱逐丁谓,虽然拒绝丁谓、使自己脱身令人痛快,但有见识的人仍认为这是正中之计谋。在那时,如果不是陈公坚持议论而不阿附,几乎会损害国家体统。陈公难道只是以包容荒秽来表现忠厚吗?可见他发扬正直、为世道忧虑的作用并不小。大禹的父亲皋陶论九种德行,总的说来都是有常规。周公论三种官职说:“常伯、常任。”天有恒常的覆盖,地有恒常的承载,日月有恒常的照耀,四时有恒常的运行。辅佐君主、维系风教的大臣也应有恒常的法度,陈公正是这样。这些,是除了谈巡抚、谈漕运之外,观察陈公深层品德,并用来表率百官、照耀后世的依据吗?假如把它拿去质问各位君子,足以符合谋划于民间的本意吗?陈公名荐,是辛未科进士,祁阳人。○《清江主政韵弢顾公思碑记》
今皇帝综核吏治,六官之属分司海内,典钱谷、关市、将作之事者有。诏台察得非时列状以闻。自余在陪京,见所在封章几无完誉,而淮南水部韵弢顾公官评裒然为天下最,兹进秩望即还朝行矣。彼都人士怀公德政,乞余为记,昭示后来,与清淮俱永,亦犹金石录所传汉时使君碑遗意也。其言曰:淮南岁转粟四百万石,以供天府,艨冲巨舰,鱼鳞杂沓,自淮入河,帆樯如织,而缮治之役领诸水部,是漕挽为国家之咽喉,而舳舻又为漕挽之命脉。水部得其人为济用之舟楫,非其人为江海之漏卮,厥寄重矣。公始事当黔巫用兵,川途为梗,楚蜀巨材采辨不易,公先期命官朱提四出,于是木商响应,楩楠杞梓蔽江而下,以副所须,鲜有操其急而糜水衡如往事者,公之利用豫也。署当孔道,城有狐,社有鼠,凭借为奸,良民善士疾首结舌,公廉得渠魁,或寘之重典,或揭之通衢,彰瘅既明,人知改步,淮之民靡弗安于袵席者,公之利用断也。工作之弊日引月长,厂役侵牟,工师束手,百人之欺非一官所稽,百年之窦非一朝所破,运艘之易败,运卒之途穷,莫不繇之。公乃亲为简察,详立科条,工无剩材,军鲜剜肉,竟公在事,波臣不警者,公之利用勤也。公尝自言:桑大夫之心计柝于秋毫,用之算商则诚苛,而用之烛奸良有补于国。刘士安之出纳专任士人,吾无征辟之权,而率作劝相,使胥史之流有士人之行,或庶几焉。若木屑竹头,其细巳甚,吾师其意;木牛流马,其奇巳甚,吾寓诸庸。联思其居在《考工记》一篇耳。语既余进而谓之曰:若等既知公矣,亦知公建功集事所繇乎?盖国有六职而工居其一,吏有六计而廉为之冠。吾视公冲然穆然,居心若水,澡行如雪,其视处脂膏、饬簠簋,直日用细故而不自以为奇节者,故廉以生威,而厘弊剔奸。无施不效,即进而持九流之衡,所谓清通简要,举漕政而措之,裕如也。奚止虞典之称若工乎?公尝以劼据多暇,兴学谈经,都人士蒸蒸服其德教,故称述特备云。
○官氏墓田记
楚黄间称西陵,官太公长者,其为配程恭人十宅兆也。地与豪家接,豪家以为市,操之急,太公顾软语餍其欲。言溪满溪,言壑满壑,终不为虞苪争。虽万石君处此,不是过也。及长,公东鲜奉常,益成太公之志,广墓田为如千亩,曰:“将令子孙藉其岁入以修墓云。”尔乃不佞昌察其意,念为修墓也与哉?盖形家之有四兽,犹兵家之有四翼,而其说皆昉于黄帝。曰:“要在中央,用在四方。”墓田者,墓之翼也。楚黄山川与齐鲁秦晋异,多平畴易地,坡陀相属,沟塍相错,无重冈复嶂以阑之。傥深松茂柏之外即为邻壤,虽未必有牵牛蹊人田、带剑上吾丘者乎?而此亦一若堂,彼亦一若堂;此亦一若封,彼亦一若封。即欲禁之,乌得而禁诸?不然而犁锄伐木之声接于耳,非所以肃庙貌也;穿渠凿沼之役兴于后,非所以护地脉也。盖圭田之赐,犹五十亩,而况人子得自致于亲者乎?韩淮阴布衣时,为母行营高敞,令其旁可置万家,其治兵之畧巳见于此。而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心治第,彼为汉诸陵一坏,广墓田者耶?故克俭于家,不为墓设,而有备无患,孝子之虑远也。当东鲜给事兵垣,与辽事会所条上方畧数千言,动中肯綮,藉令一一见之施行,庶几守在四夷者,语不云乎?“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余谓东鲜之广墓田,非仅为修墓者,以此若乃东鲜厚德在维桑,吁谟在庙社,所为衍桮桊之泽,而焕泉台之光者,虽息壤不足为其灵,云梦不足为其广也。此之为田,复何畛畔之有?官氏子孙其世守之。
○太傅许文穆公墓祠记
译当今皇帝全面考核吏治,六官所属分掌天下各地,主管钱粮、关市、工程事务的官员都有专职。诏令台察官若发现不合时宜的事情,便分条上报。我在陪都任职时,看见各处的奏章几乎没有完整的赞誉,而淮南水部韵弢顾公的官声却尤为突出,名列天下第一;如今他即将晋升官阶,看来就要回朝任职了。当地人士怀念顾公的德政,请我作记,向后人昭示,使它同清淮一起永远流传,这也像《金石录》所传汉代使君碑的遗意。记文说:淮南每年运输粮食四百万石,以供给天府;大船巨舰,像鱼鳞一样密集,从淮河进入黄河,帆樯如织,而修缮治理这些船只的事务由水部掌管。因此漕运是国家的咽喉,船队又是漕运的命脉。水部任用得人,就是有助于国家运输的舟楫;任用不得人,就是江海上的漏卮,所承担的责任十分重大。顾公初任职时,正逢黔、巫地区用兵,川中道路阻塞,楚、蜀的大木材采办运输不易。顾公预先命官员到朱提四处采购,于是木商纷纷响应,楩木、楠木、杞木、梓木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满足所需,很少有人趁急需抬高价格、使水衡署像过去那样浪费钱财,这就是顾公善于预先谋划而利用物力。衙署处在交通要道,城中有狐,社中有鼠,凭借势力作奸犯科,使善良百姓和正直士人咬牙闭口。顾公廉察得到首恶,有的置于重典,有的押到通衢示众;赏罚既已分明,人们便知道改过自新,淮地百姓没有不安居乐业的,这就是顾公善于果断任事。工程方面的弊端一天天、一个月一个月地积累,工场差役侵吞牟利,工师束手无策;一百个人的欺骗,不是一个官员所能查清的;百年的漏洞,也不是一天所能堵住的。运输船容易毁坏、漕卒在路上困穷等问题,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于是顾公亲自简查核验,详细制定规章条目,使工程不剩余材料被侵吞,士卒很少被剜肉般盘剥;直到顾公任职期间,水神的臣属都不惊扰,这就是顾公善于勤勉办事。顾公曾自己说:桑弘羊的心计精细到秋毫,用来计算商人的利益,确实显得苛刻;但用来照察奸恶,对国家实在有补益。刘士安让士人专门负责出纳,我没有征召任用士人的权力,但我总是带头劝导鼓励,使胥吏之流也具有士人的品行,或许可以接近这种境界。至于木屑、竹头,已经是极微小的东西了,我要学习其中的用意;木牛、流马,已经是极奇巧的器械了,我却把奇巧寓于平常。反复思考这些道理,都在《考工记》这一篇里。说完以后,我上前对他说:你们既然已经了解顾公,难道也了解顾公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的根由吗?国家有六种职事,工官占其中之一;官吏有六种考核,廉洁居于首位。我看顾公冲和肃穆,存心如水,操行如雪;他把身处肥厚利益之地、整治祭器礼器,直接看作日常细节,不把它们自认为奇异的节操。因此廉洁产生威严,能够整顿弊端、剔除奸邪,无论施行什么都有效。即使进一步掌握九流人才的权衡,把所谓清明、通达、简约、精要运用到漕运政务上,也能够从容自如。哪里只是《虞书》所称许的工官之才呢?顾公曾利用事务稍有空闲,兴办学校、讲说经义;城中人士受到他的德教熏陶而兴盛,所以这里的称颂记述特别完备。○《官氏墓田记》楚地黄州一带称作西陵,是先父太公长者为配偶程恭人选择的墓地。墓地与豪强之家相接,豪强把它当作市场来侵占,逼迫得很紧,太公却只是和缓地说话,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说要溪地便占满溪地,说要沟壑便占满沟壑,太公始终不肯同他们争夺。即使万石君处在这种情形下,也不过如此。等我长大后,先父东鲜任太常职官,更加完成了太公的志愿,把墓田扩大到约千亩,说:“将来要让子孙凭借这些田地的收入来修治墓地。”我昌不才,考察他的用意,难道只是为了修墓吗?大概风水家所谓四兽,就像兵家所说的四翼一样,而这些说法都起源于黄帝。黄帝说:“关键在中央,作用在四方。”墓田就是墓地的羽翼。楚地黄州的山川形势与齐、鲁、秦、晋不同,多是平坦的田野和低平的土地,丘坡相连,沟渠田埂交错,没有重重山冈、层层峰岭来加以阻隔。假如茂密松柏之外就是邻人的土地,那么难道不会有人牵牛经过、侵入他人田地,或佩剑登上我们的山丘吗?这里是一座堂,那里也是一座堂;这里是一座坟,那里也是一座坟。即使想禁止,又怎么禁止得了呢?否则,犁地、锄田、砍伐树木的声音连连传入耳中,这并不能使墓地显得庄严肃穆;在后方开渠凿池的工程兴起,这也不能用来保护地脉。圭田的赏赐,尚且有五十亩,何况为人子能够亲自为父母置办的墓田呢?韩淮阴还是平民时,曾为母亲营造高敞的墓地,使墓地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他后来治军的谋略,已经在这件事上显露出来了。霍去病因为匈奴尚未消灭,无心营造宅第;他难道会为汉朝各陵墓一一毁坏,来扩大墓田吗?所以,居家时能够节俭,不把钱财用来营造墓地;但有备无患,正是孝子的长远考虑。当东鲜任给事中、掌兵部事务时,正逢辽东战事,他上奏陈述方略数千言,句句切中要害。假使这些意见都能一一施行,那么所谓“守在四夷”的道理,或许就可以实现了。古语不是说:“侍奉父母孝顺,就可以把这种忠心转移到侍奉君主上”吗?我认为东鲜扩大墓田,并不只是为了修墓;由此看来,东鲜深厚的德行扎根于乡里,谋划关乎宗庙社稷,他所做的,是使先人的恩泽更加流衍,使泉台之光更加显耀。即使把息壤作为墓地也不足以承载他的神灵,把云梦泽作为墓田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广大。这样的田地,又哪里还会有田界呢?愿官氏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它。太傅许文穆公墓祠记
神宗朝,岁在己丑,吾师许文穆公典南宫试事,所举会稽陶望龄、华亭其昌、南昌刘曰宁三人,皆以天下士相许,复以生死交相托。比公还政,则陶子以兕觥大斗修祝哽之仪,刘子以白马素车赴执绋之会。至于先师兆域,诸子堂构,二子皆未及见其大全也。其昌年颓半百,义激在三,念曲阜之材必分植于羣力,延陵之剑当讨诺于九原。相此豸山,寔惟龙颡,川原缭绕,岭峤周遮。行茔之高敞,可容万家;佳城之郁葱,能碍白日。信龙回虎俯,暗合青囊,天作地藏,无论石窌者矣。公之诸子季履中舍辈,以为是役也,天子给秘器以宠之,命皇华以光之。虽菟裘之卜,经始于达生,而连冈之崇,焜耀于繁锡。岂以墓祭非古,忍令野处无祠?将秬鬯二卤,委君荣于草莽;生刍一束,问宾至于水滨。必于乐哉,丘也别起福庭,则魂兮归来,俨依华屋。萧家师俭,何取鸟斯革而翚斯飞?宋玉招魂,可无兰为橑而桂为宇?若堂封,若釜封,出自森森之柏,迎神曲、送神曲镌于翼翼之庑。岂惟孝子慈孙进酺黼乎?有所且使门生故吏荐藻芷而知归矣。或曰:此地西望轩皇铸鼎之区,东连许祖炼丹之窟。公与宣平同姓,将因应愿再来,否则殷室盐梅何以骑箕乘尾?商山羽翼终然访石寻松。斯墓为蜕骨之仙都,斯祠即妥灵之真宅。清明火冷,陋西家之杀牛;华表月明,下辽城之化鹤。吾师乎,吾师乎!可久为贤人之大业,不朽则太上之大年兼之矣。
○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歙有永清吴公,仕于正统之朝。土木之变,于忠肃为少司马,公为职方郎,条画备边十事,于公多所采纳。也先入关时,忠肃以大司马督阵,公进少司马,居中调度。当是时,内外倚重惟于公一人,而于公所同心谋议,亦惟公一人。事定之后,公引疾归。介之推不居还国之赏,张留侯不与钟室之谋,勇退之节,先几之知,列之名臣,无愧也。而实录不为立传,尚论者有余慨焉。公九世孙桢,结集制诰、碑碣、赠挽诸篇,犁然具备。而后司马公以劳定国之槩,较若列眉。国史之挂漏,有赖于家乘之补苴者,若此。司马公少孤,抚育教廸,以克成立,许宜人力也。宜人圽,司马以兵部郎主事,宅忧忽感异梦,得葬地于金墩桥万家之行营,不烦墨食,双鹤之宅兆,若有神谋。灵气攸钟,吉祥至止。华毂朱轮,重贤迭肖,吴氏之昌,不偶然也。而二百年来渐改旧观,饮河满腹,穷委则希,倚树息阴,芘根有几。桢感而叹曰:「我吴之所不足者,岂财也哉?而忍使发祥土一杯付于不可知之何人也!」敬告裔属,率钱甃治,封以文石,缭以周垣,拓田致享,春秋罔缺。是役也,庶几曾参追远之思,有合于郭璞乘生之义矣。桢犹逊不自功曰:「此特匠事耳,何足以扬先世之徽音于无斁?」桢闻之,朝制少司马之母殁,当奉回鸾之诰,葬当给水衡之钱。而隧道之碑不称淑人,犹称宜人者,则以司马公蚤辞荣禄,未奏满书,束于制也。必也徼如椽之笔,抒色丝之章,勤之贞珉,大书深刻,俾瞻拜墓下者,恍然见女宗之范如新,则国史之所遗者,既托于家乘,朝典之所遗者,复托于太史,以有补矣。岂非司马公下泉之厚幸与?盖桢之有望于余者如此。桢博雅工词翰,将振青云之业,以符鳯飞之占,于修墓见一班矣,不辞而为之记。
○扬州都转运盐司重修先贤董子祠记。
译神宗在位时,己丑年,我的老师许文穆公主持南宫考试,所取中的会稽陶望龄、华亭其昌、南昌刘曰宁三人,都以天下名士相互推许,并且彼此托付生死之交。等许公退居后,陶先生用兕觥和大斗举行祝酒慰劳的礼仪,刘先生则驾着白马拉的素车参加执绋送葬的聚会。至于先师的墓域和诸子的堂屋营建,两位先生都没有来得及看到全部完成。其昌年近五十,义气激发,想到曲阜的栋梁必定要靠众人共同栽植,延陵的宝剑也应当到九泉之下兑现诺言。看这座豸山,实在像龙的额头;河流原野回环缭绕,山岭峰峦周密环绕。墓地高大宽敞,可以容纳万户人家;墓域草木郁郁葱葱,仿佛能遮蔽白日。确实是龙回首、虎俯伏的形势,暗合青囊家的风水,天作之、地藏之,哪里只是石椁墓穴而已呢?许公的诸位儿子,如季履中舍等,认为这件事,天子赐给秘器以表示恩宠,命使者前来以增光彩。即使营造菟裘之地的卜居之事,是许公在世时所开始的,而连绵山冈的崇高,却因恩赐繁多而更加光耀。难道因为墓祭不是古礼,就忍心让墓地处在荒野而没有祠堂吗?难道要把两卣秬鬯酒丢在草莽中,使君主的荣耀埋没;把一束生刍放在水边,来问候宾客吗?这样做一定很快乐吗?孔丘另建福庭,那么魂魄啊,请归来,庄严地依托在华美的屋宇中吧。萧家以俭朴为家风,哪里用得着建造像鸟张开羽翼、彩虹飞腾那样华丽的屋宇呢?宋玉招魂,难道可以没有兰木作椽、桂木作屋宇吗?墓地像堂屋一样封土,像锅一样封土,四周长满森森柏树;迎神曲、送神曲镌刻在整齐宏丽的廊庑上。难道只是为了让孝子慈孙进献祭品吗?还要使门生故吏能够进献香草白芷,知道魂灵归来的地方。有人说:这里向西可以望见轩皇铸鼎的地方,向东连接许祖炼丹的洞窟。许公与宣平同姓,也许会因应召请而再次降临;否则,殷室的贤臣盐梅,为什么能够骑箕星、乘尾星而来?商山的羽翼,最终也会来访石室、寻找松树。这座墓是脱去凡骨者的仙都,这座祠堂就是安顿神灵的真正宅第。清明时节火冷烟寒,足以使人鄙视西家杀牛祭祀;华表上月色明亮,足以使人想起辽城化鹤的故事。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能够长久保持贤人的事业,就是大德;能够不朽,则连太上所说的长寿也兼具了。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歙县有位永清吴公,曾在正统年间做官。土木之变时,于忠肃任少司马,吴公任职方郎,提出十条整顿边防的措施,于忠肃多有采纳。也先入关时,于忠肃以大司马身份督率军阵,吴公升任少司马,居中调度。当时朝廷内外所倚重的只有于公一人,而与于公同心谋划的,也只有吴公一人。事情平定后,吴公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介之推不居还国之赏,张留侯不参与钟室之谋;他勇于退让的节操、预见先机的智慧,列在名臣之中毫无愧色。然而实录没有为他立传,后世评论者对此仍有遗憾。吴公的九世孙桢,搜集诰命、碑碣、赠挽等篇章,整理得十分完备。这样以后,司马公以劳绩安定国家的概况,便像列在眼前一样清楚。国史的遗漏,有赖家谱来补正,大概就是如此。司马公幼年丧父,是许宜人抚养、教育和训导他,使他得以成人立业;这都是许宜人的功劳。许宜人去世时,司马公任兵部郎中主事,居丧期间忽然做了一个异梦,于是得到金墩桥万家行营的墓地。无需费力寻找,便得到如双鹤居处般的墓兆,仿佛有神灵谋划。灵秀之气汇聚于此,吉祥也随之到来。华丽车毂、朱色车轮接连而至,贤能之人一代胜过一代,吴氏的昌盛并非偶然。然而两百年来,墓地逐渐改变了旧日面貌:饮河的动物已经喝饱,河流的尽头却很少有水;倚树乘凉的人可以休息,但能庇荫树根的地方又有多少呢?桢感慨叹息说:“我们吴氏所不足的,难道是钱财吗?怎么忍心让发祥之地的一抔土,交付给不可知的什么人呢!”于是恭敬地告知后代亲属,带头集资砌治墓地,用文石封护,四周修筑围墙,扩置田地以供祭享,使春秋祭祀不再缺失。这件事,大概可以符合曾参追念远祖的心意,也合于郭璞乘生气安葬的道理吧。桢还谦逊地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这只不过是工匠所做的事罢了,哪里足以把先世永不磨灭的美德声名彰显出来呢?”我听说,按照朝廷制度,少司马的母亲去世,应当奉还皇帝颁赐的诰命,安葬时还应由水衡官署供给钱财。然而墓道碑不称淑人,仍称宜人,是因为司马公早早辞去荣禄,尚未奏报完成封赠文书,受制度限制的缘故。若能得到一支如椽大笔,抒写华美的文章,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大书深刻,使在墓下瞻拜的人恍然看见女中宗师的典范依然如新,那么国史所遗漏的,已经寄托在家乘中;朝廷典章所遗漏的,也再寄托于太史之笔,这样便有补益了。这难道不是司马公在黄泉之下的深厚幸运吗?桢对我的期望就是这样。桢博雅而擅长诗文书翰,将要振兴青云事业,以应验凤凰高飞的占辞;从他修墓这件事上,已经可以看出他的才德一斑。因此我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记。扬州都转运盐司重修先贤董子祠记
先贤董子既从祀孔庙矣,运司复有专祠,盖建署之地即江都祠故宅,反其所自始,礼也。或曰:董子对策首黜谋利淮杨,以盐荚岁八百余万,此九州岛岛岛之上腴,东南之陆海,其人惟商财贿,析秋毫是营。夫里名胜,毋曾子不入,而俎豆董子于斯,无乃非类乎?予曰:唯唯否否。史记武帝时,边庭岁岁中虏,帝将雪高文之宿愤,不得不用卫霍,用卫霍不得不用桑孔,至犁庭绝漠而后与民休息,聚天下之财以除天下之患,非富天下也,何谋利之有?岂惟武帝桑孔以心计佐军兴,亦与掊克进奉者殊科,明矣。董子所讥,殆谓脂膏自润,有愧于拔葵者流耶?自辽事起,主上宵旰忧边,惟鹾储是急,采廷臣议,开功名之门,登六廉之吏,不令妄自菲薄。于是汪大夫子渊应启事为运丞,大夫以膻地上疏固辞,天子知其守徐州有保障功,勿许。大夫受事,即以瓣香告于董子祠,惟拔葵自矢,关桥之役,除烦去苛,一涤陋习。于是下教修董子祠,羣情大和,率钱恐后,木石陶瓦之具不移时而办,庙貌新矣。大夫婆娑石刻,一修于正德壬申之春,南大宗伯白岩乔公作记,兹复成于崇祯壬申之春,相去百二十年矣。而予以应召赴阙,弭节广陵,亦尝官南大宗伯者,事不偶然,请予作记。予闻汉臣与董子同朝者尝曰:天子伐匈奴,勇者当献其力,富者当献其财,□□今之榷政本以为灭虏助,不得迂视董子为仅得圣人之经而巳也。昔吴隐之酌泉明洁,而孙恩之乱广州失守,汪大夫儒者之效见于彭城,不独以廉善着,故反复董子对策之旨而破庸人之论,发明其合于祭法者如此。
○诰赠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爱云曾公祠堂记。
宗庙之制,宗法与祀典相辅而行,始未尝不合,而后乃渐离也。宗法废,则祭先者不必于宗子之室;祀典废,则祭先者下同于庶人之寝。记曰:「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何俗之流失也!唐太宗朝,侍中王珪不立家庙,为有司所紏,太宗命有司营构以耻之。宋文潞公为相,请立庙河南,诏赐祭器,亦犹亡于礼者之礼也耶?莆阳少宰曾公壮发,登朝轸怀风木,有慨于中久矣。当其自庶常而史局,居承明著作之廷,劳代言吁俊之事,曾无休沭之余晷,何暇考室?既而积资率府,岿然公辅,黑头之望。乃神丛柄政,排斥正人,公在赐玦,中朝论方惜之,公独慷慨去国,曰:「幸矣,吾不以朱紫华毂重吾亲,而以桂栋兰撩享吾亲,此为时矣。」归而卜址,则有当国中图高敞以进者,公皆却之。惟是西邻隙地,正食其墨,盖去公居不数武,故太公授书时,伊吾之声琅琅度垣,四壁之光烱烱分照者,彼一时也。饘于是,粥于是,今则蒸于斯,尝于斯,朝夕上食于斯,出则告,反则面,莫是近者,何遐心之有?而又有以壮丽之说进者,公曰:「桓侯之丹楹,张老之美奂,于子情岂不惬?顾吾力不能办,即能办,非太公志也。」则又有以晏之庳、萧之俭进者,公曰:「伤哉贫也!席门圭窦,太公之备尝,而忍仍以旧贯慰归辽之鹤?」于是计徒佣,聚缑粮,量事期,揣高低,兴版筑,为堂中三楹,旁两翼,东庑以置祭器,西庑以贮家谱,高门甲第,廓如也,翼如也。庙方落成,而与环召会。公既入为少宰,摄冢卿,而祠有细碎未竟之役,公又数传意,长公孝廉续成之,且授简同官董其昌,使记其建祠之始末,以诏来裔。董子曰:「鲁之曾,莆之曾,其孝德岂不千载一揆哉?亲在则不以三公易一日之养,亲没则不以鼎食先庙食之恭,固巳烁懿流光,为天下式矣。」虽然,吾尤服其合于宗法与祭义也。夫曾在莆,诚着姓然,家门鼎盛。有开必先,非太公贻谷之效耶?礼祖有功,而宗有德,故其庙当曰世室。世室者,世世不迁也。自今以往,莆之大宗,非太公孰当之?故宗法合也。闽中士大夫尝称述太公,布衣修行,道上遗金,还其遗者,不以姓名告,急穷交远,权利至性过人。每父母讳日,陈簠簋,哭数行下,声彻于外,至老不改。为善于阴,信报于天,礼法施于民,则祀之;而况法施于族者乎?故曰祭法合也。夫少宰公,方以天下名教为巳任,试请于朝,颁行旧典,嘉与百官共之,深得统均之意,予岁望之矣。公讳号爱云居士。铭曰:
绵绵华冑,枝叶扶疏。姒氏有裔,郸国有初。援神为纬,孝经为謩。倬彼名世,奋迹王涂。九皋鹤和,丹穴鳯雏。因星识斗,以海遡河。源源本本,硕人之薖。行书班管,身藏玉壶,锄金不顾,漱石为徒。以我便便,诒此呱呱。唯知砻玉,遑恤茹荼。奠楹入梦,庙食匪孤。栋涂丹艧,光贲黄墟。靓深栏楯,轩敝门庑。若游建德,若跻清都。康成之里,杨子一区。椒浆苾馞,瑶璧纷敷。君子之泽,神明所扶。卜年卜世,孝德不渝。
○丹阳贺氏篁川祠记
译先贤董子已经配享孔庙了,扬州都转运盐司又专门建有祠堂,因为盐运司署所在地就是江都祠堂的旧址;恢复它原来的起始处所,是合乎礼的。有人说:董仲舒在对策中首先排斥从淮扬谋利,当时盐税一年有八百多万,这是九州最肥沃的土地,是东南的陆海;当地人只把经商获利当作事业,连极细小的利益也要经营。里巷中有名胜之处,若曾子尚且不肯进入,却在这里祭祀董子,岂不是把不同类的人混在一起吗?我说:也对,也不对。《史记》记载,汉武帝时边境年年遭受匈奴侵扰,皇帝想要洗雪高祖、文帝以来长期的愤恨,不得不用卫青、霍去病;用了卫青、霍去病,又不得不用桑弘羊、孔仅;直到扫平匈奴庭院、穷追沙漠之后,才让百姓休养生息。聚集天下财物来消除天下的祸患,并不是为了使天下富有,这有什么谋利可说的呢?何况武帝时桑弘羊、孔仅以心计辅佐军费筹措,与那些聚敛财富、进奉财物的人,性质也明显不同。董子所讥刺的,大概是以民脂民膏滋润自己,因而有愧于拔葵一类的清廉之士吧?自从辽东战事发生,皇上日夜忧虑边防,最急迫的是储备盐税;于是采纳朝廷大臣的意见,打开建立功名的途径,擢用六廉之吏,不让他们妄自菲薄。于是汪大夫子渊接受诏命,任运盐丞;大夫以任职之地偏僻为由上疏坚决推辞,天子知道他守卫徐州有保障之功,不准许他辞任。大夫接受职事后,立即手持一瓣香到董子祠告祭,以不取民财自我警誓;对于关桥工程,清除烦琐、革除苛细,把陋习彻底洗涤一新。于是下令修缮董子祠,众人的情绪十分和谐,争先捐钱,木材、石料、陶瓦等材料很快就筹办齐全,祠堂的面貌焕然一新。大夫徘徊观览石刻,知道祠堂曾于正德壬申年春天修建一次,由南大宗伯白岩乔公作记;这次又于崇祯壬申年春天修成,两次相隔一百二十年。我因应诏赴阙,经过广陵,也曾任南大宗伯,此事并非偶然,所以请我作记。我听说,汉代有位与董子同朝的大臣曾说:天子征伐匈奴,勇士应当贡献力量,富人应当贡献财物;□□今天的盐政,本来就是为了帮助消灭敌虏,不能迂腐地把董子看成只是懂得圣人经书罢了。过去吴隐之饮贪泉而显明清白,但孙恩之乱时广州仍然失守;汪大夫作为儒者,在彭城所表现出的功效可见,他不只是凭清廉而著名。因此我反复申说董子对策的宗旨,驳破庸人的议论,说明它合于祭祀之法的道理,就是这样。诰赠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爱云曾公祠堂记 宗庙的制度,宗法和祭祀典礼相辅相成地实行,起初从未不相合,后来才逐渐分离。宗法废弃了,祭祀祖先便不一定在宗子的家室中;祭祀典礼废弃了,祭祀祖先便降低到和庶人在寝室中祭祀一样。《礼记》说:“君子将要营造宫室,宗庙应当放在首位。”风俗流失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感慨!唐太宗时,侍中王珪没有建立家庙,被主管官员纠劾,太宗命主管官员为他营建家庙,以此使他感到羞愧。宋代文潞公任宰相时,请求在河南建立家庙,诏令赐给祭器,这也算是对失于礼制者补行礼制吧?莆阳少宰曾公年少时就入朝做官,早已因风木之感而忧怀父母,内心对此感慨很久了。他从庶常进入史局,居于承明著作之廷,辛劳地代替皇帝起草诏令、招纳贤俊,连休息沐浴的片刻都没有,哪里有闲暇营建家室?后来积累资历,统领府署,成为巍然的公辅,正当黑头宰相的声望。可是神丛掌权,排斥正直之人,公在被赐玦辞职时,朝廷群臣正在惋惜,公却慷慨离开国都,说:“幸好如此,我没有用朱紫官服和华丽车马来荣耀父母,而是用桂木栋梁、兰木椽子来奉养父母,这正是时候。”回乡后择地建祠,有当国大臣把城中高敞的地段图画出来进献,公都拒绝了。只有西邻的一块空地,正在吃它的墨线范围,大概离公的住宅不过几步;因为太公传授书籍时,读书声琅琅越过墙垣,四壁的光亮交相映照,那是另一个时代的情形了。当年在那里煮饭、煮粥,如今就在这里蒸祭品、举行尝祭,早晚在这里进献食物;出门便告知,回来便拜见,还有比这里更近的吗?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有远离父母的心呢?后来又有人提出应当建得壮丽些,公说:“齐桓侯的丹色楹柱、张老所说的美轮美奂,对子孙来说难道不称心吗?只是我的力量办不到;即使办得到,也不合太公的志愿。”又有人以晏婴宅第低矮、萧何宅第俭朴为例来劝说,公说:“贫穷真令人伤感!席门圭窦,太公一生已经饱尝了,难道还忍心仍旧用旧日的简陋来安慰归来的仙鹤吗?”于是计算工匠佣工,聚集木材粮料,估量工程期限,测定高低,兴起版筑工程,建成中间三楹、两旁各有两翼的祠堂;东庑用来安置祭器,西庑用来收藏家谱。高门大宅,空阔敞亮,翼然展开。祠堂刚刚落成,公便奉召参加会试。公入朝任少宰,代理冢卿时,祠堂还有些细小工程尚未完成,公又多次传达意思,长公孝廉继续完成它,并且把文稿交给同官董其昌,请他记述建祠的始末,以告示后代。董子说:“鲁地的曾氏、莆阳的曾氏,他们的孝德难道不是千百年来始终如一吗?父母在世时,不用三公之位换取奉养父母的一天;父母去世后,也不把鼎食厚禄放在祭祀祖先的恭敬之前。这种美德早已光耀流传,成为天下人的榜样了。” 即使如此,我尤其钦佩这座祠堂合于宗法和祭祀的义理。曾氏在莆阳,确实是显赫的姓氏,家族门第鼎盛;家族有这样的开创,必定先有太公留下根基的功效吧?礼制规定,祖先有功应当祭祀,宗族有德也应当尊奉,所以这种祠堂应当称作世室。所谓世室,就是世世代代不迁移的宗庙。从今以后,莆阳曾氏的大宗,除了太公还有谁当得起呢?所以说宗法相合。闽中士大夫曾经称述太公:他平民时修养品行,在路上捡到遗金便归还失主,不留下姓名;急于救济贫穷的朋友,权势利益也不能改变他的天性,远胜常人。每逢父母忌日,他陈设簠簋,哭泣得泪流满面,哭声传到门外,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暗中行善而确实得到上天报答,把礼法施行于百姓之中,就应当祭祀;何况把礼法施行于整个宗族呢?所以说祭祀之法也相合。少宰公正把天下的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试着向朝廷请求,颁行旧日典制,使它成为百官共同遵守的制度,深深合于统摄均平的旨意;我每年都盼望着这件事。公名爱云,号爱云居士。铭文说:绵延不断的华贵后裔,枝叶繁茂舒展。姒氏有后裔,郸国有肇始。以神灵为经纬,以《孝经》为谋略。那显赫的名世之人,在王道仕途上奋发起步。九皋之鹤相互应和,丹穴的凤凰雏鸟。凭星辰辨识北斗,由大海追溯河流。源远本正,正是大德之人的美好根基。行文如班固、蔡邕,身心珍藏如玉壶。锄金也不顾惜,漱石以自守为伴。凭我滔滔的言辞,把这些传给呱呱后代。只知道琢磨美玉,哪里顾得上忍受苦涩。奠定楹柱,进入梦境;享受庙祭,并非孤独。栋梁涂饰丹红,光彩照耀黄泉。栏杆深静,轩窗和门廊宽敞。仿佛游历建德,仿佛登上清都。郑康成的里巷,扬雄的一方居处。椒酒芬芳,瑶璧纷纷陈列。君子的恩泽,神明所扶助。占问年数与世数,孝德永不改变。丹阳贺氏篁川祠记
晋宋间神不灭之论,于《祭义》无当,而所谓“爱则存,悫则著”者,得此论而始畅,是以王珣之武丘,右军之戢山,皆舍宅为寺。其说曰:“以为祖宗福田。”南宋将相大臣如张循王、吕颐浩香火院,意亦近此。嗟乎!使神果灭乎?逝者果无知乎?则多才多艺之祝文,东序西序之陈设,真同呓语。而梁武之面为牺牲,何以为名教所斥耶?梁武无论汉高不事诗书,乃曰:“百岁后,魂魄犹思沛。”何耶?杨子云云:“孝莫大于宁神。”斯笃论矣。篁川祠者,纳言贺大夫所祠尊人赠光禄少卿虚谷先生者也。先生盖嵚崎历落之士,其为德于乡,取友于天下,具吉水邹总宪、苕溪朱阁学《志传》中,而大江以南传其所为《篁川园》最着。盖居华阳摄山之间,而兼掇其胜,坡陀夷旷,位置森严。延益则师叔时而友中甫,参学则师紫栢而友密藏。又以函伯蚤岁登朝,建言去国,父子端居高蹈,世表兹园不为无助。公盖毕世拮据,期终老焉,而大期忽至,遗憾九原矣。西州门之恸,门生故吏且然,况纯孝如函伯,宁忍策足于故所尝视膳涤牏之地哉?于是聚族而谋所以祠公者,佥曰:“以就园为胜。”何则?作祠无取率,以二十年之岁月委之,不为不久;作祠无取俭,以二十年之物力殚之,不为不巨。易其名,不易其境;仍其制,复变其常。譬如商之彛,周之鼎,食器耳,而用以爇旃檀,则益重;繇之绘,惠之塑,工巧耳,而用以仪象设,则尤庄。彼不践石者孝矣,夫孰知岩岩者足备于墙之见也?不食者孝矣,夫孰知纂纂者足资所嗜之思也?祠成而园中奇树名花之植,罔以狎进;涧溪沼沚之毛,皆有骄色。公始愿不及此,不愉快乎?嗟嗟!平泉、金谷,忽则易人,罔显厥世。若篁川祠屋,一死生合儒释,所以事亲者神也,进于养志矣。方今圣明登崇遗直,函伯公子同朝在日月之际,以孝移忠,大都类此。旧史是以。纪之。
◆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译晋、宋之间关于神灵不灭的论说,与《祭义》并不相合;但所谓“有爱便能使神灵存在,有诚悫便能使神灵显著”,正是借助这种论说才得以充分发挥,所以王珣在武丘、王羲之在戢山,都舍弃住宅建立寺院。他们的说法是:“把它作为祖宗的福田。”南宋将相大臣如张循王、吕颐浩所建的香火院,意思也接近于此。唉!假使神灵果真会消灭,死者果真什么也不知道,那么众多精美的祝文、东序西序的陈设,岂不真的都像梦呓一样?梁武帝以人面作牺牲,为什么又被名教斥责呢?梁武帝且不说,汉高祖不从事诗书,却说:“百年以后,魂魄仍然思念沛县。”这是为什么呢?扬子云说:“孝没有比使神灵安宁更大的。”这才是笃实的言论。篁川祠,是纳言贺大夫为父亲、获赠光禄少卿的虚谷先生所建的祠堂。先生是一个高峻不羁、才德出众的人,他在乡里的德行,以及在天下交结的朋友,都记载在吉水邹总宪、苕溪朱阁学的《志传》中;长江以南流传他所建的《篁川园》,最为著名。大概园子处在华阳、摄山之间,兼收两地胜景;地势高低错落而平旷,布局森严整饬。延请益友,则以师叔时、友中甫为主;参究学问,则以紫柏为师、密藏为友。又因为函伯早年入朝,进言而离开国都,父子二人安静地居处并高尚自守,使这座名闻世间的园子也并非没有助益。公一生大多在艰难中经营,本想终老于此,然而大限忽然到来,只能把遗憾留在九泉之下。西州门送别的悲痛,门生故吏尚且如此,何况像函伯这样纯孝的人,怎么忍心把脚步迈向这片旧地——那里曾经看望父亲饮食、清洗便器呢?于是全族聚集商议建祠奉祀公的办法,大家都说:“就以这座园子作为胜地。”为什么呢?建祠不用苛求速成,把二十年的岁月交付给它,不能说不久;建祠不用苛求俭省,把二十年的物力全部用尽,不能说不大。只是更换了名称,并未改变环境;保留原有格局,又改变了通常用途。譬如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本来只是饮食器具,但用来焚烧檀香,便更加贵重;由之的绘像、惠之的塑像,本来只是工巧之作,但用来作为仪式中的形象陈设,便更加庄严。那些不踩踏园中石头的人是孝子,可谁知道高耸的山石也足以成为墙上所见的景物呢?那些不食用园中果实的人是孝子,可谁知道累累果实也足以寄托对父亲嗜好的追思呢?祠堂建成后,园中奇树名花的栽植,没有一样是轻率增添的;涧溪池沼中的草木,也都显得意气自得。公当初的愿望没有想到会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会感到欣慰吗?唉!平泉、金谷的园林,转眼便换了主人,不能显扬他们的后世声名。至于篁川祠堂,使生死相合、儒释相通,用来侍奉亲人的精神已经达到养志的境界。如今圣明的君主正在推崇表彰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函伯的公子同朝为官,身处日月光辉之下,把孝心转移为忠心,大多就是这样。旧史因此记载了这件事。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佛者,凡夫之觉者也。凡夫以不觉故,身口意为三业;佛以觉故,在身为律,在口为经,在意为禅。禅之于佛,近矣,而不足以传佛之心。若天震旦之少林,其西竺之灵山乎?故海内之名蓝净剎,曰律寺,曰讲寺,曰禅寺;而少林得称祖庭,其高僧尊宿,曰律师,曰法师,曰禅师;而少林得称宗师。虽世谛流布乎,亦非诸方所敢望矣。其祖达摩,而宗曹洞,何也?盖自药山、云岩以宝镜三昧,羽翼别传;而价寂二公立为五位君臣,正偏回互之旨,开无门之门,施出楔之楔,所以提纲宗拣魔异者,视诸家为独密。故五宗皆王法也,而周过其历。时惟曹洞,亦犹鲁秉周礼也。宗则言路绝矣。其举扬颂古,若雪窦、圆悟、天童、投子之评唱,又何也?契经不云乎?麤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良以情封则捧喝皆接响,见瞥则回互无停机。上士以言契同,下士以言愤悱。故颂古非洞宗也,而洞宗寄也。吁!初祖悬丝之记,亦可念也巳。自唐以来,代推一人主持法席,二十五代为幻休休公,得法子以百数,道公为最。休公没,诸龙象众欲以事休公者,事之,公固让,不敢应。浮沉云水者十有四年,法堂草深,宗徒雨散。于是登封令请于宗伯,循故事署公住持少林,时则皇帝万历壬辰之十月也。师自领众以来,十有七载,戒行氷洁,机辩泉流。或升堂普说,或入室小参,莫不摧彼疑城,登之觉岸,明镜屡照而不疲,洪钟待扣而辄应。典刑卓尔,清规肃然,作宾王家,名动京阙。于是有贝叶之藏,五铢之□,精镠出于尚方,綖功传于中使,璎珞供养,金汤护持,因以续诸祖之慧命,亦以广圣主之福田者矣。师虽心冥一乘,而行崇六度,诸所擅施,斥修漏,因其居也有幻出之宝坊,其游也有随身之香积。顷者飞锡山海,瞠目云霄,欲得人而传衣,乃处阴以息影,曰:「吾将面璧老矣。」少林之开堂,必有记。师之上足仁林等属,不佞昌记之。忆师昔为休公,谒故宫保陆文定公时,不佞昌与征士陈继儒皆缔莲社之友,征栢亭之义,二十年心许,今始酬。因尔师名正道,字无言,洪都新建胡氏子,父永泰,母杨氏。初祝发于上蓝寺璘和尚,年二十从知休禅师受禅那大旨,居南岳净瓶厓,不甚契,乃谒逊庵于树屏听法,东岩大方受戒于无尽,徧参诸方,至少林而得法于幻公。幻公升座问:“如何洞上家风?”幻公曰:“月下三花树,风前双桂枝。”又问:“和尚还别有么?”曰:“惟此一事实。”师于言下大悟,即呈偈曰:“云攒峯顶,月鏁幽岩,木人抚掌,石女舒颜。”休公印可赞之以偈,盖许为人天师云。系之铭曰:
嵩高少室,天地之中,大乘气象,郁郁葱葱。破颜未会,面壁真风。祖佛非殊,惟变乃通【其一】般若无知,灵光不昧。如清凉池,如大火聚,直下便是,拟向即背。奇哉众生,具如来慧【其二】五家宗旨,如世画师,虗空可拈,丹青不施。泥牛月吼,木马风嘶。不居空刦,不落今时【其三】爰有道公,僧中之杰,传涅盘心,吐广长舌。双桂开敷,三花屹嵲。一代时教,永存珉碣【其四】
◆引
八林引
词林海错引
徐九玉诗稿引
毛司理诗册引
餐霞十草引
陶世名言引
顾仲方山水歌引
汪然明绮集引
钱象先荆南集引
陈懿卜古印选引
畸墅问水诗引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唐大来诗引
张考功归围日历引
纯阳阁记
朱中丞平东纪功碑
○八林引
参军莫星卿之纂《八林》也,子史十七,俳调十三,安弦操缦,颇存志恠之言,提要钩玄,亦严非圣之诫,可谓斲轮玅手,秘枕深心,且秩同贝叶,字比蝇头,散为精骑之三千,摄入鱼肠之一七,虽金题玉躞,时为书蠹之游,而锦轴牙签,无取汗牛之重。昔邺侯之架巳富,鲜克随身;卫公之珠诚希,何分余照?讵若须弥芥纳,幽谷丸封,十年读而弗如,三箧亡而无害。若斯编者哉!君为吾师方伯中江公之从子,忆当舞象之时,巳有亡羊之癖,薄游巳后,夙好弥敦,今且膏腹笥以出疆,卷书厨于行橐,绿水芙蓉之标,将依俭府;山色秋光之句,见赏乖崖,岂不称俊逸之参军,嗣风流于方伯也哉!
○词林海错引
译佛,是觉悟了的凡夫。凡夫因为没有觉悟,身体、语言、意念便成为三种业;佛因为觉悟,在身体方面体现为戒律,在语言方面体现为经典,在意念方面体现为禅。禅对于佛来说已经很接近了,却仍不足以传达佛的心意。像天竺和震旦的少林寺,难道不就是西天竺的灵山吗?所以天下著名的寺院,有的称律寺,有的称讲寺,有的称禅寺;而少林寺得以称为祖庭。那里高僧尊宿,有的称律师,有的称法师,有的称禅师;而少林寺又得以称为宗师之地。即使这是世俗流传的说法,也不是各地寺院敢于企望的。少林以达摩为祖,而宗奉曹洞,为什么呢?大概从药山、云岩以《宝镜三昧》辅翼别传之法开始,价、寂二位大师建立五位君臣、正偏回互的旨趣,打开无门之门,施用拔楔出楔的方法;因此在提纲挈领、辨别邪魔异说方面,比各家都更加精密。所以五宗都如同王法,各有其盛;而曹洞超过了它们的历程,正如鲁国掌握周礼一样。宗旨一旦确立,言语的道路也就断绝了。至于举扬古人颂古公案,像雪窦、圆悟、天童、投子的评唱,又是为什么呢?《契经》不是说过吗:粗言细语,都归于第一义。实在是因为情识闭塞时,捧喝都只能成为回声;见地一旦闪现,正偏回互便没有停滞的机锋。上等根器的人凭言语而契合,下等根器的人凭言语而感到愤懑困惑。所以颂古并不是曹洞宗本身,而是曹洞宗借以寄托的形式。唉!初祖达摩悬丝传法的记载,也实在值得追念。自唐代以来,历代都推举一人主持法席;第二十五代是幻休休公,他得到法的弟子有数百人,道公是其中最杰出的。休公去世后,众多龙象弟子想要以侍奉休公的方式来侍奉道公,道公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他在云水之间漂泊了十四年,法堂长满荒草,宗门弟子也四散如雨。于是登封县令向宗伯请示,按照旧例任命道公住持少林寺;当时是皇帝万历壬辰年十月。禅师自从统领大众以来,已经十七年,戒行像冰一样清洁,机锋辩才如泉水奔流。有时登堂普说,有时入室小参,无不摧破疑惑之城,使人登上觉悟之岸;明镜般的智慧屡屡照见而不疲倦,洪钟等待敲击便立即回应。典范卓然,清规严肃,成为王家宾客,声名震动京城。于是有贝叶经藏、五铢钱的[缺字],精美的镠金出自尚方,缝缀经卷的功劳由中使传达;璎珞作为供养,金汤加以护持。这样既延续了诸祖的慧命,也扩大了圣主的福田。禅师虽然心中冥合于一乘,行为却崇尚六度;他所擅长施舍的,都用来整修破漏之处;由于居住在那里,便有幻化般出现的宝坊,出游时又有随身携带的香积。近来禅师持锡杖游历山海,昂首仰望云霄,想要找到传衣钵的人,于是退处幽静之地收敛身影,说:“我将面壁终老了。”少林寺举行开堂仪式,必定要有记文。禅师的首座弟子仁林等请我昌来写记。我回忆禅师过去侍奉休公、拜谒故宫保陆文定公时,我昌与征士陈继儒都结为莲社之友,并且共同订立栢亭之约;二十年前心中相许的情谊,今天才得以酬答。于是记下禅师的名为正道,字无言,是洪都新建胡氏之子,父亲名永泰,母亲姓杨。禅师起初在上蓝寺向璘和尚剃度,二十岁时跟随知休禅师学习禅那大旨,居住在南岳净瓶崖,感悟并不深,于是到树屏拜谒逊庵听法;又在东岩大方处受戒于无尽,遍访各方,到了少林寺才从幻公处得法。幻公升座问:“曹洞宗门的家风是什么?”幻公说:“月下三花树,风前双桂枝。”又问:“和尚还有别的吗?”幻公说:“只有这一件事。”禅师在言语之下大悟,立即呈上偈颂说:“云聚集在峰顶,月光锁住幽深的山岩;木人拍掌,石女舒展笑颜。”休公印证认可,用偈颂赞叹他,大概是承认他足以成为人天之师。于是系上铭文说:嵩山少室山,位于天地中央;大乘的气象,郁郁葱葱。初祖破颜微笑,未必有人领会;面壁而坐,才是真正的宗风。祖师和佛并无不同,只有变化才能通达。【其一】般若本无分别知,灵明之光从不昏昧。它如清凉池,又如大火聚;当下就是,拟议趋向反而背离。奇妙啊,众生本来都具备如来的智慧。【其二】五家宗旨,如同世间画师;虚空可以拿捏,丹青却不必施用。泥牛在月下吼叫,木马在风中嘶鸣;不住于空劫,也不落入今时。【其三】于是有道公,是僧众中的杰出人物;传承涅槃之心,吐露广大长舌。双桂花开,三花高耸。一代的时代教法,永远留存在美石碑碣上。【其四】引 《八林》引 《词林海错》引 《徐九玉诗稿》引 《毛司理诗册》引 《餐霞十草》引 《陶世名言》引 《顾仲方山水歌》引 《汪然明绮集》引 《钱象先荆南集》引 《陈懿卜古印选》引 《畸墅问水诗》引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唐大来诗》引 《张考功归围日历》引 《纯阳阁记》《朱中丞平东纪功碑》《八林》引 参军莫星卿编纂《八林》,其中有子部、史部十七篇,俳调十三篇,安弦操缦,颇保存了记载奇异之事的言语;提取纲要、探究幽玄,也严格遵守排斥异端的戒诫。可以说是斲轮的妙手、秘藏枕中的深心;它的编次如同贝叶经,字迹细小得像苍蝇头,散开来如精锐骑兵三千,收摄起来不过鱼肠剑那样一点。虽然金题玉轴有时成为书虫游玩的地方,锦绣卷轴和象牙书签,也不值得以汗牛充栋来夸耀。过去邺侯的书架已经很丰富,却很少能够随身携带;卫公的明珠确实稀有,又怎能分给别人余光?哪里比得上须弥山容纳芥子、幽深山谷封藏丸粒,十年阅读也不会感到不足,三箱书即使丢失也没有妨害,正像这部编书一样呢!君是我的老师方伯中江公的侄子。我还记得你在舞象之年,已经有迷恋读书的癖好;短暂出游以后,早年的爱好更加深厚。如今将把满腹学问带出疆界,把书厨卷入行囊;绿水芙蓉般的风采,将得到俭府的依托;描写山色秋光的诗句,将受到乖崖的赏识。这样岂不是称得上俊逸的参军,继承方伯的风流吗!《词林海错》引
扬子云读书观大意,至其师林闾受輶轩记,作《方言》,率单词耳,无甚巨丽者。而弟子侯巴从之学古文奇字,将所谓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乎?苏子瞻掊击选学,乃所至携《说文》以自随。古之文人,固有富于万言,俭于只字者。既博且精,盖其难也。余友夏茂卿孝廉,隐居毘山,不屑仕进,事亲之暇,业在雕虫蠹鱼之间。平生着书,更仆不数。至《词林海错》杀青既竟,而余覩茂卿之难穷也。盖其所搜采,不必僻书奇字,委宛之所藏,苍颉之所构,惟古今文人之所承。明者或沿流而未遡其始,或传讹而未正其读,或互见而未归于一,或后起而可化为新,或探颐而索隐,或本隐以之显,皆旁通曲畅,划然折衷。苦禹鼎之照幽,若姬车之指路,若见说之解结,若由基之贯杨,若中郎识音于在爨,若蒲元辨水于一瓶。非夫渔猎四库,陶铸万有者,孰能为之乎?夫海陆碎事也,玉海也,皆以海名。茂卿之卷轴,不若二书之多,独以雅胜,猥以断胜,疑直掩前美,乃犹逊而比于海错。若曰八珍属厌,更进小鲜云尔。而不知茂卿之所为遯一世而雠书者,盖尝涉归墟,洄弱水,历沃焦,褰裳濡足于浮天浴日之观,而后得此以圣人之腹也,亦苦心矣。方内有子云,必能赏之。
○徐九玉诗稿引
吾乡徐文贞公弱冠登朝,即具老人眼,大人相。遭世皇制礼作乐,不修景云、神龙赓歌应制之事,公以全力用之经国。所论诗不轻元白,不重王李。若沾沾焉分别开元、大历、长庆云者,公以为少年狡狯语,无当也。公之从孙九玉,神清笔锐,激昂青云,不难蚤贵,以光世泽。顾其诗旨独抗子桓大业之说,诎子云雕虫之论,常恐名场角逐,一旦为时所急,何暇过习者门,不如穷工极巧,先据词苑之上游。徐还祖家之故物,盖文贞所云狡狯变化者,正九玉之所苦心刻肾,欲登峯而造极者也。以彼才情,日引月长,未知所止,但以今之隽响亮节,洋洋纚纚,为足尽九玉者,未谓知言。余但拈其善学文贞者如此。
○毛司理诗册引
郡司理毛公政成五载,声彻九重,谒帝有期,登仙匪异。郡伯张公驰熊轼于谷阳,歌骊驹于祖道。嘤其鸣矣,其怀出谷之声;偏其反而,巳恋萲棠之荫。虽宠叶弓旌,不洒丈夫之泪;而谊敦淡水,难分益友之襟。爰率同官共裁赠什:青云直上,临岐路以弹冠,皓首为期。愿前途之努力,所谓文生于情,诗可以怨者也。于戏!缨緌论交,揭日月于肝胆;喁于相唱,吐锦绣之心肠。故可上叶国风,亦可远垂郡乘者矣。题曰《青云首路》,以弁之。
○餐霞十草引
作者虽并尊两司马,而修词之家以文园为宗。极观其驱役万象,浚发灵襟,体成经纬,考中宫商,信雕虫之滥觞,为月露之先导。自汉至唐,脉络不断,丛其胜会,选学具存。昌黎以经为文,眉山以子为文,近时喆匠王允宁、元美而下,以史为文。于是诗赋之外,选学几废。盖龙门登坛,而相如避舍矣。唐宋无论,今之学古者得失之际,亦畧可言。大都以摹写为神情,以苍莽为骨力,虽大雅可追,而流易成习,取材偏窄,无狐裘千腋之资,循径坦夷,岂玉华三年之力?以两汉则其名甚高,以六朝则其功甚巨。故北地、藏山借勉之为玄晏,弇州悬帜,事皇甫为灵光,寥寥艺林,莫为嗣响矣。杜日章,西陲名将,累着战功,江左清标,独勤梦想。节侠动于寰中,言语妙于天下。登山临水之什,凌厉风霞;谈空剖玄之章,咳吐珠玉。腹笥所贮,左右取而不穷;文心所科,纵横求而辄合。少陵所云“语精文选,理者庶几”,玅有家风,郁为国宝。今之所锲《十草》,是巳。异时□门授钺,大汉犁庭,燕然勒铭,宁借笔于班固;出师作颂,终竞爽于孝山。苐其精诣性命,尘视功名,此何足为杜生愿也?则不佞愧矣。
○陶世名言引
译扬子云读书只观大意,等到他的老师林闾接受輶轩使者采集方言的记载,撰作《方言》时,大多只是单个词语,并没有什么宏大华丽的篇章。然而弟子侯巴跟随他学习古文奇字,难道正是所谓大的包含元气,小的深入无间吗?苏轼抨击专门研究《文选》的学问,却到哪里都随身携带《说文解字》。古代文人本来就有人著述丰富、遣词节省,一字也不肯多用。既博大又精深,大概是很难做到的。我的朋友夏茂卿是孝廉,隐居在毘山,不屑于做官进取;侍奉父母之余,学业专在雕琢文字、钻研古书。平生著书,换班接替抄写也数不完。等到《词林海错》杀青完成,我才看出茂卿的学问实在难以穷尽。他所搜集的材料,不一定出自偏僻书籍和奇异字词;凡是曲折深藏的内容、苍颉所构造的文字,只要是古今文人所承袭的,他都加以考察。有的明白之处,他追溯其源头;有的流传讹误,他订正读法;有的分见各处,他归并为一;有的后起词语,他化为新的解释;有的探寻深意、索求隐义;有的由本来隐晦的意义使它显明。所有这些都旁通而流畅,清楚地加以折中裁定。其功效如大禹鼎照见幽暗,如周王车指引道路,如善于解说的人解开绳结,如由基射穿杨柳,如蔡邕在灶火中辨识琴音,如蒲元在一瓶水中辨别水性。如果不是博采四库、陶铸万物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海陆碎事》《玉海》都是汇集琐事的书,都以“海”为名。茂卿的卷轴不如这两部书多,只是以典雅见长,以剪裁断取见长;恐怕直接遮蔽前人的优长,却还谦逊地把自己比作海中杂错之物。若说它像八珍吃腻之后,再进献一点小鲜,也就是这个意思。但人们不知道茂卿为了避开世俗、校雠书籍,曾经渡过归墟,回旋于弱水,经过沃焦,在浮天浴日的奇观中涉水撩衣、沾湿双足,然后才得到这些材料来充实圣人的胸腹,其中用心实在辛苦。天下若有扬子云这样的读书人,一定能够欣赏它。《徐九玉诗稿》引 我的同乡徐文贞公二十岁刚入朝廷,就具有老成的眼光和大人的气象。遇到世宗制定礼乐,不去修习景云、神龙年间应制唱和的旧事,公把全部力量用在治理国家上。他谈论诗歌,不轻视元稹、白居易,也不特别推重王世贞、李攀龙。对于那些沾沾自喜地分别开元、大历、长庆诗风的人,公认为那是少年人的狡黠之语,没有实际意义。公的从孙九玉,神情清朗,笔力锋锐,志气激昂于青云之上,早年显贵并不困难,足以光耀家族德泽。只是他的诗歌旨趣独自抗拒曹丕关于建安事业的说法,贬抑扬雄关于雕虫小技的论调,常常担心在功名场中竞争,一旦被时代催逼,哪里还有闲暇超过前辈,不如把功夫做得精深巧妙,先占据文坛的上游。徐氏重新继承祖家的旧物;文贞公所说的诗文应当有狡黠变化,正是九玉苦心雕琢、想要登峰造极的地方。凭他的才情,日积月累,不知将达到什么地步;但如果只把如今清俊响亮、气节舒展的诗篇,当作足以概括九玉的全部,那还不能算真正懂得诗歌。我这里只指出他善于学习文贞公的一面。《毛司理诗册》引 郡司理毛公治理有成五年,声名传到九重,拜谒皇帝的日期已经确定,登仙般升迁也不算奇异。郡伯张公驾着熊轼车来到谷阳,在祖道上唱起《骊驹》。黄鸟嘤嘤鸣叫,正像他怀有出谷高飞的心声;车子偏偏回转,又已经眷恋萱棠树下的荫凉。虽然恩宠如弓旌相加,不能使大丈夫洒泪;但情谊深厚如淡水之交,却难以分开益友的胸襟。于是率领同僚共同裁作赠别诗篇:愿你直上青云,在临别的道路上弹冠振衣,以白首相期;愿你在前途上奋力进取。这正是所谓文章产生于真情,诗可以抒发怨情。唉!我们以冠缨服饰相交,把日月般的光明置于肝胆之间;彼此相互唱和,吐露锦绣般的心肠。所以这些诗既可以上合《国风》,也可以长远地留传在郡志中。题名为《青云首路》,把它放在诗册之前。《餐霞十草》引 作者虽然并尊两位司马迁,但研究文章的人以司马相如为宗主。纵观他的文章,驱使万物,发掘灵心;体制形成经纬,考订合乎宫商,确实是雕虫小技的源头,也是月露般华辞的先导。自汉至唐,文脉没有中断;汇集其中的精华,研究《文选》的学问也完整保存。韩愈以经书为文章,苏轼以诸子为文章,近代名家王允宁、王世贞以下,则以史书为文章。于是诗赋之外,《文选》之学几乎废弃了。大概司马迁登上文坛,司马相如便退避一舍。唐宋姑且不论,今天学习古文的人在得失之间,也大略可以说一说。大多把摹写形貌当作神情,把苍茫浑厚当作骨力;虽然可以追踪大雅,却容易流于平易,取材偏窄,没有狐裘集千张狐腋的资材,沿着平坦道路前行,哪里有玉华三年磨炼的功力?以两汉文章来说,他们的名声很高;以六朝文章来说,他们的功力很深。因此北地、藏山借此自勉,号称要成为玄晏;弇州高悬旗帜,学习皇甫湜以追求灵光;艺文之林寥落,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继承余响。杜日章是西部边陲的名将,多次建立战功;也是江左的清雅人物,独自勤于梦想。节操侠气震动天下,言语文章妙绝四方。登山临水的诗篇,凌厉如风霞;谈论空理、剖析玄妙的文章,吐气如珠玉。胸中书库所储藏的知识,左右取用而不会穷尽;文心所裁判的材料,纵横寻求便总能相合。杜甫所说“语言精于《文选》,义理也差不多”,其中确实有家学风范,郁然成为国家的珍宝。如今刻印的《十草》,就是这样的作品。将来若在边门接受斧钺,扫平大汉的敌庭,在燕然山刻功铭,哪里还需要借笔给班固;出师作颂,最终也要与孝山争胜。只是把精深的性命之学看得高于尘世,把功名视作尘土,这些哪里值得成为杜生的愿望呢?我昌实在惭愧。《陶世名言》引
经史注疏百余家,若郑康成之《毛诗》、杜元凯之《左传》,既精且博,千载竞爽者也。康成自颛门耳。征南之勋藏在盟府,迹其阅历,非镇抚襄汉,则折冲吴服,余日宁几,而能覃精一先生之言,使颛门名家不能傲之以所不知,多闻建事,厥功懋焉,不虚矣。彼有云:“丈夫拥书千卷,何假南面百城者?”抑何骄语不伦耶?大中丞高公,今之文武为宪者,自乘骢而专钺,垂三十年,其忠孝大节,开济吁谟,富有日新,若禀成范。兹读其陶世一编,而知公之建竖有本也。盖公于书无所不读,亦未尝一日废读,乃其大指曰:“始于缮性,终于觉人,学如是足,术矣。”故其所褎采,皆生平得力之语,与前人巳效之方,义比韦弦,用同菽粟。狐裘千腋,鸡跖百余,高提尚友之衡,胪列照今之镜,所谓“阴阳为炭,造化为坯”,于以陶冶一世,何有耶?夫左之艳,杜之癖,谈经者不无异辞,顾其言巳立于学宫,炳汗青而阅陵谷,虽岘首之石,万潭之碑,未能过也。矧乎囊括四部,刊落多岐,取材甚宏,义例甚正,而又证以嘿成之模,挟以劻勷之畧,有翼此书而传后者,非不朽盛事耶?公方表正台绅,嘉猷入告,傥呈乙览,宣付史馆,嘉与有位,祗服师言,世道赖之矣。不佞昌无能识公之大,惟于恬退隐逸者犁然会心,公实陶我,敢忘鸿宝之贶,敬题未简。
○顾仲方山水歌引
米元章论画曰:「纸千年而神去,绢八百年而神去,非笃论也。神犹火也,火无新故,神何去来?大都世近则托形以传,世远则托声以传耳。」曹弗兴、卫协辈,玅迹永绝,独名称至今,则千载以上有耳而目之者矣。薛稷之鹤,曹霸之马,王宰之山水,故擅国能。即不擅国能,而有甫之诗歌在,自足千古。虽谓纸素之寿,寿于金石可也,神安得去乎?吾郡顾中舍仲方,以诗画驰声东南,尝供事内殿,奉诏犒戍塞垣。海内士大夫踵门求画,不忍言币交,或退而作诗以酬赠。能言之家,后先赓倡,靡有遗者。于是君年七十矣,尝谓人曰:「吾老不能宦游,贫不能奉客,惟腕中有元季大家鬼箧中有当世高人韵土赠言。吾岂忧身后名哉?」嗟乎,此君之所以传其画者也。虽然,画何足以重君乎哉?君蚤年承先世之业,是时翩翩公子,无弗裘马声伎为豪举者,君独湛精雅道,孝谨自将于里俗游闲之习泊如也。晚年田庐渐废,屏居郊园,风流得意之事,见谓都尽,而翰墨会心,居然清远,无负于海内之知仲方者。是皆可以传,独尽传乎哉?夫诗与画皆谓之史,君所著有《诗史》、《兹山水歌行》世又有《画史》矣。君尽初学马文璧,后出入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无不肖似,而世尤好其为子久者。以余知画,故属余言弁之首。
○汪然明绮集引
汪然明为西湖寓公,主盟风雅。郑庄之驿不虚,太丘之道甚广。胜流韵士之外,间有鱼玄机、薛洪度一二辈,亦入游籍。故称诗以绮,名客有评者曰:「陶元亮闲情一赋,昭明惜之。王介甫轩轾李杜,谓李诗强半酒色。」然明非有童心,本无惑溺,而若自见其瑕者,何也?余曰:「此西湖故事也。不闻苏子瞻之守杭乎?夫其深入禅悦,得无碍慧,忠义直节,铁心石肠。而周韶、龙靓手录其诗,时多艳曲,公岂不能为庄语耳?海纳细流量也,磁石吸铁类也,淤泥之中能取莲花鉴也。当门之兰,护如头目激也。且夫冕而椎,孰与髾而慧?我为匿瑕而使人匿彩,忍人也,怜才者之所不敢出也。知此者可与言然明之绮矣。吾惧诗者以绮知然明,而以香奁比红之绮同类而并称之也。故为之解嘲如此。若其诗之色泽高华,旨趣隽永,余友陈仲醇、黄贞甫论之详矣。」
○钱象先荆南集引
译经史注疏有一百多家,如郑康成的《毛诗》、杜元凯的《左传》,既精深又博大,是千百年来争相媲美的著作。郑康成只是专门研究《毛诗》罢了。杜征南的功勋收藏在盟府之中,考察他的经历,不是镇抚襄汉,就是在吴地抗击敌军;剩余时间还有多少,却能够深入精研一位先生的学说,使专门名家不能拿自己所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东西来傲视他。博闻多识而建立功业,他的功劳很大,确实不是虚名。他曾说:“大丈夫拥有千卷书,哪里需要把百座城当作南面称王的资本呢?”这又是多么傲慢而不合情理的话啊!大中丞高公,是当今文武兼备、足为百官楷模的人;自从骑骢马、专掌兵权以来,将近三十年。他的忠孝大节、开创济世的谋略,丰富而日日更新,仿佛禀承完整的典范。我如今读他的《陶世》一书,才知道他的建树确实有根本。大概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也从未有一天停止读书;他的根本宗旨是:“开始于修养自身,终结于使他人觉悟;学习做到这样就够了,这就是方法。”因此他所搜集采录的,都是自己平生有所得力的语句,以及前人已经验证过的方法;意义如同韦弦之戒,用处如同豆类和粟米。狐裘集千腋,鸡肋聚百余;高高举起择友取益的尺度,分列出可以照见今日的镜鉴。所谓“以阴阳为炭,以造化为坯”,用来陶冶一代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左丘明文章的绮丽、杜甫诗歌的偏爱,谈论经学的人未免有不同意见;但他们的著作已经立于学宫,光耀史册,经历山陵变迁,即使岘首山的石碑、万潭的碑刻,也不能超过它们。何况此书囊括四部典籍,删去多种歧途,取材极其宏大,义例十分端正;又以默默形成的范式作证明,带着匡正天下的谋略。能够辅翼此书流传后世,难道不是不朽的盛事吗?公正表率台臣,嘉谋美策上奏朝廷;倘若呈给皇帝阅览,宣付史馆,嘉许并与有官位者共同实行,恭敬地服膺先生的教言,世道必将因此受益。我昌没有能力认识公的伟大,只是对恬淡退隐的人能够深有会心;公实在陶冶了我,我怎敢忘记这鸿大的珍贵赐予,谨在书简上题写此文。《顾仲方山水歌》引 米元章论画说:“纸保存千年而神韵消失,绢保存八百年而神韵消失,这并不是确切的论断。神韵就像火,火没有新旧之分,神韵又哪里有来去呢?大概时代接近时,凭借形迹流传;时代久远时,则凭借声名流传。”曹弗兴、卫协等人的妙迹永远绝迹了,唯独名声流传到今天,那么千年以上仍然有人听说并看见他们了。薛稷画的鹤、曹霸画的马、王宰画的山水,过去都以全国最擅长而著名。即使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名家,只要有杜甫的诗歌在,也足以流传千古。即使说纸绢的寿命胜过金石,又怎能使神韵消失呢?我的同郡顾中舍仲方,以诗画驰名东南,曾在内殿供职,又奉诏慰劳戍守边塞的将士。天下士大夫接连登门求画,他不忍心用钱财来往交易;有的人退回去作诗赠送给他作为酬答。善于作诗的人,前后相继唱和,没有遗漏。到这时,先生已经七十岁了,曾对人说:“我老了,不能出游做官;贫穷了,不能供养宾客;只是手腕中有元代名家传下来的笔意,鬼箧中有当代高人的韵语和题赠。我哪里还担忧身后的名声呢?”唉!这正是先生的画所以能够流传的原因。即使如此,绘画哪里足以增重先生的声名呢?先生早年继承祖先的事业,那时作为翩翩公子,人人都把裘马声伎当作豪举;唯独先生专心于精深雅正的道路,在乡俗游闲的习气面前淡然自守。晚年田地房舍逐渐荒废,退居郊外园林;风流得意的事情,别人认为已经全都结束了,但先生会心于翰墨,作品依然清雅深远,没有辜负天下了解仲方的人。这些都可以流传,难道只有这些才全部值得流传吗?诗和画都可以称为史,先生著有《诗史》《兹山水歌行》,世间又有《画史》。先生早年学习马文璧,后来出入于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之间,没有一人不像;而世人尤其喜欢他画黄子久风格的作品。因为我懂得绘画,所以先生嘱托我为书作序。《汪然明绮集》引 汪然明作为寄居西湖的寓公,主持风雅之事。郑庄公的驿馆并不空虚,陈寔太丘的道路十分宽广。除了名流雅士之外,偶尔也有鱼玄机、薛洪度一两人列入交游名册。所以称他的诗为“绮”。有名客评论说:“陶元亮的《闲情赋》,昭明太子还惋惜它;王介甫抬高或贬低李白、杜甫,说李白的诗大半涉及酒色。”然明并非具有童心,本来没有迷惑沉溺,却好像自己显露出瑕疵来,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这是西湖的旧事。难道没有听说苏轼任杭州太守吗?他深入禅悦,得到无碍的智慧;忠义正直、节操坚定,心如铁石。然而周韶、龙靓亲手抄录他的诗,里面常有艳丽曲调,难道苏公不能写庄重的文章吗?这就像大海能够容纳细流,是因为容量广大;像磁石吸引铁,是因为同类相应;像在淤泥中采得莲花,是因为能够鉴别;像门前的兰花,需要像保护头目一样激切地保护。况且戴着冠冕却像木椎一样笨拙,哪里比得上头发披散却聪慧呢?我若为了隐藏瑕疵而使人也隐藏才华,那就是残忍,是爱惜人才的人所不敢做的。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论然明诗中的绮丽。只是我担心作诗的人只因绮丽而认识然明,反而把他的绮丽与香奁诗、红艳诗看作同一类而并称。所以写这番话替他解嘲。至于他的诗歌色泽高华、旨趣隽永,我的朋友陈仲醇、黄贞甫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 《钱象先荆南集》引
余往与平原程黄门同行江南,道上停骖散步,陂陁纡复,洞壑忽开,下瞰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江光吞天,征帆点点,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黄门曰:“子何以知之?”余曰:“吾何以知之?吾知樊川之所谓‘江涵秋影’者耳。”大都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名山遇赋客,何异士遇知巳?一入品题,情貌都尽,后之游者不待按诸图经,询诸樵牧,望而可举其名矣。嗟嗟!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寥落片言,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岂独勿作寻常语哉?以其取境尽也。友人钱象先,豪于才,湛于思,当今作者未见其比。比曾游楚,篇什烂然,括之曰《荆南集》。荆南不尽楚之观,故也。《荆南集》亦不尽象先才情之变,而余与冯元敏灼然谓其必传。盖元敏尝官荆南,余亦持节至长沙,自洞庭而下,汉阳而上,与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尽,余两人持有尝会云。抑余不能游,然好诗。象先能诗,又好游,是安得象先为东西南北之人?穷夫所谓州有九,岳有五者,旁而之于大荒遐逖之乡,谢灵运、李太白诸公所未登涉、未题咏之处,而皆被以奇音隽响,如《荆南集》之诗,使余得隐几而读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象先深于禅,若夫溪非声,山非色,丈室而函大千,剎那而再抚华藏海之外者,余方习游焉,而不知象先能佐余以诗否也。
○陈懿卜古印选引
庄子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盖古之作者,于寂寥短章,未尝以高文大册施之,虽不离于宗,亦各言其体也。王右军之书,经论序赞,自为一法;其书笺记尺牍,又自为一法。故评书者比之于龙,何独右军?岣娄石鼓之旁出而为钟鼎,峄山鸿都之旁出而为图印,是皆有龙德焉。挈其要领,则兵家所谓「势险节短」,晋人所谓「一往即诣者」尽之矣。近代惟丰考功悟此三昧,余友陈懿卜得法于考功,而取材于顾御医、项太学藏印累累之家,覃思篆古二十年,而汇为《印选》若干卷,则先秦两京书学之旁支,犁然具矣。令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而在其不以为「枕中之秘」也。夫先是吾郡有《印薮》行于世,懿卜所褎定,视之不及半,然彼若蛇足,而此如凫胫,于是乎知懿卜之具眼云。
○畸墅问水诗引
陆子之有畸墅也,开三益径,构百尺楼。芰盖经过,荃桡来往。岂惟背山临水,憺游子之忘归?抑且掞藻摛辞,挟墨卿而标胜。若乃芝房菌阁,抚云日以蔽亏;奇石珍花,助烟霞之绚丽。斯素封之偏饶,非畸人之匹敌也。虽然,使渊明之秫田无秋,仲长之场圃鲜获,将牢醴不设,干糇以愆,漫谓泌可乐饥,斗能浥浆。是使主人孤咏于一丘,而胜侣共远于十日矣。迩者天不降康雨,乃狂若河鱼大上,再勤太史之书。螺蟹宜禾,不厌野人之祝。陆子虽食乎清而游乎清,安能以荒之玉而为丰之玉?吾闻何尹之访袁安,盖因卧雪;子舆之劳桑户,亦为愁霖。兹张太史诸君子问水之诗,所为作乎?陆子曰:「士贫非病,诗穷乃工。幸研圃之水荒,岂琼瑶之不报?」应臻空谷,响遏行云,积成篇章,动盈卷帙。于戏!扣角而歌硕鼠,何宁戚之难寻?鼓琴以试游鱼,知钟期之匪远。读此集者,可以论畸墅宾主之际矣。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衷斋先生家承金马,才擅雕龙,瑶林玉树,卫叔宝之神情,干将莫邪,李太和之骨干,弓裘克绍,囊颖见奇,结发登朝,靡施弗效,筮官率府,华贯近于鳯池,展采秋卿,玅誉籍于鸠署,判如山而不动,门若水以俱清,赋登高则楚国大夫,文无害乃汉庭老吏,驰其熊轼,邈矣龙城公,就路益闲,叱驭甚壮,法律与诗书并用,风霜将雨露兼施,朞月之间,颂声大作,九万里扶摇直上,二千石守长最良,猗欤休矣!惟是黄坎公报政之年,正平津相遇主之岁,揽揆初度,隔天一方,长公长明,殷念寿祺,有怀明发,望粤岭云,恨无仙家缩地之术,托罗浮鴈且附诗人如日之篇,庶诸长者澜翻彩笔,可代彩衣而家严君唫咏琼章,如亲琼树,一听足音于空谷,即解羁思于殊乡,何须句漏觅灵砂,便是革亭【鸣和鹤不辞下里,用祝大椿云】
○唐大来诗引
译我过去曾与平原程黄门一同游江南,路上停下马来散步,只见坡陀曲折,洞壑忽然开朗,俯视平湖,澄澈碧绿,广达万顷。湖外江光接天,远行的船帆点点,和飞鸟一起消失在天际。黄门问:“这是什么山?”我说:“大概是齐山吧?”黄门问:“你凭什么知道?”我说:“我哪里知道呢?我只是知道樊川所说的‘江涵秋影’罢了。大体说来,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也以诗为境;名山遇到善于作赋的人,就像士人遇到知己一样。山川一经品题,情态面貌全都显现出来,后来的游人不必查阅图经,也不必向樵夫牧人询问,只要远望便能说出它的名字了。唉!‘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寥寥数语,竟使千古登临者再难写出新意,难道只是因为它不能当作寻常话说吗?是因为它把景物写尽了。我的朋友钱象先,才华豪迈,思虑深湛,当今作者中没有见过能与他相比的。他曾游历楚地,诗篇灿然,汇编为《荆南集》。之所以题作《荆南集》,是因为荆南不能穷尽楚地的景观。《荆南集》也不能穷尽象先才情的变化,但我和冯元敏都明白地认为,它一定能够流传后世。元敏曾任官荆南,我也曾奉持符节到长沙,从洞庭湖而下、汉阳而上,这些经历都与象先共同拥有,所以他把景物写尽之处,我和元敏两人确实曾经亲自领会过。或者我不能游历,却喜欢诗;象先既能作诗,又喜欢游历,这样一来,怎么能不希望象先成为一个游遍东西南北的人呢?即使走遍所谓九州、五岳,再旁及荒远偏僻之地,那些地方是谢灵运、李太白诸公尚未登临、尚未题咏之处,也都让它们披上奇异清新的诗声,像《荆南集》中的诗一样,使我能够倚几阅读:用我的笨拙来收获象先的巧思,用我的眼睛来代替象先的双足,这不是非常愉快吗?象先精通禅理;至于溪流并非声音、山岳并非色相,在一丈见方的禅室中包容大千世界,在一刹那间又游历华藏海之外的境界,我正学习游历这种境界,却不知道象先能否用诗来帮助我。陈懿卜《古印选》序引 庄子说:“宏大的言论气势炽盛,细小的言论絮絮不休。”古代的作者,对于寂寥简短的篇章,从来不曾用高深宏大的文章体制来写;虽然不离开根本宗旨,却各自依据不同文体来表达。王右军的书法,经典、论说、序、赞自成一种法则;他的书札、记、尺牍,又自成一种法则。因此评论书法的人把书法比作龙,难道只有右军如此吗?岣娄碑、石鼓文旁支发展为钟鼎文字,峄山碑、鸿都石经旁支发展为图章文字,这些都具有龙的德性。抓住它们的要领,兵家所说的“形势险峻而节奏短促”,晋人所说的“一往直前便能达到”就全都包括在内了。近代只有丰考功领悟了这种奥妙。我的朋友陈懿卜从考功那里得到方法,又从顾御医、项太学等收藏古印很多的人家取材,深入研究篆书和古印二十年,汇编成《印选》若干卷,于是先秦和两汉书法的旁支,便清楚完备了。即使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也不会把它当作只可私藏的“枕中之秘”。此前我们郡中有《印薮》流传于世,懿卜所搜集编定的印章,只有它不到一半;然而《印薮》像蛇添足,而这部书却像鸭腿,于是可以知道懿卜确实具有鉴别古印的慧眼了。《畸墅问水诗》序引 陆子有一座畸墅,开辟了三条有益的小径,建造了一座百尺高楼。菱叶如盖,荃草制成的船桨来往不停。哪里只是背山临水,使游子留恋而忘记归去?还要铺陈文采、撰写辞章,带着墨客来标举这里的胜景。至于芝草房、菌形阁,随着云日时隐时现;奇石珍花,助成烟霞的绚丽。这是富室偏多的优裕,并非畸人的力量所能匹敌。即便如此,假如陶渊明的秫田没有收成,仲长统的田园收获很少,酒醴不能供应,干粮又缺乏,徒然说泉水可以解饥、斗酒可以当作浆水,那就会使主人独自在一丘吟咏,而胜友共同远游十日。近来上天没有降下调和的雨水,反而像河鱼大量上游那样泛滥成灾,又劳烦太史写入记录。人们祈祝螺蟹有利于禾稼,野人也不厌其烦地祷告。陆子虽然吃的是清淡食物、游的是清静之地,怎么能把荒年之玉变成丰年之玉呢?我听说何尹去拜访袁安,是因为他卧病在雪中;子舆慰问桑户,也是因为连日阴雨使他忧愁。这些张太史诸君子所作的《问水诗》,正是为此而作吗?陆子说:“士人贫穷并不是忧患,诗歌困窘反而能写得精工。幸好研圃的水荒了,难道就不能以美玉般的诗篇报答吗?”诗篇应该传到空谷,声音高亢得能止住行云,积累起来成为篇章,动辄盈满卷帙。唉!敲着牛角吟唱《硕鼠》,哪里还难以寻找到宁戚呢?弹琴来试探游鱼,便知道钟子期并不遥远。读这部诗集的人,可以由此评议畸墅宾主之间的情谊了。《林衷斋五十诗册》序引 衷斋先生家世承袭金马门的荣贵,才华擅长雕龙之文;如瑶林玉树般高洁,具有卫叔宝的神情;如干将、莫邪般锋利,具有李太和的骨干。祖业和才学都能继承,才华如囊中之锥显露奇异;刚成年便入朝为官,没有什么职事不能奏效。起初任职于率府,显赫的官阶接近凤池;后来任职秋卿,卓著的声誉遍布鸠署。他断案如山而意志不动,门庭如水而一同清白;作《登高赋》,像楚国大夫;文章精于吏事,像汉廷老吏。驾着熊轼车,远胜龙城公;上任后更加从容,呵斥车夫仍然气概雄壮。法律与诗书一同施用,风霜与雨露兼施,不满一年,颂声便大为兴起;九万里长风扶摇直上,在二千石的郡守中最为贤良。美好啊,盛美啊!只是黄坎公任期届满、上报政绩之年,正值平津侯与汉武帝相遇而受任的岁月;我正逢初度生日,却与您相隔天涯。长公、长明两位,殷切地祝念您的寿福;我清早便有所怀念,遥望粤岭的云彩,遗憾没有仙家缩地的法术,只好托罗浮山的雁,把诗人如太阳般光明的篇章带给您。或许诸位长者会挥洒灿烂的文笔,代替彩衣娱亲,使家严吟咏美玉般的诗章,如同亲近琼树;只要在空谷听到您的足音,便能解除我身在异乡的羁旅愁思。哪里还须到句漏山寻找灵砂?这便是革亭鸣和鹤,不嫌屈身下里,用来祝愿大椿长寿的意思。唐大来诗集序引
往余之承乏成均也,海内子衿以登极恩升于国学者,鳞集馆下九百余人。余下教曰:“国子先生试多士,不独以帖括,将以不朽盛事、经国大业。有能为破虏露布、帝京篇、前出塞、后出塞诗者,以非时见。”或谓余曰:“子之所求于士者左矣。唐以诗赋取士,士各持行卷游大夫,彼一时也。我国家功令则异于是,士子所为含毫损神、辍篇惊梦者,惟帖括专精,靡他直芥拾青紫耳。无柰所谓不朽道何也?”余应之曰:“固也,子安得以偏长限天下士?且明经而上不有宏词选乎?患才不能近,力不能兼耳。即能,何故置之?”盖余抗论如是,居久之,未有应者。余既奉旨求遗书,事竣还里,而滇中太学唐大来自辇下至,以其诗为贽。读其诗温淳典雅,不必赋帝京而有四杰之藻,不必赋前后出塞而有少陵之法。余所求之六馆而不得者,此其人也。夫滇之谈艺,自张愈光破荒百年来,浸以盛,虽豪酋洞主皆拥书万卷,革其象战鸟言之俗,而事柔翰,椷书走币,远交畛域之外,其风尚如此。大来蹔游万里,观国之光,与中原才子并驱争路,又得代兴之巨公如云杜者助其羽翅,藉甚词坛,不减书绣。虽然,吾闻大来乃祖乃父皆以鸿渐之资,困于一第,将无所学,非所用,而兼才之难乎?则吾愿大来以吟咏之间,不废公车,言如车双轮,如鸟双翼,极有才情之所如,以收名定价,无俾承明著作之庭。谓滇无人焉,即身为公而惭卿、惭长,庸何伤?夫言岂一端而巳,大来谓何?
○张考功归围日历引
壬申春,东莱初发难,贼党纔千人,当事者亟撽关宁兵,倍道疾驰,易解散耳。乃当事者以抚养乱令,贼得望屋而食,厚其捆载牛羊,用人泥沙,用赏所收皆百金之雄。我之偿帅孱卒,如驱羊攻虎。于是东莱受围且八阅月,犹赖士大夫画地乘埤,破家享士,铁笼之谋,玉璧之智,无所不用,竟得全于膏血之余。虽奉宸断,终用关宁,非士大夫协谋,不及此。余时在辇下,闻东方来者,传张考功北海以忠孝奖率三军,墨守作气,诵言于朝者甚众。乃北海所记日历,曾不自功,愧其深远难得而测也。尝考宋靖康时,有孤臣泣血录日历,方粘罕兵环列汴城之外,尚有锐师六万,竟为虏所恫喝,敛兵不战。北辕之日,惟驱赵氏同姓者,靡有孑遗,而百司庶府无及焉。乃知虏善用间,宋多卖国,缓则桧,急则刘豫、邦昌。呜呼,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吾观莱事,而知汴事之不救,足悲也。皇上勤思将帅之臣,不惜镌宫、端铨部、都谏一秩,以伸武闱功令。北海去国,以此顾冥冥之中,似有先为全策地者,适合于急病,让夷之义,而圣主睿算在彼,取效在此。几见师武臣有伟于张、许者,岂非天授哉?岂非天授哉?
○纯阳阁记
太子少保陈公,辽人也。自其隐约时,遇方外士,密有悬记,且订后见,期在迍运中。既而从杜将军出塞,全师覆没,法在舆尸。再见向之异人,拊其背而出之,曰:“吾纯阳子也。”自此皆事途矣。公既积功伐,在日月之际,建牙所至,皆崇建祠宇,像设以奉真人。既奉天子命,督雄兵驻昌平,密迩居庸,扼天险,遏虏冲,壮金汤之势。公学无所不窥,而尤精于禽遁、奇门之书,黄石、武侯之秘。盖兵家者流,与道家同出而异名。老姥授《阴符经》三百言,演道百言,演术、超生、轻举、富国、强兵,皆寓五千言中。而纯阳亦剑客,宜其于大将军有夙因也。余故为之记。
○朱中丞平东纪功碑
译过去我在成均任职时,海内的读书人因登极恩典而升入国学的,像鱼鳞一样聚集在馆舍之下,有九百多人。我下教说:“国子先生考察众士,不只是考查帖括文章,还要考查能写不朽盛事、经国大业的才华。有能写《破虏露布》《帝京篇》《前出塞》《后出塞》诗的人,准许不按时限来见我。”有人对我说:“您对士人的要求错了。唐代以诗赋取士,士人各自带着行卷游走于大夫之间,那是一个时代的做法。我国的功令却不同,士子费尽心神、停下篇章、从梦中惊醒所做的,不过是专心精研帖括,除此之外便像拾取草芥一样取得青紫官服罢了。至于您所说的不朽之道,又能怎么办呢?”我回答说:“确实如此,但您怎么能以偏长来限制天下士人呢?况且明经科以上,难道没有宏词科选拔吗?只是担心才力不能接近要求、精力不能兼顾罢了。既然能够兼顾,又为什么要把它放弃呢?”我当时坚持这样争辩,过了很久,却没有人回应。后来我奉旨访求遗书,事情办完回到故乡,滇中太学生唐大来从京城来到这里,把诗作作为见面礼。我读他的诗,温厚淳正而典雅,不必写《帝京篇》却有初唐四杰的文采,不必写《前出塞》《后出塞》却有杜甫的法度。这正是我在六馆中求访而不得的人才。滇地谈论文学艺术,自张愈光破除荒陋以来一百多年,渐渐兴盛;即使豪酋洞主也都收藏万卷书,改变了以象战、鸟语为习俗的风气,改而从事翰墨,写信送礼,远远同疆域之外的人交往,风尚就是如此。大来暂游万里,来京城观览国家盛况,与中原才子并驾争先;又得到像云杜这样的当代名公来助长声势,于文坛上声名显赫,并不逊于华美的文绣。不过我听说大来的祖父和父亲都有鸿渐般的才资,却困于一次科举不中;这难道是所学不能施展、才能不能任用,同时兼有多种才华反而困难吗?因此我希望大来在吟咏诗歌之余,不要荒废参加公车考试;言论如车的两轮、鸟的双翼,使才情充分发挥,取得声名、确定身价,不要让自己只是承明著作之庭中的文士。即使说滇地无人,甚至自己做了公卿而使卿士、长官都感到惭愧,又有什么妨害呢?言论哪里只有一个方面而已,大来以为如何?张考功《归围日历》序引 壬申年春,东莱起初发生叛乱,贼党才一千人,当权者急忙调发关宁军,日夜兼程疾驰前往,本来很容易就能使他们解散。可是当权者以抚养乱贼的命令处理,贼人得以望见民屋便取得粮食,又厚厚装载牛羊;用人像撒泥沙一样,用赏赐招募的都是价值百金的勇士。我们用这样的办法补偿将帅和孱弱士卒,简直如同驱赶羊群去攻击猛虎。于是东莱被围将近八个月,仍然依靠士大夫划定区域、登城防守,倾家破产来供养士卒;铁笼之谋、玉璧之智,无所不用,终于在血肉涂地之后得以保全。虽然奉行了皇帝的裁断,最终采用关宁军,也不是士大夫共同谋划所能达到的。那时我在京城,听东方来的人传说,北海张考功以忠孝激励统率三军,坚守城池以振作士气;在朝廷上称颂他的人很多。然而北海所记的日历,竟一点也不自夸功劳,他的惭愧和深心远虑,实在难以测度。我曾考察宋代靖康年间,有孤臣泣血记录当时的日历;那时金粘罕的军队环列在汴京城外,宋朝尚有精锐军六万,最终却被敌人恐吓得收兵不战。金军北撤之日,只驱逐赵氏同姓宗室,几乎没有遗留;各部门官署也来不及有所作为。由此才知道金人善于使用离间,宋朝又多有卖国之人:局势缓和时是秦桧,局势紧急时则是刘豫、张邦昌。唉!如果没有君子,国家哪里能够保全呢?我观察东莱的事,便知道汴京之事无法挽救,实在可悲。皇上勤于思考将帅之臣,不惜削减宫秩、端正铨部和都谏的一个品秩,以伸张武闱的功令。北海离开国家之后,从这件事回望冥冥之中,仿佛早已有为保全全局制定策略的人,正合于在危急病势中采取紧急办法、谦让夷狄的义理;而圣主的睿智筹算在于彼处,取得成效却在此处。哪里见过武臣中有比张巡、许远更伟大的人呢?这难道不是上天授予的吗?这难道不是上天授予的吗?《纯阳阁记》太子少保陈公,是辽人。在他尚未显达时,遇到一位方外之士,暗中得到预言,并约定日后再见,时间在困厄的运势之中。后来他跟随杜将军出塞,全军覆没,按军法应当抬着尸体回来。再次见到从前那位异人,异人拍着他的背把他放出来,说:“我是纯阳子。”从此以后,他便都走上仕途。陈公积累功劳,位居日月之际;凡是建牙驻军所到之处,都崇建祠宇,塑像供奉真人。后来奉天子命令,督率雄兵驻守昌平,靠近居庸关,扼守天然险要,阻挡敌军冲击,壮大金城汤池的形势。陈公学问无所不窥,尤其精通禽遁、奇门之书以及黄石公、诸葛武侯的秘术。兵家这一流派,和道家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老姥传授的《阴符经》三百字,演说大道百字;演术、超生、轻举、富国、强兵,都包含在五千言之中。而纯阳子又是剑客,他与大将军之间有宿世因缘,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我为他作此记。《朱中丞平东纪功碑》
国家自有奴患,辽人航海而东,聚庐逼处,倚东为命。无何而用海之议起,置抚设镇,辽将居然瓜牙矣。久之,廷议不便,檄调辽将于关门。送贼孔有德、李九成,行至吴桥,变作掠六城,残两郡,据登围莱,七阅月不解。时援兵节制不一,类观望不进。张赞画国臣,屈司理宜扬,听荧请抚,军心益懈。朱公大典以壬申五月自津门拜新命,星驰而前,毅然昌言曰:“无故而乞抚者伪也。且辽人父兄没于奴,国家悯其流离,居之内地,授以官爵饩廪,岂翳国耻?是为亦犹洗辽人父兄之恨也。而矫焉踵奴射天之习,竟忘而不共天之仇乎?”大逆不道,法无赦。未几,抚议败防,抚谢公琏、莱守朱公万年、内臣徐得时、翟升死之,公言悉验。事闻,天子震怒,心倚公,有诏听公居中调度,将吏便宜从事,不中制矣。公乃得一意破拘挛,手持剿议。是时公所为有四难:露胔蔽野,军无见粮;将骄无主,麾下止落落数百溃兵,不堪再鼓,一难也。镇与监左,监与督左,镇监督各自为左,一难也。曹濮之间有土寇,邹滕之间有莲妖,沂莒之间有矿贼,青济之间有盐徒,蠢蠢思应孔贼,一难也。当其议用海,视辽人太重;及其议撤岛,视辽人太轻,岂惟轻之,且携之矣。杂处数郡中,其为辽人也多矣,何以令反侧子自安?一难也。公既精白心,不辞难,而挥霍沉敏,晓畅尽变,矢无虗发,刃必中窍。天子既心倚公,凡公所请,朝上夕下。以八月十七日誓师,集关宁、密、蓟、昌、保客兵,东省主兵骑步数万,旌鼓严明,呼声动天。一以当百,歼之沙河,蹙之高望山。贼众披靡,死以泽量,而我兵唱凯入莱矣。贼犹收合余烬,力保黄县。公乘胜分兵为三:一繇新城攻其右,一繇招远攻其左,一繇栖霞捣其背。斩首捕生,过当贼尸横数十里。孔、李二逆仅带残骑沿海奔登,数日之间解莱围,复招远,复黄县,真奇捷也。公不自言功,疏曰:“圣天子之灵,诸臣之力。臣闻行百里者半九十,贼虽困兽,势比负嵎。臣度之,必走海矣。为今之计,宜速据长庙二岛,调江淮水兵,合津师、岛师,截其后户,可一鼓擒也。且臣言非漫也,臣请檄关宁骑兵拘诸原,请檄江淮舟师扼诸海,各用所长耳。”朝论韪之。适部议持两端,江淮兵至胶州不前,津兵、岛兵相为枝梧,以夙为解。春深冰泮,贼备舰走。公大声疾呼不应,眼穿唇焦,仅仅募集十渔舟,摇曳于飓风礁石间而巳。虽孔贼游魂尚稽天讨,然羣凶授首亦巳略尽。即恢登之日,大有俘馘全活,岛众数千,东牟廓然,顿还旧观。公之再造也。公自誓师至于荡平,为时七阅月,枕戈横槊,栉雨飡霜,身先士卒,又吶吶撝谦,了无衡气。天子嘉公劳苦,晋公少司马,荫一子锦衣卫户侯世袭,仍镇抚山东如故。方伯劳公永嘉,久侍行间,曙公大业甚悉,属不佞昌记之。夫公昔在省坡,名高补衮,今当阃寄,勋崇授钺,三不朽事至公而全。天子方开明堂,锡粔鬯,铸鼎钟,告九庙社稷之光,岂才尽史臣所能描绘万一乎?顷者廷荐中抠,天子难公之代即是,而皇上之倚重公可知巳。不佞乃叙次其事而作颂曰:
有皇缔造 鼎奠于燕 鞭棰使之
羣丑帖然 文恬武熙 舞于而嬉
挹娄逋讨 医问伤痍 帝悯哀鸿
爰宅中野 狼子猴冠 鹰扬不下
脱巾一呼 弄兵载涂 岩城忽摧
好音相徂 抚为抚误 虎来嵎负
遂分劲兵 窥莱之固 重围七月
睢阳力竭 援师顿刃 要盟咄咄
天赉师贞 剑气秋横 均少叶甘
如赴父兄 三方布阵 师和以信
雷霆所临 莫敢不震 莱之士女
迎门笑语 于粲于樵 实获我处
贼惧退保 滕兵疾扫 问诸水滨
亡命戎■〈豸尞〉頟頟东牟,有濯其丘。
天子好生,倡乱是求,猰■〈犭俞〉既翦。
终御魑魅 天网安迯 明威不昧
东征之烈 皇有人杰 豊碑永垂
金瓯无缺
孙男庭
广
廙仝阅
容台文集卷之四终
●容台文集卷之五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论
评
说
议
奏疏
表
◆论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
木晦于根
生子当置齐鲁之乡
夜气浩然之气(馆课)
读卫霍李广传(馆课)
荀杨大醇小疵(馆课)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
译国家自从有了后金之患,辽人渡海向东,聚集建屋,彼此逼近而居,依靠东地求生。不久便兴起利用海上力量的建议,设置抚治、建立镇守,辽将于是竟成了爪牙。过了很久,朝廷议论认为这样不便,下令把辽将调到关门。送贼孔有德、李九成时,军队走到吴桥便发生变乱,掠夺六城,残害两郡,占据登州,围困莱州,七个月仍未解除。当时援军节制不统一,大多观望不前。张赞画国臣、屈司理宜扬听信迷惑,主张招抚,军心更加松懈。朱公大典在壬申年五月从天津接受新任命,星夜奔驰前进,毅然直言:“无缘无故请求招抚的,必定是诈伪。况且辽人的父兄都死在后金手中,国家怜悯他们流离失所,把他们安置在内地,授予官爵,供给粮饷,难道不是为了洗雪国耻吗?这样做也正是替辽人洗雪父兄之恨。他们却反而沿袭后金射天的习俗,难道竟忘了与后金不共戴天的仇恨吗?”这是大逆不道,法律上不可赦免。不久,招抚的议论失败,招抚使谢公琏、莱州守朱公万年、内臣徐得时、翟升都战死了,朱公的话全部应验。事情传到朝廷,天子震怒,心中倚重朱公,下诏允许他居中调度,将吏可以便宜行事,不必受制于常规。朱公于是能够一心破除束缚,亲自主持剿灭的方略。当时朱公所面对的有四大困难:尸体暴露遍野,军中没有现成粮食;将领骄纵而无人主持,部下只有零落的几百名溃兵,不能再次振作,这是第一难。镇守与监军意见相左,监军与督军意见相左,镇守、监军、督军各自相左,这是第二难。曹州、濮州之间有土寇,邹县、滕县之间有莲妖,沂州、莒州之间有矿贼,青州、济南之间有盐徒,都蠢蠢欲动,想要响应孔贼,这是第三难。起初议论利用海上力量时,把辽人看得太重;等到议论撤除海岛时,又把辽人看得太轻,不仅轻视他们,还牵累他们。辽人杂居在数郡之中,人数很多,怎么能让这些心怀反侧的人安心呢?这是第四难。朱公既然心地纯正,不推辞困难;他挥洒处置,沉着敏捷,通晓各种变化,箭没有虚发,刀刃必定刺中要害。天子既然心中倚重他,凡是他所请示的,早晨上奏,晚上便下诏批准。八月十七日誓师,集合关宁、密云、蓟州、昌平、保定的客兵,以及山东本地的骑兵、步兵数万人;旌旗鼓声整肃鲜明,呼喊声震动天空。军队以一当百,在沙河歼灭贼军,在高望山逼迫他们。贼众溃败,死尸多得可以用水泽来计量,而我军唱着凯歌进入莱州。贼人仍收拢残余兵力,拼力守住黄县。朱公乘胜把军队分为三路:一路由新城进攻敌军右侧,一路由招远进攻左侧,一路由栖霞捣击后背。斩首和俘获的敌人,远远超过敌方尸体的数量,尸体横陈数十里。孔有德、李九成这两个逆贼只带着残余骑兵沿海逃往登州,几天之内解了莱州之围,收复招远,又收复黄县,真是奇异的大捷。朱公不自称功劳,上疏说:“这是圣天子的威灵和诸位臣子的力量。我听说行走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贼人虽然已经困窘,却像困兽依凭险要。臣推测他们一定会逃往海上。如今的计策,应当迅速占据长庙二岛,调集江淮水兵,会合天津水师、海岛水师,截断他们的退路,这样一鼓作气便可以擒获。况且臣所说并非空谈,臣请求下令让关宁骑兵在原野上拘截他们,再下令让江淮水师扼守海口,只是各自使用所长罢了。”朝廷舆论认为他说得对。恰逢有关部门议论摇摆不定,江淮兵到胶州却不前进,天津兵和海岛兵彼此推诿,把早先的借口当作脱身理由。春天渐深,冰层融化,贼人准备驾船逃走。朱公大声疾呼却无人响应,望眼欲穿,嘴唇焦裂,只勉强招募了十只渔船,在飓风和礁石之间摇荡而已。虽然孔贼如游魂一般仍未受到天诛,但群凶被斩首也已经大致尽了。等到收复登州之日,俘获、斩首和救活的人很多,海岛上的数千人也被收服,东牟地区顿时恢复旧日景象。这是朱公使它重新获得生命。朱公从誓师到荡平敌乱,历时七个月,枕戈横槊,冒雨餐霜,身先士卒;同时又不断谦让,完全没有争功逞强的神色。天子嘉奖朱公的劳苦,晋升他为少司马,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户侯并世袭,仍像以前一样镇抚山东。方伯慰劳朱公永嘉,长期侍从军中,对朱公的大业十分了解,嘱托我记述此事。朱公过去在省坡时,声名很高,能够补救朝廷;如今受任方面重寄,功勋卓著而授予斧钺;三种不朽之事,到朱公这里才完全具备。天子正要开明堂,赐予粔鬯,铸造鼎钟,向九庙和社稷报告光荣,这哪里是才力有限的史臣所能描绘其万分之一的呢?近来朝廷推荐他入中枢,天子却为难找人替代他,由此可知皇上对朱公的倚重。我于是依次叙述这些事,并作颂说:有皇帝建立国家,鼎在燕地安定;挥动鞭子驱使他们。群丑安然服从,文臣安逸、武将和乐,载歌载舞而嬉游。追讨挹娄的逃犯,医治慰问伤残;皇帝怜悯哀鸿。于是居处中原,狼子戴着猴冠;鹰扬之士不能退却。脱下头巾一声呼喊,玩弄兵器而载满道路;坚固的城池忽然崩摧。好消息相继而来;招抚反而造成误事,老虎来了便依凭险要。于是分派精锐部队,窥伺莱州的坚固防线;重重包围七个月。睢阳的力量已经耗尽,援军停兵不进;逼迫订立盟约,咄咄相逼。上天赐予正直的军队,剑气横贯秋空;均少叶甘。将士如同奔赴父兄之难,三面布阵;军队和睦而守信。雷霆所到之处,没有谁敢不震惧;莱州的男女百姓。在门口迎接,欢笑交谈;多么灿烂,多么勤劳,终于得到我的安居之所。贼人恐惧,退守滕州;滕州军迅速扫荡,在水边询问他们的踪迹。逃亡的戎■〈豸尞〉,在东牟猖獗;东牟的山丘已经洗濯清除。天子爱惜生命,祸乱的倡导者正是祸患;猰■〈犭俞〉已经被剪除。最终制服魑魅,天网使逃者无处可逃;光明的威严不曾昏暗。东征的功烈,皇帝得到人杰;丰碑永远流传。国家疆土完整无缺。孙男庭 广 廙仝阅 《容台文集》卷第四终 ●《容台文集》卷第五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著,冢男祖和。海上叶有声君实甫校,冢孙庭辑。论 评 说 议 奏疏 表 ◆论 爱惜人才,为社稷着想(丁酉年江西试题) 树木在根部隐晦不显 生了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一带。夜间的清明之气,就是浩然之气。(馆课) 读《卫霍李广传》。(馆课) 荀子、扬雄的文章,大体醇厚而有小的瑕疵。(馆课)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爱惜人才,为社稷着想(丁酉年江西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