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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集四

容台文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45 段

贺楚方伯霖雨梁公晋中丞序

  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最序

贺漕抚李公考绩晋副都御史序》

  送郡司理毛孺初应召北上序

  送聂邑侯入觐序

  贺郡司理吴兹勉最绩序

贺侍御潘翔公迎太公冏卿入朝序》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初集序

  莆田曾氏族谱序

  王征美刺史守城序

  寿光禄程公五十偕寿序

  日种音文序

  序宋黄门先生集

  封侍御史公七十偕寿序

  序郭主客集

  重题铜龙馆序

○贺楚方伯霖雨梁公晋中丞序。

楚庶宗之变也,诸大臣议以为《春秋》之义,将则必诛。楚氛甚恶,蔓图斯晚,社鼷不灌,屋鼠不蕙。八议所云,非其大者,请无牵于宗正条,而一以《司马法》从事。于是檄四省集大兵为掎角势。天子环顾廷臣,独念抚楚莫可遣者。时梁公以方伯守土荆南,先是以平苗功奉玺书赐金,且需次领节钺,适与楚事会。天子乃命廷臣请以中丞节授公。公朝受命,而叛者夕伐。谋见疾驰而入幕府,而士民喜可知巳。曰:“公不从澧州来,其从天而下耶?”是时伏戎在萑,悍宗在堞,方属耳目,新帅以为意向。公至则皆慑伏,不敢动。曰:“是夫!四征不庭,惯经行阵者梁公耶!”庶宗寡援则大窘。公庙算百出,则又次第就械,无迯罪。天子以一中丞节胜于十万师,而方城、鄂渚之间谧如矣。故事大中丞自藩臬晋者,同官征言志,喜于是诸大夫授简。不佞昌曰:“待子久矣,其无辞。”不佞服膺公教甚深,且赖公定楚无入危之诫,又何可以不文辞也?往读史至汉文时,谋国之臣孰与晁、贾哉?贾大夫不难系单于头,而抱火积薪之虑,惟诸侯王为谆谆。又家令之疏备边,详哉乎其言之也。要以安宗庙而尊天子,舍削六国无足事者。帝心奇其才,莫能施用,竟成六国之祸。虽然,帝之所能者,损万乘之重以重细桺而巳若曰:“吾有真将军者,岂忧诸侯王哉?”譬之治病,胫大如腰,指大如股者,症也。或言分之便,或言削之便者,禁方也。而条侯则医也,二子者试方者也。试方者人费,试策者国费。得国医事几矣。藉令动六国之兵,而应以棘门、霸上之将,安在祸小乎?故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此文帝之明而熟于计也。嗟乎,国家日不乏谋议之臣,至如威名折冲、信命殊俗、功能日着、可当县官缓急者,曾几何人?又以遭时泰宁、兵革不试、士大夫优游文墨、拱手而取大官,他故勿论,即如大中丞是古天子所使王官监于诸侯之国,而分陕之寄也。凿凶门,树大纛,将以虎符征发,而称主帅乎?居则讨军实而销民萌,有急则撤患于肘腋之间,而制变于呼吸之顷。此宁渠可尝试者?乃其道甚广,其途甚夷。主爵者率以宠名誉之人,而酬扬历之绩,军旅之事不必其有闻也。其故难言哉!难言哉!公以文章学术起家,望郎当西夷弗靖,天子命重臣行边,公应诏与俱。重臣竟赖公策,敌王所忾,用是结主知。吉士望今国家屡有征伐之事,公未尝不在其间。三韩之役,松山之役,播酋之役,皮林之役,公或调兵食,或设方略,或视戎行,或募死士。交河饮马,瘴水堕鸢,公所为间关而策驭也。毡帐酪浆,刀耕火种,公所为跋涉而问俗也。飞刍度岭,积甲齐山,公所为拮据而先事也。赤白探丸,癸庚噪野,公所为指顾而应猝也。公筮官郎署,而干济有元老之猷。近试三辅,而经营在玄菟青海之外。旅进藩臬,而物色在河魁中执法之官。是故人知天子一日而骤贵,公不知试之二十余年,不为不久。人知公不战而成功,而不知公之所为百战功,皆今日收功地,不为不难也。且庶宗幸而滥觞巳耳,即澜倒滔天,而其敢死孰与虏酋?其犷猂孰与猺燹?其贪忿谁与脱巾之卒?公能折其所难,何论易者?于条侯曷让焉!若乃盈廷言战,贾生之恸哭也。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则西川谓耶?总之皇上善将将,得圣人之威矣。盖宸濠之乱,王公琼在本兵曰:“无忧,业有王伯安在。”今公之讲白沙氏学,与王同;公之澧,王之贑,其地同。王先濠而后苗,公先苗而后楚,其事又同。儒者之效覩矣。汉事云乎哉!旦夕者,天子锡师中而宠公于将相间,则有穆如之颂,以俟君子。

○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最序

译《祝贺楚方伯霖雨梁公晋升中丞序》《祝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报考绩最优序》《祝贺漕抚李公考绩升任副都御史序》《送郡司理毛孺初奉召北上序》《送聂邑侯入朝觐见序》《祝贺郡司理吴兹勉考绩最优序》《祝贺侍御潘翔公迎太公冏卿入朝序》《吴玄水礼部得子序》《初集序》《莆田曾氏族谱序》《王征美刺史守城序》《祝贺光禄程公五十岁偕寿序》《日种音文序》《宋黄门先生集序》《祝贺封侍御史公七十岁偕寿序》《郭主客集序》《重题铜龙馆序》○《祝贺楚方伯霖雨梁公晋升中丞序》。楚国发生了宗室叛乱,诸位大臣商议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将领兵作乱就必须诛杀。楚地气氛非常险恶,叛乱蔓延成势已经太晚;社坛下的老鼠不能用水灌,屋里的老鼠也不能用香草熏。八议所说的特权,不适用于这种大罪,请不要受宗正条例牵制,而一律依《司马法》办理。于是向四省发布檄文,调集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天子环顾朝廷大臣,唯独忧虑没有可以派去安定楚地的人。当时梁公以方伯身份镇守荆南,先前因平定苗乱的功劳奉到玺书并获赐金,又在候补次序中等待统领节钺,正好遇上楚地之事。天子于是命朝臣请授公中丞之节。公早晨接受任命,叛军当晚便攻打。谋划一经确定,公便飞驰进入幕府,士民的喜悦可以想见。有人说:“公不是从澧州来的吗,难道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吗?”当时伏兵藏在芦苇中,强悍的宗室据守城墙,正把耳目安排妥当,新任主帅还在观察意向。公一到,他们全都震慑伏地,不敢行动,说:“原来是他!四处征讨不服者、惯于行军作战的梁公啊!”宗室失去援助,便陷入极度困窘。公的谋略层出不穷,叛军于是依次被捕械系,无人能够逃脱罪责。天子认为一个中丞的节制胜过十万军队,方城、鄂渚之间也就安宁无事了。按照旧例,大中丞由藩司、臬司升任时,同僚应征集言论表示志贺;于是诸位大夫交给我文简。我董其昌说:“我等候您很久了,请不要推辞。”我铭记公的教诲很深,又承蒙公平定楚地、使我免于危难的训诫,怎么可以因为文辞浅陋而不作呢?过去读史读到汉文帝时,谋划国政的大臣,谁能比得上晁错、贾谊?贾大夫并不难于斩下单于的头颅,却始终反复提醒积薪之下烈火将起的忧患,只是专门对诸侯王谆谆告诫。又有家令的奏疏谈备边之策,说得多么详尽啊!总的目的在于安定宗庙、尊崇天子,除此之外,削弱六国便没有更重要的事了。皇帝惊异于他的才华,却不能施用,最终酿成六国之祸。即使如此,皇帝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损抑天子的威重来增强细柳营而已;若说“我有真正的将军,难道还忧虑诸侯王吗?”就好比治病:小腿粗得像腰、手指粗得像大腿,这是病症;有人说分封诸侯便好,有人说削弱诸侯便好,这些都是试用的药方,而条侯周亚夫才是真正的医生,晁错、贾谊只是试方的人。试药方,损失的是人;试治国策略,损失的是国家。差不多得到国医了。假如调动六国军队,却用棘门、霸上的将领来抵挡,灾祸哪里会小呢?所以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这正是文帝明察而且精于谋略之处。唉,国家每日并不缺少谋议之臣,但像这样凭威名折冲御侮、以信义号令异俗、功绩日益显著、能够承担国家缓急的人,究竟有几个?又因为时局太平安宁,没有实际使用兵革,士大夫安闲地从事文墨,拱手便取得高官,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就说大中丞吧,这是古代天子派出的王官,监察诸侯之国,也是分陕而治的重任。难道只要凿开凶门、树起大纛、凭虎符征发兵众,就可以称为主帅吗?平时要核查军队实况,消除民间祸患;一旦有紧急情况,就要在祸患尚未逼近肘腋时消除它,在顷刻之间控制事变。这难道可以拿来试用吗?然而这条道路却很宽广,途径也很平坦。主管爵禄的人往往只授予有宠名声的人,以酬答他们历任升迁的资历,至于军旅之事,并不要求他们有实际声望。这原因真是难说啊!难说啊!公凭文章学术起家,西夷未平时,天子命重臣出巡边疆,公应诏随行。重臣最终依靠公的谋略,打击敌人所痛恨之处,因此得到天子的知遇。吉士所见,如今国家屡次征伐,公没有一次不在其中。三韩之役、松山之役、播酋之役、皮林之役,公有时调发兵粮,有时制定方略,有时巡视军队,有时招募死士。到交河饮马、在瘴水边使飞鸟坠落,是公跋涉艰险而筹划驾驭的结果;毡帐酪浆、刀耕火种,是公跋涉远行而考察风俗的结果;飞运粮草越过山岭、积聚铠甲如同齐山,是公艰难筹措并预先谋划的结果。敌军以赤丸、白丸传递侦报,癸庚之声在野外喧响,都是公指挥顾盼之间便能应对仓猝事变的地方。公从郎署起步做官,却有元老般的才略;近来试任三辅,谋划经营已经涉及玄菟、青海以外;历任藩司、臬司时,所物色的都是河魁、中执法一类的官员。因此,世人只知道天子一日之间使公骤然显贵,却不知道公接受考验已经二十多年,不能说不久;世人只知道公没有亲自作战便取得成功,却不知道公所成就的功劳,都是经过百战才有今日的收获,不能说不难。况且宗室叛乱幸好只是刚刚发生,即使洪水决堤、声势滔天,他们的敢死之士哪里比得上敌酋?凶悍强暴哪里比得上猺、燹?贪婪愤怒哪里比得上脱巾之卒?公能够解决最难的部分,还何必再说容易的部分呢?同条侯相比又何逊色!至于满朝都主张用兵,正是贾谊痛哭的情形。刘氏已经安定而晁氏却陷入危难,难道说的就是西川之事吗?总之,皇上善于任用将领,已经具备圣人的威势了。当年宸濠叛乱时,王琼任兵部尚书,说:“不用忧虑,已经有王伯安在了。”如今公讲习白沙先生的学说,与王伯安相同;公在澧州,王伯安在赣州,地点相同;王伯安先平宸濠而后平苗乱,公先平苗乱而后平楚乱,事情又相同。儒者的功效已经可以看见了,何必只谈汉代的往事呢!早晚有一天,天子会赐给公“师中”的荣典,并把公置于将相之间,到那时自有穆穆的颂歌,等待君子来作。○《祝贺郡司理徐硕庵奏报考绩最优序》

陆士衡《文赋》曰:「课虗无以责有,文诚有之,仕亦宜然。」彼贤人可久之业太上不朽之事,皆契在独知,藏无朕迹于德,谓之隐于善,系之阴何尝禀成于朝署,司命于主爵哉?而或者谓朝槿之可常,信梦蕉之足据所保者在此,即所捐者在彼,而廉耻节义无所不捐矣。则跖实之为患,不可语于达人之观也。吾郡大夫西安徐公筮仕时尝为庐江司理,绣衣持斧,为崔大夫自牧伯守长以下,虑无不搏,心先意自全,威棱之下者,而公平视之,无所阿。邑适有徐守之谳相忤,弃其官归徐守者,江右汪君心渊也。始东方妖贼压彭城境,此南北咽喉关天下安危不小,赖徐守善为兵,多方略扼其进贼委城遁去,张睢阳辈人也。而失驩于备兵使者赵君赵中之,于崔将行贪吏之罚须众理官阅实其罪,法在重辟中,众莫不心伤其冤,乃与慷慨激昂明其不然者,徐公也。是役也,公仁心为质蕴义生风阴德通于神明,令望重于山岳,所保甚多,所捐甚少,惟一官耳。嗟嗟!倡而和者何人哉?崔既入操国柄,羣奸辅之,长夜漫漫,孰知其旦?赖圣朝更化,羣公讼言,赐环有命,复为松借。则与公同解褐者,皆巳骎骎日月之际公无几微厌薄,故官而识益练而神益完,有泣罪之仁,有定乱之略,有平反告母之孝情,有不茹不吐之风采。譬之陟羊肠过滟滪,而结靷九土,扬舲百川,易于履平地也。三年报绩特寻常事,以公始念不及此,故同官觞之,以志弹冠之庆云昔汉于公以官殉覆盆,烗耀史册更千载而有钱若水,又更五百载而有公与之鼎立奇男子,故自不易食报当亦殊绝今天子褒诛独断远过汉宋,彼于公之高阀若水之急流,其足为公称哉?其足为公称哉!敬因郡伯诸公祖之请而扬厉公之百一如此。

○贺漕抚李公考绩晋副都御史序。

译陆士衡《文赋》说:“考核虚无而责求实有;文辞确实如此,做官也应当如此。”贤人可以长久流传的事业、最高的不朽之功,都是与独自内知相契合,把德行藏在没有形迹之处,这叫作隐于善;这与阴德相连,哪里曾经由朝廷官署决定、由主管爵禄的官员安排呢?但有人却认为朝廷中的短暂荣华可以长存,相信梦中芭蕉也足以作为凭据;所保全的正在这里,所抛弃的也正在那里,于是廉耻、节义没有什么不抛弃的。这样一来,跖实之类的祸患,便不能同通达之士谈论了。我郡大夫、西安人徐公初次做官时曾任庐江司理,作为绣衣持斧的巡按官,从崔大夫到牧伯、守长以下,没有不被他弹劾的;他内心先存自全之意,威势所到之处,众人都谨慎自守,而公平等看待他们,不向任何人阿谀。县中恰有徐守审理案件与他相抵牾,弃官归附徐守的,是江右汪君心渊。起初东方妖贼逼近彭城边境,那里是南北咽喉,关系天下安危,幸赖徐守善于统兵,多方设谋扼制敌军,贼人弃城逃走,他正是张睢阳一类的人物。然而他与备兵使赵君、赵中之不和;崔将要施行对贪吏的惩罚,必须让众位理官审核核实其罪,按法律当处重刑,众人无不为他的冤屈伤心;于是挺身而出、慷慨激昂地说明事实并非如此的,正是徐公。这件事中,公以仁心为本,蕴含的义气化为声威,阴德上通神明,声望比山岳还重;他保全的东西很多,舍弃的东西很少,只舍弃了一个官职。唉!当初倡议、响应的人又是谁呢?崔氏后来进入朝廷掌握国柄,群奸辅佐他,漫漫长夜,谁知道何时天明?幸赖圣朝改变政治,群公纷纷上书申诉,朝廷下令召还,公才又得到起用。那些与公同年脱去布衣、开始做官的人,都已经渐渐进入日月近臣之间,而公没有丝毫厌弃之意;所以官位越高,见识越老练,精神越完备,有哭罪悯民的仁心,有平定乱事的谋略,有为蒙冤者平反并向母亲禀告的孝情,有不吞声、不吐露私情的风采。譬如登羊肠小道、经过滟滪险滩,却系好缰绳行遍九州,扬帆驶过百川,反而如同走平地一样。任职三年考核功绩,不过是平常的事;只是公当初的志向并不在此,所以同僚设宴为他庆祝,以记述弹冠相庆之喜。过去汉代于公以官职为覆盆之民申冤,使事迹光耀史册;千年之后有钱若水,又过五百年才有公与他并立,真是奇异的男子。因此公所得的报偿自然不寻常。如今皇帝褒奖、诛罚都亲自决断,远远超过汉、宋;于公的高门第、若水的急流,又哪里足以称颂公呢?哪里足以称颂公呢!我谨因郡伯诸公为公饯行的请求,宣扬公百中之一的事迹如此。○《祝贺漕抚李公考绩升任副都御史序》。

楚之贡浮于江沱、潜汉,则禹之道也。昔也逾于洛,今也泝于淮。故楚之转饷者,岁诣淮,受教令于幕府。以开府视淮,亦犹赐履之地乎?大中丞修吾李公以抚兼漕事久矣。日者,天子以玺书晋公为左副都御史,而楚之藩臬使喜可知也。曰:「公今真为漕矣,楚赖之矣。」又曰:「上今用公矣,世赖之矣。」授简不佞昌曰:「庶其善颂乎?不佞何能为役!」忆读公之抚漕疏,而能言之士,方公于汲长孺、陆敬舆、郭令公、韩魏公、张方平者,核矣、斐矣。如以古之事词止矣,不可以加矣。请言今事可乎?在昔永嘉张文忠公自郎官佩相印,尝召对便殿,掀髯言事,俶傥不小拘。公旁顾一二宦竖,则佯作踧踖状。上怪问故,公对曰:「臣何敢失此曹意?内庭数武地如万里矣。」因极言镇阉所在暴横,非圣明涤荡海内终不见天日。世皇感动,为尽罢诸镇守者。夫李元礼一世龙门,裴晋公四朝元老,竟拱手于宦官辈,而文忠以一言除数世之患,伟矣,社稷功也。虽然,公有社稷功,而于贤人君子肯许以社稷臣哉?遇合太奇,宠数太盛。不知者既忌其径之捷,知之者亦惬其报之称,尚安得而以名归之?故夫历邅回、尝险阻,有蹶而起,有前而却,朝廷之注向与海内之清议,两相畸亦两相激,而郁勃不得宣者,此亦名臣之资也。中丞公得之矣。公以直言极谏,浮沉中外二十余年,最后领节钺。未几,词组出宫中,赐之玦,其事甚秘,世莫能知也。公请去不得,请代不得,尝以身在去与代之间。可去则权轻,可代则责亦轻,而税珰增者乘公两轻之势,磨牙张距,以吮淮海维扬之血。公亦不量孤危,而日夜以讨珰为事,如临坚敌,旗鼓间谍靡弗用也。如薄猛虎网罗,弓矢靡弗设也。卒持其阴重罪大,困税珰使不得生还禁籞。当是时,海内扼珰者若清原、若江夏、若南康,皆不能以一矢加遗守。土大吏至,禠冠带受辱;其次,三木囊头受辱;其次,缇骑圜土受辱。而雷霆之威独霁于淮上。识者曰:「上之知公,虽三旌九迁,不过也。主上虽心识公,而未尝骤贵公。公虽受誉命,而以年以资,未尝踰于怕调之尺寸。」公在镇先后,着功实如:驭将吏,惩贪墨,议河渠,护陵寝,靖叛萌,赈流散,不止为漕,而独叙其所为漕者。若曰程绩而酬,则爵禄不足也。以故天下之贤人君子,皆信公、重公。于公之当去也,昌言于朝以规;于公之不遂去也,昌言于朝以颂。即凿横门,建大纛,尽护东南诸侯股肱倚之,咽喉仰之。于公岂有不足而公议之郁勃,犹若有不尽释者。公之功名于是为盛哉!抑公不独自成其名而巳也,圣德亦光焉矣。皇上异时不尝逐三大珰乎?保之败也,则权相随之;鲸之败也,则少宰随之;诚之败也,则台谏官随之。夫自宰执而卿贰而台谏,莫利其北珰也。主上之明也,公之终有誉命,以此故。夫分过于君,谓路马不可问,逆鳞不可批,密云不可雨,明夷不可日中者,皆诬上者也。布衣轻侠,尚有名交,安有网恢恢绶若若而匿瑕畅美,莫望之臣子者?皇上绍烈祖之休于公乎?白矣!《书》曰:「嘉谋嘉猷,惟我后之德。」其在斯乎?其在斯乎!继自今,公益有无穷之闻,主臣俱美,中外禔福。洛修贡,江献珍,宁独惠于楚于漕巳也。

○送郡司理毛孺初应召北上序。

译楚地的贡赋顺着江、沱、潜、汉水运输,这是大禹治水所开通的道路。过去还要越过洛水,如今则逆流而上到淮水。因此楚地转运粮饷的人,每年都到淮地,在幕府接受教令。以开府之职巡视淮地,难道不也像获得天子赐履所划定的领地吗?大中丞修吾李公兼任巡抚和漕运事务已经很久了。近来天子以玺书晋升公为左副都御史,楚地的藩司、臬司使者的喜悦可以想见。他们说:“公如今真正成为漕运大臣了,楚地有赖于他了。”又说:“皇上如今任用公了,天下有赖于他了。”他们把文简交给我董其昌说:“希望您能作一篇美好的颂文。”我怎么能胜任呢!我回想读过公关于巡抚、漕运的奏疏,能作文的人把公比作汲长孺、陆敬舆、郭令公、韩魏公、张方平,实在精确而文采斐然。若只谈古人的事迹和言辞,也就到此为止,不能再增加什么了。请允许我谈谈今日之事。从前永嘉张文忠公由郎官佩相印,曾被召到便殿对答,捋着胡须议论政事,豪迈不羁。公环顾身边一两个宦官,却假装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皇帝奇怪地问原因,公回答说:“臣哪里敢得罪这些人?内廷不过几步之地,却像相隔万里。”于是极力指出镇守宦官的暴横,说若不是圣明之主荡涤天下,终究见不到天日。世皇受到触动,于是把各地镇守宦官全部罢免。李元礼是一代龙门,裴晋公是历四朝的元老,最终却只能向宦官们拱手;而张文忠凭一句话便除去数代祸患,伟大啊,这真是社稷之功。即使如此,公虽有社稷之功,贤人君子难道会因此就承认他是社稷之臣吗?他的遭遇太奇特,所受恩宠太盛。不知情的人既忌恨他升迁太快,知情的人也满足于他的报偿与功劳相称,哪里还能把声名归于他呢?所以,经历曲折,尝遍险阻,有跌倒后再起,有前进也有退却;朝廷的注视和海内的清议,既相互偏重,又相互激发,使胸中的郁结不能宣泄,这也是名臣的资质。中丞公具备了这些。公凭直言极谏,沉浮于朝廷内外二十多年,最后领受节钺。不久,宫中传出诏词,赐给他玦;事情非常秘密,世人都不能知道。公请求离职不获准,请求调任也不获准,曾经处在去留、代任之间。若可去,权力便轻;若可代,责任也轻;而增加税额的宦官乘公两方面都轻的形势,磨牙张距,吸吮淮海、维扬的血。公也不顾势单力孤,日夜把讨伐宦官作为自己的职责,如同面对强敌,旗鼓、间谍无不使用;如同逼近猛虎、布置罗网,弓箭也无不设置。最终公掌握了他们暗中所犯的重罪,使税监陷入困境,不能活着返回禁宫。当时海内抵制宦官的官员,如清原、江夏、南康等,都不能射出一箭以加害他们的守令;地方大官到来,便被剥去冠带而受辱;次一等的被戴上三木、套住头颅而受辱;再次一等的被缇骑押入监狱而受辱。唯独雷霆般的威势在淮上得到舒展。明白的人说:“皇上对公的知遇,即使三次赐旌、九次升迁,也还不够表达。皇上虽然心中了解公,却从未使公骤然显贵;公虽然接受了荣誉和任命,却因为年资和资历,从来没有超过调任规定的尺寸。”公在镇守期间,前后所建立的实际功绩有:驾驭将吏,惩治贪墨,讨论河渠,保护陵寝,平息叛乱萌芽,赈济流亡散民;他不只做漕运事务,而这里只叙述他所做的漕运之事。若按功绩考核而给予酬劳,爵禄是不够的。因此天下贤人君子都信任、敬重公。公将要离职时,我在朝廷上发言规劝;公未能离职时,我又在朝廷上发言称颂。公开凿横门、树立大纛,使东南诸侯的股肱都得到保护并倚仗他,咽喉要地也仰赖他。公哪里还有不足呢?但公议中郁积的赞誉,似乎仍未完全释放。公的功名到这时才真正盛大;或者说,公不只是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圣德也因此更加光明了。皇上从前不是曾经驱逐三名大宦官吗?保宦官失败时,权相也随之失败;鲸宦官失败时,少宰也随之失败;诚宦官失败时,台谏官也随之失败。自宰执到卿贰、台谏,没有谁不从反对宦官中获利。皇上的明察,以及公最终获得荣誉和任命,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把过错推给君主,说什么路上的御马不可询问、君主的逆鳞不可触碰、密云不可求雨、明夷不可处于正午,这些都是诬陷君主。布衣轻侠尚且有声名相交的人,何况皇上有广大的法网和显赫的恩荣,难道会隐藏臣下的过失、彰显他们的美德,却使臣子无从仰望吗?皇上对公,难道不是继承烈祖的美德吗?这已经很清楚了!《尚书》说:“嘉美的谋略和谋议,都是我君主的德行。”大概正是说这个吧!正是说这个吧!从今以后,公将拥有无穷的声誉,君臣都美善,朝廷内外共享安福。洛水修贡,长江献珍,难道只是惠及楚地和漕运而已吗?○《送郡司理毛孺初奉召北上序》

睦州毛氏兄弟鼎立,孺初公后起,为吾郡司理,凡五年,声籍甚。天子用所司剡荐,以异等召。云始,公之入吴也,其仲司谏氏赠之言曰:「行矣,毋愧龙图之树。」其伯天官氏赠之言曰:「行矣,毋愧桐江之丝。」公拜受教,而为董子理之也。董子俯而思,仰而叹曰:「善哉!繇天官氏之言可以清,繇司谏氏之言可以任。虽然,严子为傲爵禄者也,于先忧何当即?于理官何当也?」公曰:「唯唯,否否。夫严子者,果以其傲爵禄为高巳乎?其言曰:「怀仁附义,天下悦;趋势顺旨,要领绝。」此古之遗直,而范氏之宗也。凡任天下者,固必有所捐。国家之谋,肉食者鄙;功名之会,金注者惛。故可饵以禄者,即可怵以害;可縻以爵者,即可挠以法。非夫泥涂轩冕而能当官立节者,天下无有。昔范公为诸生,则以天下任;吾为理而任,岂称早计哉?桐之水以砺吾齿耳。盖公之持论若此,其理郡率以此言为券,较然不欺其志焉。公身兼数器,而棘木之听,自其颛职;亭法处事,片言立断。刑书既定,即豪贵大侠,力能得之监司台察者,不能得之。公监司台察,亦借公自解曰:「是无如司理何。」有宰相子方操热柄,为吾邑宋氏关白公抵其书摽其使曰:「而公与吾无生平,而书伪也。」邑有人奴埒素封,与故主抗,辇下贵人至为击一学使者去,赖公穷治,竟毙于法。于是江以南抢地呼天之属,愿一当松郡理,死不恨。而公以为无冤民易,无冤士难。今夫司属之殿最,寄司理笔端,一不当令,蒙恶声,此宁有两造为阅实者?公故具鉴裁,而不以脂韦先悃愊。凡所品骘,要于至核,即台察亦无以夺也。计公在事,以廉成平,廉最着;以强直行仁恕,强直最着。弓旌未及,而风棱岳岳,巳动朝着矣。遭时休明,箕颖为拙,虽江湖客星,皆耀于钩陈太微间。假令子陵而在,能逃谏议征不就否?宋时自希文出,士始知重气。节今天子,高居法宫,积牍如山,不复决虑,无弗伏阙谏上殿争。蒿目以修社稷之急,而天下脊脊多事,何也?岂其迹于任也,而不大有所捐与?岂其知趋势顺旨之非希文,而不知怀仁附义之为真希文与?昔富郑公之贤也,欲有所诛进,而希文持之曰:“恐人主手滑。”此以知其不好激也。石徂徕之直也,为四贤诗,而希文嗛之曰:“天下事为鬼子坏。”此以知其不好誉也。若希文者,真能捐名者也。语曰:“食夫殉财,夸者死权,烈士殉名。”夫名,羙物也,而权利之委也。故遗利而后可以遗权,遗权而后可以遗名,遗名而后可以忧,可以任。公所试之理而效者也。吾终不以羊裘为潜,以龙图为见,以施于郡理为公之细,而効于台谏者为公之宏。公行矣,不烦改步矣。请亦以余之言为券,而质之公家伯仲。征余言者,华亭聂侯,青浦韩侯,署上海许公,皆渐于公之家风者也。严以子陵,名范公所尝守郡者也。

○送聂邑侯入觐序

译睦州毛氏兄弟三人并立成名,孺初公后来居上,任我郡司理,共五年,声名十分显著。天子采纳主管官员的推荐,以异等人才征召他。起初公进入吴地时,他的二弟司谏氏赠言说:“去吧,不要愧对龙图阁的树。”他的长兄天官氏赠言说:“去吧,不要愧对桐江的丝。”公拜受教诲,以此请教董子。董子俯首思考,仰头叹息说:“说得好!依天官氏的话,可以使人清廉;依司谏氏的话,可以使人担当。可是严子陵是以傲视爵禄著称的人,这对先天下之忧有什么关系?对理官又有什么关系呢?”公说:“对,也不对。严子陵果真只是因为傲视爵禄而显得高尚吗?他曾说:‘怀抱仁德、依附正义,天下人都会喜悦;趋附权势、顺从旨意,性命就会断绝。’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也是范氏家学的宗旨。凡是要担当天下事务的人,本来就必须有所舍弃。国家的谋略,身居高位的人反而鄙陋;功名的机会,执掌财货的人反而昏暗。因此,可以用禄位诱惑的人,也可以用祸害恐吓;可以用爵位羁縻的人,也可以用法律困扰。若不是能够把轩冕看作泥土、担当官职而树立节操的人,天下便没有真正的担当者。从前范公还是诸生时,便把天下责任担在身上;我作为理官而担当此任,难道能说是早作打算吗?桐江的水只是用来磨砺我的牙齿罢了。公所持的论调就是如此,他治理郡事大都以这句话自勉,显然没有违背自己的志向。公一身兼有多种才具,审理刑狱正是他的专职;处理案件遵循法度,片言之间便能作出决断。判决文书一经确定,即使豪贵大侠有力量从监司、台察那里求情,也不能从公这里求得改变。监司、台察也借公来替自己解围,说:“这是没有办法对付司理的。”有位宰相之子正掌握权势,为我县宋氏向公说情,公退回他的书信,责问使者说:“你我与公素无交往,这封信是伪造的。”县里有一个奴仆,家产等同富户,却和旧主人抗争;京城贵人甚至替他打走一位学使,幸亏公彻底查办,最终依法处死。于是江南一带那些捶地呼天的人,都希望能在松郡遇到这样的司理,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公认为,没有冤民容易做到,没有冤屈的士人却很难做到。如今属官的考核优劣,都寄托在司理笔端;一旦处理不当,便会蒙受恶名,难道会有双方共同审核事实吗?所以公具有鉴别裁断的才能,不用圆滑柔顺来取代真诚。凡是品评裁决,都务求极其核实,即使台察也无法推翻。概括公任职期间,以廉洁成就公平,廉洁最为突出;以刚强正直施行仁慈宽恕,刚强正直最为突出。还没有等到弓旌征召,公的威严风骨已经岳立般震动朝廷了。正逢时局美善清明,箕山、颖水一带即使被视为拙陋之地,也都光耀于钩陈、太微之间。假如严子陵还在,他能逃避谏议征召而不就任吗?自宋代范希文出仕后,士人才开始知道重视气节。如今的天子居于法宫高处,积存的文牍像山一样,不再只是犹豫裁决,于是无人不伏阙进谏、上殿争辩。大家为社稷的急务而忧虑,而天下又纷纷多事,为什么呢?难道是他们拘泥于做官,却没有大的舍弃吗?难道他们知道趋附权势、顺从旨意并非范希文,却不知道怀抱仁德、依附正义才是真正的范希文吗?从前富郑公很贤能,想要进用应当诛罚的人,范希文却阻止他说:“恐怕君主会养成轻率杀人的习惯。”由此可知他不喜欢激烈行事。石徂徕为四贤作诗,范希文却谦抑地说:“天下的事情被鬼子弄坏了。”由此可知他不喜欢夸耀声誉。像范希文这样,才是真能舍弃名声的人。俗话说:“贪食的人死于财物,夸耀的人死于权力,烈士死于名声。”名声是美好的东西,却是权力、利益的归宿。因此舍弃利益以后才能舍弃权力,舍弃权力以后才能舍弃名声,舍弃名声以后才能有所忧虑,才能担当责任。这正是公在治理郡事时试验并取得成效的道理。我终究不会把穿羊裘说成隐逸,把有龙图之名说成显达,把施行于郡理的事看作公的小才,而把在台谏中发挥作用看作公的大才。公出发吧,不必再改变步伐了。请也把我的话作为凭证,拿去向公的兄弟们求证。来征求我言辞的,是华亭聂侯、青浦韩侯、署上海许公,他们都逐渐受到公家风的熏陶。严子陵曾任职的郡,正是范公过去守治的地方。○《送聂邑侯入朝觐见序》

聂侯以述职行矣。歌骊之日,二三子讲德焉。行人吴子谂于野史。董子曰:国有六职,令则兼之。吾以是程侯,抑何恢恢游刄也?侯宽然长者,鉴裁内运,每延见士大夫,考政问俗,即能得其人于目睫之外。造请不废,阳鱎自远,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是天官氏之职,侯克举之也。侯下车之岁,大浸稽天,请命两台发粟赈荒,乡三老义士所在施粥糜,间井相望。侯身自劳来,眠食几废,所活饿夫不可胜数。岁不为虐,邑故苦践更,迩议均役,官与民视田受役,几无等。侯核富民田隐没尽出,逾故额六十万,于是中产以下皆得免役,而缙绅亦不至大困。行法之平,为江南最,是司农氏之职,侯克举之也。学使者檄郡县校士,所在讙哗,山苗涧松,今古同叹。侯谢绝请托,精心品藻,白屋寒畯遂无留良,明鉴空悬,飘瓦不怨,是宗伯氏之职,侯克举之也。勾摄之役,日引月长,动盈四百,侯汰去过半。昔之鸱张狐假而食者,转而归农,又捕贼曹符檄所向,辄命为盗薮,蔓延周内,莫可谁何。侯絜法定令,落其角距,糇粮以时,萑苻息警,是司马氏之职,侯克举之也。侯尝谓:欲省狱讼,先省锾赎。非两台监司大吏所召捕,未尝远人于庭,亦无一役轻下闾里。爰书巳八,欲解则听之,未尝引绳批根,见法辄取也,是司寇氏之职,侯克举之也。泽国奥区,沟洫是急,先时浚治以劳远人。自侯建议,壹用土著,畚插在前,饷馌居后,事集民安,百世永赖。浦汇一役,众称聂渠,是邦土之职,侯克举之也。夫国家以六曹尽天下之事,而以县令习六官之事如侯者,得其一察巳足,孤行况兼总条贯,左右具宜,不为天下循良冠乎?董子曰:似也。子知侯者,请更有进焉。吴子曰:仕于壮县者,处脂膏中,耽耽逐逐,富民是求,彼官于家人,极于病葢有之矣。侯淡素自将,氷壶方洁,尺组寸帛不取诸。民沽酒,市脯,宁浮其直。侯在华五载矣,素封之家,游闲之子,不知上官科指作何状。有以怀璧罪者,谁也?如其清贤豪之门,竿牍并进,或仗其吹嘘,张我羽翅。侯曰:“我守土吏也,岂借誉于名交哉?”守常度,自信而巳。如其介台察有所摧抑,其人故不能事侯,侯阴为解脱,竟不令知所卵翼。士有退而负德者,或为侯道之,侯益为掩覆,不令人人知也。如其厚,此足以颂侯矣乎?董子曰:“近之矣,犹未尽者,其在侯之量乎?”古之知人者,谓智可练而量不可学。侯之量深远矣,若万石之锺,不为寸莛鸣;函牛之鼎,不为小鲜饪。忘宠辱,遗毁誉,于家有不见,于国有不闻者,是隰朋之弘也。是故侯诚才矣,然而不张;的诚清矣,然而不溪;刻诚介矣,然而不崖;异诚厚矣,然而不沕闇其大臣之度乎?当其百里有六官之用,当其台谏又有大臣之用。王正之春,天子开明堂,觐羣后,修汉故事。有以邑宰进大农少传,如桐乡、密县者,必聂侯矣。吴子以为不虚美,请书之。

○贺郡司理吴兹勉最绩序

译聂侯将以述职之名出行。饯别唱《骊驹》的那天,几位友人讲论他的德行。行人吴子向野史董子询问。董子说:国家有六种职事,县令兼而任之。我以此来考察聂侯,他的才干难道不是游刃有余吗?侯宽厚,是位长者,内在运用鉴识裁断;每次延请士大夫相见,考察政务、询问风俗,都能在眉睫之外识得人才。他不废止来访请见之礼,阳鱎自远方而来;既不能因此亲近他,也不能因此疏远他,这是天官氏的职分,侯能够做到。侯上任那年,大水漫天,请命两台发粮赈灾,各乡三老、义士所在之处都施粥,井井相望。侯亲自劳问百姓,几乎废寝忘食,救活的饥民数不胜数。年成没有遭受灾害,但本县一向苦于徭役;近来议论均平徭役,使官府与百姓按照田产承担差役,几乎没有等差。侯核查富民隐匿的田地,全部查出,超过旧额六十万,于是中产以下都免除徭役,缙绅也不至于十分困窘。执行法令公平,是江南最好的;这是司农氏的职分,侯能够做到。学使者发布檄文命郡县选拔士子,各地喧哗;山中禾苗、涧边松树,古今都为此叹息。侯谢绝请托,精心品评,贫寒人家的优秀士子不再被遗漏;明鉴高悬,落瓦也不会怨恨,这是宗伯氏的职分,侯能够做到。勾摄差役的事务,日积月累,动辄达到四百人,侯裁汰了一大半。从前那些气焰嚣张、狐假虎威、靠此谋食的人,转而归农;又查捕盗贼,凡是符檄所到之处,便命令当地成为盗贼聚集之地,盗势蔓延境内,没有人能辨清究竟是谁。侯明定法律,削掉他们的角和爪牙,按时供给粮食,芦苇丛中的盗乱停止了警报;这是司马氏的职分,侯能够做到。侯曾说:要减少诉讼,先要减少用钱赎罪的事。除非是两台、监司等大官召捕的人,他从未把远方的人带到庭前,也没有一次差役轻易下到民间。案牍写成八份以后,想要申辩的便听其申辩,从不牵连追究、见到有罪便立即捕取;这是司寇氏的职分,侯能够做到。泽国深处,沟渠水利最为紧要,从前疏浚治理总要劳烦远方之人。自侯建议以后,一律使用本地百姓,畚箕、锄头在前,粮饷供应在后;工程完成,百姓安宁,百世都将依赖它。浦汇一项工程,众人都称为聂渠;这是司空氏的职分,侯能够做到。国家以六曹承担天下事务,而县令能够像侯这样学习六官之事,哪怕只掌握其中一项也足够让人惊察,何况他独自施行而又总揽条理、左右都能适宜,难道不是天下清廉善治县令中的第一人吗?董子说:似乎是。真正了解侯的人,请再进一步说明。吴子说:任职于富庶县邑的人,处在膏腴之地,贪婪追逐,专门谋求富民;他们把官府当作自家,对百姓极尽侵害,这种情况确实有。侯以清淡朴素自持,如冰壶般洁净,连尺长的丝、寸长的帛也不取。百姓卖酒、卖肉,他宁愿让价格浮高一些。侯在华亭已经五年了,富裕人家和游手好闲的子弟,都不知道上官征收科派是什么样子。谁能因藏有璧玉而获罪呢?至于清廉贤能之家,纷纷送来书信,有的倚仗吹嘘,想为我张开羽翼。侯说:“我是守土的官吏,难道要借助名流的声誉吗?”他守住常法,只相信自己而已。若台察有所压制、排抑某人,而那人原本不能侍奉侯,侯便暗中替他解脱,最终不让他知道是谁庇护了他。士人有退职后忘恩负义的,有人把这事告诉侯,侯反而更加替他遮掩,不让人人知道。像这样宽厚,足以称颂侯了吗?董子说:“接近了,但还没有说尽;大概在于侯的器量吧?”古代了解人的人说,智慧可以磨炼,器量却无法学习。侯的器量深远,好比万石大钟,不会因寸长的木棍敲击便发声;好比能煮整头牛的大鼎,不会用来烹煮小鱼。忘却宠辱,舍弃毁誉;对于家事有所不见,对于国事有所不闻,这是隰朋的宽弘。因此侯确实有才,却不张扬;确实清廉,却不显得狭窄;确实耿介,却不显得峭刻;确实厚重,却不昏暗蒙昧,这难道不是大臣的器度吗?当他治理百里之地时,发挥六官的作用;到了台谏之职,又具备大臣的作用。王正之春,天子开启明堂,朝见群臣,修习汉代旧典。若有像桐乡、密县那样由县令升任大农少传的人,一定就是聂侯了。吴子认为这不是虚美,所以把它写下来。○《祝贺郡司理吴兹勉考绩最优序》

今郡司理之考绩也,则犹古者计狱弊讼登中于天府之遗意哉?其具成牍以请几毛举缕悉?然不敢深言于慎测之情,不敢侈言于不冤之诵惧其迹于夸也。监司台察则既有品题矣,而不必其该也,束于裁也。太史之代言则既有宠光矣,而不必其肖也,淆于同也。是将安所悬衡乎?吾闻之,言弥繁,知弥觕;言弥简知弥精。夫考绩虞法也。有虞氏嘉美咎繇,非即今之制词乎?而其言曰:「风动风者,一字褒也。」后王重之曰:「明清犹雨旸燠寒,各司其用,非风敌也。」又重之曰:「讫威讫富,是犹明庶广莫之属风之一德也。」且夫风之为言,未施而民信,先声而夺人,故足术也。威富巳尝我,而后讫焉,晚矣。江以南故嚚于讼松为最,又隶于旧京,往往奸人不得志则走诸御史台,声冤泯泯棼棼,不可穷诘檄符一下,胥吏伍伯之伦因缘为奸利,中产立尽司理临川吴公始下车拥书万卷,焚香讽诵或见谓公文人薄法吏不为也。是时积案如山,老吏抱牍而进冀窥使君办法若何。公纵观有顷手数牍曰:「是行禽败常者案之,是封豕荐食闾左者案之,是城狐家于官府者案之,是鬼蜮鬪两造而噉其肉者案之。」余锥刀雀角,非国法所急,不足烦乃公三尺。须其改悔将有纵舍,观者慑伏。公尝端居燕坐,或十日不决事,或一日决十数事;或十日不判牍或一日判数十牍皆洞肝披胆引经贯律,莫可上下。诸奸人莫利当公,而旁郡有不平,愿得赴云间嘉石死不恨。公自以镇静坐消告讦俗,而诸御史台若移文申令,岩然不为应岂其治丝而棼之耶?久而知公之指在不扰交章剡誉矣。若乃衷褐于绣设菜过鲑士大夫竟三岁不能以二簋事公,何论庭实至问之市肆,经年不取尺布矣;问之侯吏,所过干糇弗具矣;问之阍吏,坐无附耳之交,门无境外之刺矣;问之主藏吏朿矢之入,缗钱之羡籍而弗有,若委尘矣。问之胥史曰:「此霹雳手也。奉约朿惟谨,不者相随入狱门矣。」问之乡校人,人为吴氏学古文奇字之外,言不及私矣。此岂可旦夕袭取哉?盖公清虚淡泊,纯白内守,虽恂恂抑抑,而有轻天下、细万物之意。举人间世所艳称以为要誉之媒、争先之径,皆所不屑。故曰:「绝利一源,用师万倍。」豚鱼可格,枭鸟不鸣,风之也。台察所称者,能尽此乎?虽然,犹一郡之平也。公之鉴裁,着赐履持斧之臣,询察吏治,惟公是倚,而郡国令长耦俱无猜,且各有凭焉。吾职在五听而巳更以六廉绳吏,不虞府怨乎?公则以天下名教为巳任,即道在包荒,不为吐茹。今年春,天子开明堂,计羣吏惟江以南月旦足佐平明之治。非公亭亭孤峙,不受世波,将纤趋窥日?间之徒巧逃吏议,公即不深文,无柰其为深文者何?公即不骫法,无柰其为骫法者何?故煦然以春,肃然以秋,皆风之德也。此于法不得达之朝,听而不闻,不见之绩,无大是矣。华亭令郑侯,上海令邹侯,署青浦倅马公,乐公之政成而属不佞,昌为颂。昌心仪公最久,又野史得深言、侈言,犹不能肖公之什一。试以谂于代言者,或禆谌我可矣。

○贺侍御潘翔公迎太公冏卿入朝序。

译如今郡司理考核政绩,难道还保留着古代把狱讼案件登记后上报天府的遗意吗?他们准备成套文牍来请示,几乎把细节全都列举出来。然而我不敢深谈那种谨慎推测的心情,也不敢夸说没有冤屈的颂辞,怕流于夸张。监司、台察已经有品评了,却不一定全面,因为受制于裁量;太史代替天子发表言论,已经有宠光了,却不一定相像,因为容易混同于一般赞词。那么究竟把什么悬在衡器上作为标准呢?我听说,言辞越繁多,见识越粗疏;言辞越简约,见识越精确。考核政绩是虞舜时代的旧法。有虞氏称赞皋陶的美德,难道不就是今天的制词吗?而那时说:“风吹动,风所到之处发生变化。”一个字便是褒奖。后来的君王又加以说明:“光明显著、清明澄澈,就像雨旸、温寒各自发挥作用,不能只算作风。”又说:“威严和富足都达到极致,也不过是明庶、广莫等风的一种德性。”况且风这种东西,还未施行而百姓已经信服,先有声势便能压倒人,所以足以作为治理手段。威严和富足已经实际加诸百姓,然后才达到极致,就晚了。江南一带本来就以好诉讼著称,松江尤其如此;又隶属于旧京,往往有奸人不得志便跑到御史台,冤声纷纷扰扰,无法穷究;檄文一下,胥吏、伍伯之类便借机谋取私利,中等人家很快就破产。司理临川吴公刚上任时,带着万卷书,焚香诵读,有人便认为公是文人,轻视法律,不会做司法官。当时积存的案件堆积如山,老吏抱着案牍进来,想看看使君将如何处理。公浏览了一会儿,亲手数出几份案卷说:“这是行为禽兽、败坏常伦的案件,审理它;这是像大野猪一样反复侵食里巷百姓的案件,审理它;这是城中的狐狸、寄居官府为害的案件,审理它;这是鬼蜮般挑拨双方、吞食他们利益的案件,审理它。”至于那些锥刀般的小利、雀角般的争讼,不是国法急需处理的事,不值得烦劳您动用三尺法剑。等他们悔改,就有可能宽免;旁观者都震慑服从。公曾端坐闲居,有时十天不处理一件事,有时一天处理十几件;有时十天不批一份文牍,有时一天批阅几十份。每件都剖析肝胆、援引经书、贯通法律,没有人能上下其手。诸多奸人都不能从公那里获利,邻郡有不平之事,甚至愿意到云间嘉石下受死也不后悔。公自己以镇静来坐消告讦的风俗,而各御史台即使移文申令,他也巍然不予应答,难道是在把本来清楚的事情越治理越混乱吗?时间久了,才知道公的意思是不要扰乱交相上奏、争相荐誉的风气。至于穿着粗布衣服而生活在华丽陈设之间,蔬菜超过鱼肉,士大夫竟三年不能用两碗饭来供养公,更不用说庭中陈列的礼物了;到市场上询问,整年不曾购买一尺布;到侯吏那里询问,公所经过的地方连干粮也不预备;到门吏那里询问,座中没有私下交谈的朋友,门上没有来自境外的名刺;到主管库藏的官吏那里询问,束矢的收入、余剩钱财的账册都不占有,仿佛尘土一般。问胥吏,他们说:“这是霹雳手。奉行约束法令极其谨慎,否则就会跟着进入牢门。”问乡校中的人,他们说,人人都在吴氏门下学习古文、奇字,除此之外不谈私事。这种清正难道可以在一朝一夕间袭取吗?大概公清虚淡泊,内心守持纯白;虽然外表恭谨谦抑,却有轻视天下、把万物看得很小的气概。人世间所艳称、用来求取显誉、争先求进的东西,全都被他不屑一顾。所以说:“断绝谋利的一条来源,所用的力量便可抵得上万倍军队。”连豚鱼都可以感化,枭鸟也不再鸣叫,这就是教化的力量。台察所称赞的官吏,能够完全做到这些吗?即便如此,这还只是一个郡的公平治理。公的鉴识裁断,使那些奉赐履、持斧的巡察大臣在询问考察吏治时,唯独倚重公;而郡国的县令、长官也都相互无猜,各自有所凭借。我职掌五听而已,如今又用六廉来约束官吏,难道不怕府中怨恨吗?公却把天下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即使面对包容荒秽的道路,也不因个人好恶而吐弃或容纳。今年春天,天子开启明堂,考核群吏,唯独江南各郡的月旦评议足以辅助圣明的治理。若不是公如高峰般独立,不受世俗风波影响,那些纤巧趋附、窥伺时机的人,岂不就能巧妙逃脱吏议?公即使不故意深文周纳,又怎能奈何那些把法律弄得苛深的人?公即使不歪曲法律,又怎能奈何那些歪曲法律的人?所以,温暖如春、严肃如秋,都是风的德性。对于法律不能上达朝廷的事情,能够听见却不被真正听见,能够看见却不被真正看见的政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华亭令郑侯、上海令邹侯、署青浦县丞马公,乐见公的政绩完成,便嘱托我来作颂。我仰慕公已经很久,即使从野史中得到深切、夸张的言辞,也仍不能描写出公十分之一。姑且把这些话告诉代天子立言的人,也许能够帮助他们写成吧。○《祝贺侍御潘翔公迎太公冏卿入朝序》

今天子登崇茂硕,服在大僚,藩臬守长,声绩着闻者,起拜九列,所以均劳逸,示风励也。于是观察麓泉潘公入为太仆少卿,趣装有日矣。公之仲君侍御翔公在辇下方,清宫以侍,而同里同官若奉常尹公、霍公、金吾万公、侍御翟公,皆翔公之所兄事弟蓄者,聚族而迎太仆,献币羞璧,征辞以先之。不佞昌辱有家侄羽宸之年谊,且交于翔公,至习不敢辞。葢国家有劳臣,有世臣。劳臣者,身兼数器,虑在四方,环应无穷,刄游靡缺,受于才者也。世臣者,鹤鸣子和,前喁后于二人,有怀一人,思媚渐于教者也。受于才者以为臣鹄,渐于教者以为子鹄,两者鲜兼而得全,全昌古今不数有。莘之隆,尹相太甲,陟相太戍;姬氏之盛,鲁公拜后,周公拜前,而伯冏之作,太仆正也。穆王命之曰:「世笃忠贞。」世笃者,继继绳绳,自一世至于世世而効,一官营一职,何论焉?语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孰与以身教平?」又曰:「上臣以人事君,孰与以子事君乎?」太仆公登朝以来,其官则自邑宰即署守长藩臬,几十政无所不周历;其地则自畿辅河洛关陕,几万里而无所不驰驱;其宦迹则自簿领钱谷河渠刑法军旅之事,几百试而无所不赡举。以故公劳臣无两,要以教忠亦无两。彼其夙夜奉公者,即为式谷;优游布政者,即为家謩。而翔公之所传者,不止青箱书治县谱也。公兹入矣。翔公奉膝下,欢歌「白华朱芾」之诗,上「松栢冈陵」之颂。若石庆之为万石,涴牏若元方之为仲弓,御车于情,岂不诚展?而非公之所厚望于翔公者何则?万石君虽孝谨乎,以归老不事事;仲弓则仅仅颖川长,非如公父子在日月之际也。吾意公必以生平所扬历,所咨诹若土风谣俗,吏治边情,地险物力,家庭告语,皆可入皂囊之封章,备绣斧之捡察,而严君诤子自相师友,则朝常庙筭,国事人才,外臣。所百闻不如一见者,侍御当熟数于趋庭之前,所为塞渊之助不少也。兹非世济之美,而社稷之福乎哉?且夫御史单车行部,揽辔之日则忘其家,虽甚严重,视他官独难于将父。既并立于班行矣,而乃公驾车则乘骢者常改步。如中州侯公,官太常,秩三品;其次公以侍御为六月之息,朿于制也。翔公为名御史,籍甚西台久矣。寻常有不次之擢,是父是子相从于槐棘间。此其合则共邸而居,分则秉钺而出。而且有长公孝廉,将以贤良方正奉对大庭,为石之庆,建为陈之二方,吹箎吹埙,肯堂肯构。家声功业,焜耀乎三晋,媲美乎高阳世臣哉?世臣哉?试采之为潘氏世家,窃自负于惇史矣。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译如今皇上登用尊崇才德茂盛的人,使他们位居大僚;对于藩司、臬司、守令中声名功绩显著的人,起用他们担任九卿,是为了调剂劳逸、树立风范。于是观察麓泉潘公入朝任太仆少卿,准备行装的日子已经确定。公的弟弟侍御潘翔正在京城,清肃宫禁以侍奉兄长;同乡同官的奉常尹公、霍公、金吾万公、侍御翟公,都是潘翔像兄长一样敬事、像弟弟一样爱护的人,于是聚族迎接太仆,献上币帛玉璧,请求我作序在前。我与家侄羽宸有世交,又和潘翔相交,关系熟悉,不能推辞。国家有劳臣,也有世臣。劳臣身兼多种才具,思虑遍及四方,周旋应对无穷,才刃运行而没有缺失,这是由才干所成就的。世臣则像鹤鸣而子和,前人发声、后人相应,心中怀念一位先人,愿意受到教化熏陶。这两种人,一种以才干成为臣子的模范,一种以教化成为子孙的模范;两者很少兼备而都达到完美,古今全备者屈指可数。莘国兴盛时,尹相辅佐太甲,又升任太戊的相;姬氏兴盛时,鲁公拜为后,周公拜在前;而伯冏的功业,是担任太仆正。穆王命他说:“世世笃守忠贞。”所谓世世笃守,就是连续不断,从一代传到一代而有所成就;只经营一官、办理一职,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俗话说:“儿子有才能做官,父亲教他忠诚,哪里比得上亲自以身作则教导他呢?”又说:“上等的臣子凭人的道理来侍奉君主,哪里比得上以儿子的身份侍奉君主呢?”太仆公入朝以来,论官职,从县令起便历任守令、藩司、臬司,几乎各种政务都周遍经历;论地域,从京畿、河洛到关中、陕地,几万里没有不奔走过的;论宦迹,从文书、钱谷、河渠、刑法到军旅事务,几百次考验,没有不充分承担、妥善办理的。因此公作为劳臣无与伦比,而以身教忠也无与伦比。他日夜奉公,便是树立善美的法式;从容推行政令,便是家族的谋略。潘翔所继承的,不只是青箱中的书籍和治理县邑的谱牒。如今公入朝,潘翔将在膝下侍奉,欢歌《白华》《朱芾》之诗,献上《松柏冈陵》的颂歌。像石庆之父成为万石君,元方之父成为仲弓,感情上亲自驾车迎接,难道不是真诚地尽展孝意吗?但这并不是公对潘翔最大的期望,为什么呢?万石君虽然孝顺谨慎,却因为归老而不再任事;仲弓也只做到颍川长,不像公父子同在日月近臣之间。我的意思是,公一定会把平生经历的升迁、访问所得的民情风俗、吏治边情、地势险要、物产财力,以及家庭中的告诫训语,都写入皂囊封章,供绣衣持斧的官员检察;而严父和诤子彼此以师友相待,那么朝廷常规、宗庙谋略、国事人才以及外臣事务,便都能得到补益。那些所谓百闻不如一见的事情,侍御应当在趋庭受教之前仔细向父亲询问,他所能作的深远辅助不可小看。这难道不是世代相济的美德,也是社稷的福分吗?况且御史乘单车巡行部属,握住缰绳出发时便忘了家庭;他虽然非常严厉庄重,但与其他官员相比,唯独难以带着父亲同行。如今父子一同列于朝班,而父亲驾车,乘骢马的儿子常常要改变步伐以相随。比如中州侯公,官至太常,秩为三品;其次是公,侍御任职六年便当获得升迁,这是制度所规定的。潘翔作为著名御史,在西台声名显赫已经很久。不久若有越级升擢,父子便可一同出入槐棘之间。这样,他们合在一起便共同居住,分开则各自执掌节钺出行。又有长子公为孝廉,将以贤良方正身份在大庭对答;这将像石庆的“五父子”之庆,建、为、陈三人并称二方;吹箎吹埙,能够继承父业、建成家室。家族声名和功业,将光耀三晋,可以同高阳的世臣相比吗?世臣啊,世臣啊!姑且把这些采录下来写成潘氏世家,我私下便足以在良史面前自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吴玄水礼部得子序》

古者卿士大夫燕享之诗,恒曰「万寿无期,万寿无疆」。上寿百三十岁耳,何以侈言万也?夫人未有中古而生者,皆于上皇之世。自今而遡之,赫胥、大庭,犹旦暮也。非以子而孙,孙而子,乃为大年耶?且也,君父之恩大矣,与天地并。夫惟子而孙,孙而子,则以无涯酬罔极,其愿始鬯。故以千金之璧易赤子,愚者不为;以松乔之年易嗣续,智者亦不受也。葢三代之宗器,若云雷之尊,□父之鼎,一柱之爵,狸首之豆,所以铭功而昭德者,命之曰「子子孙孙,永宝用」。岂非以忠孝之种足重耶?余友吴礼部伯玉,年逾壮,未举子,太夫人忧之。即同侪友生,无不为伯玉深念也。独不佞昌以为,伯玉法当多男子。或询之故,曰「吾非祠官,安知高禄之应?吾非太卜,安识梦占之祥耶?」抑男之为文也,从田从力。从力则熊罴之伦也;从田则岂有畛甽疆畔哉?方寸是巳。吾视伯玉仁心为质,欲善无厌,养志承欢,今之曾闵,且乐道人善,如郑当时,恢弘慱爱如孔北海,崇奖后进如庞士元,赴人缓急如原巨先。尝以宗社大计,闾阎隐瘼,默赞当事,巳见施用而不居其名。此其为田沃而不硗,坦而不棘,而又拂以温风,润以甘雨,知其必有获也。或曰「海内闻人,若弘农宋公,延津李公,蒲坂杨公,富平孙公,此皆天下长者,何以靳之血胤哉?」余曰「之数公者,与伯王固异矣。其成名也,若俛地拾芥;其得志于王涂也,若康庄骋绝足。计其当伯玉之年,所受国家之恩泽,海内之休问,几于满而不可以复益矣。」伯玉以鸿渐之资,困于黉校,公交车之业,屡变忧患之途,备尝。四十登朝,十年奉使,仅仅得虞曹郎。又笃念太夫人,倚庐自北,请南依迟子,舍家无厚业,萧然书生。此其于诸公谦满之数,何如也?耕尧之田而有九年之水,耕汤之田而有七年之旱,过此以往,皆逢年之日矣。多男不亦宜乎?或曰:“然则人之所易,伯玉何独难也?”曰:“器以晚成为大,物以罕见为奇,力以挽回定数为强,德以动天地、感神明为盛,岂不戞戞乎其难之哉?”章文懿公以六十举子,陆文定公以五十八重贤迭肖,巍膴耆颐,两翁兼得之,始未尝不邅回,而后乃备福也。吾谓伯玉之逢年亦如此矣。于是社友何子、张子辈,理子语前,为伯玉寿,且歌《斯干》之第八章而退。

○初集序【徐司空大夫】

董子曰:「文章之道,一往即诣,缘指覩归,如明霞舒锦,员水孕珠,何关渐次?彼一鼓作气,再鼓而竭者,皆非其至也。其至者,如列传世家之史,前无古,后无今;上林子虗之赋,人巧极,天工错。岂惟班固、子云之所不能摹?即两司马、贾其余劲,更为掺牍,何以复加?果且待子为续为别哉!」虽然,有初者,有为初者。譬诸四序之气,春为盛德,方其百昌鬯遂,草木怒生,宇宙一新,人情怡荡,若不知有炎之畏、风之悲、寒之怨者,此亦天地文章之一初巳。而揆厥原本,乃在草木雕零,龙蛇藏蛰,深根固蒂之候,蓄极而发,天地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太史公自谓网罗天下遗失旧闻,相如自谓赋家之心,苞括天地,非虗也。有本者如是矣。济阳水部徐公凖明,生而蚤慧,江夏命之圣童,龙门引为小友。自其缝掖著述甚富,及乎弱冠登朝,冲夷自远,山刺申阳,分司甓社,或簿领劳人,或胼胝荒度,皆旷士之所攒眉,而词人之所辍翰者。乃公以游刄之余,练凌云之笔,诗有古选,有近体,有绝句;文有记,有序,有传,有檄文,有奏疏,二十余万言。搃之,一吟一咏,什风什骚,短章大篇,有典有则,体裁庄雅,步骤春容。于戏休哉!异时谈艺者,薄陶铸而尚自然,厌矜庄而趋佻宕,如危帽轻衫以见大宾,鱼肠七首以当大敌,浮杯一???吊?以涉大川。似薄汉以后不为,而其敝也渐入元季俳优之习。至于公而一涤其陋,归之尔雅。虽其广心浩大,将纵横九土,凌厉千秋,于诗文无所不淹,而以初集求之,两司马之业在是观止矣。二东自白雪楼集以后,有东阿于文定,临朐冯文敏,并建旗鼓,悬衡海内。东阿兼誉元美,临朐颛尊退之,两公皆二十登朝,金门多暇,足以大肆力于著作。公之才??渗年华,与两公同,而既文既慱,不为吏道所掩。三集鼎足,泱泱乎大风,抑又难矣。

○莆田曾氏族谱序

译古代卿士大夫宴享时所作的诗,常说“万寿无期,万寿无疆”。人的最长寿命不过一百三十岁,为什么要夸说“万”呢?人没有在中古时代出生的,都是在上皇的时代出生的。从今天追溯上去,赫胥氏、大庭氏的时代,仍然像早晚之间那么遥远吗?难道不是因为有了儿子又有孙子、孙子又有儿子,才算得上长久的寿命吗?况且君主和父亲的恩德极大,与天地并列。只有儿子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才能以无穷的后代报答无边的恩德,这个愿望才算畅达。所以即使拿千金之璧去换一个婴儿,愚人也不会做;即使拿松乔那样的长寿去换后代延续,聪明人也不会接受。三代的宗庙礼器,如云雷纹的酒尊、□父的鼎、一柱形的爵、狸首纹的豆,都是用来铭刻功勋、彰明德行的,铭文都说“子子孙孙,永宝用”。这难道不是因为忠孝的种子值得珍重吗?我的朋友吴礼部伯玉,年过壮年,还没有生子,太夫人为此忧虑。即使同僚朋友,也无不替伯玉深深挂念。唯独我董其昌认为,按照伯玉的命数,理当多生男儿。有人问我缘故,我说:“我不是祠官,怎么知道高禄会应验?我不是太卜,怎么知道梦兆吉祥呢?”不过,“男”字为文,从田从力;从力,便属于熊罴一类的强健之物;如果耕种的是田地,哪里还会有田界、沟畔和疆界呢?方圆不过一寸罢了。我看伯玉以仁心为本质,向善而不知满足;奉养母亲、承欢膝下,是当今的曾参、闵损;又乐于称道人家的长处,像郑当时一样;胸襟恢弘、博爱,像孔北海一样;尊崇奖掖后进,像庞士元一样;救人于急难,像原巨先一样。他曾经把宗社大计、民间隐忧,默默地赞助当政者,事情已经见效,却不居其功。这就像田地肥沃而不瘠薄,平坦而不荆棘丛生,又有温风吹拂、甘雨滋润,知道一定会有收获了。有人说:“海内闻名的人,如弘农宋公、延津李公、蒲坂杨公、富平孙公,这些都是天下的长者,为什么偏偏吝惜不给伯玉血胤这样的名位呢?”我说:“这几位公与伯玉本来就不同。他们成就名声,像俯身拾取芥菜一样容易;他们在仕途上得志,像在康庄大道上奔驰千里马一样顺利。按他们在伯玉这个年纪时计算,所受国家的恩泽、海内的美誉,几乎已经满溢,不能再增加了。伯玉凭借鸿雁渐进般的资质,却困于学校;从事公交车之业,屡次经历忧患之途,什么都尝遍了。四十岁才入朝,十年奉使,仅仅做到虞曹郎。他又深切挂念太夫人,依礼居庐守丧,自北方请求南来依靠迟子;家中没有丰厚产业,仍是一个萧然自守的书生。他与诸公相比,谦退和福分的多少究竟怎样呢?耕种尧的田地却遇上九年的水灾,耕种汤的田地却遇上七年的旱灾,过了这些之后,便都是丰年了。儿子多,难道不正是应该的吗?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别人容易得到的,为什么伯玉偏偏难以得到呢?”我说:“器物越晚成就,越能成为大器;事物越少见,越显得奇特;力量能够挽回既定命数,才算强大;德行能够感动天地、感通神明,才算盛大。这难道不是极其艰难的吗?”章文懿公六十岁才举子,陆文定公五十八岁才得到贤能之誉;高大显赫、长寿高龄,两位老人兼而有之。他们开始时未尝不曾辗转困顿,后来才享尽福分。我认为伯玉的丰年,也会像这样。于是社友何子、张子等,在礼子面前讲述这些话,为伯玉祝寿,又歌唱《斯干》第八章,然后退去。○《初集》序【徐司空大夫】董子说:“文章的道路,一旦前进便能抵达;沿着意旨就能看见归宿,像明霞舒展成锦、圆水孕育珍珠,哪里有什么渐次可言?那些第一鼓振作精神,第二鼓便泄尽气力的人,都没有达到最高境界。达到最高境界的作品,如列传、世家一类的史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上林赋》《子虚赋》一类的文章,人工技巧达到极致,天工也交相错综。哪里只是班固、扬雄不能摹写?即使两位司马迁、司马相如再竭尽余力,另行撰写文牍,又怎么能够超过它们?难道还要等待后来的人续写、另写吗?”虽然如此,仍有本来就是初始之作的,也有经过孕育而成为初始之作的。譬如四时之气,春天是盛德之时;当百物畅茂生长,草木奋发生长,天地焕然一新,人情舒畅激荡,仿佛不知道炎热的可怕、秋风的悲凉、严寒的怨苦,这也是天地文章的一个初始状态。但推究它的根本,却在草木凋零、龙蛇蛰伏、深根固蒂的时节;积蓄到了极点才爆发,天地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太史公自称搜罗天下遗失的旧闻;司马相如自称赋家的心胸能够包罗天地,这并非虚妄。有根本的作品就是这样。济阳水部徐公准明,生来早慧,江夏称他为圣童,龙门把他引为小友。他从年轻时著述极多,到二十岁入朝以后,冲淡自守、志趣高远;无论在山刺申阳、分司甓社,还是有时为簿书事务劳累,有时在荒地测量而磨破手脚,这些都是旷达之士皱眉、辞赋家停笔不作的事情。徐公却在处理政务之余,磨炼凌云之笔。诗有古体选诗、近体诗、绝句;文章有记、序、传、檄文、奏疏,共二十多万字。总而言之,无论吟咏短章还是长篇大作,风骚之体无不涉及;有典故、有法则,体裁庄重典雅,行文如春天般和美。啊,真是美好啊!后来谈论文学的人,轻视陶冶锻炼而崇尚自然,厌恶矜持庄重而趋向轻佻放荡,像戴着歪帽、穿着轻薄衣服去见贵宾,拿鱼肠剑的七次刺杀去抵挡强敌,端着浮杯去渡过大河。似乎看不起汉代以后这种做法,结果弊端逐渐流入元末俳优戏谑的习气。到了徐公这里,他彻底洗涤了这种陋习,使文章归于尔雅。即使他心胸广大、气度浩瀚,将要纵横九州、凌厉千秋,在诗文方面无所不通,但从《初集》来看,两位司马的成就已经在这里达到极致了。自《白雪楼集》以后,二东一带有东阿王世贞、临朐冯惟敏,同时树立旗鼓,称衡海内。东阿兼且称誉元美,临朐则专门尊崇韩愈;两位公都在二十岁入朝,金马门中空闲很多,足以大力从事著作。徐公的才华、年岁与两位公相同,而文章既丰富又博大,不被吏务所遮蔽。三部文集鼎足而立,气势浩大,真是大风之声;但要达到这样,又很难了。○《莆田曾氏族谱》序

谱学盛于六代李唐之世,当其时,婚宦之籍过于九品,名讳之禁严于三尺。其书充栋,如《册府元龟》所载者是巳。而遗编断简,三馆寥寥,似经祖龙之灰,鲜见蠹鱼之蚀。岂非习伪相沿,作者不勉,故冺灭无传耶?兹莆阳曾氏之谱出,而吾覩少宰公之难穷也。葢以国史之法,用之于家乘,譬离督绳,输按墨,而以凌云材料为堂为奥,直易易矣。公之言曰:“阙疑传信,史职也。疑无小,信无大,信者十九,力不敌疑者之十一。”吾曾之保姓受氏,逖矣。断自入闽,而祖光漙见见闻闻,传流有据。孔子述书三坟,勿载,欧阳子行之矣。此史法也。史迁作帝纪、列传、世家,征信千古,而搃命之曰“谈”。公所论着,善则称亲,不必巳出。公有风木之恨,而谆谆于肯构之思。令太公之绪言,遗教千载如新,史法也。公掌丝纶,作训词以训有位。今也旁治子孙,于是乎取之。宠必思危,恩不掩义,温厚尔雅,养中养才。若颜子推之家训,谢康乐之述祖,为作求绍闻者,地此史法也。范希文,宋人物第一,其始流离琐尾,自非着姓,而以物望振宗盟。又以直笔裁族志。今崔卢郑李之谱,世巳无传,而数百年来范谱孤行,寿于金石。闽之曾世不乏闻人,而有以希文为我师者,非少宰孰当之?三立具而业不朽,九两系而族得民。事不同而相为用,此史法也。不佞吴人也,习见范文正公之祠墓,云仍皆在吴之天平。宋社巳屋,范庄岿然。其子孙当机利之辏,而事桔槔之业,惟义田是仰,惟宗老是依。文正训曰:“子孙有仕于朝者,以俸入增置义田,恢祖贻孝也,彰君赐忠也。”入国朝且踰三倍矣。公虽怀范公之忧,而未佩将相之印。当修志时,官尚宫赞禄入未逮希文远甚,而蚤从事钱公辅之记,所以翼是谱而行之。永永者,宁他世家所敢望哉?谱凡目十有三,而不佞肉谱可书者止此,未知可比于糠。粃之前导否?

○王征美刺史守城序

王征美自孝廉时惑莲妖之乱,巳忠愤勃发,结东南奇侠,共殉县官之?昔人以久宦减仲产,征美乃以结客废建宁府君负郭人,或迂之家侄原孚,时廵二东,独壮其气决,多探借筹平妖奏绩,屈指吞胡之略。征美葢李长源辈人,万不试而出一焉。见之守胶若杨太史,此纪是巳。方予入春明门,东牟羽书押至,某邑陷,谋令逃,友朋善征美者有危辞。余明其不然,此陷且逃者,岂尽无义胆哉?智不素练,材不应卒,而危急存亡之秋,正吾征美技痒时也。惜其谋未尽施,用令一二剧贼泥沙,用金钱牛羊,用士女顿兵坚城,几阅终岁,费帑藏无筭,竟不覩献俘饮至之盛事。征美当抱余恨焉。虽然,能巳见于天下,异时必有用其所未足者,在矣。

○寿光禄程公五十偕寿序

夫古之至人,处于食清游浊之间,常以隐为真宅,以仕为应迹。柱下史、漆园吏,非乎?乃世遂尊其论着,比之大易,命之为经,而又传以长年住世之说,于是吏隐神仙始合为一矣。西京武帝时,有东方生者,其依隐玩世,异乎平津之阿;其正谏明节,同于长孺之贑。说者谓其师友造化,灵为星辰,故艳称之矣。乃若同朝有司马谈者,官为太史令,所谓近乎巫史卜祝之列,与夫陆沉避世、索长安米者等也。而吏隐之林,鲜有列者,何哉?且东方之事,见于外史稗官之书,不可征信。其遗文绪论,如《宾戏》《谏广上林》诸篇,平平常常,无一长年住世语也。谈公述陆家,指黄老最先,而片言居要曰:“神太用则竭。”夫神者,圣王用之以宰群动,调三光,长于万古而不为老,奚其竭?葢不神之神,无用之用。谈公深于犹龙之旨矣。当吾世而楚大夫程光禄近之。光禄孝昌,慱雅君子也。以贡籍宰岩邑,同官倚藉一第,有欲傲之以所不足,而若弗闻也者;有欲困之以所不能,而若弗闻也者。四载政成,台察交荐,十有四牍以循卓征,公待诏阙下,氷雪为肠,入火不热,竟得南光禄署丞。其官守寂寥,亦与之为寂寥;其山川夷旷,亦与之为夷旷。且网罗六代散失旧闻,若河渠、平凖八书之类,各有论撰,时以示长公翰林庶常端伯。端伯每发家邮,辄佩庭训。于是承明著作之庭,程氏学最着。若以三山云助,传岩雨,非如班家之史谆谆分疏,孰为彪,孰为固,孰为大家,有父子异居之嘲也。公年始五十,夫妇相庄,仕不必牛衣迍,隐不必鹿门僻。今之留滞周南,直湏臾事,行且修子部之司,存安史公之鼎,养虗和,淡泊,别有□年。吾所为祝觞者,方之内耳,固不及朱陵桃实之谬悠也。

○日种音文序

译谱牒之学在六代、李唐时期最为兴盛。当时,婚姻和仕宦的籍册比九品官制还完备,姓名避讳的禁令比三尺法令还严密。这样的书籍堆满栋梁,《册府元龟》所载的便是这种情况。但遗留下来的编册断简,三馆中却寥寥可见,仿佛经历了秦始皇焚书之火,很少见到蠹鱼侵蚀的痕迹。难道不是伪说相沿,作者不肯用心,所以湮没无传吗?如今莆阳曾氏的族谱刊出,我才看见少宰公的学问实在难以穷尽。因为把国史的方法用于家谱,就像解开督绳、以墨线校正,把凌云的材料建成厅堂、安排深室,真是很容易。公说:“存疑而传信,是史官的职责。疑问没有大小,真实没有大小;可信的有十九分,力量却抵不过疑问的十一分。”我们曾氏保有姓氏、承受氏族的历史很遥远。谱牒从入闽始祖断起,先祖的光辉以及见闻,都有传承依据。孔子编述《书》的三坟,因无可靠根据而不载,欧阳修也实行这一原则。这就是史法。司马迁撰写帝纪、列传、世家,以事实取信千古,却总称作“谈”。公所论述的事情,有善行便称述亲人,不一定出自自己。公有风木之恨,却反复强调继承先志、完成先业的思想。使太公留下的言论和遗教,千年以后仍像新的一样,这也是史法。公掌管诏令文书,撰写训词来教导在位者。如今又从旁治理子孙之事,于是便取法于此。受到宠爱更应想到危险,恩情不能掩盖义理;使人温厚尔雅,涵养内在品德,也培养才能。像颜之推撰写家训,谢灵运记述祖先,为求得继承先人声名的人作出榜样,这也是史法。范希文是宋代人物中的第一流。他起初流离困顿,出身并非显赫,却凭借声望振兴宗族,又用直笔裁定族志。如今崔、卢、郑、李等姓的谱牒,世上已经失传,而几百年来范氏族谱独自流传,寿命可与金石相比。闽地曾氏世代不乏闻人,而以范希文为老师的,除了少宰公还能是谁?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具备,事业便不会朽坏;九族相联,宗族便能得到民众拥护。事情虽不同,却能相互发挥作用,这也是史法。我是不才的吴人,常常见到范文正公的祠墓,子孙后代都在吴地天平山。宋朝社稷已经倾覆,范氏庄园仍巍然存在。他的子孙正处在商业利益汇聚之地,却从事汲水灌田的事业,只仰赖义田,只依靠宗族长老。文正公训诫说:“子孙中有在朝廷做官的,应当用俸禄增置义田,以扩大祖先留下的孝道,也彰显君主所赐的忠诚。”进入本朝以来已经超过三倍了。公虽然怀有范公那样的忧思,却还没有佩戴将相的印信。修撰族志时,官职只是宫赞,俸禄远不及希文;但他很早便参与钱公辅的记述,以辅翼这部族谱,使它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这样长久流传,其他世家哪里敢奢望呢?族谱共列十三项目,而我这个不才之人能够写入谱中的只有这些,不知能不能比作糠秕之前的先导呢?○王征美刺史守城序 王征美还是孝廉时,正逢莲妖之乱,已经忠愤勃发,召集东南奇侠,共同为县官殉难。古人因长期做官而减损仲产,征美却因为结交宾客而荒废了建宁府君负郭的田地;有时又被迂腐的家族侄子原孚责难。当时巡视二东的人,唯独赞赏他的气概和决断。他多次谋划、借助筹略,平定妖乱,取得功绩,胸怀吞胡之策。征美大概是李长源一类的人,万次尝试未必成功,却能偶然成功一次。看到他守卫胶州的情形,就像杨太史一样;这篇记载的正是这些。当我将要进入春明门时,东牟的紧急军书送到,说某县陷落了,有人谋划让他逃走,和征美交好的朋友甚至说出危险的话。我明白事情并非如此:这个陷落而逃走的人,难道全都没有义胆吗?只是平素没有训练才智,才能不能在仓促中应变;而在危急存亡之际,正是我的征美技痒、可以施展本领的时候。可惜他的谋略没有完全施行,使一两个凶恶盗贼凭泥沙、金钱、牛羊和士女拖延军队,固守城池,几乎过了一整年,耗费国库钱财无数,最终竟没有看到献俘、饮至那样的盛事。征美应当抱有遗憾。即便如此,他的才能已经显露于天下,将来一定会有人任用他尚未充分施展的才干,这一点已经可以预见。○为光禄程公五十岁夫妇同寿作序 古代的至人,处在清高与浊世之间,常常把隐居当作真正的居所,把做官看作应世的行迹。柱下史老子、漆园吏庄子,不就是这样吗?于是世人便尊重他们的著作,把它们比作《大易》,称为经书,又附会传说,说他们能够长生久居于世;这样一来,做官、隐居和神仙便合为一体了。西汉武帝时,有个东方生,他依托隐逸而玩世,与平津侯公孙弘的阿谀不同;他正直进谏、彰明节操,又与长孺汲黯相同。说话的人认为他师法友取于造化,灵魂化为星辰,所以极力赞美他。但同朝还有司马谈,官职是太史令,所谓接近巫、史、卜、祝之列,又和沉沦世间以避世、求取长安米粮的人相类。然而在隐逸与仕宦交错的行列中,很少有人列举他,这是为什么呢?况且东方生的事迹,见于外史、稗官之书,不能据此取信。他留下的文章和议论,如《宾戏》《谏广上林》等篇,平平常常,没有一句长生久居于世的话。司马谈论述陆贾时,把黄老之学放在最前面,但有一句话最为关键:“精神使用过度就会枯竭。”精神是圣王用来主宰万物、调和日月星辰,使自身长存万古而不衰老的,怎么会枯竭?大概说的是不显神迹的神妙、无所施用的作用。司马谈深得老子如龙般深微的旨意。在我们这个时代,楚地大夫程光禄接近这种境界。光禄名孝昌,是博雅君子。他凭贡生资格出任偏远县邑的县令,同僚倚仗自己有科举出身,想用他所欠缺的地方来傲视他,他好像没有听见;有人想用他不能做的事困住他,他也好像没有听见。四年政绩完成,台省和监察官交相荐举,共有十四道奏牍以循良卓异征召他。公在宫阙之下待诏,心如冰雪,进入烈火也不发热,最终得到南光禄署丞之职。他的官署清寂,他也与之同样清寂;那里的山川平旷,他也与之同样平旷。他还搜罗六代散失的旧闻,如《河渠书》《平准书》一类,各自撰写论述,时常拿给长公、翰林庶常端伯看。端伯每次收到家中寄来的书信,总会牢记庭训。于是承明门下的著作中,程氏之学最为显著。如果用三山的云气相助、传岩的雨水来比拟,那就不像班氏父子的史书那样反复分辨,谁是彪、谁是固、谁是大家,以致有父子各居其名的讥笑了。公刚满五十岁,夫妻相敬如宾;做官不必困顿到同穿牛衣,隐居也不必偏僻到鹿门山。如今滞留周南,不过是片刻之事,很快将会执掌子部之司,保存安置史公之鼎,涵养虚静平和、淡泊自守的精神,另有□年可享。我为他举杯祝寿,所说的只限于人世之内,本来就不及朱陵仙桃那种荒诞悠远的说法。○《日种音文》序

文者,圣人所以化成天下之具,撰造其一支也。西方之教无所不简,而独以撰造为文。如来说经,菩萨造论,葢河沙不能筭,海墨不胜书矣。试观陆百卷说般若,何止三万言?释尧典耶?乃朗士又取历代文人之集与佛法相关者,若赋,若颂,若序,若记,若诗,若赞,一一分类,命之曰《日种音文》。岂不知杜日为毗耶法门遮眼,即药山玄旨哉?其说曰:金汤非达官不尊,水乳湏慧业而辨。僧中得一人,不如褒衣慱带中得一人,可以转化其同类也。藏中得一义,不如游文小史中得一义,可以开发其信心也。至于万法皆识所持,陆根互用,亦得文殊曰:「今此婆娑国经论得宣明,则名身、句身、目之所触者,即为耳出流入流;心之所会者,即为音。」斯又三真实之逗机,二十五圆通之启钥也。其旨微矣。吾常以日喻日,无所不照,而照地不如照空。圣人之言,名物照地也,故有尽;其言实际照空也,故难穷。晋宋文人谢灵运、梁昭明,取材贝叶,振藻珠林,其朝暾之日乎?未光也。至唐而梁肃、房融,游三观门,剖六相义,其禺中之日乎?未满也。至宋而苏子瞻、张无尽,或乘愿力而生,或藉师资而悟,辨才无碍,宗通教通,其日之正中乎?他如王维、裴休、韦应物、白香山、晁无咎、黄鲁直辈,虽入有浅深,字有半满,要以依大光明,离痴暗惑,其为一音所摄,均也。朗士似为历代文人忏绮语业,其辅教之意达矣哉!

○序宋黄门先生集

汉文帝久不见贾生,自谓过之。武帝读长卿,有生不同时之恨。此即丞相嘉、丞相弘不能得之二主也。而不尽二臣之用,何耶?无亦洛阳孤愤,伤时文围,浮沉慢世?或寄情楚泽之兰,或袖手凌云之笔,不能二主用才之意耶?始予尝读宋黄门泰斗诸奏疏,叹其文直事核,谋国之略在敬舆、子瞻、仲伯间。天子贤之,以置陆垣之首,触邪指佞,惟公是倚。既而随众赐玦,天下方惜公之远外,而公之神益冲然,气益夷然。惟是读书谈道之乐,不改常度。寂寥短章,春容大篇,皆崇闳尔雅,有典有则,足以鼓吹休明,维持世教。即敬舆《忠州集》、古方书,子瞻居黄藏其结撰,犹以为衰世君臣之事,非所以事圣主也。天子一日思侍从之良,召置左右,公以兹集引对,有屡前其席,篇篇称善者,岂不成右文之荣观哉?公之长,公今础自木天踵谏院直声,为天下重,其渊源远矣。

○封侍御史公七十偕寿序

卿大夫之孝,谓之誉。誉之为言,名也。卿大夫侧身备行,扬三立之名,以显其亲,孝莫大焉。虽然,有不待子而名者,若庆建之有万石,二方之有太丘,或开家,或食报,岂不以大年为年,以二乐为乐哉?则封侍御史太公是巳。以清苑望族,世济其美,蚤岁游黉宫,以慱闻,多识冠其曹耦。家无厚业,邱笔为耕,虽门多长者之高车,乃缾鲜陶家之余粟。公读书谈道,有以自立,不作可怜之色,豁如也。奉养二尊人,供甘旨,荣高敞,曾无剩力。以德行闻,学使者屡旌异之。试于北闱,辄困而归。最后巳得隽,又为有力者所撄,未常宣言,以重佹得者之愧,人服其雅量。公不惑于浮屠老子福田之说,惟修桥穿井即为先倡,而城隍庙故有石栏,乃曾祖所建,亦率钱鼎葺,邑人响应。而三党宗亲赈穷悯乏者,鲜以橐空为觧。至侍御既贵,举火之家益增,而公于三釜之入益无所私。或曰:“贾公人实佐之,昔为鸿妻,今为鲍母,不严而肃,宝俭与慈,夫妇相庄,鲐背儿齿,怡怡如也。”侍御尝述太公之庭训也,自其身当舞象,即举古明贤忠孝事相期勖。及入对枫宸,出为司理,则诏之曰:“此欧阳修所精心案牍,持平法比,不以文章掩政事者之任也。行矣,勉之哉!”及侍御以廉平奏最,擢置西台绣衣持斧,视鹾淮海,则又诏之曰:“此李膺所为揽辔澄清,刘晏所为占风会计者,孺子何幸得身试之。行矣,勉之哉!”葢侍御澄清着绩,天子以兰台石室自其专司,召佐词臣,与修熹宗实录。公则又喜曰:“吾家以史为姓,以史为官,今而后得褒诛秽直,勒一代信史,传之万世,吾有余荣矣。岂必九如为颂,三寿作朋足愉快哉!”于是十二月朔,公夫妇偕七十戚友刘公等,以侍御方典天策禁兵,不能舞彩膝下,愿托于祝觞之言,以述公生平所谓誉之为孝也。予齿长太公十岁,今将谋鉴湖鹿门之事是必有当,太公者遂不辞而书,此以侑康爵。

○序郭主客集

译文章,是圣人用来教化成就天下的工具,也是撰述创造的一种形式。西方佛教的教义无所不简略,却唯独把撰述称为“文”。如来讲说经法,菩萨撰造论书,大概多如恒河沙数,海水磨墨也写不完。试看陆百卷讲说般若,哪里止三万字?这难道是在注释《尧典》吗?于是朗士又把历代文人的文集里与佛法有关的作品,如赋、颂、序、记、诗、赞等,一一分类,命名为《日种音文》。难道不知道“杜日”是毗耶法门遮蔽眼目的譬喻,也正是药山的玄妙旨意吗?他的说法是:金城汤池若没有通达之士,便不能尊贵;水乳之理,必须凭智慧功业才能辨明。僧人中得到一个人才,不如在宽衣博带的士人中得到一个人才,因为可以转化同类。佛藏中得到一个义理,不如在游文小史中得到一个义理,因为可以开发信众的信心。至于万法都由识所执持,六根可以互相运用,也可以用文殊的话说:“如今这个娑婆国中,经论能够宣明,那么名身、句身以及眼睛所接触到的事物,就都能从耳中流出、流入;心中领会的,就称为声音。”这又是三种真实教法随机施教的门径,也是二十五种圆通法门开启的钥匙。它的旨意很精微。我常用太阳来比喻“日”,无所不照,但照耀大地不如照耀虚空。圣人的言语,是照耀大地的名物,所以有穷尽;他所说的真实本体,是照耀虚空的光,所以难以穷尽。晋宋文人谢灵运、梁昭明,取材于贝叶经,振发文采于佛典之林,像早晨初升的太阳吗?还没有光盛。到了唐代梁肃、房融,游历空、假、中三观之门,剖析六相的义理,像正午前的太阳吗?还没有圆满。到了宋代苏子瞻、张无尽,有的凭愿力转生,有的借助师友而觉悟,辩才无碍,宗旨和教法都通达,像太阳正当中天吗?至于王维、裴休、韦应物、白香山、晁无咎、黄鲁直等人,虽然悟入有深浅,文字有偏满,但总归依凭大光明,远离痴暗迷惑,都是被同一声音摄受的。朗士似乎是在替历代文人忏悔绮语之业,他辅助佛教的用意,表达得很明白了。○《宋黄门先生集》序 汉文帝很久没有见到贾谊,自认为胜过他。汉武帝读司马相如的文章,遗憾自己没有与他同时代。这就是丞相嘉、丞相弘也不能得到的两位君主。然而为什么没有充分任用这两位臣子呢?难道不是因为洛阳才子的孤愤,伤感时局和文网,或寄情于楚地兰草,或袖手执持凌云之笔,不能体会两位君主任用人才的用意吗?起初我曾读宋黄门泰斗的诸篇奏疏,赞叹他的文章正直、事实核实,谋划国事的方略处在敬舆、子瞻、仲伯之间。天子认为他贤能,便把他置于陆垣之首,斥责奸邪、指斥谄佞,唯独倚重公。后来他随众臣一同被赐玦,天下正为公被远放而惋惜,而公的精神更加冲淡,气度更加平和。只有读书谈道的快乐,始终不改常态。寂静清短的篇章、如春天般和美的大篇,都崇高宏大而典雅,有典故、有法则,足以歌颂太平盛明,维系世道人心。即使敬舆的《忠州集》、古代医方书,以及子瞻居黄州时所藏的著作,也还认为那是衰世君臣之间的事情,不是用来侍奉圣明君主的。天子有一天想起贤良的侍从,召公到身边,公凭借这部文集入朝应对,天子多次让他靠近座席,篇篇称善,这难道不是崇尚文治的盛大景观吗?公的长处,如今从木天署继承谏院直声,成为天下所重,源流实在深远。○封侍御史公七十岁夫妇同寿序 卿大夫的孝,称作“誉”;“誉”的意思,就是名声。卿大夫谨慎自持、完备实行各种德行,传播三立之名,使父母显耀,没有比这更大的孝了。不过,也有不必依靠子孙便能获得名声的人,如庆建有万石君家族,二方有太丘长陈寔,有的开创家业,有的享受福报,难道不都是把高寿当作长年、把两种快乐当作快乐吗?封侍御史太公就是这样的人。他出身清苑望族,世代继承美德;年轻时游学于学校,因为博闻多识而冠绝同辈。家中没有丰厚产业,只以笔耕为业;虽然门前常有长者乘坐的高车经过,家中却很少有陶家那样的余粮。公读书论道,有能力自立,不作可怜之态,胸怀豁达。他奉养两位尊长,供给甘美食物,住在高大敞亮的房屋中,从没有丝毫余力。因为德行闻名,学使者多次表彰他的不同寻常。他参加北闱考试,总是困顿而归。最后已经考中,又被有权势的人阻挠,却从不张扬,以加重那些侥幸得中的人的惭愧,人人都佩服他的雅量。公不迷信佛教、老子关于福田的说法,只要修桥、打井,便首先倡导;城隍庙原有石栏,是曾祖所建,他也带头捐钱修葺,邑人纷纷响应。至于三党宗亲中赈济贫穷、怜悯困乏的人,很少有人会因为钱袋空了便停止。到了侍御显贵以后,家中供养亲族、点火做饭的人更多了,但公对于三釜的俸禄更加没有一丝私心。有人说:“贾公的夫人确实辅助了他;过去是鸿的妻子,如今是鲍的母亲,治家不严厉却自然肃穆,珍视节俭而又慈爱,夫妇相敬,到了鲐背之年和孩童般的年纪,仍然和乐融融。”侍御曾经讲述太公的庭训:从他本人年满舞象之岁起,便用古代明贤忠孝的事迹互相期勉。等到他入朝在枫宸应对,出任司理时,太公告诫他说:“这是欧阳修曾经尽心办理的案牍,是掌持公平、援引法比,不能让文章遮蔽政事的职任。去吧,要努力啊!”等到侍御因廉洁公正、考核最优,被擢升到西台,穿绣衣、持斧钺,巡视盐务于淮海一带,太公又告诫他说:“这是李膺所做的揽辔澄清,也是刘晏所做的观测风向、筹划财计之事。你这个年轻人多么幸运,能够亲身试行这些事业。去吧,要努力啊!”侍御澄清政务、建立功绩,天子认为兰台、石室的事务本来就是他的专职,便召他辅佐词臣,参与修撰《熹宗实录》。公又高兴地说:“我家以史为姓,以史为官,从今以后能够褒扬善行、贬斥污秽邪恶,编成一代信史,流传万世,我已经有足够的荣耀了。难道一定要用九如之颂、三寿作朋才觉得快乐吗?”于是十二月初一,公夫妇和七十位亲友、刘公等人,因为侍御当时正掌管天策禁兵,不能在膝下行彩衣娱亲之舞,便希望借祝寿酒杯中的话,叙述公一生所谓“以誉为孝”的事迹。我的年齿比太公长十岁,如今将要谋划鉴湖、鹿门那样的隐居生活,这一定是有缘由的;太公于是没有推辞,写下这些话,用来助兴祝酒。○《郭主客集》序

古人有言:学而从政,未闻以政学也。词林庶常之称,诗似政学耳。岭南诸君子,若丙戌之林公承芳,己丑之区公大相,则皆颛门名家,皆以诗名为木天重,乃竟不能以诗昌其官。世多为五岳方寸,林公予不及交,而与区用孺年谊最善,见其终日苦吟,虽对客不辍。又诗人至长安游大□者,必以为归。用孺与予居接衡,每豪饮即欢呼拍案,邻若无人,且分韵赋诗,漏下三鼓,客始散去。用孺熟睡至日可中。词林先辈过从鲜所延接,以是失欢。用孺无党,遂困之耳。余问林公在馆失欢状,略相似。嗟嗟!人自忌诗家耳,诗何负于时哉?甲戌三月,区孝廉以集视予,予方快读一二卷,而郭礼部亦以诗集至。礼部先为庶常,以诗颛门名家,而承明著作之林若靳焉,甚矣其有类于林区两公之遇也。予方趣装上道,未及卒业礼部之诗,而出岭南与馆中旧事,以志慨如此。大部大有不朽之业在,必哂为浅中语,予无以辞。

○重题铜龙馆序

蔡中郎石经立于太学,即马伏波铸铜马式于东都门遗意。往年有石刻余书者,命之“铜龙馆帖”,本此乃里中有以枣梨代为之,且蒙其名,无以自别。今得家侄孙臣棐参政重修石本,有所增定。虽予书不足传,然黎丘之昡知可免矣。初学书在癸酉年,今为甲戌,历六十年,如僧家叙腊,不觉易世。多多许,颜清臣云:“亲见张伯高,每蒙激昂,授以笔法。”资质弱劣,又婴物务,不能熟习,迄无以成。予正似之。

◆题词

茶董题词

  酒颠题词

  崇兰帖题词

  刻六龙觧题词

  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远游篇题词

  江南春题词

  卧游册题词

  王竹坞诗册题词

  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彤管遗徽册题词

  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漱六斋草题词

  陆洛诵文稿题词

  唐名必文稿题词

  夏彛仲文稿题词

  朱伯升制义题词

  原孚侄制义题词

○茶董题词

荀子曰:「其为人也多暇,其出入也不远矣。」陶通明曰:「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余谓茗椀之事足当之。葢幽人高士,蝉蜕势利,藉以耗壮心而送日月。水源之轻重,辨若淄淆;火候之文武,调若丹鼎。非枕漱之侣不亲,非文字之饮不比者也。当今此事,惟许夏茂卿拈出。顾渚、阳羡,肉食者往焉。茂卿亦安能禁?一似强笑不乐,强颜无欢。茶韵故自胜耳。余夙秉幽尚,入山十年,差可不愧茂卿语。今者驱车入闽,念鳯团、龙饼,延津为瀹。岂必士思如廉颇思用赵?惟是绝交书所谓「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者」,竟有负茶灶耳。茂卿犹能以同味谅我耶?

○酒颠题词

渊明恕醉,与渔父同醒。正言若反,即复餔糟啜醨。所谓寄大梦于桮桊,而德义之矩自在也。颠何容易?知此则知文成之辟谷,图南之爱睡,皆真能颠者。茂卿其酒人之雄乎?若夫醉卿之天地,腾腾兀兀,近于天全。微细披剥,乃是无记所摄。故凡夫醉于无明,二乘醉于涅盘,惟大圣人能饮酒,不及乱。茂卿深于法喜,故为下此转语。中下之根,欲读酒颠,请从《酒诰》入。

○崇兰帖题词

父子书家,自羲、献后,有欧阳询、欧阳通、徐峤之、徐浩。本朝则吾郡莫方伯与其子廷韩耳。余师方伯,而友廷韩。每论两家之书,吾师则应规入矩,骞翥回翔,似正反奇,超俗即雅。廷韩则风流跌宕,后爽多姿,酝酿诸家,匠心独玅。廷韩如五陵豪侠,宝剑金九,意气自喜;而吾师则以温伯、雪子,正容对客,望之意消。廷韩游道既广,鉴赏之家无不遍历。吾师人地高华,知希自贵,晋人之外,一步不窥。故当时知廷韩者,有大令过父之日。然吾师以骨,廷韩以态。吾师自能结构,廷韩结字多出前人名迹,此为甲乙,真如羲、献耳。犹忆吾师《崇兰馆集成》,是时作者甚众,独以集序属余。时为诸生,逊不敢应,至今犹愧。延陵之剑,乃书翰小道,何足为师门知巳効也。庚申八月七日之夜,梦吾师命余作草书。诘旦,君今索弁语,漫以应之。

○刻六龙觧题词

译古人说过:学习之后从政,没有听说过靠从政来学习。词林庶常的称誉,似乎就是以诗来学习从政。岭南诸君子,如丙戌年的林承芳、己丑年的区大相,都是专门治诗的名家,都凭诗名在木天受到重视,却终于不能凭诗使自己的官运昌盛。世人大多把五岳看作方寸之间的景物;我没有来得及同林公交往,而与区用孺有同年之谊,交情最深。我见他整天苦心吟诗,即使面对宾客也不停笔。诗人到了长安游览大□,一定把那里当作归宿。用孺与我住处相近,每次痛饮便欢呼拍案,旁若无人,而且分韵赋诗,直到三更,客人才散去。用孺熟睡到日已过中午。词林前辈来往的人很少有人得到他的接待,因此失去了欢心。用孺没有党援,于是受困于此。我询问林公在馆中失欢的情形,大致与此相似。唉!人们自己忌恨诗人罢了,诗究竟辜负了时世什么呢?甲戌三月,区孝廉拿文集给我看,我正兴致勃勃地读了一两卷,郭礼部也拿着诗集来了。礼部先前做过庶常,是专门治诗的名家,但承明著作之林却似乎吝于接纳他,他的遭遇实在很像林、区两公。我正要整理行装上路,还没有读完礼部的诗,便把岭南与馆中旧事写出来,记下这样的感慨。其中有大部不朽的事业在,将来一定会笑我这些话浅薄,我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重题《铜龙馆》序 蔡中郎刻石经立在太学,这正是马伏波在东都门铸造铜马式的遗意。往年有人把剩余书迹刻在石上,命名为“铜龙馆帖”;如今乡里有人用枣木、梨木翻刻,仍沿用这个名称,便无法与原帖区别。现在得到家侄孙臣棐参政重修的石刻本,并有所增补订正。我的书法虽然不足以流传,但这样一来,也可以避免黎丘之人那种混淆真伪的幻见了。我起初学习书法是在癸酉年,如今是甲戌年,已经经过六十年,像僧家以受戒年数计算戒腊一样,不知不觉已经换了一世。多多许,颜清臣说:“我亲眼见过张伯高,每次受到他的激励鼓舞,他便把笔法传授给我。”我的资质薄弱,又被世务牵累,不能熟练学习,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成就。我正与他相似。◆题词 《茶董》题词 《酒颠》题词 《崇兰帖》题词 《刻六龙解》题词 《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远游篇》题词 《江南春》题词 《卧游册》题词 《王竹坞诗册》题词 《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彤管遗徽册》题词 《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漱六斋草》题词 《陆洛诵文稿》题词 《唐名必文稿》题词 《夏彝仲文稿》题词 《朱伯升制义》题词 《原孚侄制义》题词 ○《茶董》题词 荀子说:“这个人做事从容有余暇,他的出入活动也不会超出很远。”陶弘景说:“不做无益之事,怎么能使有限的生命感到愉悦?”我认为品茗之事足以当得起这两句话。幽人高士脱离权势名利,借此消磨壮志、打发日月。水源的轻重,辨别起来如同淄水、淆水;火候的文火武火,调节起来如同炼丹炉。不是以枕石漱流为伴的人,便不会亲近此道;不是把文字当作饮料的人,也不能相比。当今在这件事上,只有许夏茂卿把它提炼出来。不过顾渚、阳羡,食肉的人也会前往,茂卿又怎么能够禁止呢?这就像勉强发笑却并不快乐,强作笑脸却心中无欢,只是茶的韵味本来就胜过一切罢了。我素来秉持幽雅高尚的志趣,入山十年,多少可以不辜负茂卿的话。如今驱车进入福建,想到凤团、龙饼,还要在延津煮茶。难道一定要像廉颇思念报效赵国那样思念它吗?只是《绝交书》所说“心中不能耐烦,而官事又纷繁忙乱”的情形,竟然使我辜负了茶灶。茂卿还会因为我们有同样的嗜好而谅解我吗?○《酒颠》题词 陶渊明宽恕醉酒之人,和渔父一样在众人皆醉时独自清醒。他说正话仿佛反话,却又重新吞食酒糟、啜饮薄酒。这就是所谓把大梦寄托在杯杓之间,而道德义理的尺度始终自在。要达到“颠”境哪里容易?明白这一点,就知道文成公的辟谷、图南的爱睡,都是真正能达到颠境的人。茂卿大概是饮酒之人中的豪杰吧?至于醉卿所处的天地,腾腾兀兀,接近于天然自全。细微之处剥落分析,便属于无记之境。因此凡夫醉于无明,二乘醉于涅槃,只有大圣人能够饮酒而不达到昏乱。茂卿深得法喜,所以我为他写下这层转语。中下根器的人想读《酒颠》,请从《酒诰》读起。○《崇兰帖》题词 父子都擅长书法,自王羲之、王献之以后,有欧阳询、欧阳通,徐峤之、徐浩。本朝则有我郡的莫方伯和他的儿子廷韩。我拜方伯为师,又与廷韩为友。每当评论两家的书法,我的老师便应合法度、进入规矩,飞腾回旋,仿佛正中寓奇,超脱世俗而归于雅正。廷韩则风流洒脱,跌宕多姿,酝酿各家之长,独出匠心。廷韩像五陵豪侠,佩宝剑、束金带,意气洋洋、自得其乐;我的老师则像温伯、雪子,端正神色面对宾客,使人望见便消除杂念。廷韩游历广泛,鉴赏之家无不走遍。我的老师身份高雅华贵,因知音稀少而自重,除晋人书法之外,一步也不窥视。因此当时了解廷韩的人,曾有“大令超过父亲”的说法。然而我的老师以骨力见长,廷韩以姿态见长;我的老师自然能够安排结构,廷韩的结字则多取自前人的名迹。这就是二人的甲乙之别,真像王羲之、王献之一样。我还记得老师编成《崇兰馆集成》时,当时作者很多,唯独把集序托付给我。我那时还是诸生,谦逊而不敢应承,至今仍感到惭愧。延陵季子的宝剑,不过是书札这一小道,哪里足以报答老师知己般的厚意?庚申八月七日夜,我梦见老师命我写草书。第二天早晨,您又索要弁言,我便草率写下这些应付。○《刻六龙解》题词

韩退之为文,王拘幽操,写姜里柔顺文明之致,奕奕有生气。虽然退之犹附赘哉?六十四象皆拘幽操也。彼蒙难觧忧,克永观省,日以易道自占曰:“岂吾不登于岸乎?岂吾刚柔进退之间不合符于天则乎?不然,岂其圣明而感格若斯之难也?”斯以为圣学一变,而小雅再变,而离骚则善于怨而巳矣。自屈子以来,孤臣迁客,忧谗畏讥,有能明道着书而不为牢落怼愤之语者,谁乎?东溟先生《六龙解》,乃其待命九江时着撰也。穷天人之奥旨,启玄空之秘扃,足使公明结舌,辅嗣觧颐,谈易之家卓踔孤出,斯巳奇矣。乃先生尔时秉直蒙忌,进退维谷,意尚有所谓牢落孤愤者,而横口所之绝无衡气,唯觉忧时駴世之微旨,朱弦疏越,一唱三叹,令人可歌可舞,可悲可涕耳。先生不独以此诫世,而又以自省,其于六龙之旨,反复剖判,有惕若之象焉,渊乎远矣。其作《易》者之忧乎?不佞素治管氏《易》,兹读先生《六龙解》,更有会于心,乃知焦延寿所传于京生者末矣。为刻而传之于世教,庶有禆云。

○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吾松顾氏印薮,出其印学盛衰之繇乎?何言乎盛?三家之村不能见秦汉之制,得一印薮,遂可按籍洞然。漆书点画易摹也,铁笔锋棱易衷也,覆钮位置易循也。五十年来承用之涂渐广,而习者之门亦六通四辟。岣嵝石鼓可鞭棰驱矣。故曰盛。虽然,雕叶耳,如画家之论形模,禅家之参死句。吾见狸德之执饱,何取鸷鸟之成行?今之盛不为衰之端乎?故昔之印薮不如今之印衡。印衡虽一家之书,具有血气;印薮则百补之衲,都无神明。

吕不韦云:人不宝国之连城尺玉,而爱巳之苍璧小玑。秦汉之私印,其犹苍璧小玑乎?但人有其宝,不必其用也。自胜国时,赵子昂、吾子行、周伯琦辈,始拈出用之书画。书画之与印学,非夫合之双美,离之两伤者耶?故以蔡中郎之工篆隶,而不能挽六朝印学之衰者,于时书家如王、谢、白事,皆自欵其名,无所事印也。以李阳氷之工篆隶,而不能挽李唐印学之衰者,于时书画家如虞、褚、李、范真迹,并不欵其名,无所事印也。此道复振于文寿承、许元复,有以矣。

画家有神品、玅品、能品、逸品,小印亦有之。若余所藏李斯之九字小玺,人巧极天工,错非神品乎?赵武、赵婴、张良、王陵、叔孙通、贾谊、卫青、李广、张苍、王成、张衡之在方为珪,在员成璧,非玅品乎?其余皆能品矣。惟是昔人有云:「失于自然而后神,则逸品又在神品之上。」虽非笃论,如上界之有散仙,厌薄天事;西来之有初祖,直传佛心。品最为贵,仅见于梁伯鸾之一颗文寿承,为陈淳刻道复氏,近之矣。千秋具眼人也,庶攻此以拔新都之帜。

○远游篇题词

修微才,并左芬禅,参月上秕杷花下,鄙之而不居蕋珠官中,招之而不往。沾泥桺絮,无复随风;凈土莲台,时常入定。今将远寻庐阜,问法憨师。孤云何依,明月独举。虽多求友之情,宁无怀璧之虑哉?惟此行卷,作护身符。星河在望,犹垂机杼之文;弱水难航,遥出步虗之响。但使异鸡反走,即知黄鹄雄飞。上官之秤,岂有神锤?夫人之城,屹焉天险。暂游万里,其在斯乎?

○江南春题词

庄与骚皆楚人之作也。能读庄者可以读骚。所谓寓言十九者,非耶?梁昭明序陶征君集,而少其闲情一赋。彼真以溱洧为淫风,而九歌之解佩捐珥为周秦行纪之俪也。固矣!吏部徐大冶为舍人时,和倪瓒《江南春》之词,每韵八首,又广之为四时,而夏秋冬各八首。虽文生于情,而意若有托,非仅仅比红诗、香奁集等者,且窄韵奇语迭出不枯。如渡泸之师,七纵犹擒;如桃源之路,再入不误。先时和者,皆自废矣。岂非兼葭白露,独写伊人之怀?铁心石肠,不掩广平之藻者乎?大冶之佐天官之业,亦可知矣。余既为补图,复为此弁之。大冶家世中吴,而居于楚,其所得于庄骚者多也。

○卧游册题词

译韩愈作文,写《王拘幽操》,表现姜里柔顺文明的情致,光彩焕发,富有生气。即便如此,韩愈的作品仍像附加的赘疣吗?六十四卦的卦象全都是《王拘幽操》。那位遭受困厄而排遣忧愁的人,能够长久地观察反省,每天用《易》道自我占问说:“难道我不能登上岸吗?难道我在刚柔进退之间不能符合天道法则吗?不然,难道是因为圣明之德感通如此艰难吗?”这样看来,它使圣学发生了一次变化,使《小雅》再次发生变化,而《离骚》不过是善于哀怨罢了。自屈原以来,孤臣迁客忧虑谗言、害怕讥刺,有谁能够阐明大道、著书立说,而不写出困顿失意、怨愤不平的话呢?东溟先生的《六龙解》,是他在九江等待任命时撰写的。它穷究天人之间的奥妙,开启玄空之学的秘门,足以使公明无言、王弼展颜;在谈论《易》的诸家中卓然独出,这已经很奇特了。先生当时秉持正直而受到忌恨,进退两难,心中或许还有所谓困顿孤愤的情绪,但文章中纵有横出之语,也绝无失衡的意气;只觉得其中含有忧虑时局、警醒世人的微妙旨意,像朱弦疏越的琴声,一唱三叹,使人既想歌舞,又想悲泣。先生不只是借此告诫世人,也借此自我省察;对于六龙的旨意反复剖析,含有“惕若”之象,深远极了。这难道就是作《易》者的忧思吗?我一向研治管氏《易》,如今读了先生的《六龙解》,心中更加有所领会,才知道焦延寿传给京房的学说只是末流。于是刻印此书,传播给世人和后世教化,希望能够有所补益。○《贺千秋印衡》题词三则 我想,吾松顾氏的《印薮》,大概说明了印学盛衰的原因吧。为什么说它兴盛?三家村里的人本来看不见秦汉印制,得到一部《印薮》,便可以按图索骥、洞然明白。漆书的点画容易摹写,铁笔的锋棱容易仿效,覆钮的位置容易遵循。五十年来,沿用这种方法的道路渐渐扩大,学习者的门径也四通八达,岣嵝碑、石鼓文都可以任意驱使了。所以说它兴盛。然而这只是在雕刻叶片,像画家谈论形模,像禅家参究死句。我看见狸猫凭借吃饱而自得,难道能取法猛禽的飞行吗?今天的兴盛,难道不正是衰败的开端吗?所以从前的《印薮》还比不上如今的《印衡》。《印衡》虽然只是一个人的著作,却有血气;《印薮》则像百家拼补的僧衣,完全没有神采。吕不韦说:人们不把连城之璧、尺长美玉看作国宝,却喜爱自己的苍璧小玑。秦汉的私印,难道不就像苍璧小玑吗?只是人们各有自己的珍爱之物,不一定懂得它的用途。自元代以来,赵子昂、吾子行、周伯琦等人,才开始提出把印章用于书画。书画与印学,难道不是合在一起才两全,分离开来便两败俱伤吗?所以蔡中郎虽然精通篆隶,却不能挽救六朝印学的衰落;当时的书家如王氏、谢氏、白氏等,都只在作品上题写自己的名字,不再使用印章。李阳冰虽然精通篆隶,却不能挽救李唐印学的衰落;当时书画家如虞世南、褚遂良、李邕、范宽等人的真迹,也都不钤盖自己的姓名印,不再使用印章。这个传统在文寿承、许元复时重新振兴,是有原因的。画家有神品、妙品、能品、逸品,小印也有这些等级。比如我收藏的李斯九字小玺,人工巧极而仿佛天工错成,难道不是神品吗?赵武、赵婴、张良、王陵、叔孙通、贾谊、卫青、李广、张苍、王成、张衡等人的印,在方形中成为圭形,在圆形中成为璧形,难道不是妙品吗?其余的都属于能品。只是古人有句话说:“失去自然以后才达到神,便有逸品;逸品又在神品之上。”这虽不是确论,却像上界有散仙,厌弃天上事务;西方有初祖,直接传授佛心。逸品最为珍贵,只见于梁伯鸾的一颗印;文寿承为陈淳刻的道复氏印,已经接近这种境界。千秋是有鉴识的人,希望他在此道上用功,以拔起新都的旗帜。○《远游篇》题词 我的才才能力微薄,兼有左芬和禅者的气质;即使参与月上、秕杷花下的雅集,也鄙弃它而不居于蕊珠宫中;有人招我,我也不前往。沾泥的柳絮,不再随风飘荡;净土的莲台,我时时入定。如今将要远行寻访庐阜,向憨师请问佛法。孤云无所依托,明月独自升起。虽然有求友之情,难道没有怀璧获罪的忧虑吗?只有这部行卷,可以作为护身符。银河仿佛就在眼前,还垂下机杼织成的文章;弱水难以航行,却远远传来步虚的声响。只要使异鸡反身逃走,便知道黄鹄正在雄飞。上官的秤,哪里会有神奇的秤砣?世间的城池,高高耸立,像天险一般。暂且遨游万里,大概就在这次行程吧?○《江南春》题词 《庄子》和《离骚》都是楚人的作品。能够读懂《庄子》,也就可以读懂《离骚》。所谓“寓言十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梁昭明为陶征君的文集作序,却删削了其中的《闲情赋》。他真是把溱水、洧水之间的诗歌看成淫风,把《九歌》中解下佩玉、丢弃耳饰的情节看成周秦时代男女交往的作品了。实在是固陋啊!吏部徐大冶任舍人时,和倪瓒的《江南春》词作唱和,每一韵写八首,又扩展为四时,夏、秋、冬各写八首。虽然文章产生于感情,而意旨仿佛有所寄托,不只是像《比红诗》《香奁集》那样,而且窄韵奇语层出不穷,毫不枯竭。像渡过泸水的军队,七次纵放仍能七次擒获;像桃源之路,再次进入也不会迷失。此前的唱和作品,都自行废弃了。难道不是蒹葭白露,独自抒写思念伊人的情怀吗?难道不是铁石心肠,也不能掩盖广平的文采吗?由此也可以看出大冶辅佐天官的事业。我的补图已经完成,又为它写下这篇题词。大冶世代居住在中吴,如今却住在楚地,他从《庄子》《离骚》中得到的东西一定很多。○《卧游册》题词

趣文敏问画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画史能辨之,即可无翼而飞;不尔,便落邪道,愈工愈远。然又有关棙:要得无求于世,不以赞毁挠怀。吾尝举似画家,无不攒眉,谓此关难度,所以年年故步。余友孝廉李长蘅,故自清士,承先世之业,与两兄太史、黄门之家声,广交好客,宾至如归。其点缀一石一水,直寄兴耳。即唐解元自称爱写青山,卖者长蘅了不屑也。以故无赞毁于胸中,如意自在,甚恬甚旷。与画家临摹伎俩,日刻相远耳。又况其公交车之业,号为专门,诗骚子史,慱通淹贯,一一发之于画,宁不超超逸品耶?此二册皆长蘅与邹孟阳同游苏台、武林之笔,大都宗法黄子久者十之七,旁涉倪迂、梅道人者十之三,一一纪岁月游踪,宛然广陵一曲,叔夜犹在,孟阳无限感慨。五百里贻书来,弁数语,未知黄痴、倪迂辈有此身后交态否?

○王竹坞诗册题词

感恩殉知,捐躯明报,动于侠肠者也;怀贤好德,触事激昂,动于正气者也。今以竹坞生为郭宗伯之死友,其义诚高,要亦荆卿、贯高辈所辨。余所为竹坞多者,谓宗伯之贤,宰相不能知,而生能知之;宗伯之冤,同朝不能讼,而生能讼之。不可怵以死,不可啖以官,是为天地正气,与叚太尉、安金藏足比肩鼎足立耳。嗟乎!平津之客,怙势排贤,一转眼间,富贵安在?唯有青史唾骂,千载不磨。视竹坞生被三木,身濒九死,丈夫英槩,可歌可咏,相去何啻霄壤哉!余侵寻世难,而有感于交态之变者,闻竹坞生之事,益用壮之,因读诸君子赠言,题于简端。

○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杨女郭节妇谥贞烈,事具顾宗伯、钱太史传中,词止矣,而核矣,无以有加矣。乃读节妇遗姊妹书,有云:“我为读书所误,汝曹慎勿读书。”则自其乃翁尚宝公,以及诸赠言者,皆未下脚注,使揭日月而行。天幸余独知其解,敢惜疣赘语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予亦曰:“求烈妇必于孝女之室。”然而事势不能两全者,陵母之自经,赵苞之临敌,义有所重,而情有所割也。烈妇之意曰:“殉夫则不能事父,修地下之诺,则不能承膝下之欢。”彼葢鸿毛一死,而昊天二人云尔。不然,烈妇之所捐躯而立节者,将以为妇鹄,岂不以厚望于骨肉,乃称误哉?昔者孔子尝自称误矣,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使春秋果有罪,则烈妇之读书果成误也。嗟乎,三光五岳之气锺于烈妇,而五经十七史之书,亦证于烈妇。无论腹笥万卷如蔡文姬、李易安者,面甲十重,即唐之魏郑公,我朝之杨文贞,勋名事业炳炳古今,犹将惭退三舍,书何误于烈妇哉?传称烈妇以三十六而圽,余谓心死为真,身死为幻。烈妇自许郭郎一死之后,巳自无生。九年之中,日日皆死日也。大抵骤死易,徐死难,何则?死生于情,骤则激,久则夷。夷则悲心渐微,而可以鞠子教儿为觧。故谓烈妇为三十六而死者,此数甲子语也。寔与郭郎同逝久矣。两史公既表烈妇之节,予又阐其孝搃之烈。妇所谓虗名世有,以死而慱虗名者,无有哉?时烈妇之叔父弘聚司教吴中,余为言如是。弘聚曰:“九原有知,必且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史公矣。”属题于简端。

○彤管遗徽册题词

妇德不着阃外,而范蔚宗《后汉书》特为立传,至与魁士名儒、劳臣战将并垂不朽。嗣是竹史者,种种幽闭端操,照彤管而蔽金石矣。朝定踵古定制,凡臣子奏绩,则以玺书褒美,而及其母氏之圣善。葢馆阁之选,寔代王言。夫荜门圭窦之行,得一旦达于天子,犹称遇主,况女士耶?繇斯以观,谓阃德不外著者,不类然也。吴县曾侯之为令,几三载矣。侯之政成,则曰:「繄母之教」,常咨嗟感泣。孺人慕无巳时,兹誉命且逮矣,而痛母之不待也。复念代言有体,朿于体无以广称母氏之慈,盍请于当代作者,令人骋厥秘思,抽厥妍词,图张百目之罗,务在多获,庶几罔极是报。惟余与侯有一日之知,最先授简,告余曰:「先生昔领史局,召生也晚,不及徼一言为恩纶光吾母之不逮养与不逮。」先生文俱千载遗憾,虽然得先生为前茅,以丐诸作者,是吾母之贤,上以达于朝,而远以传于后,胥是赖也。嗟乎!今典纶制者如林,安取求旧?若以谋之埜,则余固埜史,或可为传信者藉矣。题曰《彤管遗徽》,俟海内诸公诗若文成编,而序其端,余不敢让。

○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译趣文敏向钱舜举请教画道,问怎样才称得上士气。钱舜举说:“只是隶书的体势罢了。画史能够辨认这一点,就可以无翼而飞;否则便会落入邪道,越工巧反而离正道越远。”但还有一个关键:必须做到不向世俗有所求,不因赞誉或毁谤而扰乱心怀。我曾把这话告诉画家,没有一个不皱眉,都说这道关难以通过,所以年年停留在原来的水平。我的朋友孝廉李长蘅,本来就是清雅之士,承继先世事业,与两位兄长太史、黄门共同维持家声;他广泛结交、喜爱宾客,宾客到来就像回到自己家中。他点缀一石一水,只是寄托兴致罢了。即使唐解元自称爱画青山,买画的人是长蘅,他也全不屑一顾。因此胸中没有赞誉和毁谤,心意自在如愿,十分恬淡旷达,与画家摹仿技巧的距离,每天都在拉大。何况他科举入仕之业号称专门,诗、骚、诸子、史书无不博通贯穿,并且一一从画中表现出来,难道不是超然的逸品吗?这两册都是长蘅与邹孟阳同游苏台、武林时所作的画,大体上十分之七取法黄子久,十分之三旁涉倪迂、梅道人;每一幅都记载年月和游踪,宛如《广陵散》的一曲,嵇康仿佛仍在,孟阳的感慨也无穷无尽。你从五百里外寄信来,请我写几句话作弁言,不知道黄痴、倪迂等人是否也有这样的身后交情呢?○《王竹坞诗册》题词 感念恩情而为知己殉身,舍弃生命来彰明报答之心,是受侠义之肠驱动;怀念贤者、喜好德行,遇到事情便激昂奋发,是受正气驱动。如今竹坞生被视为郭宗伯的死友,他的义行确实高尚,也足以与荆轲、贯高一类人相提并论。我之所以多次称道竹坞,是因为宗伯的贤能,宰相不能知晓,而竹坞能够知晓;宗伯的冤屈,同朝之人不能为他申诉,而竹坞能够申诉。不能用死亡吓倒他,也不能用官职诱惑他,这就是天地间的正气,足以同段太尉、安金藏并肩而立。唉!平津侯的门客倚仗权势排挤贤者,转眼之间,富贵又在哪里呢?留下的只有青史中的唾骂,千年也不会磨灭。看看竹坞生被施以三木刑具、身体接近九死一生的情形,再看大丈夫的英姿气概,足以歌咏,两者相差何止霄壤?我渐渐遭遇世间的艰难,因而感到交友情态正在变化;听到竹坞生的事,更加用它来激励自己,于是读了诸位君子的赠言,题写在简册前端。○《杨女郭节妇传》题词 杨女郭节妇谥号贞烈,事迹详见顾宗伯、钱太史的传记,言辞已经止于此,事实也已经核实,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但我读到节妇留给姐妹的信,其中说:“我是被读书耽误了,你们千万不要读书。”那么从她的父亲尚宝公开始,到各位赠言者为止,都没有进一步解释这句话,几乎要让它被日月照耀着流传了。幸而只有我懂得其中的意思,怎敢吝惜增添一点多余的话呢?古人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我也说:“求烈妇必于孝女之家。”然而有些情势不能两全:陵母自尽、赵苞临敌,都是义理有所看重,而亲情有所割舍。烈妇的意思是:“殉夫就不能侍奉父亲,履行地下的盟约,就不能承受父亲膝下的欢乐。”她大概是把鸿毛般轻的一死,换取对苍天之下两个人的成全罢了。否则,烈妇舍身守节,本来将要作为妇女的典范,难道不是对骨肉亲人寄予厚望吗?怎么能说是被读书耽误了呢?从前孔子也曾自称被误解,说:“要获罪于我,恐怕只有《春秋》吧。”如果《春秋》果真有罪,那么烈妇读书果真就成了错误。唉,三光五岳的正气聚集在烈妇身上,而五经十七史的文字也都可以由烈妇来证明。不论是腹中藏书万卷、如蔡文姬、李易安那样的人,即使面对面竖起十重铠甲;即使是唐代的魏郑公、我朝的杨文贞,他们的功勋名业光耀古今,也还将惭愧地退避三舍。读书怎么会耽误烈妇呢?传说烈妇在三十六岁时去世。我认为,心死才是真死,身死反而如同幻象。烈妇自从发誓要为郭郎一死之后,早已没有了活着的心。九年之中,每一天都是她的死日。大概突然死亡容易,缓慢地死去困难,为什么呢?死生取决于感情,突然死亡感情激烈,时间久了感情便平缓。感情平缓,悲痛之心逐渐减弱,也就可以抚养孩子、教育儿女了。所以说烈妇三十六岁才死,这只是按照六十甲子来计算的说法;实际上,她早已同郭郎一起死去很久了。两位史公已经表彰烈妇的节操,我又阐明她孝顺和贞烈的一面。妇女所谓的虚名,世上本来就有;但因为追求虚名而去死的人,哪里有呢?当时烈妇的叔父弘聚在吴中任司教,我把这些话告诉了他。弘聚说:“九泉之下若有知觉,一定会说,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史公。”于是请我把这篇文字题写在册页前面。《彤管遗徽》册题词 妇女的德行通常不显扬于闺门之外,可是范蔚宗的《后汉书》特意为妇女立传,使她们同杰出士人、名儒、功臣和战将一样流传不朽。此后修史著书的人,记载各种幽闭深闺而操守端正的妇女,她们的品德照耀着彤管,甚至胜过金石。朝廷沿袭古代制度,凡臣子奏报政绩,便用玺书加以褒奖,并追及他们母亲的圣明善良。大概馆阁所选用的文章,实际上是代替君王发言的。那些出身寒门、品行困苦的人,若能有一天上达天子,尚且称为遇到明主,何况妇女呢?由此看来,说妇女的德行不能显扬于闺门之外,实在不对。吴县曾侯任县令将近三年了。他政绩有成,便说:“这都是母亲教导的功劳。”常常叹息感泣。孺人思念母亲没有止境,如今朝廷的荣誉命令将要下达,却痛惜母亲已经等不到这一天。又想到代天子发言自有体制,受到体制约束,无法充分称颂母亲的慈德,为什么不请当代作者各自施展深邃的文思、抽取美丽的文辞,好像张开罗网捕获百目之鱼一样,务求多多搜集,或许可以用来报答母亲无穷的恩德呢?我只不过同曾侯有过一面之交,却最先收到他的请文。他对我说:“先生过去主持史局,召见学生太晚了,没能求得先生一句话,作为恩旨的光彩,来彰明我母亲未能得到奉养的遗憾。先生的文章足以流传千载,实在不应留下这样的遗憾。即使如此,若能请先生作开头,替我向各位作者请求,那么我母亲的贤德,就可以上达朝廷,远传后世,这一切都要依靠先生了。” 唉!如今掌管诏令文书的人多如树林,到哪里去寻找旧日的作者呢?如果到乡野中谋求,我本来就是野史之人,或许还能作为传信的凭借。题名叫《彤管遗徽》,等海内诸公的诗文编成之后,我为它作序,我不敢推辞。《吴长卿饱菜轩》题词

吾友吴长卿,天下士也。胸中有数万卷典记,亦有数百万甲兵。当事者壮其请缨,俾之剖竹,巳脱颖矣。而荐士者为当门之兰,所荐者亦有批根之剪。斯五岳方寸之不平,六月扶摇之蹔息也。今者作倅汉东,独标廉善,颜其廨宇曰「饱菜轩」。以彼才情,虽叔夜餐霞不足为其秀,子卿啮雪不足为其贞。菜则安取焉?将藿食之忧殊异肉食之鄙,而淡然无味乃为天人之粮耶?其义则具陈征君之记矣。因为题牓,而漫弁数言。

○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方内制义,各有偏至:吴以韵致,越以色泽,楚以才情,闽以结构,中州以蕴藉。其大都也。若夫出于封畛,会成一家,惟天下士能之。中州阛阓,伊洛人知有程氏兄弟斈,而不知苏氏秦代兄弟。故其文脉也,驱纵横之笔铓,以发理学之旨趣。吾见之方使君,其出入变化,不主故常,亦巳奇矣。使君顾自命为平平,何耶?苏子瞻益得窍于国策者,其论文曰:“笔势峥嵘,词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使君之所谓平平者如此。中州之文,自使君一变,为海内宗矣。使君今之作者,当与其卿大复苏门并驱。何论制义?论制义则高,何二君子弗如也。

○漱六斋草题词

余友何士抑,谓文奉先辈律令甚谨。毘陵以后,尚有典刑。十五年来,海内习举子业者,皆知有何氏学,所谓断然自为一家之书,望而可识别者也。顷过武林,客以《漱六斋稿》视余,余乃不知出自谁手。客曰:「士抑也。」又曰:「子何以不能辨其为士抑也?」予受而卒业焉,乃叹曰:「嘻!士抑实舍法矣。吾以法求之,故失士抑。虽然,微士抑,几不能辨,是甚矣,舍法之难也。两垒相薄,两雄相持,而侠徒剑客独以鱼肠匕首成功于枕席之上,则孙吴不足道矣。此舍法喻也。又喻之于禅:达磨西来,一门超出,而亿劫修持,三千性相,弹指了之,佛头坐断,文家三昧,宁越此哉?然不能尽法而遽事舍法,则为不及法。夫士抑能尽其法者也。尽法者,游戏跳跃,无不是法,故其意象有神,其规模绝迹。葢其业在与谦、应德之间,今而后吾睹士抑之难穷也。士抑以此争长海内,海内益尊士抑,旗鼓一变矣。」

○陆洛诵文稿题词

平原之野有四山焉,曰机山,曰横云,曰陆宝,曰昆山。皆以陆氏兄弟名,而昆山者亦世所称比玉意也。陆生洛诵构草堂,实当平原村肘腋向背兹四山云。入其中,轩楹一启,钊山光岚色,面面攒映,尽有群峯之胜,令人起青霞思焉。顾独理世外业可耳,溷?心以经生义,不韵也。陆生者特好于是治经义,其经义之至者又都于是得之。予尝一再过生,辄为余奏其文。每奏一编,而声殷殷振林木。予为篇篇称善巳。秋深,生忽裒其文四十余首出示余,将传之。生季弟叔交闻而曰:“噫噫,吾家白眉误矣!”问其所以,则历指而谓予曰:“此非平原村乎?此非?木?几?云诸山乎?吾尝吊古怀贤,临村墟访其遗踪,登群山想其标韵。当日两贤敝精销魂,为文章役,树赤帜驰英声者,皆就烟空。惟河山寥閴,墟落不移,一一鹤声唳江月耳。彼将为胜业者也,犹尚如是,况经生业直土苴乎?亦奚以传矣?”余应之曰:“固也,然之两贤所为词赋者亦土苴也。此中江山墟里自古有之,顾必藉两贤名。两贤不存,而河山之名千载如故,则土苴之传也,亦达矣。今之为土苴者,即昔之为土苴者也,讵无传乎?”余又闻是编,生将挟之南走越,越多名公将必有鉴识如张丞相者,见而奇之,称为“云间生文赋”者焉。叔交曰:“有是哉!”

○唐名必文稿题词

吾松自唐文恪公以首胪入承明著作之廷,后来词馆不佞昌与杨太史、高太史、徐宫詹、张宫谕、钱宫允相踵不绝,然或若虔之刀,或若燕之函,求若王氏之青毡者,未有也。今名必举于卿,为文恪之从孙,其行卷滔滔洪远,奇正相生。余评文恪之文,如四瑚八琏,可施宗庙;名必之文,如干将、莫邪,陆剸犀兕,水断蛟龙。青毡旧物,行有望矣。杜子美云:“尔家最近奎三象,时论同归尺五。”天敢以为前导,入都门,请以质之宫允,当击节否?

○夏彛仲文稿题词

书当快意读易尽,昔人以为一恨。余性嗜书而厌苦帖括,今日徐伯雨以一编见示,自谓不能卒业,骤披一二,多非常调,不胜伎痒,反复终卷,恨其易尽。因质作者,则夏孝廉彛仲也。彛仲弱冠,神清玉山照映,笔端有口,纵横不羁,寔为文中之豪。予一见目成,以为弃繻生卫洗马、季孟间,温陵蔡公于童子科擢为第一。未几得隽,易于拾芥,而举主林太史、张黄门国士之知,犹为未尽者。假令见彛仲大全,又不知作何甲乙矣。武塘文薮,廷魁觧首间岁相属,惟礼闱大物尚有待耳。彛仲勉之,虽楚材晋用,未必不为峯泖生色也。

○朱伯升制义题词

译我的朋友吴长卿,是天下杰出的人才。他胸中藏有数万卷典籍,也有统领数百万甲兵的才略。当权者认为他的请缨之志壮烈,便让他出任地方官,他已经脱颖而出了。可是推荐人才的人,有时像挡在门前的兰草;被推荐的人,也会遭到斫伤根部的剪刀。这正是五岳在心中感到不平,也是六月大鹏扶摇之势暂时停息。如今他在汉东任副职,独以清廉和善政著称,把他的官署题作“饱菜轩”。凭他的才情,即使叔夜餐霞,也不足以比拟他的秀逸;子卿啮雪,也不足以比拟他的贞节。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取名为“菜”呢?难道是因为吃粗食的忧患不同于吃肉食者的鄙俗,而清淡无味反倒是天人的粮食吗?其中的含义,陈征君的记文已经详细说明了。因此我为它题写匾额,随意写下几句话作为开头。《方旦心平平草》题词 各地写制义文章,都各有偏长:吴地重韵致,越地重色泽,楚地重才情,闽地重结构,中州重含蓄。这大致如此。至于突破地域界限,融会而成为一家之言,只有天下的杰出士人能够做到。中州闹市中的人,只知道伊洛一带有程氏兄弟的学问,却不知道苏氏、秦氏兄弟。因而中州的文章文脉,是借助纵横驰骋的笔锋,来发挥理学的旨趣。我看方使君的文章,出入变化,不拘守旧常,已经很奇特了。使君却自称平平淡淡,为什么呢?苏子瞻从《国策》中更加领会到文章的诀窍,他评论文章说:“笔势峥嵘,辞采绚烂,逐渐老练成熟,才达到平淡。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平淡,而是绚烂到了极点。”使君所谓的平平,正是这样。中州文章从使君开始发生变化,已经成为海内的宗师。使君作为当今作者,应当同卿大复、苏门并驾齐驱。何况只是制义呢?如果论制义,他的成就更高,哪里是两位先生所能比的呢?《漱六斋草》题词 我的朋友何士抑,说文章严格遵守前辈的法度。自毘陵以来,仍然有典范可循。十五年来,海内学习举子业的人,都知道何氏之学,所谓断然自成一家的文章,远远看去就能辨认出来。近来我经过武林,有客人把《漱六斋稿》给我看,我却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客人说:“是士抑的。”又说:“您为什么不能辨认这是士抑的文章呢?”我接过来读完,便感叹说:“唉!士抑实际上已经超越法度了。我按照法度去寻找他,所以反而失去了他。即使如此,如果没有士抑的根基,几乎就不能辨认,这就更说明超越法度是多么困难。两军相对,两位雄杰相持,而侠士剑客却只凭鱼肠匕首在枕席之间取得成功,那么孙武、吴起也就不值得说了。这就是超越法度的比喻。又可以用禅来比喻:达摩从西方来,一门心法便超出常规;而多劫修持、三千性相,也能在弹指之间彻悟,甚至坐断佛头。文章家的三昧,难道能超过这境界吗?然而不能穷尽法度就贸然舍弃法度,那便是不够达到法度。士抑是能够穷尽法度的人。穷尽法度之后,嬉戏跳跃无不合乎法度,所以他的意象有神采,文章规模也绝无踪迹可寻。大概他的造诣在与谦、应德之间,从今以后,我才看出士抑的深不可测。” 士抑凭借这一点在海内争胜,海内更加尊重士抑,文坛的旗鼓也因此完全改变了。《陆洛诵文稿》题词 平原的原野上有四座山,叫作机山、横云山、陆宝山、昆山。它们都因陆氏兄弟而得名,而昆山也是世人所说的“比玉”的意思。陆生洛诵建造草堂,正处在平原村四山的近旁,朝向和背靠着这些山。走进草堂,窗轩楹柱一打开,山光岚色从四面聚集映照,尽显群峰的胜景,使人产生凌驾青霞的遐想。可是若只治理世外的事业还可以,反而把心思混杂在经生的义理上,就不合韵致了。陆生却特别喜欢在这里研究经义,而他的经义文章达到极高境界的地方,也都由此获得。 我曾一两次经过陆生那里,他总是为我朗读他的文章。每朗读一篇,声音便震荡林木。我已经篇篇称好。深秋时,陆生忽然收集四十多篇文章拿出来给我看,说要刊行它们。陆生的弟弟叔交听见后说:“唉唉,我们家的白眉兄长错了!”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便逐一指着对我说:“这里不是平原村吗?这里不是?木?几?云等山吗?我曾经凭吊古人、怀念贤者,来到村墟探访他们的遗迹,登上群山想象他们的风采。当年两位贤人耗尽精力、销魂于文章,以文章树立旗帜、驰骋声名,如今都已归于烟空。只有河山寂静,村落依旧,一声声鹤鸣在江月之下回荡。” 他们将要成就伟大事业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从事经生事业不过是土苴,又凭什么能够流传呢?”我回答说:“确实如此。然而两位贤人所作的词赋也同样是土苴。这里的江山村墟自古就有,只是必须借助两位贤人的名声。两位贤人不在了,而河山的名称千年不变,那么土苴之作能够流传,也就达到了目的。今天被视作土苴的东西,正是过去被视作土苴的东西,难道就没有流传的可能吗?”我又听说这部文稿,陆生将要带着它南行越地。越地名公很多,一定会有像张丞相那样善于鉴识的人,看见后认为奇异,称为“云间生文赋”。叔交说:“有这样的可能吗!” 《唐名必文稿》题词 我们松江自唐文恪公以状元身份进入承明著作之廷以来,后来进入翰林词馆的,不才我董其昌,以及杨太史、高太史、徐宫詹、张宫谕、钱宫允,相继不断。然而他们的文章,有的像虔地的刀,有的像燕地的匣子;要寻找像王氏青毡那样的传家之物,还没有。如今名必考中进士,成为卿,为文恪公的从孙。他的行卷浩荡宏远,奇正相生。我评论文恪公的文章,像四瑚八琏,可以用于宗庙;名必的文章,像干将、莫邪,陆地上可以斩断犀牛猛兽,水中可以斩断蛟龙。传家青毡,看来将有所希望了。杜子美说:“你家最近奎星三象,时论都归于尺五。”我愿意作为前导进入都门,请把这件事拿去询问宫允,看他是否会击节赞叹?《夏彛仲文稿》题词 书如果读得痛快,很容易读完,古人把这看作一件遗憾。我天性爱书,却厌恶艰苦的帖括文。今天徐伯雨拿一部书稿给我看,自称不能读完。我猛然翻看一两篇,发现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禁不住技痒,反复读完整部,反而遗憾它这么容易读完。于是询问作者,原来是夏孝廉彛仲。彛仲刚过二十岁,神采清朗,如玉山映照,笔下仿佛有口才,纵横不受拘束,实在是文章中的豪杰。我一见到他就心意相投,认为他可以同弃繻生、卫洗马、季孟相比;温陵蔡公曾在童子科中选拔他为第一。不久他考中,仿佛拾取芥草一样容易;而他的举主林太史、张黄门把他看作国士,仍认为没有完全表达出他的才华。假如看见彛仲的全部作品,又不知应当把他排在第几等了。武塘文坛人才荟萃,廷试魁首、乡试解元隔年相继出现,只是礼闱中的大器还在等待。彛仲努力吧!即使楚地人才被晋国任用,也未必不能为峯泖增添光彩。《朱伯升制义》题词

江以南治易者,皆为朱氏学,葢弇州先生导之。先生眼白千古,独折节朱定国,以为天下士。乌衣诸郎奉为人师,长公伯升,玅擅家学,顷以省觐来,予得读其近制,姿态撗溢,而典则森然。穷微之思,出以流易,雕绘触眼,天真跃如。其书家之子敬乎?评书者谓右军灵和,大令俊逸,是父是子,并称神品,而子敬意更广焉。孙虔礼非之。余曰:此所以为子敬也。若纯作文书,安取屋上架屋?山阴过父,仅成颖川,惭长耳。定国为靖江令,为吾郡司马,籍甚循异,每论举子业,辄勃勃色动,恨知音落落,连城莫酬,酬之。其在伯升平,余闻伯升孝友大节,有进于文者,姑论其文,若此。

○原孚侄制义题词

余家从子行在贤科籍者五人,自庚戌原汉宗伯奉廷对至癸丑,厥有原孚。虽书种不荒,而鸣珂落落。若以制义论,原汉少年盛气,一往即诣美成,在久原孚颛门矣。予林居课儿,原孚在家塾多所扬扢。予调不入时,然所受人之徽言,未尝不为原孚尽也。原孚攻苦茹淡,自其性然。其为孝廉数年,出无车,食无鱼,不脱酸子故步。既解褐同籍,方待诏试宏词科。原孚寓书于予曰:「周文襄选吉士,犹疏请改官,冀一当世用,岂异人哉?」其雅尚如此。夫文章佳处,无不可学,惟浓之与淡,自肖其神。月非学所及,远公开社进渊明而退灵运,甚觧诗旨。知此者可与论原孚之旨矣。

孙男庭

  广

  廙仝阅

  容台文集卷之三终

●容台文集卷之四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记

  碑铭

  引

◆记

御书楼记

  原心亭记(馆课)

  成乐轩记(馆课)

  求忠书院记

  光岳楼记

  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兔柴记

  兰墅后记

  安庵记

  崇真阁记

  重建云栖禅院记

  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

  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

  草玄阁读书记

  吴居士施画罗汉记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

  叶少师碑阴记

  西湖建关帝殿碑记

  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清江主政韵弢顾公思碑记

  官氏墓田记

  太傅许文穆公墓祠记

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扬州都转运盐司重修先贤董子祠记》

诰赠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爱云曾公祠堂记》

  丹阳贺氏篁川祠记

○御书楼记

御书楼者,文肃王公孙玺丞时敏所奉皇上赐札于专祠之前者也。文肃存日,缄縢什袭,未尝宣示。温室之树,不对为恭;省中之语,漏泄是诫。盖其慎也。文肃捐馆,尚玺肯堂,搴杜蘅以为梁,琢文石以为砌,崔嵬鸟革,舄奕龙光,庶几泉台可作,俨见羮墙。云仍求保,荣踰带砺,是明良之朝典,而忠孝之家謩也。既落成,授简旧史,其昌记之。其昌窃有感也。皇上御寓以来,爰立首揆者数矣。至于一德一心,眷倚弗贰,严若师保,信若耆蔡,密若同室,朝夕之周旋,昵若家人父子之告语。时惟文肃,曷以得此哉?盖公束发登朝,即以一介不取之操,终日不俟之节,风动百僚,名闻九陛者,非一日矣。宅揆以后,法宫峻绝,密勿大臣,罕所延见。公欲若前代之午朝造膝,不能若前代之便殿留身,不能计惟阁直故事,有非时手疏可自靖耳。若乃朝而敷陈,夕而传布,宽责于外廷,分过于当宁,纯臣之谊,或非所安。公是以补牍有再三,焚草尝八九。和羮则盐梅相济,补衮则弥缝无迹。此之忠诚,金石可贯,矧皇鉴之孔明乎?竟能结主知,定国是非,偶然也。且如御札之所更端往复者,事孰大于建储乎?方其宫府地暌,菀枯形异,赤松羽翼,难以力争,黄瓜风刺,几于心碎。申文定为之拂衣,王文端因而赐玦。公也蒲轮再出,荷担独坚,始犹转石,终乃桴鼓,是以有储讲之命。公犹以体统不崇,则羣疑未杜;宫仪不肃,则旁伺易生。凡所承用,一视皇上讲筵之礼数焉。于时劳爱并彰,师济咸集,鸡鸣问夜,鹤禁启扉,前凝后丞,棐廸彛教,日就月将,缉熙光明。其昌尝以承乏,询之从官,皆曰旧辅之所定也。老成云远,政地日单,四友不闻备员,一暴以为旷举,且二十年于兹矣。彼一时也,回天驻日,克臻厥成,岂其顺风而呼,因川为下,顾戞戞乎其难之也哉!感通之故,良可思矣。札凡二十七道,有赐自文肃苫块之日者,尤为异数。虽停帟幕于韦谷,给秘器于东园,无以姝也。君臣之际,猗与盛矣!在昔贞观屏风之帖,仅标艺苑;淳化飞白之字,独重玉堂。孰与天纵多能,帝赉良弼,以回鸾翥鳯之奇,着投水转圜之美,为千载胜事哉!此书在处,当有庆云下垂,百神潜卫者焉。非王氏一家之弘璧巳也。《伊训》曰:“一哉王心。”又曰:“大哉王言。”敢以此为颂,谨记之。

○原心亭记(馆课)

译江南研究《易经》的人,都属于朱氏之学,大概是弇州先生引导了他们。先生以洞察千古的眼光,唯独对朱定国降低身份相待,认为他是天下士人。乌衣诸郎把他尊为老师。长公伯升精通家学,近来因省亲而来,我得以读到他最近的制义文章,姿态横溢,而法度森严。探究幽微的思考,写出来却流畅平易;雕饰文采触目可见,天真之气跃然纸上。这不正像书法家王献之吗?评论书法的人说,王羲之灵和,王献之俊逸;父子二人都称为神品,而子敬的意趣更加广阔。孙虔礼却非难这种说法。我说:这正是子敬之所以成为子敬的地方。如果只是纯粹模拟父亲的书法,哪里需要在屋上再架一层屋呢?山阴超过父亲,也不过成为颖川,惭愧的是长处也只是如此。定国曾任靖江令,又任我郡司马,以清廉善治闻名,每当谈论举子业,便神情激动,只恨知音稀少,价值连城的美玉无人酬答,我为此替他酬答。至于伯升的平生,我听说伯升有孝友的大节,这些方面超过文章;姑且只评论他的文章,大致如此。《原孚侄制义》题词 我家同族子弟中,列名贤科的有五人,从庚戌年原汉以宗伯身份参加廷对,到癸丑年,其中有原孚。虽然家学传承没有荒废,但声名并不显赫。若从制义文章来说,原汉年轻时意气旺盛,一往直前便达到精美成熟;在长期钻研方面,则只有原孚专门精进。我在林中居住教授孩子时,原孚在家塾中受到我很多指点。我所传授的文章格调不合时尚,但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有益话语,我没有不全部教给原孚的。原孚刻苦攻读、甘于清淡生活,这是他的本性。他做孝廉几年,出门没有车,吃饭没有鱼,始终不脱离寒酸书生的旧习。后来同榜出仕,正等待诏试宏词科。原孚写信给我说:“周文襄选拔吉士时,尚且上疏请求改任官职,希望有一天为当世所用,难道这是什么异人吗?”他的志趣高尚就是如此。文章的佳处,没有不可以学习的;只有浓厚与淡泊,各自要表现出自己的精神。至于月光,却不是学习就能达到的。远公主持白莲社,吸收陶渊明而排斥谢灵运,很能理解诗的旨趣。懂得这一点的人,才可以谈论原孚文章的旨趣。孙男庭 广 廙共同校阅 《容台文集》卷三终 《容台文集》卷四 华亭董其昌玄宰初编著,长子祖和编次。海上叶有声君实初校,长孙庭辑录。记 碑铭 引 ◆记 《御书楼记》《原心亭记》(馆课) 《成乐轩记》(馆课) 《求忠书院记》《光岳楼记》《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兔柴记》《兰墅后记》《安庵记》《崇真阁记》《重建云栖禅院记》《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草玄阁读书记》《吴居士施画罗汉记》《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叶少师碑阴记》《西湖建关帝殿碑记》《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清江主政韵弢顾公思碑记》《官氏墓田记》《太傅许文穆公墓祠记》《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扬州都转运盐司重修先贤董子祠记》记述奉诰命追赠为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爱云曾公祠堂。《丹阳贺氏篁川祠记》《御书楼记》御书楼,是文肃王公孙玺丞时敏在专祠前供奉皇上所赐手札的楼。文肃在世时,把手札密封起来,层层包裹,从未向人展示。温室中的树木不能正面对着它,这是表示恭敬;宫中省署里的话,泄露出去便是戒律。这说明他十分谨慎。文肃去世后,王玺仍能继承父志,拔取杜蘅作为栋梁,雕琢文石作为台阶;楼阁高峻,像鸟张开翅膀,龙的光彩交相辉映,或许可以使九泉之下的先人复生,仿佛能庄严地看见羹墙之思。后代子孙请求保全它,所得荣誉超过山河带砺的永久誓言;这是明君贤臣之间的朝廷典制,也是忠孝之家的家训。楼建成后,王玺把文章交给我这个旧史官,请我记述。我私下很有感触。皇上即位以来,任用为首辅的已有数人。至于能够一德一心、受到皇上专一信任,像师保一样严肃,像耆宿一样可靠,像同室之人一样亲密,朝夕相处,亲近得如同家人父子相互告语的,只有文肃。文肃为什么能得到这种待遇呢?大概是因为他年轻入朝时,就凭借一介不取的操守和终日不懈的节义,使百官受到感动,声名传闻于九重,这并非一天的事情。自从主持朝政以后,宫禁法度森严,机密大臣很少能够被召见。文肃想像前代那样在午朝时面受君命,又不能做到;想像前代那样在便殿留身奏对,也不能做到;所能考虑的只有依照阁臣值班的旧例,在非规定时间上手疏,以求自我申明。如果早晨陈述意见,晚上便传布出去,在外廷宽泛地承担责备,把过失分给当朝君主,作为纯臣的情谊,或许并不能安心。因此文肃补写奏牍再三,焚毁草稿曾达八九次。调和羹汤,就像盐和梅相互调济;弥补帝王的过失,就像缝补衮衣而不留下痕迹。这种忠诚连金石都能贯穿,何况皇上的明鉴呢?他最终能够获得皇上的知遇,决定国家大事,难道只是偶然吗?再如这些御札中反复讨论的事情,有什么比建立太子更重大呢?当时宫廷和府署彼此隔绝,荣枯显得不同;赤松子那样的羽翼难以凭力量争取,黄瓜的讥刺几乎令人心碎。申文定因此拂衣而去,王文端也因此被赐玦。文肃再次乘坐蒲轮出山,独自坚定地承担责任,起初还像推动石头那样艰难,最后终于如鼓槌击鼓,于是有了讲论储君的诏命。文肃仍认为礼制威仪不够尊崇,群臣的疑虑就不能消除;宫廷仪式不够严肃,旁观窥伺之人便容易滋生。凡是承用的礼节,都一律按照皇上讲筵的礼数办理。当时劳心爱护和师友辅弼的意义都得到彰显,众多贤者会集;鸡鸣时询问夜禁,鹤禁开启宫门,前有凝望,后有承辅,共同辅助教导常道,日日进步、月月增长,光明盛大。我曾暂代其职,询问随从官员,他们都说这是旧辅臣所制定的。如今老成之臣逐渐远去,执政之地日益孤单,四位辅臣没有听说有人足数任职;偶尔有人出任,便被认为是荒废职位,这种情况至今已有将近二十年了。那是当时的情形:挽回天意、延长国运,终于成就了这件事,难道是顺着风呼喊、借着河流下行那样容易吗?看看其中艰难,就知道感通的原因实在值得思考。这些手札共二十七道,其中有皇上在文肃服丧期间所赐的,尤其是非同寻常的恩典。即使在韦谷为他停止张设帟幕,在东园供给秘器,也无法与此相比。君臣之间的关系,真是盛美啊!过去贞观年间屏风上的书帖,不过在艺苑中标举;淳化年间的飞白字,也只是受到玉堂重视。哪里比得上皇上天纵多能、赐予贤良辅弼,以鸾翔凤翥般的奇异笔法,显出投水转圜般的美妙,成为千载以来的盛事呢?这些御书所在的地方,应当有庆云垂临,百神暗中护卫。这已经不只是王氏一家的宏大美玉了。《伊训》说:“君王之心应当专一。”又说:“君王的话多么伟大。”谨敢以此作颂,并恭敬地记述下来。《原心亭记》(馆课)